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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覆水難收(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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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覆水難收(五)

哎……高枝啊高枝……

明明沒有見他,明明不想見他,卻翻來覆去放不下他……

思索之間,雲鵲已經回到了梧桐軒,恰逢紅玉出來,雲鵲詢問道:“二少爺在裏面嗎?”

“在,大夫剛給他換了傷藥,剛剛二少爺也問起你了呢。”

“問起我?”

“對,就問你去哪裏了,但我答不上來,你去和他說。”

雲鵲依言入內,意外的是高枝不在臥房,在書齋找到的他,他正歪在榻上執卷看書,那張臥榻雲鵲曾和高枝纏綿過,是以此刻雲鵲有些不自在。

“你來了?”高枝見雲鵲進來,主動放下書卷坐起來,拍了拍身側示意雲鵲過去。

但雲鵲堅持隔了一段距離站定,雙目低垂,開門見山:“我去看了小夫人。”

高枝擡頭,面上顯然疑惑,只消轉瞬高枝就平覆下來,他感受到了雲鵲依舊不想跟自己親近,只當雲鵲心裏有氣。高枝不想再僵持下去,主動上前牽雲鵲,“先不談她,談我們。”

雲鵲避開高枝的觸碰,堅持道:“小夫人那邊要緊,她說大夫人不是她殺的,是李姨娘。”

沒聽到高枝的應答,雲鵲有些驚訝,擡頭看向高枝,高枝的眼眸一派平靜,反倒從他瞳仁裏看見了略顯訝異的自己。

“就這麽生氣?我現在連碰你都不行了?”

雲鵲驚訝更甚:“我想跟你談的事關乎生死關乎公道,個人私情在這面前微不足道。”

聞言,高枝有些氣惱,他是如此看重跟雲鵲的這段情,然而在雲鵲嘴裏卻成了“微不足道”的小事,自己一介貴公子對一個奴仆癡情如此,顯得有些可笑。但高枝最終還是把脾氣盡數壓制下去,他不想再跟雲鵲隔閡下去,為了這段情,他可以放下身段,放下先前的原則。

於是高枝誠懇說道:“對不起,那晚是我說錯話了,別再生我氣了好嗎?”

高枝自以為誠意滿滿,哪料想雲鵲竟毫不領情。

“二少爺,小夫人命懸一線,咱們先談她,好嗎?”雲鵲突然理解了小夫人的絕望——高枝真的打心底沒把小夫人當回事,這麽想著,雲鵲也對高枝又生了些失望。

高枝聞言很是不爽,但終究不忍心激化矛盾,只得配合雲鵲的話鋒:“行,就按照你的意思,先談小夫人。你想談什麽?”

雲鵲脫口而出:“兇手是李姨娘,該伏法的不是小夫人。”

“李姨娘是我母親。”

“可……小夫人是你的妻子。”

“妻子可以換,但親娘只有一個。再說,”高枝牽起雲鵲,“沒了她,不正好更方便你我……”

沒等高枝說完,雲鵲就抽開手,這下他算徹底理解小夫人的絕望了,更慶幸自己方才沒有透露子嗣的事。但雲鵲仍想嘗試周旋:“小夫人跟你也算少年夫妻了吧,怎麽能說棄就棄?你好狠的心。”

“你!……”高枝只覺得一腔苦心餵了狗,掐住雲鵲脖頸。

“你特意來一趟就是為了跟我慪氣的?!雖然我跟我娘關系不好,但她忍辱負重這麽多年我是清楚的,好不容易終於把大夫人解決掉了,你竟然要我把她送去吃牢飯?你就不會設身處地為我想想?!”

雲鵲無動於衷,在他眼裏,公道就是公道,這是父親生前常對他說的。所以對於高枝的話,雲鵲無動於衷,反倒是平淡地逼問:“我就問你一句,小夫人,你救還是不救?”

高枝斬釘截鐵:“不救。”明明被掐住脖頸的是雲鵲,高枝卻感到自己脖頸間的傷口一陣抽疼。

與此同時,雲鵲也對高枝,甚至整個高家失望透頂——這是一個沒有公道、只顧私利的家族,與父親於定邦諄諄教導的家國大義人間正道完全背道而馳,雲鵲不認可,更不可能融入。

高枝見雲鵲橫眉冷對,追問道:“怎麽,你打算去官府告發我?”

“不會,我只是瞧不起。”

“你!……”

僵持之時,門外一道嗓音由遠及近:“看你把下人縱容成什麽樣,有這麽跟主子說話的嗎?!”

是李姨娘進來了,她臉上身上有幾處纏了紗布包紮,不過行動來看並無大礙。

高枝松開雲鵲並順手將雲鵲推遠,吩咐道:“你下去。”

李姨娘不依不撓,想要揪雲鵲,卻被高枝隔擋住:“母親找我何事?”

李姨娘只得作罷:“沒事,就來看看你的傷如何了”

聞言,高枝瞥一眼雲鵲,心裏有幾分失望——從進入室內至今,雲鵲全程公事公辦,沒有半句關心自己。

“無大礙,”高枝終究害怕李姨娘欺負雲鵲,於是二度吩咐,“下去。”

待雲鵲出去了,高枝才問:“母親的傷勢如何?”

“不礙事。他剛剛跟你談了什麽?”

“他說大夫人是你殺的。”

“是我殺的又如何?他還嫌高家現在的水不夠渾,還想進一步興風作浪?”李姨娘見兒子神情掙紮,顯然不願意接受這個事實,於是抽絲剝繭地分析,“方才你們的話我聽到了一些,我最清楚這個味兒了!他這分明是踩低捧高。”

高枝面露疑惑。

李姨娘解釋道:“為娘雖然沒文化,但有一句話為娘是清楚的,那就是當局者迷,旁觀者清。你那麽聰明的人都被他狐媚手段給迷惑了,想想,他是不是自從師無涯父子來了之後,就性情大變?”

高枝想了想,猶豫著點頭。

“那就對了,而今我們家岌岌可危,他生怕遭受連累,恰好近來勾搭上師氏父子,他自然再不樂意跟你逢場作戲,趕緊抱師氏父子的大腿去了!”

高枝沒有作聲,但眼裏寫滿了不認可。

李姨娘自然讀出了兒子的不相信,便道:“我明白,他在你跟前裝模作樣太久,搞得你都認不出他的真面目了。聽娘一句話,這種人福同享可以,但共患難是絕不可能的。你在這裏對他兒女情長,可背地裏呢,他早就勾搭上師無涯父子了。不信,咱們近期派人打聽看是不是在偷偷找下家?”

*

出來梧桐軒,雲鵲心事重重:小夫人以及她腹中的孩子是一定要救的,但高枝已經明確表示拒絕配合,高枝都如此表態,那麽高府其他人更指望不上……等等!

電光火石間,雲鵲眼前閃過老祖母的容顏。迫不及待地,雲鵲緊急去找老祖母。

大夫人著實罪過,將行兇之地選在櫳翠軒,害得老祖母再不願回這處久居之地,命案發生後老祖母就住在兄長師無涯客居過的別院。雲鵲進去時,大夫剛問診出來,雲鵲上前行禮,關切問道:“老祖母身體如何?”

大夫看了雲鵲一眼,欲言又止。雲鵲心中已然有數,快步進屋。恰好珍珠卷起珠簾,雲鵲看見臥榻上扁瘦如無形的老人,一時潸然:“老祖母……”

老祖母張了張口,終究沒能吐露話語。

雲鵲上回過來,老祖母尚且還能撐起身保持儀態,短短幾日,已經枯槁如斯,圓潤的面龐而今顴骨嶙峋,眼睛睜著,卻只能微微瞇開一條縫,若非她眨了眨眼,雲鵲定會以為那雙眼是緊閉著的。

珍珠擰幹錦帕,上前給老祖母擦拭的同時解釋道:“老祖母說話費力,你有什麽要講的直接說出來吧。”

雲鵲欲言又止。若如實交代小夫人已有高枝血脈的情況,高府應該會有所行動,但小夫人堅決不願再回高家,雲鵲生怕再有個萬一……

老祖母而今已奄奄一息,如若遭受更大的打擊,恐怕……

雲鵲想都不敢想,也不願意去想。

須臾之間,雲鵲已拿定主意,淡然道:“沒什麽事的,就是向來看看老祖母。”

這時,老祖母從錦被中探出一只左手,朝雲鵲招了招,雲鵲連連忙上前跪在老祖母跟前,回握住老祖母的手:“老祖母……”

老祖母笑了笑,又擡起手,在雲鵲額頭上摸了摸。雲鵲見她嘴唇蠕動,可距離這麽近,雲鵲還是聽不清老人家說了什麽。

珍珠看出雲鵲的著急,解釋道:“老祖母讓你不要哭,一切會好的。”

雲鵲聞言,仰頭極力把眼淚逼回去,他下定決心了——無論高枝如何對待自己,他的孩子,自己無論如何一定全力保住。

那是老祖母最後的念想。

出來櫳翠軒,雲鵲快步去了馬廄,牽出高枝分給他那匹蜂蜜色大馬,笨拙地爬上馬鞍,搖搖晃晃前行。

與此同時,小虎子進入梧桐軒,來到高枝面前稟報道:“二少爺,雲鵲騎馬出府了。”

“騎馬?!”高枝想起雲鵲馬術實在差勁,平時他決不輕易上馬,而今為了什麽甘願冒此風險。

李姨娘放下藥碗,淡定道:“瞧瞧,我說的沒錯吧。上午都還沒過去,他就急不可耐走人了。”

高枝神色甚是沈重,他並未附和,而是吩咐小虎子道:“你偷偷跟著他,看他去往那裏。”

小虎子剛轉身出門,李姨娘突然叫住:“等等,不要你去。”轉而喚來另一個親信小廝,“你去跟著雲鵲,看看他前往哪裏,在那裏做什麽。”

等小廝們都退出後,高枝才問:“為什麽不要小虎子去?”

“他跟雲鵲有交情,也聽到了你我對雲鵲的疑心。所以我怕他試圖掩護,不能如實回稟情況。”

李姨娘的回答令高枝沈默,他好奇雲鵲的去向,卻又害怕知道雲鵲的動向。

*

雲鵲騎術不精,原本快馬加鞭三個時辰就能趕到的腳程,一路搖搖晃晃提心吊膽,耗費了幾乎一天一夜,終於摸進金陵的大門。雲鵲餓得前胸貼後背,時值早市,小街兩側俱是沿街擺賣的攤販,吆喝聲此起彼伏。

此情此景,激得雲鵲肚子“咕嚕嚕”一陣哀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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