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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覆水難收(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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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覆水難收(一)

清晨已至。

高枝徹夜未眠。借著晨光,高枝看清了雲鵲的面容,嘴角血痕猶在,些許朝陽灑進室內,抖落幾星光斑在少年臉上,日光非但沒能暖化少年的臉,反倒被他霜白的面色鍍上一層涼薄。

高枝將人抱在懷裏,果真觸感冷然,僅僅鼻息尚存微熱。察覺少年微微瞇開眼縫,高枝試探著問道:“還疼嗎?”

雲鵲闔緊眼眸,不答。

高枝猶豫著解釋:“昨天我有些沖動……當時說的很多都是一時氣話……你不要往心裏去……”

高枝想說對不起,可從小接受的管教就是無需向奴仆道歉。記得小時候有次把婢女的針線活弄壞了,高枝連聲賠罪,被李姨娘當場制止,叮囑高枝即便他是庶出子,那也是主子,無需自降身價向奴仆悔過。是以此刻,高枝認為自己把話說到這個份上,已經是卑躬屈膝仁至義盡了。

等過了片刻,雲鵲依舊不看不答,擺明了不領情。

高枝有些生氣,但也不想再起口舌之爭,只好將雲鵲放平,說道:“我叫人進來換被褥。”

雲鵲總算有了反應,一把揪住高枝,堅持道:“不要。”

高枝回身詢問:“什麽不要?”

“別喊人進來……別被看見……”說時,雲鵲整張臉埋進被褥,裸露在外紅透的耳朵洩露了他此刻的情緒。

高枝理解了雲鵲的羞臊,安撫道:“行,不喊別人,我親自換可以吧?”說罷從櫃子裏找來新洗晾幹的被褥,返身抱起雲鵲,其間赫然看到潔白床鋪上的斑駁血痕,高枝心口揪緊,問,“還疼嗎?”

雲鵲照舊不答。

高枝想要嘗試掰開雲鵲的腿,被對方後縮躲開,大概是躲避的動作急驟了些,少年眉頭擰緊,顯然在忍耐疼痛。

高枝連忙安慰:“行,我不看了,我就換被褥,你別動。”

鋪好床鋪之後,高枝讓雲鵲安心休息,自己照例出門請早安。

在長輩面前,高枝向來恭謹小心,而這一次卻魂不守舍,幾次問答都反應甚慢,明明眼前人來人往,但高枝眼裏卻反覆晃蕩少年破碎的模樣,他很想知道此刻少年他心裏在想什麽?他將會如何處置這段情愫?……

神思恍惚中,高枝亦步亦趨跟著高嶺和大夫人來到會客水榭,參加了師無涯父子的送別宴,而後跟隨眾長輩將人送客至高府門口。

老祖母年歲已高,娘家骨肉見一次少一次,甚是不舍。一直到師無涯父子拐入街角,再也看不見了,老祖母才戀戀不舍地返身走進府裏。

高嶺見狀,明白母親的難分難舍,無聲嘆息。正思忖時,突然聽老祖母“哎喲”一聲,原來是老人家踢到石頭,趔趄了兩步,還好珍珠在一旁攙扶。

高嶺責備地看了一眼高枝:“這麽大人了,怎麽還不懂事?還不快去攙扶你祖母?!”

高枝陷在自己思緒裏,茫茫然回神,李姨娘趕緊先一步上前攙扶,辯解道:“枝兒昨夜有些受風著涼了,他這是怕頭疼腦熱傳給老祖母,所以才沒敢近前,我代替著便是。”說著又給小夫人一個眼色,小夫人連忙亦步亦趨,跟隨在後。

高枝都是知道母親在給自己解圍,但仍無心理會,心裏盤旋著雲鵲的事兒。

考慮到老祖母身體不大好,高家子輩們陪同老祖母前往櫳翠軒。大夫早已恭候在裏頭,他給老祖母診完脈之後,而後珍珠出去煎熬湯藥。

老祖母說道:“不過是離別感傷,我躺一躺就好,你們無需掛礙。”

李姨娘趁機含沙射影:“我們可不像某些人,長輩在場也敢擅自離開。老祖母您放心,我們在別處也放不下心,只有看您身體健朗才安心。”

在場眾人無不聽出了李姨娘在譏諷大夫人的率先離開,但眼下大家都生怕節外生枝讓老祖母操心,高嶺正想要說些別的岔開話題,老祖母反倒先一步出聲了:“枝兒,我到了這把年紀,沒有別的奢求,只盼有生之年能夠抱上你的子嗣。”

聽到事關生育的“子嗣”二字,高枝不知為何,腦海裏有一瞬掠過雲鵲的剪影。

“高枝!老祖母問你話呢!”高嶺又是一陣怒不可遏。

高枝回過神來,連連點頭稱是。

小夫人聽了大為惶恐,忙不疊下跪請罪:“怪我不爭氣,讓老祖母失望了。”

老祖母語調和藹,安慰道:“莫驚慌,命裏有時終須有。”

話音剛落,外戶的紗簾就被掀開,一陣涼風席卷入室,隨著涼風席卷而來的,還有大夫人的陰陽怪氣:“我說怎麽突然這麽整齊聚到一塊了,原來是背著我商量高枝子承父業的事兒!”

在場之人無不皺眉,高枝則擔憂地回頭看向老祖母。

就在這時,大夫人快步向前,直奔室內,她從袖中拔出一個物件,帶著寒光劈向高枝。高枝感到脖頸間一道銳利的刺痛感,本能地向後仰去,他坐在圓凳上,後方無遮擋,徑直摔倒在地。

待眾人明白過來發生何事時,鐵銹般的腥味已隱隱可聞,定睛,高枝通身白衣血紅點點,衣領處更是鮮紅一片。

“啊!!!”

“殺人啦!!!”

眾人此起彼伏的躲閃尖叫反倒讓大夫人回過神來,她舉刀欲要再刺。高枝身側的高嶺上前撲倒大夫人:“你瘋了!”

大夫人是真的瘋了,喊道:“誰擋我殺誰!”

高嶺僅僅怔楞片刻,下一瞬就被大夫人揮來的刀鋒劃開脖頸。高嶺上了年紀,突然遭受刀傷,劇痛讓他跌跪在地。高枝慌忙爬起並擋在父親面前,握住了大夫人舉刀欲要再刺的手。

“小雜種!你敢?!”大夫人這一聲吼,如地獄傳出的咆哮,高枝微一分神,就被大夫人掙脫了,下一刀轉瞬刺來,高枝聽到利刃沒入血肉的刺啦聲,卻沒有感到痛覺……

視線下移,高枝赫然看見,一個堪堪及肩的女子擋在自己身前——是小夫人,而她肩頭被刀柄貫穿的地方,血流如註。

大夫人本就憑著爆發的蠻力揮刀亂刺,而今看著自己刺出的尖刀捅進活人的骨肉,刀柄也跟她此刻心情一般顫巍巍震蕩,沖擊力實在太大,大夫人一時間怔住。

小夫人身受重傷,此刻她竟然沒有倒下,反倒回頭看向高枝,神情有些癡,問道:“我總算得力了些,是麽?”說罷才抽幹氣力一般軟軟倒下。

就在這說話的檔口,大夫人回過神來,拔出血刃,又一次往高枝的方向刺去……

老祖母嚇得欲要上前阻攔,奈何腳下無力,摔跌在地,珍珠連忙上前攙扶,屋內混亂危險,珍珠顧不上自己恐懼得兩腿打顫,硬是背起老夫人挪出房外。

李姨娘眼看著高枝被倒下的小夫人壓住,動彈不便,尖刀即將刺向唯一的兒子,電光火石間,李姨娘猛然撲向大夫人,奈何李姨娘嬌小,在體型龐大的大夫人面前簡直如螳臂當車,情急之下,李姨娘一把握住大夫人的刀鋒,硬生生扼住了大夫人的蠻力。

鮮血自掌心汩汩淌下,李姨娘卻渾然不覺,只管對身後的兒子喊道:“把她推開!帶著你父親出去!這裏有我!”

高枝聽明白了,“她”指的是小夫人,李姨娘要他棄車保帥,率先保住父親。

小夫人疼得身板都直不起了,恍惚著趴下,高枝看著小夫人虛弱的模樣,縱使平素對她無感,此刻也猶豫了。

李姨娘見兒子還不走,生怕他拎不清,吼道:“老婆死了可以再娶!!但你爹只有一個!!!”

這一聲催促迫使高枝做出抉擇,回頭看到父親雙眸緊閉、痛苦地捂住胸口,權衡之下,高枝放開了小夫人,背起父親吃力地向外走去。

小夫人素來膽小,但這一次擋刀,面對刀鋒她竟毫無懼怕,平素她愛哭,這次受重傷都沒掉一滴淚,更沒喊一聲疼,然而,看著夫君拋下自己決絕遠去的這一刻,她忽然覺得好沒意思,好像從始至終自己就在演獨角戲,演得好無人叫座,演得差也不會有人多看一眼。

因為無人在意。

自己的存在,無人在意。

見高枝離開,大夫人哪肯甘心,想要暴起,然而李姨娘不知哪來的力道,翻身踩住大夫人手腕,硬是踩得大夫人吃痛,不得不放掉尖刀。

李姨娘雙眼赤紅似魔像鬼,俯身拾起刀子,狠絕地往大夫人的太陽穴刺去,一刀不夠,連刺數刀,刀刀致命:“想殺我兒子?!做夢!!老娘先送你上黃泉!”

待李姨娘停下動作,大夫人早已軟爛如泥,雙眼圓睜,死不瞑目。

室內一片狼藉,唯有李姨娘的眼裏冷靜得異常清亮。她看向小夫人,鎮定說道:“你不是想要為高枝出力嗎?人算你殺的。”說時把匕首塞進小夫人掌心,用沾滿鮮血的雙手在小夫人臉面上一陣撫蹭,霎時小夫人滿臉血痕,可怖詭異,但李姨娘尤自鎮定,將小夫人拖到大夫人跟前,擠壓大夫人傷口,一時間鮮血噴湧,盡數噴薄在小夫人身上,只消片刻,小夫人身上的血汙就比李姨娘的更濃重臟汙了。

至始至終,小夫人呆若木雞,無動於衷。

李姨娘檢視一遍,確認滴水不漏了,方才喊道:“殺人啦!!小夫人殺人啦!!”

……

高柏趕到現場,看到的就是雙手握刀、渾身沾血的小夫人,以及俯趴在地死不瞑目的母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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