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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江碧鳥逾白——終日七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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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江碧鳥逾白——終日七襄

成婚後的日子,比沈蘭因想象的要平靜,也比她想象的要甜。顧長離還是那個顧長離,話不多,笑不多,可他的眼睛會說話。她看他的時候,他也在看她;她笑的時候,他的嘴角會翹;她生氣的時候,他會放下手裏所有的事走過來,不說一句話,只是站在她旁邊。她問他怎麽不哄她,他說:“不知道怎麽哄。”她被他氣笑了,他看著她笑,自己也笑了。他笑起來很好看,眉眼彎彎的,像月亮從雲層後面鉆出來,清清冷冷的,卻暖暖的。

可日子久了,有個問題像一根刺,紮在他們心上,紮得越來越深——她的肚子,遲遲沒有動靜。

第一年,沈蘭因沒當回事。她覺得自己還年輕,覺得不急,覺得緣分到了自然就有了。顧長離也沒提過。他從來不提,仿佛生不生都無所謂。可沈蘭因知道他在意,不是在意有沒有孩子,是在意她。每次她去南景頌那兒診平安脈,他都會問一句“怎麽樣”。聲音很淡,可她聽得出來那淡裏的緊張。南景頌總是搖頭,說一切正常,再等等。他點頭,臉上什麽表情都沒有,可沈蘭因註意到他握著她的手,攥緊了一瞬。

第二年,沈卿行坐不住了。他來找沈蘭因,先是繞了一大圈,問她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顧長離對她好不好。沈蘭因一一應了。沈卿行沈默了許久:“因因,你的肚子……”他沒有說下去。沈蘭因低下頭,手指在膝上絞著:“還沒有。”沈卿行問她看過大夫沒有。她說看過了,南景頌說沒問題,身體很好,讓她別急,再等等。沈卿行看著她,想說點什麽,終究沒有說出口,只是拍了拍她的手:“沒事,哥哥在。”

這時候,周圍人的孩子一個一個冒出來了。成婚不到半年就懷了,十月懷胎,如今孩子都會翻身了。

在那個年代,正妻遲遲沒有子嗣,是大事。不光是傳宗接代的問題,是七出之條。若是婆婆以此為借口,休妻再娶,也不是不可能。還好顧夫人不是那種人,可顧夫人不急,沈蘭因急。

紀玉沁和顧長寧幾乎是同時有孕的。沈蘭因去探視她們的時候,看著她們微微隆起的肚子,摸了摸自己的,平的。她笑著祝賀,說了一籮筐吉祥話。紀玉沁看著她的笑,欲言又止。顧長寧直接握住了她的手:“別急,你和長離還年輕。”沈蘭因點點頭,笑著說“我不急”,眼睛卻紅了。顧長寧沒有再說什麽,握緊了她的手。

晚上回到府裏,沈蘭因坐在窗前發呆。顧長離不知什麽時候走到她身後,把她圈進懷裏,下巴抵著她的發頂:“在想什麽?”沈蘭因靠著他,閉上眼睛:“沒什麽。”他把她抱緊了些:“別急。”沈蘭因的心忽然酸了一下。他說別急,不是“不急”,是“別急”。他知道她急,可他不知道怎麽安慰她。

南景頌被沈蘭因叫來診脈,已經不知是第幾回了。他把脈的時候,顧長離坐在旁邊,手裏端著茶盞,沒有喝。診完脈,南景頌搖了搖扇子:“沒問題,你們倆身體都好得很。該吃吃,該睡睡,該——”他看了一眼顧長離,把後半句咽回去了,咳了一聲,“再等等。”沈蘭因實在忍不住了,問他等多久。南景頌想了想:“這個嘛,緣分到了自然就有了。”沈蘭因臉垮了,覺得這句話她聽了無數遍了。南景頌連忙補了一句:“要不你們去青林山讓師父看看?他老人家見多識廣,也許有什麽法子。”沈蘭因看著顧長離,顧長離點了點頭:“這也是個辦法。”

終於有一天,沈蘭因繃不住了。起因是紀玉沁又有了身孕,公主府送來紅雞蛋,沈蘭因看著那一籃子紅彤彤的雞蛋,心裏的那根刺又往裏紮了半寸。她坐在窗前,看著那籃雞蛋發呆。顧長離走進來,看見她,也看見那籃雞蛋。他站了一會兒,走過去:“在想什麽?”沈蘭因沒有看他:“在想,是不是你不行。”聲音很輕。

顧長離楞住了。他看著她,那雙桃花眼裏有什麽東西碎了,很細,很輕,像冰面裂開一道縫:“你說什麽?”沈蘭因沒有重覆,可沈默就是重覆。她沒有看他,他站在那裏,站了很久。然後他轉過身,走了出去。那天晚上,他沒有回房。沈蘭因以為他去書房睡了。她沒有去找他,她還在生氣,生自己的氣,生老天爺的氣,生他的氣。可更多的是委屈。她不知道為什麽,為什麽別人都有,她沒有。她哪裏做得不好?她上輩子是殺人了還是放火了?老天爺要這麽罰她。

半夜,她起來喝水。經過書房,燈還亮著。她猶豫了一下,推開門。顧長離坐在書案後面,低著頭,肩膀在微微發抖。她楞住了,走過去:“顧長離?”他擡起頭。沈蘭因看見了他的臉——那雙桃花眼紅紅的,睫毛上還掛著淚珠。他哭了。不是無聲的流淚,是壓抑的、斷續的、像被折斷的琴弦一樣的哽咽。他哭了一個晚上。沈蘭因嚇壞了。她從來不知道,這個人居然會哭一個晚上,會因為她一句話哭成這樣。她蹲下來,捧著他的臉:“我錯了。我亂說的。你很好,你哪裏都好。”顧長離看著她,沒有說話,眼眶還是紅的。沈蘭因的眼淚也掉下來了。兩個人對著哭,像兩個做錯了事的孩子。青竹在門外聽著,不知道該不該進去。他想,算了,讓他們哭吧。

兩個人對視了很久,沈蘭因忽然站起來,拉著他的手:“走。”“去哪?”“青林山,找師父。”他沒有說很晚了,只是跟她出了門。

沈蘭因和顧長離連夜上了青林山。青林居士正坐在靈泉池邊喝茶,看見他們來,挑了挑眉。沈蘭因把來龍去脈說了,老人家捋著胡須,沈默了很久。沈蘭因急了。青林居士沒有理她,從袖中取出三枚銅錢,合在掌心裏搖了幾下,撒在石桌上。銅錢在桌面上轉了幾圈,停下來。他看著那三枚銅錢,看了很久,忽然笑了:“急什麽,緣分到了,自然就有了。”沈蘭因差點沒忍住翻白眼。

青林居士看著她的表情,把那三枚銅錢收起來,慢悠悠地說了一句:“老夫算過了,明年七夕之前,你們的孩子必定降生。”沈蘭因楞了一下:“當真?”青林居士端起茶盞抿了一口,聲音很淡,淡得像風吹過水面:“老夫什麽時候騙過你?”沈蘭因看著他那副胸有成竹的樣子,忽然鼻子一酸,差點又哭出來。她忍住了,拉著顧長離跪下去,磕了三個頭。

青林居士擺了擺手:“去吧去吧,別在這兒礙眼。”沈蘭因拉著顧長離站起來,走了。青林居士坐在靈泉池邊,看著兩個人牽著手走下山的背影,笑了。“這兩個孩子,也不容易。”他端起茶盞,茶已經涼了,他抿了一口。風從竹林那邊吹過來,沙沙的,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翻書。

從青林山回來,沈蘭因整個人都放松了。南景頌來診脈,她也不問了,笑瞇瞇地伸出手。南景頌搭了脈,看著她那副笑嘻嘻的樣子,總覺得哪裏不對。他看了顧長離一眼,顧長離坐在旁邊,嘴角微微翹著。南景頌搖了搖頭。沈蘭因信了,顧長離更信。從那以後,他每天都給她燉湯。沈蘭因喝得臉都圓了,忍不住問他。他只是說快喝。她問他:“顧長離,你是不是很想要孩子。”

顧長離的手指頓了一下,擡起頭看著她:“不是。是怕你急。你急,我也急。”他把“急”字咬得很輕。沈蘭因看著他那雙認真的眼睛,忽然笑了:“我不急了。師父說了,七夕之前。”他點了點頭:“嗯。”他低下頭繼續切菜。沈蘭因看著他那副一本正經的樣子,忽然說了一句:“顧長離,你切菜的樣子真好看。”他的耳朵紅了,沒有說話。她笑了,從後面抱住他,把臉貼在他背上。他放下刀,握住她的手。窗外陽光正好。他們不急了。等待,也是一種甜蜜。

青林居士的預言,靈驗得有些過分。沈蘭因診出有身孕那天,正好是除夕。南景頌搭著脈,手指頭抖了三抖,嘴巴張了又合,合了又張,像一條被甩上岸的魚。沈蘭因急了,問他到底是不是。他才深吸一口氣,說了句:“是。恭喜都督,恭喜將軍”。顧長離手裏的茶盞沒端穩,潑了半盞在衣袍上,他也沒擦,只是看著沈蘭因的肚子,看了很久。沈蘭因看著他,問他怎麽了。他搖了搖頭:“沒事。”聲音有些啞,眼眶有些紅。沈蘭因發現後想取笑他,卻被他堵住了嘴。

消息傳出去,清珵將軍府的門檻差點被踏破。沈卿行第一個到,帶了一車的補品。他站在門口,看著妹妹那還沒顯懷的肚子,笑了:“因因,你要當娘了。”沈蘭因看著哥哥那副比自己還高興的樣子,鼻子一酸。

顧長寧第二個到,拉著沈蘭因的手,傳授了一大堆孕期的註意事項,從吃的到睡的,從穿的到用的,事無巨細,沈蘭因聽得頭都大了。紀玉沁是第三個,她帶了一本自己手抄的孕期食譜,笑瞇瞇地放在沈蘭因手裏。沈蘭因翻開一看,密密麻麻的字,寫得工工整整,她翻了好幾頁,擡起頭看著紀玉沁,喊了聲“嫂子”。紀玉沁楞了一下——這是沈蘭因第一次叫她嫂子,她眼眶紅了,轉身走了。沈蘭因握著那本食譜,笑了。

顧長離得知消息後的反應,卻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他沒有像別家丈夫那樣忙著請安胎的穩婆、燉補品,而是把自己關在書房裏,整整三天。青竹以為公子在看書,端茶進去的時候偷偷瞄了一眼——滿桌子的圖紙,畫的不是輿圖,不是兵法,是產房的布陣圖。從產床的方位到熱水盆的擺放,從接生物品的次序到穩婆的站位,每一處都標得清清楚楚,連燭火的亮度都註了批註。青竹看得眼珠子差點掉出來:“公子,您這是……”顧長離頭也不擡:“夫人怕疼。”青竹張了張嘴,把“生孩子又不是打仗”這句話咽了回去。他端著茶退出去,心想公子怕是比打仗還緊張。

沈蘭因的肚子一天天大起來,大到她低頭看不見自己的腳尖。她時常摸著肚子跟腹中的孩子說話,說你要是個姑娘,娘給你買好多漂亮衣裳;你要是個小子,娘教你練劍。顧長離坐在旁邊看書,聽見她那些話,嘴角微微翹著。沈蘭因問他想要兒子還是女兒。他想了想:“女兒。”沈蘭因問他為什麽。他看著她的肚子,聲音很輕:“像你。”沈蘭因的耳朵紅了。

臨近產期的那些日子,顧長離把京城最好的穩婆請到了府裏,不是一位,是三位。三位穩婆住在西跨院,每日好吃好喝供著,顧長離還親自給她們開了一次會。沈蘭因躲在屏風後面偷聽,聽見他用那種在朝堂上點兵的沈穩語氣說:“夫人怕疼,能不用剪就不用剪。熱水要備足,備雙份。孩子出來後先抱給夫人看,再去洗。臍帶——”穩婆們面面相覷,其中一位資歷最老的磕磕巴巴地說:“都、都督放心,老身接生了四十年,沒有出過差池。”顧長離點了點頭。沈蘭因在屏風後面捂著嘴,笑得肩膀直抖。

臨盆那日,正好是七月初七。

天還沒亮,沈蘭因就被一陣劇痛疼醒了。她抓著被角,咬著嘴唇,沒有叫出聲。顧長離睡在她旁邊,察覺到她的異樣,猛地睜開眼睛。沈蘭因忍著疼,擠出一個笑,說了一句“好像要生了”。顧長離猛地坐起來,差點從床上滾下去。他的臉白了一下,只是一下,很快恢覆了鎮定。他披上外衣,走出房間,對守在門外的青竹說了一句“去請穩婆,快去”。青竹被他那副樣子嚇得腿都軟了,連滾帶爬地跑了。

產房裏,三位穩婆各就各位,按照顧長離那張“布陣圖”站得端端正正。熱水一盆一盆地端進來,白布一卷一卷地鋪開。沈蘭因躺在床上,額上全是汗,咬著嘴唇一聲不吭。穩婆們急得直喊用力,她很用力,可孩子就是不出來。顧長離站在門外,一動不動,像一株被釘在風裏的樹。他的手攥著門框,指節泛白。他的臉上什麽表情都沒有,可是他的手在抖。南景頌來了,被他一把拉住。問他夫人會不會有事。南景頌看著他,看著他那雙終於露出慌亂的桃花眼,拍了拍他的手:“沒事的,長離。蘭因妹妹身體好,不會有事的。”顧長離松開手,站回去,繼續盯著那扇門。

沈卿行站在院門口,沒有進來。他站在那兒,看著那扇緊閉的門,手攥著袖子,一聲不吭。紀玉沁陪在他旁邊,握著他的手。他的手在抖,她握緊了些。

從清晨等到正午,從正午等到黃昏。沈蘭因的力氣都快用盡了,穩婆喊著她不能睡,她用牙咬破嘴唇,疼得清醒過來。她拼盡最後一絲力氣——一聲嘹亮的啼哭,孩子出來了。

門開了。穩婆抱著一個繈褓走出來,滿臉堆笑:“恭喜都督,是位小小姐!”顧長離沒有看孩子,他走進產房。沈蘭因躺在床上,臉色蒼白,頭發被汗浸濕了,貼在臉上。她看著他,笑了。他走到床邊,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涼,他的手在抖。他低下頭,把臉埋在她掌心裏,肩膀輕輕顫著。沈蘭因感覺到掌心濕了。她輕輕拍了拍他的頭:“哭什麽?又不是打仗。”他的聲音悶悶的:“不一樣。”

孩子被抱到沈蘭因身邊。小小的,皺皺的,閉著眼睛。沈蘭因看著那張皺巴巴的小臉,忍不住說了一句:“怎麽這麽醜”。顧長離看了一眼,忍住笑:“不醜。”沈蘭因看著他,他盯著孩子,嘴角微微翹著。她笑了,問道:“顧長離,那孩子叫什麽?”他想了想,說:“七夕生的,不如叫阿巧”。沈蘭因皺皺眉:“太俗。”

顧長離又想了想,說:“七襄”。沈蘭因楞了一下,問他:“什麽意思?”顧長離笑了笑:“《詩經》裏有一句‘跂彼織女,終日七襄’,七襄是織女星,七夕生的女兒,就叫七襄。”沈蘭因看著他,心想這人平時不聲不響,讀的書倒不少。她低下頭,看著懷裏那張安安靜靜睡著的小臉:“七襄……襄兒。好,就叫襄兒。”顧長離的嘴角翹了一下。

消息傳出府的時候,天已經黑了。七夕的燈火一盞一盞亮起來,把整座京城照得如同白晝。百姓們聽說臨玨將軍生了,紛紛跑到清珵將軍府門口道賀。管家站在門口,笑瞇瞇地發紅雞蛋。有人問是男是女,管家說了句“小小姐”。人群一片歡騰:“小小姐好!女兒貼心!”“可不是,清珵將軍那樣的人,就該有個閨女疼!”議論聲笑聲混成一片。

茶樓裏,說書先生一拍醒木,聲音洪亮:“諸位,大喜!臨玨將軍於今日七夕佳節,誕下一女!清珵將軍有後了!”底下掌聲雷動。南景頌擠在人群裏,搖著扇子,嘴角翹得壓都壓不下去。他看著滿城的燈火,忽然笑了一聲。他想起那年寫的話本,想起那句“一雙兒女”,如今女兒來了,兒子還遠嗎?他把扇子一合,在掌心敲了一下,得,回去寫續集。

三天後,青林山上收到了一大車謝禮。從絲綢錦緞到山珍海味,從茶葉藥材到文房四寶,堆滿了青林居士的院子。弟子們圍著那堆東西嘖嘖稱奇。青林居士站在廊下,端著茶盞,看著那堆東西,臉上沒什麽表情,嘴角翹著。玄清從他身後走過,聲音很淡:“師兄,你倒是算準了。”青林居士沒有回頭:“那當然。”他頓了頓,把茶盞遞給旁邊的小弟子,“去,給老夫泡壺新茶。今年的新茶,那箱子裏有。”小弟子應了一聲跑去翻箱子。玄清搖了搖頭,走了。

清珵將軍府裏,沈蘭因靠在床頭,懷裏抱著襄兒。顧長離坐在床邊,手裏端著一碗雞湯,一勺一勺餵她。她喝了一口,皺皺眉,說太油了。他說了一聲“有營養。”她又喝了一口,低下頭,看著懷裏那張終於長開了一些的小臉,小小的,眉眼像她,嘴巴像他。她忽然擡頭:“顧長離,謝謝你”。他楞了一下:“謝什麽?”沈蘭因低下頭,用指尖輕輕碰了碰襄兒的臉:“謝謝你,讓我有了她。”他的耳朵紅了。他沒有說話,只是把她的手握緊了些。

窗外,七夕的燈火還未散盡。牛郎織女在鵲橋相會,他們在人間團圓。青林居士的預言,又一次靈驗了。他說次年七夕之前,孩子必降生。孩子生在七夕當日,一天不多,一天不少。這卦,算得真準。沈蘭因低頭看著懷裏那張安安靜靜睡著的小臉,又看了看旁邊那個正盯著女兒傻笑的顧長離,忽然覺得這一輩子,真的圓滿了。不急,慢慢來。日子還長,故事還在繼續。

襄兒五歲那年,沈蘭因和顧長離帶她去淮陽游覽。說是游覽,其實是沈蘭因惦記永勝,想去看看他。永勝在淮陽成了親,開了一家小鋪子,日子過得平淡安穩。沈蘭因每年都會去一趟,帶些東西,坐坐就走。顧長離自然陪著。襄兒第一次出遠門,興奮得不行,趴在馬車窗邊,一路嘰嘰喳喳,問個不停。沈蘭因被她問得頭疼,顧長離倒是耐心,一個一個答,連“為什麽天是藍的”這種問題都認真想了想才回答。

淮陽的春天很好,桃花開了滿城,風一吹,花瓣就飄下來,落在青石板路上,鋪了薄薄一層粉。沈蘭因牽著襄兒走在前面,顧長離跟在後面,手裏拎著大包小包。永勝的鋪子在城東老槐樹邊上,和從前那座破宅子隔了兩條街。他看見沈蘭因,眼眶又紅了,連忙擦掉,笑著喊“小姐”。沈蘭因笑著應了,把東西放下,坐下來喝茶。永勝的媳婦是個靦腆的姑娘,躲在櫃臺後面不敢出來。襄兒倒是自來熟,跑過去拉著人家叫“嬸嬸”,把人家鬧了個大紅臉。

從永勝那兒出來,日頭還早。沈蘭因說去街上逛逛,顧長離沒有異議。他向來沒有異議。朱雀街還是那條朱雀街,和幾年前一樣熱鬧。賣糖葫蘆的、賣脂粉的、賣餛飩的,吆喝聲此起彼伏。襄兒看見糖葫蘆就走不動道,沈蘭因買了一串,她舉著糖葫蘆,吃得滿嘴通紅。顧長離走在後面,看著那個紮著兩個小揪揪、一蹦一跳的小人兒,嘴角翹著,弧度不大。

襄兒跑在街道上,東張西望,小腦袋轉得像撥浪鼓。她穿著一件鵝黃色的衫子,頭發紮成兩個小揪揪,眉目如畫,唇若點朱——像沈蘭因,又比沈蘭因多了幾分靈動,像顧長離,又比顧長離多了幾分暖意。總之,是個人見人愛的小美人胚子。

人漸漸多起來了。沈蘭因牽著襄兒的手,怕她走丟。襄兒不樂意,非要自己走,一甩手就往前跑。沈蘭因喊了一聲“襄兒”,她頭都不回。顧長離說了一句“讓她跑”,聲音很淡。沈蘭因看了他一眼,他臉上沒什麽表情,可她知道他在看女兒。腳步不停,目光一直追著那個小小的、一蹦一跳的身影。

襄兒忽然不跑了。她站在一個攤位前面,仰著頭,一動不動。沈蘭因走過去,低頭一看,是個賣糖畫的攤子。攤主是個老頭,手藝好,熬一鍋糖稀,舀一勺,在石板上畫,畫龍畫鳳畫花畫鳥,畫什麽像什麽。襄兒盯著的是一只蝴蝶,糖稀畫的,翅膀薄得透光,在日光下亮晶晶的。沈蘭因蹲下來,問她:“襄兒,想要嗎?”襄兒點頭,點得像小雞啄米。

“姑娘想要這只蝴蝶?”聲音從攤位後面傳來,不高不低,溫潤得像春天的風。沈蘭因楞了一下,擡起頭。攤位後面坐著一個人,穿著一件月白色的長袍,衣料很軟,貼在身上,勾勒出瘦削的肩線和細長的腰身。頭發束著,用一根白玉簪別住,幾縷碎發從額前垂下來,拂過眉眼。他的臉在日光下,像一塊被水洗過的玉,溫潤的、清冷的,眉眼間帶著一抹淡淡的笑。

沈蘭因喊了一聲“江逾白”。他看見她了,微微一笑:“蘭因妹妹,好久不見。”聲音和從前一樣。沈蘭因看著他,覺得他和幾年前沒有任何變化。沒有變老,沒有變胖,沒有變憔悴。還是那樣,溫潤如玉,風度翩翩,像一幅畫。她忍不住感慨了一句:“男人就是抗衰老。”顧長離站在她身後,沒有說話,看了一眼江逾白,又看了一眼沈蘭因,臉上什麽表情都沒有。

襄兒不管大人之間的暗流湧動。她仰著頭,看著江逾白,眼睛亮得像兩顆星星,嘴巴張著,糖葫蘆都忘了吃。她忽然伸出手,抱住了江逾白的腿:“蜀黍,你好漂亮。”沈蘭因楞住了。顧長離也楞住了。江逾白低下頭,看著那個紮著兩個小揪揪、舉著糖葫蘆、油乎乎的嘴正往他袍子上蹭的小人兒,笑了。

“你叫什麽名字?”江逾白蹲下來,和她平視。襄兒說:“我叫襄兒。”又問他,“蜀黍叫什麽。”江逾白告訴她,她念了一遍,念不清:“江、江逾白——蜀黍,你的名字好難念。”江逾白笑了,那笑容很輕。襄兒看著他笑,看得眼睛都不眨了,忽然說了一句讓所有人都沒料到的話:“蜀黍,你比我爹爹好看。”顧長離的臉黑了。

沈蘭因忍住笑,蹲下來,拉著襄兒的手:“襄兒,不許胡說。”襄兒撅嘴:“沒有胡說,逾白蜀黍就是比爹爹好看。”顧長離終於忍不住了:“顧七襄。”他叫她的大名,聲音不重,可沈蘭因知道,這是生氣了。襄兒壓根不怕他,轉過頭,看了他一眼,吐了吐舌頭:“壞爹爹。”沈蘭因終於笑出了聲。江逾白看著襄兒,有些手足無措,看著顧長離那張黑得像鍋底的臉,想笑又沒好意思笑。

襄兒讓江逾白把她抱起來,摟著他的脖子,認真地說:“蜀黍,你成親了嗎?”江逾白楞了一下:“沒有。”襄兒的眼睛更亮了:“那你有喜歡的人嗎?”江逾白又楞了一下:“沒有。”襄兒高興了:“太好了,等我長大了,我嫁給你。”沈蘭因笑得更厲害了,扶著墻才沒倒下去。他伸出手,輕輕拂去她發上沾的一片花瓣:“等你長大,蜀黍就老了。”襄兒搖頭:“不老,逾白蜀黍永遠不會老。”江逾白沒有說話,只是笑著。

顧長離走過去,從江逾白懷裏把襄兒“搶”過來,抱在自己懷裏。襄兒掙紮了一下,沒掙開,撅著嘴,看著顧長離:“爹爹,你放我下來,我要跟蜀黍說話。”顧長離沒有放:“回家再說。”襄兒不服氣:“爹爹小氣。”顧長離的臉已經黑得不能再黑了。

江逾白看著這一家三口,嘴角翹著。他沒有說話,只是站在那裏,看著他們鬧。沈蘭因終於笑夠了,擦著眼淚走過來:“逾白,你這些年,一直一個人?”江逾白點了點頭:“習慣了一個人。”沈蘭因看著他,想說什麽,又咽回去了。她沒有問為什麽,只是笑了笑:“有空來京城坐坐。襄兒很喜歡你。”襄兒連忙點頭,點得像搗蒜:“對對對,蜀黍你一定要來,我給你看我的寶貝!”江逾白笑了:“好。”襄兒又補了一句:“那你一定要等我長大。”顧長離抱著她轉身就走:“顧七襄,你再說話,今晚的糖葫蘆沒了。”襄兒連忙捂住嘴,眼睛骨碌碌轉著,從顧長離肩頭探出腦袋,朝江逾白眨眨眼睛。江逾白笑著搖了搖頭。

晚上,回到客棧,襄兒已經睡著了。沈蘭因坐在床邊,看著她那張安安靜靜的小臉,想起白天的事,又笑了。顧長離坐在旁邊,臉上什麽表情都沒有。沈蘭因問他:“是不是生氣了?”他說沒有。沈蘭因笑了,她想起襄兒說“逾白蜀黍比爹爹好看”,他的臉都青了。

顧長離嘴硬:“我沒生氣。”沈蘭因說:“那你怎麽叫襄兒大名了。”他沒有說話。沈蘭因握著他的手:“女兒隨口說的,你還當真?”他看著她,聲音很輕:“她說江逾白比我好看。”沈蘭因楞了一下,然後笑了:“你比她逾白蜀黍好看。”顧長離的耳朵紅了。沈蘭因笑著靠在他肩上,窗外的月亮很圓,很亮。

第二天一早,襄兒醒了,第一句話就是“逾白蜀黍呢”。沈蘭因說走了。襄兒的嘴癟了,眼眶紅了。沈蘭因連忙哄她:“以後還會見的。”襄兒不信。沈蘭因說:“逾白蜀黍就住在淮陽,以後每年都來。”襄兒這才不哭了,還伸出手指跟沈蘭因拉鉤。沈蘭因跟她拉了鉤。襄兒笑了,笑得眉眼彎彎的。

顧長離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幕,嘴角微微翹了一下。沈蘭因轉過頭,看著他。他搖了搖頭。沈蘭因笑了。窗外,日光正好。淮陽的桃花還在落,粉色的花瓣飄了一地,風一吹,就飛起來,像一場不會停的雪。

江逾白站在城門口,看著那輛馬車越走越遠。他沒有追,只是站在那裏,看了很久。風把他的衣袍吹起來,他沒有拂。他忽然笑了一下:“七襄。”聲音很輕,沒有人聽見。他轉身,走往橋頭。

江逾白回京述職那日,顧府的門房差點沒認出他。他穿著一件月白色的長袍,腰間系著一條素色的絲絳,頭發束著,用一根白玉簪別住。日光落在他身上,把他那身衣袍照得發亮。他的臉還是那樣,眉目如畫,溫潤如玉。門房揉了揉眼睛,心想這位爺怎麽一點都沒老,連忙彎著腰往裏請。

襄兒正在院子裏練劍。她穿著一件鵝黃色的勁裝,頭發束成高馬尾,手裏握著一柄小木劍,一招一式,有模有樣。眉眼像沈蘭因,嘴巴像顧長離,笑起來的時候,像春天裏最早開的那朵花。她看見江逾白走進來,眼睛一亮,小木劍往旁邊一扔,跑過去撲進他懷裏:“逾白叔叔!你怎麽這麽久都不來看我?”她仰著臉,又長大了一些,可那雙眼睛還是和幾年前一樣,亮亮的,像兩顆剛從水裏撈出來的黑曜石。

江逾白蹲下來,平視著她,伸手輕輕拂過她散落的碎發:“襄兒又長高了。”襄兒得意地擡擡下巴:“那當然,我每天都喝好多牛奶,爹爹說這樣能長高。”她頓了頓,歪著頭看著他,“逾白蜀黍,你怎麽一點都沒變?還是好好看。”江逾白笑了,那笑容很輕,很淡,像風吹過水面:“襄兒也越來越好看了。”

沈蘭因從正堂走出來,看見江逾白,笑了:“來了?”江逾白站起來,點了點頭。沈蘭因看著他那副溫潤如玉的模樣,忍不住感慨了一句:“男人就是抗衰老,你都不見老的。”江逾白笑了笑,沒說什麽。顧長離站在正堂門口,沒有說話,只是微微頷首。江逾白也頷首回禮。

席間,襄兒非要坐在江逾白旁邊,嘰嘰喳喳說個不停。說她在學劍,說娘親教了她好幾招,說爹爹總是不讓她吃糖葫蘆,說南景頌叔叔寫的話本可好看了,問她要不要看,她可以借給他。沈蘭因聽著女兒那副小大人的語氣,忍不住笑了:“襄兒,逾白叔叔不看話本。”襄兒楞了一下,問他看什麽。江逾白想了想:“看史書。”襄兒又問史書好看嗎,他點了點頭。她皺皺鼻子:“那肯定沒話本好看。”沈蘭因笑出了聲,顧長離嘴角也翹了一下。

菜過五味,襄兒忽然放下筷子,認真地看著江逾白:“逾白蜀黍,你什麽時候成親?”席上安靜了。江逾白端著酒杯的手頓了一下。沈蘭因咳了一聲:“襄兒不許胡說。”襄兒不聽,看著江逾白,問他是不是還沒有喜歡的人。江逾白看著她那雙認真的、亮晶晶的眼睛,沈默了一會兒:“沒有。”襄兒嘆了口氣,那語氣老成得不像一個六歲的孩子:“逾白叔叔,你這樣不行的。你長得這麽好看,不成親太可惜了。”江逾白笑了,那笑容裏有一點說不清的東西:“不急。”襄兒想說“我嫁給你呀”,忽然想起爹爹說女孩子不能隨便說這種話,她抿了抿嘴,把話咽回去了。低下頭,繼續吃飯。

飯後,江逾白要走了。襄兒拉著他的袖子,舍不得松手:“逾白叔叔,你以後還來嗎?”江逾白蹲下來,平視著她:“來的。”襄兒伸出小指:“拉鉤。”江逾白看著她那只小小的、白嫩嫩的手指,笑了一下,伸出手,勾住她的小指:“拉鉤。”

襄兒站在門口,看著那道月白色的背影漸漸走遠。風吹起她的頭發,她瞇起眼睛。沈蘭因走過來,問她在看什麽。她搖搖頭,說沒什麽。她低下頭,看著自己那只剛拉過鉤的小指,把它握在手心裏,攥得很緊。她擡起頭,看著天上那輪月亮。月亮很圓,很亮。她忽然很想長大。

日子一天天過去,襄兒七歲了。她不再纏著江逾白問那些問題了,可每次聽說他要來,還是會早早地站在門口等。沈蘭因看著她那副翹首以盼的模樣,忍不住跟顧長離說女大不中留。顧長離看了她一眼:“她才七歲。”沈蘭因說:“七歲不小了,她當年三歲就知道追著你跑了。”顧長離沈默了一會兒,嘆了口氣。

江逾白再來的時候,襄兒已經能跟他聊一些正經話題了。她說她最近在讀《詩經》,問他最喜歡哪一句。江逾白想了想:“青青子衿,悠悠我心。”襄兒念了一遍,問他為什麽喜歡這一句。他看著遠處那片被夕陽染紅的天:“因為這一句,說的是等待。”襄兒問他等誰。他沒有回答。

襄兒十四歲那年,出落得越發水靈。眉目如畫,唇若點朱,站在那兒,像一朵含苞待放的花。上門提親的人絡繹不絕,可襄兒一個都沒答應。沈蘭因問她到底想要什麽樣的。襄兒想了想,說:“兩個字的。”沈蘭因楞了一下:“哪兩個字?”襄兒看著窗外那片被月光照得發白的天空,看了很久:“逾白。”

江逾白再來的時候,襄兒已經不會撲進他懷裏了。她規規矩矩行了一禮,叫了一聲“逾白叔叔”。江逾白看著她,看了很久:“襄兒長大了。”她笑了:“嗯,長大了。”

江逾白走的那天,襄兒沒有去送。她站在閣樓上,看著那輛馬車漸漸走遠。風吹起她的裙擺,她瞇起眼睛。沈蘭因走上來,站在她旁邊:“不去送送?”襄兒搖了搖頭:“不去了。”沈蘭因看著她,想說點什麽,又咽回去了。襄兒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娘,你說,人為什麽要長大?”沈蘭因想了想:“因為長大了,才能遇見該遇見的人。”襄兒問她:“萬一遇不見呢。”沈蘭因看著她,伸出手輕輕拂過她的頭發:“不會的。該遇見的,總會遇見。”

襄兒沒有再說話。她看著那輛馬車消失的方向。馬車早已看不見了,她還看著。

多年以後,襄兒想起那個黃昏,想起那道月白色的背影,想起那句“青青子衿,悠悠我心”。她終於明白,那句話說的等待——不是在等一個人,是在等自己長大。她低下頭,看著自己手腕上那只玉鐲。玉是溫潤的,像那個人。她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輕,很淡,像風吹過水面。窗外,月亮從雲層後面鉆出來。她把窗戶關上,轉身走了。

他們之間隔著的,不是千山萬水,是十幾年光陰。她追不上,他也不曾等。只是她偶爾會想起,五歲那年,她撲進他懷裏,說“蜀黍你好好看”。她不知道那是不是喜歡,只知道那是她這輩子,第一次心動。

後來她才明白——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不是所有的喜歡,都要有結局。有些人,遇見過,就夠了。

江碧鳥逾白,山青花欲燃。江水碧綠,映得水鳥的羽毛愈發潔白;山色青翠,襯得山花紅艷欲燃。這世間最艷麗的景致,往往藏著最深的遺憾。因為她生在最好的日子——七夕,鵲橋相會,金風玉露。牛郎織女一年一會,尚且能等來重逢。

江逾白終生未娶。沒有人知道他為什麽不成親,也沒有人敢問。他獨自住在淮陽那座老宅裏,讀書,寫字,種花,養魚。偶爾有友人來訪,他溫酒以待;友人們離去,他笑著送別。他從不覺得孤獨。書房裏掛著一幅畫,畫上是一枝蘭花,花瓣潔白如雪,葉子修長挺秀。畫沒有落款,沒有人知道是誰畫的。

七襄三十五歲那年,收到淮陽來的信。不是江逾白寫的,是他的管家——江逾白病故了,遺物已經整理好,請她派人去取。她看著那封信,看了很久,沒有哭。她把信折好,放進那只紫檀木匣裏,鎖上。當晚,她一個人在院子裏坐了很久,看著天上那輪月亮。月亮很圓,很亮。

第二天,她派人去淮陽,取回了那只木箱。箱子不大,裏面整整齊齊疊著幾樣東西——幾本書,一方硯臺,一支筆,還有一幅畫。她打開那幅畫,畫上是一枝蘭花。她認得。那是她十四歲那年,偷偷畫了夾在信裏寄給他的。他沒有回過信,她以為他扔了。原來他留著。她看著那幅畫,看了很久,終於哭了。

她沒有去淮陽送他,只是讓人在青林山上替他立了一座衣冠冢。每年清明,她都會去那裏坐一會兒,帶一壺他愛喝的酒,灑在碑前。碑上只刻著三個字——江逾白。

待到最後,她終於明白,有些花,註定只開一季。有些人,註定只能放在心裏。像一首沒寫完的詩,像一幅沒畫完的畫。像那年上元節,她站在閣樓上,目送他的馬車消失在夜色裏。她沒有追,她知道追不上。有些人,遇見過,就夠了。碧水悠悠,青山依舊。花開了又謝,鳥飛了又回。只有她,只有他,守著那一句“青青子衿”,守了很多年,很多年。

顧七襄終身未嫁。臨終前,她閉上眼睛。恍惚中,她看見一個穿月白色長袍的人,站在一片桃花林裏,朝她伸出手。她看不清他的臉,可她認得那個身影。她想走過去,可怎麽也走不過去。桃花落了滿地,她站在那片粉色的花海裏,哭了:“逾白叔叔,你等等我。”沒有人回答。風吹過來,花瓣滿天。

待到山青後,終於,有一只手拉住了她:“小七襄。”顧七襄擡頭,闖入一雙溫潤的眼裏,他的身姿,一如從前。

江碧鳥逾白,山青花欲燃。江是碧綠的,鳥是潔白的,山是青翠的,花是紅艷的。多美的景色。可那鳥是候鳥,春天來了就走;那花是春花,開過了就謝。美則美矣,終究留不住。就像她和他。生於七夕,是團圓,也是離散。她這一生,得到了很多,也失去了很多。最珍貴的,永遠留在了五歲那年。那年她撲進他懷裏,說“蜀黍,你好好看”。那時候她不知道,這句話,她會記一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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