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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之所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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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之所鐘

賞星臺在宮城東北角,倚著一座人工堆起的土山,高臺三層,漢白玉欄桿,雕著雲紋和鶴。暮色四合時,臺頂亮起一盞一盞琉璃燈,燈火映著天邊最後一抹金紅,把整座臺子照得通明。白日的暑氣還沒散盡,晚風從宮墻那邊吹過來,帶著禦花園裏荷花的香氣,涼絲絲的。

赴宴的百官三三兩兩聚在臺下寒暄,有的搖著折扇,有的捋著胡須,有的低頭整理衣冠。角落裏幾個文官圍在一起,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讓旁邊人都聽見。一個穿紅袍的大人壓低聲音:“聽聞今日北戎使臣也來,怕是沒那麽簡單。”旁邊著青袍的官員嗤了一聲,接話道:“使臣來就來,難不成還怕了他們?”另一個連忙打圓場:“行了行了,陛下設宴,莫談國事。”幾個人交換了一個眼神,散了。

人群忽然安靜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不約而同投向同一個方向。那邊好幾個人正朝這邊走來。

君璟瀾走在前頭,今日穿了一身金綠色長袍,那顏色極正,像把春天裏第一片新葉裁下來披在了身上。袍身上繡著暗紋流雲,日光一照,隱隱約約的,若隱若現,腰間束著玉帶,冠上嵌著一顆紅寶石,在暮色裏亮得像一團火。他手裏捏著一把折扇,沒有打開,只是握著,步履從容,嘴角帶著一抹笑,像春日裏最早開的那朵花。

他微微偏頭,顧長寧走在他身邊,穿了一身藕荷色衣裙,料子是蘇州來的軟綢,垂感極好,貼著身,勾勒出纖細的腰身和圓潤的肩線。領口繡著一圈小小的蘭草,針腳細密,幾乎看不出來。頭發挽了一個隨雲髻,簪了一支白玉蘭簪,簪頭微微下垂,走動時輕輕晃,像一朵被風吹動的花。她不爭不搶,松松散散的,卻溫柔得讓人移不開眼。

兩個人站在一起,君子佳人,容色傾城,好一個浮世三千,吾愛有三,日與月,卿為朝,卿為暮,卿為朝朝暮暮。

身後還跟著幾個人。沈卿行走在顧長寧另一邊,穿了一身月白色長袍,衣料軟,貼在身上,勾勒出瘦削的肩線和細長的腰身,頭發束起來,用一根白玉簪別住,幾縷碎發從額前垂下來,拂過眉眼。他的臉在暮色裏像一塊被水洗過的玉,溫潤的、清冷的,眉眼間帶著一抹淡淡的笑。不是從前那種溫潤柔和,是歲月沈澱之後的好看,安安靜靜站在那裏,不說話也讓人覺得舒服。他已經大好了,頰上有了血色,下頜的線條仍然鋒利,但不再瘦得讓人心疼。紀玉沁走在他旁邊,穿了一身大紅織金袍,袍身上繡著金鳳,鳳尾很長,從肩頭一直垂到裙擺,針腳細密,羽毛根根分明。頭發挽了一個高髻,簪了一支金鳳釵,鳳嘴裏銜著一串紅寶石,垂在額前,一晃一晃的。兩個人站在一起,一個安靜一個張揚,卻說不出的相配。

人群裏,有人小聲議論。一個官員湊到同僚耳邊:“你瞧,公主身邊那位,就是駙馬沈如珩。聽說,長得和當年沈家那位大公子極像。”同僚點頭:“是像,不過沈家大公子早就——”他沒說下去,搖了搖頭。

官員們很快圍上來,拱手行禮,笑語晏晏。君璟瀾一一還禮,笑容恰到好處。那些官員的眼睛滴溜溜轉著,有的落在顧長寧身上,有的落在顧長寧身後的空處,有的互相交換著眼神,意味深長。禮部的王侍郎捋著胡須笑著走過來,腰彎著,下巴快碰到膝蓋了,圓圓的臉上堆著笑,聲音不高不低,像在說一件大家都知道的事:“長安郡主,顧都督今日也要來吧?”

顧長寧看著他那張笑瞇瞇的臉,嘴角翹著,弧度不大。這問題從進宮到現在她已經被問了不下十遍了,每個人問法不同,意思都一樣——顧長離到底來不來,他帶的那個人到底是誰,你們兩個之間到底怎麽回事。她心裏嘆了口氣,但面上不露分毫,聲音柔柔的:“自然來的。”話音剛落,她目光往賞星臺入口處一掃,眼睛忽然亮了,“這不就來了。”

眾人的目光被門外吸引過去。晚風拂動燈穗,琉璃燈的光暈晃了晃,腳步聲由遠及近,不疾不徐,像踏在人心尖上。

兩個人一前一後走進來。前面那個穿一身墨綠色暗花玄鷹紋案織錦公服,料子沈沈的,在燈火下看不出究竟什麽顏色,只覺得深,像秋日傍晚最後一抹沒被暮色吞盡的綠。暗紋織就的玄鷹在光下若隱若現,展翅、斂翼,隨著他走動的步伐,那些鷹像活的,一只接一只從他衣袍上掠過。頭戴官帽,帽檐壓得低,露出底下那雙冷淡的桃花眼,眼尾微微上挑,像一筆寫就的墨痕。腰間懸著照雪,劍鞘漆黑,鞘身上沒有紋飾,只有那柄劍本身的氣度,沈沈地壓在那裏,讓人不敢多看,又忍不住想多看。他身姿利落如他腰間那柄劍,英氣勃勃,鋒利俊美。一眼望過去,滿座衣冠,只有他一個是實為出挑的。

當時年少春衫薄。騎馬倚斜橋,滿樓紅袖招。眼前人著秋衫,依舊風流,年輕,鋒利。站在那裏什麽都不用做,就已經是最好的風景了。

他身邊立著一個少年。比他矮了快一個頭,沒有穿公服,只著一件月白色的長袍,腰間系一條素黑的革帶,頭發高高束起,幹凈利落。她的臉很白,不是那種不見光的白,是山巔積雪映著日光的那種白。眉如遠山,目若朗星,唇角天然微揚,帶著少年人獨有的幹凈與朝氣。往那裏一站,像一株長在崖壁上的青竹,不爭不搶,可誰也不能忽視她。春來長愛對花眠,彼此風流盡少年——便是對她最好的註解了。雖然身高不及,可那通身的氣度,那張清俊的臉,那雙亮得驚人的眼睛,已經足以讓座上幾位小姐面紅心跳了。有人低頭理了理鬢發,有人把帕子攥了攥又松開,有人悄悄捅了捅旁邊的人,低聲問“那是誰”,旁邊的人搖了搖頭,眼睛卻沒從那少年身上移開。

顧長離走進來,站定,朝上首的承安帝行了一禮。沈蘭因跟在後面,也行了禮。承安帝笑著點了點頭,目光在兩個人身上轉了一圈,在沈蘭因臉上多停了一瞬,什麽都沒說,擺了擺手,賜座。

沈卿行站在那裏,手還搭在椅背上,忘了放。他的目光死死釘在那個少年身上,釘在那雙亮得驚人的眼睛上,釘在那微微上揚的、帶著少年人獨有朝氣的唇角上。他的眼眶有些發酸,可他沒有讓淚落下來,只是看著她,看著這個他以為再也見不到的人。她長大了,長高了,眉目長開了,可那雙眼睛沒變。還是那樣亮,亮得像青林山上剛化開的泉水。他看了很久,久到旁邊的紀玉沁輕輕碰了碰他的手臂,他才回過神來。他松開椅背,慢慢坐下來,端起桌上的茶盞,抿了一口。茶已經涼了,他沒覺得。紀玉沁看著他那副強裝鎮定的樣子,輕輕笑了一下,沒有拆穿他。她只是伸出手,覆在他手背上,握了握。他的手在抖,很輕,輕得像風吹過水面。她握了一會兒,等他不再抖了,才松開。

沈蘭因坐在顧長離旁邊,位置靠下,離上首很遠。她不知道那道一直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是誰的,只感覺到有人在看她,看了很久。她擡起頭,目光越過攢動的人頭、飄搖的燈穗、那些觥籌交錯的杯盞,往那個方向看了一眼。隔得太遠,燈火太亮,她看不清那個人的臉,只看見一個穿著月白色長袍的身影。那道身影安安靜靜地坐在那裏,像一幅畫。她看了很久,總覺得那個人在看她。她收回目光,低下頭,看著自己面前那盞還冒著熱氣的茶。

顧長離端起茶盞,茶是溫的,剛好入口,他沒有喝,側過頭看了她一眼:“怎麽了?”沈蘭因搖了搖頭:“沒什麽,就是覺得——”她頓了頓,“有人在看我。”顧長離順著她方才看的方向望過去,看見了那個穿著月白色長袍的身影,看著那張溫潤的、安靜的、和記憶中一模一樣的臉。他的手指在茶盞上輕輕叩了一下:“沒有。”他轉回頭,聲音很平,“你看錯了。”沈蘭因“哦”了一聲,沒再問了,端起茶盞抿了一口。茶是今年的新龍井,湯色清亮,入口微苦,回甘是甜的。她品了一會兒,把茶盞放下,擡起頭,又朝那個方向看了一眼。那個人還坐在那裏,安安靜靜的,像一幅畫。她瞇起眼睛,總覺得那個人很眼熟。顧長離把一碟桂花糕推到她面前:“吃吧。”沈蘭因低下頭,拿起一塊桂花糕,咬了一口,很甜。她又咬了一口,把那個念頭嚼碎了,咽下去。那個人,不是她以為的那個人。她以為的那個人,已經不在了。

賞星臺上的燈火忽然暗了一瞬。不是燈滅了,是有人從入口進來了,帶起一陣風,把那些琉璃燈盞裏的燭火吹得齊齊晃了一下。百官的目光從顧長離和沈蘭因身上移開,投向入口處。

一行人魚貫而入。打頭的是個身材魁梧的中年人,穿著一身北戎貴族的傳統袍服,深褐色的錦緞上繡著金色的狼紋,領口和袖口鑲著一圈黑色的貂毛,襯得那張寬大的臉愈發威嚴。他生得粗獷,顴骨高聳,眉毛濃黑,眼睛不大,陷在眉骨下面,像兩道深深的裂縫。可那雙眼睛是活的,一進來就滴溜溜地轉,把在座的每一個人都飛快地掃了一遍。他嘴角掛著笑,那笑容恰到好處,既不顯得太熱絡,也不顯得太冷淡。他身後跟著十幾個隨從,個個腰懸彎刀,步伐整齊,可一進殿,刀就被禁軍卸下了。

禮部的官員迎上去,引著他們往上首方向走。那中年人一邊走一邊拱手,用帶著濃重口音的大魏話向兩旁的大人們問好:“耶律信,奉北戎大汗之命,前來大魏議和。”他的聲音洪亮,在殿中回蕩。

承安帝坐在上首,手裏捏著那柄玉如意,嘴角含笑,溫文爾雅:“使臣遠道而來,辛苦了。賜座。”太監領著耶律信在客席落座,位置不偏不倚,剛好在文臣之首的對面。耶律信一撩袍角坐下,目光不經意地往左邊一掃。李順歧正端著茶盞,茶已經涼了,他沒有喝,只是端著,看著杯裏那片浮起來的茶葉,感覺到那道目光,擡起頭,兩個人目光在空中撞了一下。很短,短得像刀刃上反射的一線寒光。李順歧微微頷首,嘴角那抹笑意深了些,放下茶盞,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叩,一下,一下。耶律信收回目光,端起面前的茶盞,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品了一會兒,臉上浮起一個憨厚的笑。那笑容在他那張粗獷的臉上,倒顯出幾分老實人的和善來。

他把茶盞放下,朝承安帝拱了拱手:“大魏的茶,好。”承安帝笑了,那笑容在他那張溫文爾雅的臉上,像冬天裏忽然開了一朵花:“使臣若是喜歡,朕讓人備些帶回去。”耶律信連連道謝,滿臉感激。

沈蘭因坐在下首,遠遠地看著那張憨厚的笑臉,看著他那雙滴溜溜轉的眼睛,看著他方才和李順歧交換的那個眼神。她低下頭,看著自己面前那碟桂花糕,拿起一塊咬了一口,很甜。她嚼著嚼著,嘴角微微翹了一下。那弧度不大,可那不大裏有一點冷。

顧長離坐在她旁邊,端著茶盞,沒有喝。他的目光落在那位北戎使臣身上,落在他那張憨厚的笑臉上,落在他那雙滴溜溜轉的眼睛上。他沒有說話,只是手指在茶盞上輕輕叩了一下。沈蘭因聽見了那聲輕響,知道他看見了。她沒有擡頭,把最後一口桂花糕咽下去,端起茶盞抿了一口。茶是今年的新龍井,湯色清亮,入口微苦,回甘是甜的。她咽下去,把茶盞擱在桌上,擡起頭,目光越過那些攢動的人頭、飄搖的燈穗、觥籌交錯的杯盞,落在那個坐在上首、正對著承安帝拱手道謝的北戎使臣身上。

她看了很久,久到那個人似乎感覺到了她的目光,轉過頭來。四目相對。耶律信看著她,看著這個坐在下首、穿著一身月白色勁裝、眼睛亮得驚人的小少年。他楞了一下,很快又笑了,那笑容還是那樣憨厚,那樣和善。他朝她舉了舉杯,一飲而盡。沈蘭因沒有舉杯,只是看著他,看著他嘴角那抹憨厚的笑,看著他眼底那道還沒有來得及收回去的光。她垂下眼,端起茶盞,抿了一口。茶已經涼了,她沒有皺眉。耶律信放下酒杯,轉過頭,繼續和旁邊的官員寒暄。他的聲音還是那樣洪亮,笑聲還是那樣爽朗。滿殿燈火通明,一派祥和。

殿中絲竹聲起,歌舞伎魚貫而入,水袖翻飛,樂聲悠揚。承安帝靠在龍椅上,手裏撚著那柄玉如意,目光掃過滿殿賓客,嘴角含笑:“人已來齊,晚宴便開始吧。”

話音剛落,太子紀仟裎端起酒盞,朝承安帝舉了舉,敬了父皇一杯,笑容溫潤得體,無可挑剔。二皇子紀仟瑱也端起酒盞,嘴角翹著,那弧度不大,可那不大裏有一種東西,像在說一件只有自己知道的事。他的目光從承安帝臉上移開,不著痕跡地往左邊掃了一眼。李順歧正端著茶盞,茶已經涼了,他沒有喝,只是端著,看著杯裏那片浮起來的茶葉。二皇子看了他一眼,他放下茶盞,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叩,一下,一下,分明是在說不必著急。

二皇子收回目光,嘴角那抹笑意又深了些,把酒盞湊到唇邊,一飲而盡。酒是烈的,辣得他瞇了瞇眼,可心裏是甜的。

承安帝放下玉如意,從旁邊太監手裏接過一卷明黃色的綢緞,展開。他的聲音不高不低,在殿中回蕩,絲竹聲不知什麽時候停了,歌舞伎也退到兩旁,滿殿賓客屏息靜聽。承安帝念了一長串名字,從北境將士到朝中大臣,從金銀絹帛到田莊宅邸。念到顧長離時,他的聲音明顯高了半度:“清珵將軍顧長離,鎮守北境多年,功勳卓著,加封太保,賜丹書鐵券。”滿殿嘩然。太保,三公之一,位極人臣。丹書鐵券,免死金牌。這是大魏立國以來頭一遭。群臣交頭接耳,羨慕的有之,嫉妒的有之。

北戎使臣耶律信坐在客席上,面帶微笑,聽著那些封賞,時不時點頭,一副與有榮焉的樣子。他的目光從顧長離身上移到裴元朗身上,又從裴元朗身上移到顧長離身上。

等承安帝念完,他站起來,恭恭敬敬地朝承安帝行了一禮。他的大魏話說得流利,可尾音微微上揚,帶著北戎人特有的卷舌:“陛下,外臣有個不情之請。”承安帝靠在龍椅上,點了點頭。耶律信直起身,目光掃過殿中那些武將:“外臣久聞大魏將才輩出,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他頓了頓,笑了笑,“外臣鬥膽,不知能否見識一下這幾位將才的英姿?”承安帝笑了,那笑容在他那張溫文爾雅的臉上,像極了增添光彩的明星:“當然。”他一揮手,“朕也正想讓使臣看看,我大魏的將領是何等風采。”顧長離從座位上站起來,動作不急不慢,衣袍掃過地面,沒有聲音。他走到殿中,站定,朝承安帝行了一禮。殿中燈火通明,落在他身上,把那身墨綠色公服照得發亮。

耶律信看著他,那雙陷在眉骨下的小眼睛瞇了瞇:“這便是清珵將軍?”他的聲音不高不低,帶著恰到好處的好奇。承安帝昂了昂頭,聲音裏帶著一絲驕傲:“正是。”耶律信點了點頭,目光在顧長離身上轉了一圈,又移到裴元朗身上。裴元朗已經站起來了,穿著那身絳紫色的朝服,腰束金帶,頭戴玉冠,嘴角含笑,意氣風發。耶律信看著他,又看了看顧長離,笑著搖頭:“世人皆言大魏有兩位將軍,一位清珵,一位忠武。外臣今日,可算是都見到了。”他朝承安帝拱了拱手,聲音裏帶著真誠的讚嘆。承安帝笑著點頭,滿面春風。

耶律信的目光卻沒有停在那裏。他掃過那些武將,掃過那些文臣,掃過坐在角落裏的那些年輕的面孔。他像是在找什麽人,嘴角那抹笑始終掛著,憨厚的、和善的,找了一圈,沒有找到。

他轉回頭,看著承安帝,聲音低了些,低得像在說一件不好意思開口的事:“陛下,外臣還有一個不情之請。”承安帝挑了挑眉,沒有說話。耶律信笑了笑,搓了搓手,那模樣竟有些局促:“外臣鬥膽,不知——在下有沒有榮幸,見一見那位沈小將軍?”

殿中安靜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承安帝身上,承安帝沒有說話,目光往旁邊掃了一眼,落在坐在顧長離旁邊的那個清瘦少年身上。

沈蘭因坐在下首,手裏還端著那盞茶。茶已經涼了,她沒有喝。她聽見耶律信叫出“沈小將軍”三個字,手指在茶盞上輕輕叩了一下,只是一下。她放下茶盞,站起來,動作不急不慢,衣袍掃過地面,沒有聲音。她走到殿中,站在顧長離旁邊,朝承安帝行了一禮:“臣沈蘭因,叩見陛下。”她的聲音不高不低,在空曠的大殿裏回蕩。

耶律信看著她,那雙陷在眉骨下的眼睛瞇了瞇,上下打量,從頭到腳,又從腳到頭。他看了很久,久到旁邊的人都覺得有些不妥。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還是那樣憨厚,那樣和善:“好。”他點了點頭,“好。”他沒有說哪裏好,只是連說了兩個好字。

沈蘭因看著他,看著他那張憨厚的笑臉,看著他那雙滴溜溜轉的眼睛。她的目光很平,平得像在看一塊石頭。她垂下眼,退後一步,退回顧長離身旁。顧長離沒有說話,只是側過頭,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得像刀刃上反射的一線寒光,可那寒光裏有什麽東西,像在說“沒事”。沈蘭因微微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耶律信已經坐下了,端起茶盞,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他品了一會兒,臉上浮起一個滿意的笑。那笑容在他那張粗獷的臉上,倒顯出幾分老實的和善來。他放下茶盞,朝承安帝拱了拱手:“大魏的茶,好。大魏的將領,也好。”承安帝笑了,舉杯。滿殿賓客齊齊舉杯,觥籌交錯,絲竹聲又起,歌舞伎重新入場。一切如常。

沈蘭因退回顧長離身側,正要歸座,承安帝忽然擡手,示意她留步。他從太監手裏接過另一卷明黃色的綢緞,展開,聲音比方才更高了些。

“破霄營副統領沈蘭因,屢立戰功。青峽退敵,黃河借風,火燒連營八百餘裏,功在社稷。著即冊封為平北中郎將,賜金五百兩,錦緞五十匹,禦馬一匹。”滿殿又是一陣騷動。平北中郎將,從四品。沈蘭因跪下去,衣袍鋪在地上,額頭碰著冰冷的金磚,聲音很穩:“臣沈蘭因,叩謝陛下隆恩。”承安帝擺了擺手,示意她起來:“起來吧,朕還要讓使臣看看我大魏將領的風采呢。”

耶律信坐在客席上,手裏還端著那盞茶。他放下茶盞,站起來,恭恭敬敬地朝承安帝行了一禮:“陛下,外臣還有一個不情之請。”承安帝挑了挑眉。耶律信直起身,目光落在沈蘭因身上,那雙陷在眉骨下的小眼睛瞇了瞇,嘴角掛著憨厚的笑:“外臣久聞沈小將軍風姿,今日得見,果然名不虛傳。”他頓了頓,“外臣鬥膽,想見識一下沈小將軍的劍法。”殿中安靜了一瞬。

太子紀仟裎的眉頭皺了起來。他放下酒盞,看著耶律信,又看了看承安帝,聲音不高不低,可那不高不低裏帶著一絲不悅:“使臣,這裏是宴席,不是校場。我大魏的將領,不是用來供人取樂的。”耶律信連忙躬身,滿臉歉意:“太子殿下恕罪,外臣絕無此意。外臣只是仰慕大魏將領的英姿,想——”他沒有說下去,只是搓著手,一副誠惶誠恐的樣子。

承安帝靠在龍椅上,手指在玉如意上輕輕叩了叩,看了看太子,又看了看耶律信,又看了看沈蘭因,笑了:“朕也想見識見識。”他一揮手,語氣隨意得像在說今晚的月亮真圓,“沈蘭因,你就舞一套,讓使臣開開眼界。”

沈蘭因跪下領旨,站起來,目光在殿中掃了一圈。她擡起頭,看著上首的承安帝:“陛下,臣一人舞劍,未免單調。”她頓了頓,“不知哪位大人願意與臣同臺?”耶律信正要開口,沈蘭因的目光已經越過他,落在了另一處。那裏坐著一個人,穿著一身絳紫色的朝服,腰束金帶,頭戴玉冠。他正端著酒盞,盞中的酒還沒喝,聽見她的話,手指微微頓了一下。

沈蘭因看著裴元朗,嘴角翹著:“裴將軍,久聞忠武將軍劍術超群,不知在下可有榮幸,請將軍賜教?”裴元朗的笑容沒有變,還是那樣得體,那樣恰到好處。他放下酒盞,站起來,朝承安帝行了一禮:“臣,願往。”承安帝點了點頭,興致很高。旁邊太監連忙吩咐人去準備。

殿中的桌椅往後撤了撤,空出一片圓形的空地。燈火通明,照得那片空地亮如白晝。裴元朗步入場中,從侍衛手裏接過自己的長劍,劍身雪亮,劍穗是緋紅色的,在燈火下像一小團火。他握著劍,手腕輕輕一轉,劍鋒劃破空氣,帶起一陣細響。動作很漂亮,漂亮得像練過無數遍。

沈蘭因看著侍衛遞來的那柄制式長劍,沒有接。她笑了一下,那笑容在燈火下明亮得像春日裏忽然綻開的第一朵花:“陛下,臣請用自己的劍。”承安帝挑了挑眉,笑了,一揮手,允了。她從腰間緩緩拔出銜霜。

劍身出鞘的那一刻,寒光四射。燈火落在劍身上,被那鋒芒反射出刺眼的白。銜霜通體青灰,像月光落在深潭上的顏色,劍身上有細細的光紋在游走,像漣漪,又像流螢。整柄劍美得不像是凡間之物,像一道凝固的月光,又像一縷化形的霜華。

裴元朗站在場中,手裏握著他慣用的那柄長劍。劍身雪亮,劍穗緋紅,是他封將軍時陛下禦賜的。他見過這柄劍。在北境,在那個戴著鐵面具的人腰間。他的瞳孔猛地縮了一下。沈蘭因已經擡起頭,朝他投來燦爛一笑,那笑容在她那張清俊的臉上,像最美的霞光:“裴將軍,賜教。”

裴元朗沒有答話。他的劍先答了。劍鋒破空,帶著尖銳的嘯叫,直取沈蘭因面門。這一劍又快又狠,不留餘地,劍鋒未至,劍氣已經先到了,滿殿燭火齊齊晃了一下,賓客們的衣袍被風吹起,有人驚呼出聲。沈蘭因沒有退。銜霜迎上去,劍尖點在裴元朗的劍脊上,輕輕一撥。那看似雷霆萬鈞的一劍,被她這一撥,偏了方向,擦著她的肩膀過去,削下幾根碎發。她沒有停,銜霜順著裴元朗的劍身滑下去,劍尖削向他的手指。裴元朗猛地收劍,退了一步,額上已經沁出了細汗。他的第二劍又到了,比第一劍更快、更狠,劍影重重,從四面八方刺來,封死了她所有退路。

沈蘭因的腳步動了。她的步子很小,很輕,快得像蜻蜓點水,每次只退半步,每次剛好讓他的劍鋒擦著她的衣袍過去。她的劍沒有閑著,銜霜在裴元朗的劍影裏游走,像一條青灰色的蛇,滑不溜手。十招,二十招,三十招。裴元朗的劍越來越快,額上的汗順著鬢角往下淌,滴在衣襟上,洇開一小片深色。他的呼吸越來越重,可沈蘭因的步子還是那樣輕,呼吸還是那樣穩。他咬緊牙關,他不能輸,他怎麽能輸?他是忠武將軍,是大魏堂堂的忠武將軍,他怎麽能輸給這個女人?

裴元朗暴喝一聲,長劍猛地刺出。這一劍與他方才的劍法截然不同,不是快的,是慢的,慢到沈蘭因的劍不知道往哪裏擋。劍鋒從她面前劃過,慢得像風吹過湖面,可那慢裏藏著殺意,如毒蛇蟄伏,只待最後一刻露出獠牙。這是他最後的殺招,是他從那個人的計策裏悟出來的,是他藏了這麽多年從未示人的。劍鋒破空,寒光一閃——

發帶斷了。

月白色的絲帶從她發間飄起來,在空氣裏蕩了一下,悠悠地往下落。青絲傾瀉而下,黑亮亮的,如一道瀑布,如一片被風吹散的烏雲,從她頭頂洩下來,垂到腰際,鋪了滿肩。幾縷碎發拂過她的眉眼,被燈火鍍上一層薄薄的金色。她的臉在那片青絲間露出來——白得像雪,白得像她手裏那柄青灰色的劍。眉如遠山,目若朗星,鼻梁挺直,唇微微抿著,抿出一道淡得看不清的弧線。不是那種濃烈的、張揚的美,是幹凈的、澄澈的,像深山清泉,像一株長在崖壁上的青竹,風來了就彎一彎,風走了就直起來。美得讓人忘了這是在宴席上,忘了滿殿賓客,忘了她自己還是個女扮男裝混在軍中的身份。青絲散下,美人如畫,那些被刻意藏起來的英氣背後,她終究是藏不住的。

滿殿鴉雀無聲。

可她的劍沒有停。銜霜已經架在裴元朗脖子上,劍鋒貼著他的皮膚,很輕,輕得像一片落在皮膚上的雪,可那涼意滲進皮肉、骨頭,一直涼到他心裏。劍身上的光紋還在緩緩游走,映著他那張慘白的臉。裴元朗的劍舉在半空,忘了放下。他的手在抖,分不清是累的還是怕的。他看著沈蘭因,看著那張被青絲半遮著的臉,看著那雙亮得驚人的眼睛,嘴唇翕動,想說什麽,可喉嚨像被什麽東西堵住了,一個字也發不出來。他不是她的對手,從來都不是。

滿殿燭火晃了晃。所有人倒吸一口涼氣,那聲音匯成一片,像潮水,從殿這頭湧到殿那頭。文官們張著嘴,忘了合,武將們攥著酒杯,忘了放。宮女手裏的帕子掉在地上,沒有撿,太監端著的酒壺歪了,酒液灑出來,洇濕了袖口,沒有人發現。禮部的王侍郎捋著胡須的手停在半空。旁邊那位著青袍的官員眼睛直了,手指著場中那個青絲散落的少年,嘴張了半天,擠出一句:“這……沈小將軍,怎麽如此像姑娘?”沒有人回答他,因為所有人都想問同一個問題,所有人都看呆了。

承安帝從龍椅上微微前傾,手裏那柄玉如意不知什麽時候擱下了,手指在案上輕輕叩著,一下,一下,像是在想什麽。二皇子紀仟瑱端著酒盞,盞中的酒已經灑了一半,他沒發現。他的眼睛瞇著,目光在沈蘭因身上轉了一圈,又轉到裴元朗身上。李順歧坐在他對面,手裏還端著那盞涼茶,茶已經涼透了,他沒有喝,只是端著。他的臉上什麽表情都沒有。太子紀仟裎的眉頭皺了一下,只是一下,很快又松開了。他端起酒盞,抿了一口,沒有說話。

顧長離坐在席上,手裏還端著那盞茶,茶已經涼了,他沒有喝。他看著她,看著她的青絲散落滿肩,看著銜霜架在裴元朗脖子上,看著她那張被燈火照得透亮的臉上,那抹淡淡的、從容的、什麽都壓不倒的笑。過了很久,久到裴元朗的劍從手裏滑落,哐當一聲落在地上,打破了滿殿的寂靜。沈蘭因收回劍,退後一步,銜霜斜指地面,朝承安帝行了一禮,聲音清朗:“臣獻醜了。”她站在那裏,青絲散著,滿肩都是,燈火落在她身上,把她整個人照得透亮。顧長離走下臺,把他的墨狐大氅批在她的身上。

滿殿燈火通明,照得每個人臉上的表情都無所遁形。裴元朗的劍落在地上,還沒有撿。他看著沈蘭因,看著她散落的青絲,看著她半掩在那片黑發後的臉,看著她那雙亮得驚人的眼睛,怒喝一聲,聲音在空曠的大殿裏回蕩,震得燭火都晃了晃。

“陛下!她是女子!”他指著沈蘭因,手指在抖,分不清是累的還是氣的。“她女扮男裝,混入軍營,這是欺君之罪!大魏律法,女子不得參軍,欺君之罪——”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些,可那低裏有一種咬牙切齒的東西,“罪不可恕!”

殿中嘩然。文官們交頭接耳,武將們面面相覷,有人手裏的酒杯忘了放下,有人捋著胡須的手停在半空。禮部的王侍郎張著嘴,半天合不上。旁邊那位著青袍的官員眼睛瞪得溜圓,壓低聲音:“還真是女子?”王侍郎沒理他。

沈蘭因站在殿中,青絲還散著,顧長離的大氅披在她肩上,墨狐毛蹭著她的下巴。她看著裴元朗,那雙亮得驚人的眼睛裏沒有慌張,只有一種很淡的、像在看跳梁小醜的平靜。她用命換來的功績,用血澆灌的軍功,在他嘴裏只剩下四個字——欺君之罪。

“裴將軍慎言。”聲音從殿上首傳來,不高不低,溫潤得像春水。沈卿行站起來,月白色的長袍在燈火下泛著柔和的光。他的臉色有些白,可他的聲音很穩:“沈小將軍也許只是——男身女相。世間奇人異士頗多,裴將軍僅憑一面之詞,便要定人欺君之罪,未免太過草率。”

裴元朗冷笑一聲,嘴角翹著,那弧度像一把剛開了刃的刀,收不住鋒芒:“男身女相?好。太醫院的醫官就在殿中,是男是女,一驗便知。”他的目光掃過殿中那些身著官袍的太醫,最後落在沈蘭因身上,一字一頓,“沈將軍,敢不敢讓太醫驗明正身?”

沈蘭因的手指在袖中微微蜷了一下。她想起前世,想起裴元朗發現她身份時那貪婪的眼神,想起他推她下懸崖時嘴角那抹得意的笑。她擡起頭,看著裴元朗,嘴角翹著,那弧度不大,可那不大裏有幾分冷。她知道,他已經認出來了。不是認出了她是沈家的女兒,是認出了她就是當年那個戴著鐵面具的“沈卿”。沒有什麽劍法能像她一樣精湛,一樣的路數,一樣的殺招。沈卿不是已經死了嗎?他親手殺死的。可她還活著,站在他面前,握著銜霜,把他打得像一條落水狗。他慌了。

沈蘭因的臉色很不好看。不是那種被拆穿的慌張,是那種——走到這一步,難道要交代在這裏了?她低下頭,看著自己握著銜霜的手,手很穩,指節發白。她想起青林山,想起師父站在瀑布下面,水從山頂沖下來,砸在他身上,他說:“蘭因,你記住,有些路,只能一個人走。”

“朕知道。”聲音從殿上首傳下來,不高不低,帶著一點笑意。

沈蘭因猛地擡起頭。承安帝靠在龍椅上,手裏又撚起那柄玉如意,如意頭上垂著米珠的穗子,一晃一晃的。他看著她,嘴角翹著,那弧度不大,可那不大裏有長輩看晚輩的慈愛,還有一種“朕早就知道”的得意。他笑了:“朕早就知道沈小將軍是女兒身了。”

殿中又炸開了鍋。王侍郎捋著胡須的手停在半空,嘴張著,半天合不上。那位著青袍的官員攥著酒杯,攥得指節發白,眼睛瞪得像銅鈴。二皇子的酒盞終於放下了,盞中的酒已經灑了大半,洇濕了桌面,他沒有看。他看著承安帝,眼底有什麽東西閃了一下,很快熄了。太子的眉頭終於松開了,端起酒盞抿了一口,嘴角微微翹著。

沈蘭因站在殿中,看著龍椅上那個笑得像只老狐貍的承安帝。腦子裏只有一個念頭——他早就知道?什麽時候?怎麽知道的?

承安帝放下玉如意,靠在椅背上,聲音不高不低,像在講一個很久以前的故事:“清珵將軍昨日已將真相和盤托出。”他看了顧長離一眼,顧長離站在那裏,臉上什麽表情都沒有:“朕知道你們會問,清珵將軍為什麽要替她隱瞞?朕年輕的時候,也做過這樣的事。”他頓了頓,目光落在殿外那片被月光照得發白的夜空,“朕年輕時,也曾帶皇後上過戰場。”殿中安靜了一瞬。皇後坐在他旁邊,端著茶盞的手微微頓了一下,低下頭,嘴角翹著,沒有讓人看見。

“舍不得。”承安帝的聲音忽然輕了,“舍不得心上人離自己太遠。想見的時候見不著,想說的話傳不到,想護著的時候夠不著。那種滋味,朕嘗過。”他看著顧長離,又看著沈蘭因:“年輕人嘛,愛人心切,人之常情。朕也年輕過。”他的聲音忽然拔高了些,帶著一股子英氣。

“況且,這條女子不能上戰場的規矩,朕早就想改了。女子如何?男子又如何?能打仗的,就是好將軍。能守土的,就是好兵。朕的江山,朕說了算。”

沈蘭因的眼眶有些發熱。她把那口氣咽下去,咽到很深的地方。眼淚沒有掉下來。

承安帝看著她,嘴角的笑意更深了:“長離說,他不忍心上人不在自己身邊,便偷偷帶她去戰場。沒想到——”他拖長了尾音,“沈中郎將竟是天生英才,巾幗不讓須眉的天生將星。朕的江山,有這樣的人才,是朕的福氣。”他把“心上人”三個字咬得不輕不重,剛好讓每個人都聽清楚了。

沈蘭因楞住了:“什麽……心上人……啊……”她的嘴張著,眼睛瞪得溜圓,像一條被甩上岸的魚,半天合不上。她的腦子裏嗡嗡的,像有無數只蜜蜂在飛,擠在一起吵得她什麽都想不了。她轉過頭,看著顧長離。他的臉上什麽表情都沒有,可他的耳朵紅了。從耳尖開始,沿著耳廓往下蔓延,紅得像著了火。

她低下頭,把臉埋進大氅的毛領裏,把那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一起埋進去。承安帝看著他們,笑了,那笑容在他那張溫文爾雅的臉上,格外美麗。

裴元朗還站在場中,可已經沒有人看他了。他的臉白得像紙,嘴唇在抖,手指也在抖。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可喉嚨像被什麽東西堵住了。他站在那裏,像一株被雷劈過的樹,外表看著還在,可裏面已經空了。

顧長離站起身,動作不急不慢,衣袍掃過地面,沒有聲音。他走到沈蘭因身邊,站定,低下頭,牽起她的手。她的手很小,很涼,他的掌心很暖,握住她,十指交握。他擡起頭,看著滿殿賓客,看著那些目瞪口呆的文官、攥緊酒杯的武將、竊竊私語的命婦,嘴角微微翹起,聲音不大,可殿中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是我。是我一己私欲,帶她到北境去。是我不想離她太遠,才讓她留在我身邊。沒想到——”他頓了一下,嘴角那抹笑意深了些,側過頭,看了沈蘭因一眼,那雙桃花眼在燈火下亮得驚人,像兩口深不見底的潭,可潭水裏映著她的影子,“蘭因她,竟是如此英才。”

沈蘭因低著頭,看著自己被他握住的手,他的手指修長,骨節分明,覆在她手背上,溫熱的。她感覺自己的臉又燙了,從脖子一路燒到耳尖,燒到她覺得自己整個人都在冒煙。她沒有掙開,也沒有說話,只是站在那裏,任他握著,把臉埋進大氅的毛領裏。

承安帝靠在龍椅上,手裏撚著那柄玉如意,看著他們,笑了。他收回目光,聲音裏帶著笑:“朕不如清珵將軍。朕的皇後,也不如沈中郎將。”

顧長離低下頭,看著沈蘭因。她正低著頭,露出紅得像著了火的耳尖,睫毛垂著,在眼下投出一片淡淡的陰影,不知道在想什麽。他把她的手握緊了些,聲音裏帶著笑意:“千錯萬錯在臣。讓她到戰場是臣,讓她在臣身邊是臣,讓她無意間立下軍功也是臣。”他頓了頓,擡起頭,看著滿殿賓客,看著那些審視的、好奇的、嫉妒的目光,聲音不高不低,可每一個字都擲地有聲:“但是——”他轉過頭,低下頭,看著沈蘭因,那雙桃花眼裏的溫柔藏都藏不住,像月光,像雪光,像春天裏剛化開的泉水,“你是我人生中僅有的私心。”

殿中安靜了一瞬。皇後放下茶盞,拿起帕子,按了按眼角。君璟瀾靠在椅背上,扇子忘了搖。顧長寧看著弟弟牽著那個小少年的手,看著弟弟眼底那片從她記事起就沒見過的溫柔,低下頭,笑了。沈卿行坐在上首,看著妹妹被那個人握著手,看著妹妹低著頭、紅了耳朵尖,看著她嘴角那抹怎麽都壓不下去的笑,忽然覺得鼻子有些酸,忍著,沒有讓淚落下來。他端起酒盞抿了一口,酒是烈的,辣得他瞇了瞇眼,嘴角卻翹著。

顧長離看著沈蘭因,看了很久,聲音很輕,輕得像在說一個只有兩個人知道的秘密。“月亮只有一個。”他的嘴角微微翹著,那弧度不大,可那不大裏有一種東西,像四季裏最美的那朵花,“你也是。”

文玉煙再也忍不住了。她站起來,椅子被她帶得往後滑了半步,發出一聲刺耳的聲響。滿殿的目光落在那道海棠紅的身影上。她穿著那件海棠紅的衣裙,發髻挽得精致,簪著金步搖,從踏進這殿中的那一刻起,她把自己打扮得比哪一次都用心。可她等來的不是顧長離的目光,是他牽著另一個人的手,當著滿朝文武的面說——她是他眾所周知,不言而喻的私心。她的眼淚終於落下來了。不是一滴一滴,是像決了堤的河水,從眼眶裏湧出來,順著臉頰往下淌,沖花了妝容。她擡起手,指著沈蘭因,手指在抖,聲音也在抖。

“她有什麽好?”文玉煙的聲音又尖又脆,在大殿裏回蕩,撞在柱子上,碎成一片一片的,“我文玉煙,堂堂文家小姐,才情容貌,哪一樣輸給別人?我本就是海棠,盛放在枝頭,人人見了都要誇一句。她呢?她算什麽?一株下賤的野草,長在路邊,誰會在意?”

她的眼淚滴在手背上,滾燙的:“蘭花花期短暫,福不耐久,本就是——不配有福的花!”最後幾個字,她幾乎是喊出來的。

顧長離看著她,沒有說話。等她喊完了,喘著粗氣,淚還掛在臉上,他才開口。他沒有松開沈蘭因的手,反而握得更緊了些。“文小姐。”聲音很輕,禮貌而疏離,像隔著一層永遠化不開的霜。

“人世間有百媚千紅。”他頓了頓,目光移到沈蘭因臉上,“唯獨她,是我情之所鐘。”

文玉煙楞住了。淚還掛在臉上,嘴還張著,可她已經忘了要說什麽。她看著顧長離那雙冷淡的桃花眼,此刻映著殿中燈火,映著滿座賓客,映著她——可她知道,那雙眼睛從來不曾為她停留過。

“海棠艷絕,福深德厚。”顧長離的聲音很輕,輕得像風吹過水面,“只是——”他頓了頓,“我不愛海棠。”他轉過頭,看著沈蘭因。燈火落在她臉上,落在那雙還帶著迷茫的、亮得動人的眼睛裏,落在那被青絲半遮的、微微泛紅的頰上。“蘭花福薄,那麽——”顧長離低下頭,聲音低下去,低得像從空谷中傳出來,“由我護著就好。”

沈蘭因楞住了。她看著他,看著他那雙桃花眼裏映著滿殿燈火,映著她的影子,只有她的影子。她的鼻子有些酸。她想說“誰要你護了”,可她說不出口,因為喉嚨像被什麽東西堵住了。她低下頭,看著兩個人交握的手,他的手很大,她的手很小,他的手把她的手包在掌心裏,溫熱的。她的耳朵紅了。

文玉煙站在原地,淚還在流,可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麽了。她看著他,看著他們兩個,看著他們握在一起的手。她笑了一聲,那笑容很輕,可那輕裏有一種東西,像碎了一地的琉璃,想撿起來,可每一片都紮手。她轉過身,走了。步子很快,快到裙擺帶起一陣風,把桌上那盞涼茶吹翻了,茶水洇濕了桌布,沒有人去看。她的背影消失在殿門口,消失在燈火闌珊處。顧長離沒有看她,從始至終都沒有。

承安帝靠在龍椅上,看著這一幕,嘴角翹著,那弧度不大,可那不大裏有長輩看晚輩的慈愛,還有一種“朕當年也是這樣”的過來人的了然。他笑著搖了搖頭:“當年皇後上戰場,也在朕身邊。可她卻沒有如此英才,所以她才沒有像沈將軍這樣的事跡。”他轉過頭,看著旁邊端坐的皇後,皇後也正看著他,嘴角翹著,“皇後,你說是不是?”皇後低下頭笑了,沒有接話。

承安帝又轉過頭,看著顧長離和沈蘭因。他忽然嘆了口氣,那嘆息很輕,輕得像風:“朕的皇後,當年只是陪著朕,沒有立過戰功。不像有些人——”他把“有些人”三個字咬得很輕,“不僅陪在身邊,還順手火燒了連營八百裏。”殿中響起一陣輕輕的笑聲。

顧長離牽著沈蘭因的手,站在滿殿燈火中,沒有松開。他看著她,嘴角翹著,那弧度不大,可那不大裏有一種東西。沈蘭因被他看得渾身不自在,低下頭,盯著自己的腳尖:“你笑什麽?”顧長離的聲音很輕:“笑你。”沈蘭因說:“笑我什麽?”他沒有回答,只是把她的手握緊了。

沈卿行坐在上首,看著妹妹。他的眼眶紅了,可他笑著,那笑容很輕,很淡,像風吹過水面。紀玉沁握著他的手,也沒有說話。殿下那兩個年輕人,一個低頭,一個含笑,手牽著手站在燈火最亮處。滿座衣冠,只有他們是最好的風景。

顧淵手中的茶盞不知什麽時候已經擱下了。他坐在那裏,脊背還是那樣直,直得像一柄插在鞘裏的劍。可他的手指搭在桌沿上,指節泛白,指尖微微發顫。他的目光落在殿中那兩個年輕人身上——他的兒子,穿著一身墨綠色公服,牽著那個青絲散落的姑娘的手,站在滿殿燈火中央,像一幅畫。

畫裏的人他不認得,那不是他認識的顧長離。他認識的顧長離不會笑,不會牽別人的手,不會當著滿朝文武的面說“她是我情之所鐘”。那他的兒子去哪兒了?他不知道。他只是坐在那裏,像一株被雷劈過的老松,外表看著還在,可裏面已經空了。

顧夫人坐在那裏,手裏的帕子不知什麽時候落在膝上,帕角那朵繡了一半的蘭花皺成一團。她攥著帕子,攥得指節泛白,目光死死釘在殿中那個姑娘身上,一刻也沒有移開過。

青絲散落,披著顧長離的玄色大氅,墨狐毛蹭著她的下巴,襯得那張臉愈發白。白得像雪,白得像玉,白得像她很久很久以前見過的一個人。可她認不出來了。那是不一樣的,那個人還小,紮著兩個小揪揪,穿著鵝黃色的衫子,撲進她懷裏叫“伯母”,聲音脆生生的,像剛摘下來的荸薺。她給她摘花,她抱著她不肯撒手。那麽小,那麽軟,像一團剛出鍋的糯米糍。

後來沈家沒了,那個孩子也沒了。她找了很久,跪在佛前求了很久,可佛祖沒有把那孩子還給她。她以為這輩子再也見不到她了。此刻她看著殿中那個姑娘,忽然有些恍惚,總覺得在哪裏見過,總覺得那雙眼睛、那彎嘴角、那直挺挺站在那裏的模樣,很像一個人。可她想不起來。她搖了搖頭,把這個荒唐的念頭甩出去。不是她,不是她。那個孩子早就不在了。她低下頭,看著自己手裏那方皺成一團的帕子,帕角那朵蘭花只繡了一半,花瓣缺了一片,怎麽也繡不完了。

她的眼眶有些發酸。她不知道為什麽,只是覺得心口堵得慌。她想起兒子小時候,一個人站在院子裏練劍,從早練到晚,從春練到冬。她站在廊下看著,沒有去抱他,沒有去誇他,只是看著。她以為那是為他好,現在她忽然不確定了。兒子變了,變得會笑了,會牽別人的手了,會當著滿朝文武的面說“她是我情之所鐘”。她從來沒見過他這樣,從來不知道他還會這樣。她不知道該高興還是該心酸,只是坐在那裏,看著那兩個年輕人。一個低頭含笑,一個耳尖泛紅。他們站在一起,說不出的……般配。

顧淵坐在她旁邊,茶盞擱在桌上,茶已經涼透了,他沒有再端。他的目光落在殿中,落在他兒子身上。那張臉還是一樣的臉,可表情不一樣了,不是冷的,不是硬的,是軟的。他看著那個姑射娘的時候,眼睛裏有光。他從來沒在他眼睛裏見過那樣的光。他看了很久,久到旁邊的大人舉杯向他道賀,他才回過神來,端起茶盞,卻忘了喝。茶是涼的,苦的,從舌尖一路苦到喉嚨。他沒有皺眉,只是把茶盞放下,靠在椅背上。

他看著那兩個年輕人,看著他們並肩站在燈火最亮處,像是這滿殿繁華裏唯一真實的景致。他搭在桌沿上的手指不知什麽時候松開了,輕輕地、慢慢地,像是終於放下了什麽。顧長寧坐在他們旁邊,看著父母那副樣子,手覆在君璟瀾手背上,握了握。君璟瀾沒有說話,只是回握了一下。

承安帝的聲音在殿中回蕩,帶著笑意:“好了。沈中郎將是女子也好,男子也罷,能打仗的就是好將。朕不管你們怎麽想,朕的旨意已經下了。”他的目光掃過殿中諸人,“誰有異議?”沒有人說話,沒有人敢說話。耶律信坐在客席上,端著茶盞,茶水清苦,他抿了一口,沒有皺眉。他笑著,那笑容還是那樣憨厚,那樣和善。

窗外的月亮從雲層後面鉆出來,照著一地銀白。殿中的絲竹聲不知道什麽時候停了,歌舞伎退到兩旁。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兩個年輕人身上,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是誰。沈蘭因,蘭因絮果的蘭因。她還活著。

承安帝賜婚的話一出口,滿殿寂靜。然後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落在沈蘭因身上。

王侍郎捋著胡須,那捋胡須的動作已經成了他今晚的固定姿勢,從頭到尾就沒放下來過。身旁那位著青袍的官員,酒盞舉到嘴邊忘了喝,嘴半張著,像一條被甩上岸的魚。文官們面面相覷,武將們攥緊了酒杯,有人倒吸一口涼氣,茶杯碰著桌面叮叮當當響了一片。

太子端著酒盞的手指微微頓了一下,很快又恢覆如常,盞中的酒映著燈火,漾開一圈細細的漣漪,他沒有喝,只是看了一眼殿中那兩個年輕人,又看了一眼上首含笑不語的承安帝,放下酒盞,沒有說話。二皇子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著,一下一下,嘴角翹著,那弧度不大,可那不大裏有一種東西,像是看好戲,又像是在算計什麽,目光從沈蘭因臉上掃到顧長離臉上又掃回來。李順歧坐在他旁邊,低著頭看著自己手裏那盞涼透的茶,臉上什麽表情都沒有,只是手指在茶盞上輕輕叩著,一下一下,和二皇子叩桌面的頻率一模一樣。

裴元朗站在場中,還沒有歸座,臉白得像紙,手裏的劍不知什麽時候被侍衛收走了,可他站在那裏像還握著劍,手指微蜷指尖發白。他看著沈蘭因,看著她被顧長離牽著,看著承安帝說要為他們賜婚。他的嘴唇動了一下,想說什麽,可喉嚨像被什麽東西堵住了。

耶律信端著茶盞,茶已經涼了,他沒有喝,只是端著,看著杯裏那片浮起來的茶葉。他笑了,那笑容還是那樣憨厚,那樣和善,可眼底有什麽東西閃了一下,像冰面下有魚游過。他放下茶盞,攏了攏袖口,端坐著,像一個本分的客人。

沈卿行坐在上首,握著紀玉沁的手,從顧長離牽起沈蘭因的那一刻起就沒有松開過。聽見“賜婚”兩個字,他的手猛地收緊,又慢慢松開。紀玉沁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只是把他的手又握緊了些。他的眼眶有些紅,可他笑著。妹妹要嫁人了,嫁的是顧長離,清珵將軍、鎮北大都督。不會有人比她更好了,他把她的手握得更緊了些,紀玉沁這回沒有看他,只是嘴角翹著。

顧淵靠在椅背上,茶盞不知什麽時候又端起來了,可他沒有喝,只是端著。他的臉上什麽表情都沒有——不是面癱,不是木然,是一種太覆雜、太多東西攪在一起、反而什麽都露不出來的那種沒有表情。他看了一眼殿中那兩個人,看了一眼自己的兒子,看了一眼那個姑娘,垂下眼,看著茶杯裏那片沈到底的茶葉。他沒有說話。

顧夫人手裏那方帕子不知什麽時候又攥緊了,帕角那朵只繡了一半的蘭花皺成一團,花瓣缺了一片,葉子歪了,怎麽也繡不完了。她的眼眶有些紅,可她忍著,沒有讓淚落下來。她看著那個姑娘,青絲散著,披著她兒子的玄色大氅,站在燈火最亮處,臉白得像雪。她想起很久以前,有個紮著小揪揪穿鵝黃衫子的小丫頭撲進她懷裏,她抱著那個軟乎乎的小人兒想,這要是我的女兒就好了。如果她是她就好了,她只是看著,看著看著,眼淚就掉下來了。她連忙用帕子按了按眼角——帕角那朵蘭花還是少了一片花瓣,攥皺了,再也繡不完了。

承安帝的聲音落下來:“朕便為你們賜婚——”

“陛下且慢!”沈蘭因猛地擡起頭。殿中所有人都楞住了,她自己在說完的瞬間腦子裏嗡了一聲。她在說什麽,她拒絕了聖上賜婚,當著滿朝文武拒絕了聖上賜婚。承安帝挑了挑眉,那弧度不大,可那不大裏有幾十年坐龍椅練出來的威儀。沈蘭因硬著頭皮開口:“臣……臣以為……婚姻大事,需再考慮考慮。”她的聲音越說越小,小到最後幾個字只有站在身邊的顧長離聽得見。

百官全傻了。他們見過抗旨的、拒婚的、以死相逼的,可沒見過賜婚還帶“再考慮考慮”的,這又不是菜市場買菜,不滿意還能換下家。王侍郎捋著胡須的手終於放下來了,放下不是因為想通了,是因為手酸。青袍官員那杯舉了半天的酒終於送到嘴邊喝了一口,酒是什麽味,沒嘗出來。武將們的酒杯終於放下了,可攥著酒杯的手還沒松開。太子端著酒盞的手頓了一下,很快又恢覆如常,抿了一口,沒有說話。二皇子嘴角那抹笑更深了,手指在桌面上叩著,叩著叩著忽然停了。

顧長離站在沈蘭因身側,自始至終沒有松開她的手。聽見“賜婚”那兩個字時,他的指尖微微蜷了一下,只是一下,很快又恢覆如常。可沈蘭因感覺到了,他握她的力道比方才重了些,像是怕她跑了一樣。

然後她說:“陛下且慢。”他的手僵住了。她說:“婚姻大事需再考慮考慮。”他的手慢慢松開。不是一下子松開,是一點一點地,像退潮時海水從沙灘上退下去,很慢,可每退一寸都帶著涼意。她感覺到他的手指從她手背上滑過,指腹有薄繭,粗礪的,燙的,最後只剩下指尖還搭在她掌心,遲遲沒有收走,像是在等什麽,等她說“騙你的”,可她低著頭,耳朵尖紅得像著了火,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收回手。垂在身側,握成拳頭,又松開,垂在那裏。動作很輕,輕得像什麽都沒有發生過。他的臉上什麽表情都沒有,眉眼還是那樣疏離,嘴角還是那樣淡,好像她拒絕的不是他的婚事,而是今晚要不要加一道菜。在場的都是人精,沒人敢笑,也沒人敢說話,只是偷偷交換眼神。可他們分明看見——那位清珵將軍耳朵尖紅得能滴血。

承安帝還在打圓場,說什麽“沈小將軍年歲尚小,不急”。百官順坡下驢,絲竹聲又起,歌舞伎重新入場,一切恢覆如常。沒有人註意到顧長離的視線終於落在沈蘭因身上,他的聲音也很低,低得像從牙縫裏擠出來的,可那低裏有一種咬牙切齒的意味:“怎麽,不願意?”沈蘭因猛地擡起頭,張著嘴想解釋,可嘴唇哆嗦了半天只擠出一句:“不、不是——”他哼了一聲,那聲音很輕,可那輕裏有什麽東西,像是漫不經心,又像是賭氣:“隨你。”他說,語氣淡得像在說一件無所謂的事,然後轉過身,端起桌上的茶盞抿了一口。茶已經涼了,他沒有皺眉。他的耳朵還是紅的。沈蘭因站在原地,手裏空空的。她低下頭,看著自己那只被他握過的手,手心裏還有他掌心的餘溫,一點一點地涼下去。她忽然有些後悔,可她說不出後悔的話。她只是攥緊那只手,把最後那點涼意攥在掌心裏。

顧長離從始至終沒有再看過她。

宴席還在繼續。絲竹聲悠揚,歌舞伎的水袖翻飛,琉璃燈盞把整座賞星臺照得如同白晝。可坐在下首的幾個人,心思早就不在酒菜上了。清珵將軍心情不好。這是在場所有人都能看出來的事實,不是因為他摔了杯子,不是因為他罵了人,恰恰相反——他太正常了。正常得像什麽都沒發生過,正常得像方才沒有當眾被拒婚,正常得像他根本不在乎。可所有人都看出來了,他茶盞端了一整晚,一口沒喝,只是端著,看著杯裏那片浮起來的茶葉,像在數茶葉有幾片。

旁邊的人跟他說話,他點頭,嘴角翹著——那弧度他平時也是這麽笑的,可今日看起來,總覺得哪裏不對。有人在心裏琢磨,這位爺怕是在生氣。可有人反駁,顧都督不是那種人,他喜怒不形於色。前面那人冷笑,你看他耳朵。顧長離的耳朵,從賜婚被拒的那一刻起就沒消過紅。

沈蘭因坐在他旁邊,如坐針氈。她已經偷偷看他好幾眼了,每一次都在心裏排練好了措辭,可每一次都被他那“正常到不正常”的模樣堵了回去。她深吸一口氣,終於鼓起勇氣,夾了一筷子桂花糯米藕放進他碗裏,聲音輕得像蚊子哼:“都督,你嘗嘗這個,挺甜的。”顧長離看了那塊藕一眼,沒有動筷子。沈蘭因又夾了一筷子蟹粉豆腐:“這個也還不錯。”他依然沒動。沈蘭因咬了咬嘴唇,又夾了一筷子金絲蜜棗:“這個——”顧長離端起茶盞,抿了一口,哼了一聲,繼續看著殿中歌舞。還是沒有看她。

沈蘭因的筷子舉在半空,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她默默把那塊蜜棗放進自己碗裏,低下頭,把臉埋進碗裏。南景頌坐在不遠處的席位上,把這一幕從頭看到尾。他端著酒盞,嘴角翹得壓都壓不下去,用手肘捅了捅旁邊的江逾白,壓低聲音:“你看,蘭因妹妹在哄長離呢。”江逾白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看著沈蘭因那塊被孤零零放在碗裏的桂花糯米藕,沒有接話,只是低下頭,端起酒盞抿了一口。南景頌還在絮絮叨叨,聲音壓得更低了:“你見過長離這樣嗎?以前在太學,那些姑娘給他送荷包,他看都不看一眼,扭頭就走。人家姑娘追上來,他步子都不帶慢的。哪像現在——”他嘖嘖兩聲,“被人家拒絕了,還坐在這兒不動,這不就是等人來哄嗎?”江逾白放下酒盞:“你話太多了。”南景頌撇撇嘴,還想說什麽,被江逾白一眼瞪回去了。

顧長離確實沒有被女孩子拒絕過。當年在太學,他的課桌裏塞滿了荷包、香囊、詩稿、情書。他從來不翻,直接丟進紙簍。有大膽的姑娘攔住他,紅著臉問:“顧公子,你收了我的荷包嗎?”他看了那姑娘一眼,聲音很淡:“沒有。”說完就走了,留下那姑娘站在原地紅了眼眶。後來那些姑娘學聰明了,不堵他了,改寫信。他一封都沒回過,後來又改成在路上“偶遇”,他視而不見。再後來姑娘們聚在一起討論,一致得出結論——顧公子不是眼光高,是沒有心。他的荷包從來沒收過,他的笑也從來沒有人見過。現在他笑了,他牽了別人的手,他說“她是我情之所鐘”。然後他被拒絕了。太學那些姑娘要是知道了,怕是要從京城這頭笑到那頭。

街上那些年也是如此。每年上元節燈會,顧長離騎著馬從朱雀街走過,兩邊的姑娘能把帕子扔成雪片。有人尖叫,有人暈倒,有人為了看他一眼從茶樓樓梯上滾下來。他從沒看過她們一眼,從沒停過一次馬。

如今他停下來了,他為了一個人停下來了,他把自己的大氅披在她肩上,他說月亮只有一個,你也是。然後她說——需要再考慮考慮。沈蘭因那“再考慮考慮”五個字,此刻像一把刀,懸在他心口上,不深不淺,剛好卡在那兒。他又心疼又氣。心疼的是她說“需再考慮考慮”時,耳朵尖紅得能滴血,低著頭不敢看他,像只犯了錯的小貓,他想摸摸她的頭說沒事。可他氣,他氣他顧長離什麽時候淪落到這個地步了?當著滿朝文武的面,被人拒婚了。他丟不起這個人。可他更氣的是,他明明氣得要死,卻還是想牽她的手。

沈蘭因又湊過來了。這一次她沒有夾菜,而是小聲說了一句:“都督,你生氣啦?”顧長離沒有看她:“沒有。”沈蘭因看著他那張沒有表情的臉,又看了看他那紅得能滴血的耳朵尖。她嘆了口氣:“你明明就在生氣。”顧長離沒有說話。沈蘭因又小聲說了一句:“我不是不願意,我只是——”她頓了頓,“太突然了。”“突然?”顧長離終於轉過頭,看著她,那雙桃花眼裏映著燈火,亮得驚人:“你從青林山跟我回京城,一路同吃同住,我父親罵我斷袖,你也不解釋。你現在跟我說——突然?”

沈蘭因的嘴張著,又說不出話來了。顧長離看了她一眼,收回目光,端起茶盞,又放下了:“算了。”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風吹過水面。沈蘭因楞在那裏,看著他。他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淡淡的陰影。不知道是不是燈火的緣故,那張臉的輪廓,比平時柔和了些。她想說什麽,可喉嚨像被什麽東西堵住了。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碗裏那塊已經涼透了的桂花糯米藕。她夾起來咬了一口,很甜,甜得她鼻子有些酸。她咽下去,又咬了一口,把剩下的半塊也吃了。

二皇子坐在上首,把沈蘭因討好顧長離、顧長離故作鎮定、沈蘭因委屈低頭、顧長離耳尖泛紅的全過程看在眼裏。他嘴角微微翹著,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著,一下,一下。他側過頭,看了李順歧一眼。兩個人交換了一個眼神。

二皇子端起酒盞,抿了一口,酒是烈的,辣得他瞇了瞇眼。可他的嘴角翹著,那弧度比起方才大了些。他想起方才顧長離牽起沈蘭因的手,當著滿朝文武說“她是我情之所鐘”的樣子——那個冷了一輩子的清珵將軍,那個拒了無數世家小姐、連文玉煙都看不上眼的顧長離,居然也有軟肋。他笑了,那笑容很輕,很淡,像刀刃上反射的一線寒光。他找到讓顧長離站隊的方法了。不是金銀,不是權勢,是沈蘭因。他攥緊酒盞,覺得今晚的月亮格外好看。風吹過來,涼絲絲的。這場宴會,越來越有意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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