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擔驚受怕（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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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擔驚受怕（一）
金陵。
小虎子勒韁停馬，挑開車簾，車廂裏的人靜坐一隅，低垂了眉眼也蓋不住濃郁的哀傷。
小虎子拍拍車廂提醒：“餵，下車了。”
雲鵲失焦的眸光微微一顫，片刻才明白小虎子的話，配合地下車。
小虎子停駐在一處客店前面，店小二上前問道：“客官吃飯還是住宿？”
“都要，先帶我去放馬車。”小虎子本想順口警告雲鵲呆著別動，可看了一眼雲鵲，魂不附體，堪比槁木死灰，話到嘴邊小虎子卻覺得沒有說出來的必要了，改口道，“你進去點兩個菜，多少吃一點，兩三天了一口飯也沒吃，待會還怎麽給二少爺辦事啊。”
“二少爺”三個字好似勾魂神器，雲鵲眸光微動，點了點頭，進去店裏。
小虎子看著雲鵲的背影，搖頭嘆息一身，轉身牽馬走遠。
待小虎子回來找著雲鵲，不由得瞪大雙眼——雲鵲坐在桌面，桌上兩菜一湯正冒著熱氣。本是極尋常的一個場面，卻叫他訝異——這小子總算恢覆了點人氣。
等小虎子走過去，一見菜色，饑腸轆轆的他更是大喜不已：“紅燒肉！爆炒肥腸！這我愛吃！”說著便坐下來大快朵頤，吃到一半，才意識到不對勁，擡頭看了眼雲鵲，見他盛了小半碗湯，裏面一塊肉也沒，就兩片菜葉子，小虎子莫名想起北上那段日子，二少爺問起想吃什麽，雲鵲說素一點就好，當時自己還嘲笑雲鵲假惺惺。
小虎子疑惑：“你不是喜歡吃素嗎，怎麽全點的葷菜？”
雲鵲眉眼憂傷依舊，但嘴角還微微勾起笑意：“我沒胃口，點給你吃的。”
小虎子素來大大咧咧，但此刻心裏酸酸的，那是全然陌生的一種感覺。小虎子攪動碗裏的飯菜，感到很不自在：“你啥時候記住我愛吃這些的？”
雲鵲微微勾起唇角，沒答。
“你這是在笑話我嗎！算了，我知道不是，你老這樣，別人說了你罵了你誇了你都一個表情，老是笑！笑笑笑！當自己菩薩啊！”可嫌著嫌著，小虎子突然癟起了嘴，“我娘記得我愛吃這些，自從她死後，再沒有人逢年過節惦記著給我做這些，我也以為沒人會記得了……”
雲鵲依舊是笑，但這次伸出手，輕拍小虎子額頭。等小虎子擡頭時，雲鵲早已收回了手，眉眼依舊低垂，憂傷依舊縈繞。
小虎子往雲鵲碗裏舀了一勺湯，佯怒斥道：“你快吃啊！不吃怎麽幹活！小氣吧啦的！二少爺說你兩句就茶飯不思！告訴你，我被二少爺罵的多了去了，可哪頓我吃得不香！”
“不為這個。”雲鵲總算開口辯解。
“那為的什麽？！難不成你還真想逃跑？！只是苦於被我看緊了跑不掉？！”
雲鵲搖頭，並說道：“二少爺於我有恩，恩情絲毫未報，我怎會走掉。”
“那你成天苦著張臉幹什麽。”
雲鵲想了想，終究還是緘口，轉而說道：“去請菊香的事我想好了，雖不知道二少爺請他為何目的，但不讓菊香知道他是被二少爺請過來的最好，以免節外生枝。菊香見過我，所以我不便露面，待會我模仿大少爺的筆跡寫張字條，你替我遞過去，他自會同你回揚城。”
“這麽神？你寫了什麽，有這麽大能耐？”
雲鵲淡笑著搖頭：“你替我去辦就是了。”
揚城高府。
高枝如期來到正德齋請安，餘光察覺大夫人緊咬向自己的目光，高枝心下冷笑，坦然對上視線：“母親有何吩咐？”
沒想到高枝竟然主動開口，大夫人略微驚訝，本來質問高枝的話轉而問老爺：“老爺，有件事兒你得拿拿主意。”
高嶺正在用餐，習慣了大夫人的路數，眼皮兒都不擡：“你說。”
“你二兒子從番禺帶回的書童，我聽人說他出身相公館子，是做花柳買賣的，而且花了高枝五千兩銀子？”一番話說罷，仿佛底氣也回來了，大夫人徑直看向高枝，“可有此事？”
原先風平浪靜的高嶺一聽這話，一下手不穩，丸子從筷間滾落下來：“什麽？！”
高枝卻不緊不慢，回話道：“回父親母親，雲鵲確實是從番禺的相公館子買來的，但事出有因……”
沒等高枝說剩下的話，高嶺的筷子就直直擲過來：“孽子！！畜生！！事出你媽的因！！……”
高嶺的話霎時止住，因為高椿、高柏、高樹德魚貫入室。高椿睡眼惺忪，高樹德一臉訝異，高柏則一副了然、等著看好戲的得意之態。
高樹德作為外賓率先警醒，上前抱揖問候：“侄子來給叔叔嬸嬸請早安。”
這話讓高椿高柏回神，二人也連忙問安。
高柏起身，噙笑看向高枝。
大夫人更是添油加醋，嗤笑道：“這下好了，旁系側枝都知道你幹的好事了。”
當眾出糗，高枝卻不慌不忙，不知從何掏出折扇，從容展開，說道：“阿爹聽我說完再評判不遲。”
眾人在場，高嶺不得不稍稍收斂了怒意，冷哼一聲。
高枝趕緊交代：“我跟高樹德當時在茶樓談事，忽然聽樓下喧鬧，觀看些時才得知茶樓對面是相公館子，館裏一小倌不堪淩辱逃跑了，可惜被抓了回來。我們撞見的時候他正受處分，當街被打得奄奄一息。樹德兄心腸軟，立刻沖下樓攔住那幫惡霸，但店主人不肯放人，而後樹德兄與我商量出資買下那小廝。”
聽罷，高嶺看向高樹德：“可有此事？”
高樹德瞧了一眼輕搖折扇的高枝，又看回高嶺，點頭道：“佳木賢弟所說，都是事實。”
大夫人不甘心，逼問高枝：“那買人的五千兩怎麽回事，你哪來這麽多私房錢？”
高柏附和：“對啊對啊！”
高枝依舊不疾不徐，折扇輕搖，娓娓道來：“彼時樹德兄剛辦完雙親喪事，囊中羞澀，於是我便當了身上值錢物件，包括阿爹贈我的那串手珠，七拼八湊湊夠五千兩，將那小廝帶離苦海。樹德兄認為我是主要出資人，便讓雲鵲跟著我，我本不以為意，可後來見雲鵲會讀書寫字，我正好缺一書童，加上雲鵲品性淳良，就攜他北上了。”
高樹德頭埋得很低，嗓音發顫：“都怪我一時腦熱，路見不平想拔刀相助，結果給佳木賢弟造成這麽大麻煩，真是罪過……”
高枝上前拍拍高樹德肩膀，感慨道：“帶他北上是我的抉擇，族兄不必自責。當時毆打雲鵲的壯丁毫不留情，雲鵲命懸一線，此情此景，令當時的我不由得想起父親教我的話‘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所以即便樹德兄不在場，我也會出手相救。孩兒現在知道此舉錯了，讓父親臉上無光，更讓府裏蒙塵。”說時，高枝將擅自一收，撩起下裳跪下，“父親的一切懲處我都接受，決無半分怨言。”
高樹德一見高枝跪下，連忙跟著下跪：“不對，是我沖動去多管閑事的，是我央求你掏銀子的，”高樹德轉向高嶺，哀求道，“叔叔，此事絕不是佳木賢弟一人的錯，如若懲罰，我該受有一份。”
高嶺怎拉得下臉懲處高樹德這類旁系族人，連忙起身攙扶，並說道：“罷了罷了，你原是好意，無可厚非，把臟東西剔出府裏便是了。”
“不行吶！”聞言，高樹德高聲道，語氣甚是堅定。
“小雲和我說過他舉目無親，如若無人收留，勢必再次流落街頭，下場難料，我心難安。如若老爺執意攆走他，還請讓他跟我走，我好歹護他溫飽無憂。”
此番言論，不僅叫高嶺陷入沈思，就連原本趴伏在地的高枝，也悄悄直起身子。此刻全場聚焦於高樹德，無人察覺高枝看向高樹德的視線裏，那瘆人的敵意。
沈默良久，高嶺一聲嘆息：“罷了！罷了！雲鵲繼續留在府上，省的賢侄費心！另外，關於雲鵲的出身，還請在場諸位爛在肚子裏！但凡以後有誰再拿這事做文章，興風作浪，挑撥是非！我先從今天在場的諸位調查起，一經查實，無論是誰，我都從重處罰！！”
高齡說吧，揚長而去。
這番話是對誰說的，不言而喻。
大夫人當然聽明白了，竹籃打水一場空，氣得她張嘴無聲，最終直挺挺往後躺倒，徒留高椿高柏手忙腳亂。
高枝大獲全勝，卻毫無喜色，起身後也不管高樹德，徑自走了出去。
高樹德自然跟上高枝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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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虎子勒韁停馬，挑開車簾，車廂裏的人靜坐一隅，低垂了眉眼也蓋不住濃郁的哀傷。
小虎子拍拍車廂提醒：“餵，下車了。”
雲鵲失焦的眸光微微一顫，片刻才明白小虎子的話，配合地下車。
小虎子停駐在一處客店前面，店小二上前問道：“客官吃飯還是住宿？”
“都要，先帶我去放馬車。”小虎子本想順口警告雲鵲呆著別動，可看了一眼雲鵲，魂不附體，堪比槁木死灰，話到嘴邊小虎子卻覺得沒有說出來的必要了，改口道，“你進去點兩個菜，多少吃一點，兩三天了一口飯也沒吃，待會還怎麽給二少爺辦事啊。”
“二少爺”三個字好似勾魂神器，雲鵲眸光微動，點了點頭，進去店裏。
小虎子看著雲鵲的背影，搖頭嘆息一身，轉身牽馬走遠。
待小虎子回來找著雲鵲，不由得瞪大雙眼——雲鵲坐在桌面，桌上兩菜一湯正冒著熱氣。本是極尋常的一個場面，卻叫他訝異——這小子總算恢覆了點人氣。
等小虎子走過去，一見菜色，饑腸轆轆的他更是大喜不已：“紅燒肉！爆炒肥腸！這我愛吃！”說著便坐下來大快朵頤，吃到一半，才意識到不對勁，擡頭看了眼雲鵲，見他盛了小半碗湯，裏面一塊肉也沒，就兩片菜葉子，小虎子莫名想起北上那段日子，二少爺問起想吃什麽，雲鵲說素一點就好，當時自己還嘲笑雲鵲假惺惺。
小虎子疑惑：“你不是喜歡吃素嗎，怎麽全點的葷菜？”
雲鵲眉眼憂傷依舊，但嘴角還微微勾起笑意：“我沒胃口，點給你吃的。”
小虎子素來大大咧咧，但此刻心裏酸酸的，那是全然陌生的一種感覺。小虎子攪動碗裏的飯菜，感到很不自在：“你啥時候記住我愛吃這些的？”
雲鵲微微勾起唇角，沒答。
“你這是在笑話我嗎！算了，我知道不是，你老這樣，別人說了你罵了你誇了你都一個表情，老是笑！笑笑笑！當自己菩薩啊！”可嫌著嫌著，小虎子突然癟起了嘴，“我娘記得我愛吃這些，自從她死後，再沒有人逢年過節惦記著給我做這些，我也以為沒人會記得了……”
雲鵲依舊是笑，但這次伸出手，輕拍小虎子額頭。等小虎子擡頭時，雲鵲早已收回了手，眉眼依舊低垂，憂傷依舊縈繞。
小虎子往雲鵲碗裏舀了一勺湯，佯怒斥道：“你快吃啊！不吃怎麽幹活！小氣吧啦的！二少爺說你兩句就茶飯不思！告訴你，我被二少爺罵的多了去了，可哪頓我吃得不香！”
“不為這個。”雲鵲總算開口辯解。
“那為的什麽？！難不成你還真想逃跑？！只是苦於被我看緊了跑不掉？！”
雲鵲搖頭，並說道：“二少爺於我有恩，恩情絲毫未報，我怎會走掉。”
“那你成天苦著張臉幹什麽。”
雲鵲想了想，終究還是緘口，轉而說道：“去請菊香的事我想好了，雖不知道二少爺請他為何目的，但不讓菊香知道他是被二少爺請過來的最好，以免節外生枝。菊香見過我，所以我不便露面，待會我模仿大少爺的筆跡寫張字條，你替我遞過去，他自會同你回揚城。”
“這麽神？你寫了什麽，有這麽大能耐？”
雲鵲淡笑著搖頭：“你替我去辦就是了。”
揚城高府。
高枝如期來到正德齋請安，餘光察覺大夫人緊咬向自己的目光，高枝心下冷笑，坦然對上視線：“母親有何吩咐？”
沒想到高枝竟然主動開口，大夫人略微驚訝，本來質問高枝的話轉而問老爺：“老爺，有件事兒你得拿拿主意。”
高嶺正在用餐，習慣了大夫人的路數，眼皮兒都不擡：“你說。”
“你二兒子從番禺帶回的書童，我聽人說他出身相公館子，是做花柳買賣的，而且花了高枝五千兩銀子？”一番話說罷，仿佛底氣也回來了，大夫人徑直看向高枝，“可有此事？”
原先風平浪靜的高嶺一聽這話，一下手不穩，丸子從筷間滾落下來：“什麽？！”
高枝卻不緊不慢，回話道：“回父親母親，雲鵲確實是從番禺的相公館子買來的，但事出有因……”
沒等高枝說剩下的話，高嶺的筷子就直直擲過來：“孽子！！畜生！！事出你媽的因！！……”
高嶺的話霎時止住，因為高椿、高柏、高樹德魚貫入室。高椿睡眼惺忪，高樹德一臉訝異，高柏則一副了然、等著看好戲的得意之態。
高樹德作為外賓率先警醒，上前抱揖問候：“侄子來給叔叔嬸嬸請早安。”
這話讓高椿高柏回神，二人也連忙問安。
高柏起身，噙笑看向高枝。
大夫人更是添油加醋，嗤笑道：“這下好了，旁系側枝都知道你幹的好事了。”
當眾出糗，高枝卻不慌不忙，不知從何掏出折扇，從容展開，說道：“阿爹聽我說完再評判不遲。”
眾人在場，高嶺不得不稍稍收斂了怒意，冷哼一聲。
高枝趕緊交代：“我跟高樹德當時在茶樓談事，忽然聽樓下喧鬧，觀看些時才得知茶樓對面是相公館子，館裏一小倌不堪淩辱逃跑了，可惜被抓了回來。我們撞見的時候他正受處分，當街被打得奄奄一息。樹德兄心腸軟，立刻沖下樓攔住那幫惡霸，但店主人不肯放人，而後樹德兄與我商量出資買下那小廝。”
聽罷，高嶺看向高樹德：“可有此事？”
高樹德瞧了一眼輕搖折扇的高枝，又看回高嶺，點頭道：“佳木賢弟所說，都是事實。”
大夫人不甘心，逼問高枝：“那買人的五千兩怎麽回事，你哪來這麽多私房錢？”
高柏附和：“對啊對啊！”
高枝依舊不疾不徐，折扇輕搖，娓娓道來：“彼時樹德兄剛辦完雙親喪事，囊中羞澀，於是我便當了身上值錢物件，包括阿爹贈我的那串手珠，七拼八湊湊夠五千兩，將那小廝帶離苦海。樹德兄認為我是主要出資人，便讓雲鵲跟著我，我本不以為意，可後來見雲鵲會讀書寫字，我正好缺一書童，加上雲鵲品性淳良，就攜他北上了。”
高樹德頭埋得很低，嗓音發顫：“都怪我一時腦熱，路見不平想拔刀相助，結果給佳木賢弟造成這麽大麻煩，真是罪過……”
高枝上前拍拍高樹德肩膀，感慨道：“帶他北上是我的抉擇，族兄不必自責。當時毆打雲鵲的壯丁毫不留情，雲鵲命懸一線，此情此景，令當時的我不由得想起父親教我的話‘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所以即便樹德兄不在場，我也會出手相救。孩兒現在知道此舉錯了，讓父親臉上無光，更讓府裏蒙塵。”說時，高枝將擅自一收，撩起下裳跪下，“父親的一切懲處我都接受，決無半分怨言。”
高樹德一見高枝跪下，連忙跟著下跪：“不對，是我沖動去多管閑事的，是我央求你掏銀子的，”高樹德轉向高嶺，哀求道，“叔叔，此事絕不是佳木賢弟一人的錯，如若懲罰，我該受有一份。”
高嶺怎拉得下臉懲處高樹德這類旁系族人，連忙起身攙扶，並說道：“罷了罷了，你原是好意，無可厚非，把臟東西剔出府裏便是了。”
“不行吶！”聞言，高樹德高聲道，語氣甚是堅定。
“小雲和我說過他舉目無親，如若無人收留，勢必再次流落街頭，下場難料，我心難安。如若老爺執意攆走他，還請讓他跟我走，我好歹護他溫飽無憂。”
此番言論，不僅叫高嶺陷入沈思，就連原本趴伏在地的高枝，也悄悄直起身子。此刻全場聚焦於高樹德，無人察覺高枝看向高樹德的視線裏，那瘆人的敵意。
沈默良久，高嶺一聲嘆息：“罷了！罷了！雲鵲繼續留在府上，省的賢侄費心！另外，關於雲鵲的出身，還請在場諸位爛在肚子裏！但凡以後有誰再拿這事做文章，興風作浪，挑撥是非！我先從今天在場的諸位調查起，一經查實，無論是誰，我都從重處罰！！”
高齡說吧，揚長而去。
這番話是對誰說的，不言而喻。
大夫人當然聽明白了，竹籃打水一場空，氣得她張嘴無聲，最終直挺挺往後躺倒，徒留高椿高柏手忙腳亂。
高枝大獲全勝，卻毫無喜色，起身後也不管高樹德，徑自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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