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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月在,彩雲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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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月在,彩雲歸

李順歧的書房裏,茶盞碎了三只。碎瓷片橫七豎八地躺在地上,茶水洇濕了地毯,把那塊織金的波斯毯泡得發脹。他的手還在抖,不是怕的,是怒的,是從骨頭縫裏、從血裏、從那些被他壓在心底不敢見人的地方湧上來的怒。他的信不見了。那封信,他親手寫的,蓋著他的私印。信上寫著淮陽,寫著寅月,寫著少女,寫著十八。他記得每一個字,記得每一個筆畫,記得墨跡幹透之後紙頁微微卷起的樣子。他把它鎖在抽屜裏,鎖得好好的,鑰匙貼身帶著。可它不見了。抽屜還是鎖著的,鑰匙還在他身上,可信不見了。全天下的人都知道,他的漆印無人能仿。那是他專門找人刻的,用的是西域來的和田玉,印文是篆書,筆畫的粗細、轉折的角度、邊框的寬度,都是他親手定的。刻印的工匠已經死了,死得幹幹凈凈。普天之下,只有他能蓋出那個印。普天之下,只有他。

可如果那封信被人拿到了呢?如果有人拿著那封信,送到禦前,說他李順歧整蠱巫術、殘害良女呢?他打了個寒噤。不是冷的,是怕的,是從脊梁骨一直涼到頭皮的那種怕。他的手指在桌面上叩著,一下,一下,快得像雨點打在瓦片上。

裴元朗站在下首,低著頭,大氣不敢出。他等李順歧的呼吸平了一些,才小心翼翼地開口,聲音輕得像怕踩到什麽:“相爺,許是不小心放在了別處,再找找就能找到了。”他的聲音很穩,穩得像在念一份奏折,可他自己知道,手心裏全是汗。李順歧看著他,看了很久。那目光像刀,從他臉上刮過去,刮得他皮膚生疼。他不敢動,只是低著頭,看著地上那些碎瓷片,看著那些碎瓷片在燭光下閃著冷冷的光。

李順歧收回目光,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他的手指還在叩著,可已經慢下來了,一下,一下,像在數什麽。他想起那些信,每一封都燒了,只有這一封,他留了下來。他不知道為什麽留,也許是覺得自己需要留個憑證,也許是覺得那封信寫得實在太好了,每一個字都恰到好處,每一個筆畫都端端正正,像他的仕途,像他的人生,每一步都走得穩穩當當。可它不見了。他睜開眼睛,眼底的怒意已經沈下去了,沈到很深的地方,沈到他自己也摸不到的地方。他的聲音很平,平得像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去傳信給北戎人。”裴元朗連忙應聲。李順歧頓了頓,聲音更輕了些:“他們該出使大魏,對我表一表忠心了。”

裴元朗領命,轉身要走。他的步子很快,快得像怕被什麽東西追上。走到門口,李順歧又叫住他:“這一仗,”他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很輕,輕得像在說一個秘密,“讓他們在燕雲十六州會面吧。”裴元朗的步子頓了一下。只是一下,然後他推開門,走了出去。門在身後關上,很輕,輕得像什麽也沒發生過。

李順歧坐在書案後面,看著那扇關上的門,看了很久。他的手指還在桌面上叩著,一下,一下。窗外的月光從窗縫裏漏進來,落在他手上,白慘慘的。他低下頭,看著自己那只手,看著手背上那些因為憤怒而暴起的青筋,看著指甲縫裏那一點沒有洗幹凈的朱砂。他把手翻過來,掌心是白的,幹幹凈凈的,什麽都沒有。他攥緊拳頭,又松開。那封信,到底在哪裏?

聖旨到顧府的時候,正是午後。日光從雲層後面鉆出來,把整個京城照得亮堂堂的,顧府門前的石獅子被曬得發燙,門房正靠在門框上打盹,遠遠看見一隊人馬從街那頭走過來,明黃色的旌旗在風裏飄,他的瞌睡一下子就醒了。

“聖旨到——”太監的聲音又尖又長,像一根針從街這頭穿到那頭。顧淵從書房出來,步子很大,快得像要去赴一場遲了很久的約。顧夫人從後堂出來,手裏還捏著一方繡了一半的帕子,帕角繡著一朵蘭花,蘭花瓣上還別著針。顧長寧從自己房裏出來,日光落在那件新裁的衣裳上,料子是蘇州來的軟綢,顏色是極淡的藕荷色,領口繡著幾枝小小的蘭草,走動的時候那些蘭草像在風裏輕輕搖。她的步子不急不慢,可她自己知道,心跳比平時快了些。

宣旨的太監站在正廳門口,面白無須,聲音尖細,可那聲音裏有一種東西,像金玉落在盤子裏:“奉天承運,皇帝詔曰:顧氏長寧,系出名門,溫良端方,才德兼備,特封承安郡主,賜金冊玉印,著禮部擇吉日行冊封禮。另,公主紀玉沁與承安郡主顧長寧,才貌雙全,堪為天下女子表率,特賜繡球招親,公主於前一日,郡主於後一日,凡我大魏未婚男子,不拘門第,皆可應選。欽此。”

顧淵跪在最前面,額頭碰著冰冷的青磚。他的臉上沒有什麽表情,可他的手指在袖中攥了一下,只是一下。他想起很多年前,沈家也接過聖旨,那時候沈鈞跪在他旁邊,兩個人膝蓋挨著膝蓋,一起磕頭,一起謝恩。現在沈家不在了,他一個人跪在這裏,替女兒接一道聖旨。他謝恩,聲音很穩,穩得像他這個人。

顧夫人跪在他身後,手裏那方帕子還攥著,蘭花上的針不知道什麽時候掉了,她沒有發現。她的眼眶有些紅,可她忍著,沒有讓淚落下來。她想起女兒剛出生的時候,小小的,軟軟的,哭起來聲音細細的,像小貓叫。她那時候想,這孩子將來能平安長大就好。現在女兒長大了,被封了郡主,要繡球招親了。她應該高興的,可她心裏酸酸的,像吃了一顆沒熟的杏子。

顧長寧跪在最後面,低著頭,看著自己膝蓋下面那塊青磚,看著磚縫裏那一點青苔,看著自己那件新裁的衣裳,裙擺鋪在地上,像一朵盛開的蓮。她的臉微微紅著,從臉頰漫到耳尖,像被桃花染的。她想起君璟瀾,想起他站在望湖邊的桃花樹下,錦紅色的袍子在風裏飄,花瓣落了他一肩,他沒有拂。想起他在夏宵詩會上,坐在湖心亭對面,低著頭畫畫,畫上是一個女子的側影,看不清容貌,可她知道那是她。想起他寫的詩——“長惜春深花滿徑,寧知風起絮盈襟。”她低下頭,把那點紅壓下去,壓到很深的地方,壓到她自己都不知道的地方。她謝恩,聲音很輕,輕得像風吹過湖面。

太監走了,顧府的門關上,把那道明黃色的旌旗關在外面。顧淵站在正廳裏,看著女兒,看著她那件新裁的藕荷色衣裳,看著她微紅的臉頰,看著她低垂的眉眼。他開口,聲音有些啞,可他笑著。“好。”他說。顧夫人走過來,握住女兒的手。她的手很暖,掌心幹燥,指節分明。她拍了拍女兒的手背,一下,一下。“傻孩子,”她說,“這是好事。”顧長寧點了點頭,沒有說話,只是把臉埋在母親肩頭,埋了很久。

紀玉沁召顧長寧入宮的時候,已經是第二日了。宮裏的人來得早,天還沒亮透,轎子就停在顧府門口。轎子是朱紅色的,轎簾上繡著金鳳,鳳尾很長,從轎頂一直垂到轎底。顧長寧換上那件新裁的衣裳,藕荷色的軟綢,在晨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她的頭發挽了一個隨雲髻,簪了一支白玉蘭簪,耳垂上墜著兩粒小小的珍珠,是眠晚早上才給她別上去的。她上了轎,轎簾落下來,把外面的光遮住了。轎子晃晃悠悠的,她的心也晃晃悠悠的。

宮門很高,朱紅色的,門釘是銅的,在晨光下亮閃閃的。轎子從側門進去,穿過長長的宮道,兩邊的紅墻很高,把天切成窄窄的一條。她的轎子在一處宮門前停下來,侍女掀開轎簾,她彎腰出來,日光落在她身上,暖洋洋的。紀玉沁的寢宮在禦花園東側,院子不大,可收拾得精致。廊下種著一叢翠竹,竹子不高,枝葉疏疏朗朗的,風一吹,沙沙的響。窗臺上擺著幾盆蘭花,正是花期,花是白的,很小,開在葉子底下,要湊近了才能聞見香。紀玉沁站在門口,穿著一件鵝黃色的衫子,裙擺上繡著幾朵小小的茉莉,頭發挽了一個簡單的纂兒,簪了一支金鳳釵,鳳嘴裏銜著一串米珠,垂在額前,一晃一晃的。她看見顧長寧,笑了:“來了?”顧長寧行禮:“臣女見過公主殿下。”紀玉沁拉著她的手,把她往屋裏帶:“叫什麽殿下,叫姐姐。”顧長寧笑了,叫了一聲“姐姐”。紀玉沁應了,笑得眉眼彎彎的。

顧長寧在紀玉沁對面坐下,接過侍女遞來的茶,茶是今年的新茶,明前龍井,湯色清亮,葉芽如槍,一根一根豎在杯底。她抿了一口,茶香在舌尖上化開,微苦,回甘。紀玉沁靠在美人榻上,手裏捏著一把團扇,扇面是素白的,上面畫著一枝紅梅,梅花開得正盛,花瓣層層疊疊的,像要從扇面上落下來。她看著顧長寧,嘴角翹著,那弧度不大,可那不大裏有一種東西,像姐姐看妹妹:“長寧,你有沒有心上人?”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在問今天天氣怎麽樣。

顧長寧的臉紅了。那紅從臉頰漫上來,漫到耳尖,像被桃花染的。她低著頭,看著杯裏那片浮起來的茶葉,看著它從水面沈到杯底,又從杯底浮上來。她不言語,只是手指在杯沿上輕輕摩挲著,一下,一下。紀玉沁看著她那副模樣,笑了:“好了好了,不問你了。”她擱下團扇,往前探了探身子,壓低聲音,像在說一個秘密,“等你結婚那日,本殿送你一個大禮。”

顧長寧擡起頭,眼睛亮了一下:“當真?”紀玉沁笑了,那笑容在她那張明艷的臉上,像春天裏忽然開了一朵花:“當然。”

顧長寧也笑了,笑了一會兒,又問:“姐姐可有心上人?”紀玉沁楞了一下,笑意收了收,又漫上來。她靠在美人榻上,看著窗外那片被日光照得發亮的天空,看了很久。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在說一個很久以前的故事:“實不相瞞,我之前真的有心上人。”她的思緒飄遠了,飄到很多年前,飄到太學裏那條長長的走廊上,飄到那棵開滿了花的海棠樹下。

那時候她還是個小姑娘,整天在宮裏悶得慌,聽侍女說太學裏有三位公子,長得好看,學問又好,京城裏的小姐們都瘋了似的往那邊跑。她好奇極了——長離公子,如月出雲岫,澹澹若秋水;江二公子,如玉樹臨風,溫潤端方;沈大公子,如山間松風,溫潤柔和。她問侍女,哪個最好看?侍女說,各有各的好。她又問,哪個最有才華?侍女說,長離公子是狀元,沈大公子是榜眼,江二公子是探花。她又問,哪個最溫柔?侍女想了想,說,沈大公子。她記住了這個名字。

那天她央求侍女給她換上男裝,偷偷溜出宮去。太學的門很高,門檻也很高,她跨過去的時候差點絆了一跤,侍女在後面扶了她一把。她站穩了,拍拍衣袍上的灰,左右張望。太學很大,走廊很長,兩邊種著海棠,花開了滿樹,粉的白的,一重一重,風一吹,花瓣就飄下來,鋪了一地。她逢人便問:“請問三位公子在哪裏?”那些人看著她,有的笑,有的搖頭,有的說“姑娘家家的,倒是不怕羞”。她沒當回事。她是公主嘛,公主怕什麽?

紀玉沁低著頭往前走,想著再找個人問問,走著走著,忽然一個聲音從前面傳來:“這位同窗,你快要撞到在下了。”那聲音不高不低,帶著一點笑意,像春天裏最早開的那朵花,不是最艷的,可你看見它,就知道冬天過去了。她擡起頭。那人站在海棠樹下,穿著一件青衫,衣料是尋常的,勝在幹凈。他的頭發束著,用一根竹簪別住,幾縷碎發從額前垂下來,拂過眉眼。他的臉很好看,不是那種鋒利的、讓人不敢直視的好看,是另一種——是柔的,是暖的,是像松柏一樣挺拔俊朗,可那挺拔裏沒有冷,只有一種讓人安心的穩。他的眼睛彎著,像兩彎月牙,裏面映著海棠花,映著日光,映著她那張楞住的臉。

她後來想,原來當真人站在你面前的時候,是不用人告訴你他是誰的,他就是沈卿行。她心裏那三個字一下子就跳出來了。什麽第一第二第三,她不知道別人怎麽排的,在她這裏,沈卿行就是當之無愧的第一名。她站在那裏,看著他那雙笑眼,看了很久,久到他側了側頭,問她:“同窗?你沒事吧?”她才回過神來,臉紅了,紅得像她身後那樹海棠。她擺了擺手,說了句“沒事”,轉身就跑。跑出去很遠,才停下來,靠著墻,捂著胸口。心跳得很快,快得像要從胸腔裏蹦出來。她那時候不知道這是什麽,後來知道了,可已經晚了。

從那以後,紀玉沁經常溜出宮去太學,有時候遠遠地看著他,有時候假裝路過,有時候鼓足勇氣上去問一句“沈公子今日讀什麽書”。他總是笑著回答,聲音不高不低,剛剛好。他叫她“這位同窗”,叫了很久,久到她以為他永遠不會知道她是誰。後來沈家出了事,滿門抄斬。她聽到消息的時候,正在宮裏繡一方帕子,帕角繡著一朵蘭花,是沈卿行喜歡的。針紮在手指上,血滲出來,把蘭花染紅了。她沒有哭。她是公主,公主不能哭。她只是把那方帕子收起來,收在妝奩最底層,再也沒有拿出來過。

顧長寧聽著,垂下頭。她的手指覆上紀玉沁的手背,很輕,輕得像風:“日子總還是要過的。”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在說一件不需要解釋的事。紀玉沁看著她,看著那雙和她一樣溫柔的眼睛,笑了笑。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月光落在水面上:“是啊,日子總還是要過的。”

人人都說合璧公主荒唐。說她養了一公主府的男妃,日日笙歌,夜夜風流,把皇家的臉面都丟盡了。可又人人都說,她是大魏二女,才貌雙全,堪為天下女子表率。說她荒唐,是因為那公主府裏確實養著許多男子,個個容貌出眾,才藝雙全。可奇怪的是,那些男子從不爭風吃醋,從不勾心鬥角,他們像一家人似的,坐在一起喝茶、下棋、賞花、作畫。有人說這是公主的手段,有人說這是公主的魅力。可不管怎樣,想尚公主的人還是很多。公主貌美如玉,又有什麽大不了的呢?

顧長寧問:“姐姐就是因為沈公子,才養了那些……”她沒有說下去。紀玉沁笑著搖搖頭:“不是。”她站起身,理了理裙擺,朝顧長寧伸出手:“妹妹跟我來,見見我的‘男妃們’可好?”不等顧長寧答應,她已經拉著她的手,往外走了。顧長寧被她拉著,踉蹌了一步,連忙跟上。兩人穿過長廊,繞過花園,從一道月洞門穿過去,眼前豁然開朗——公主府到了。

顧長寧本以為會看到全天下最美的男子。她跟在紀玉沁身後,走過一條又一條長廊,穿過一扇又一扇月洞門,目光忍不住四處張望。廊下種著翠竹,窗臺上擺著蘭花,池子裏養著錦鯉,亭子裏擱著棋枰。處處都像有人待過的痕跡,可處處都沒有人。她忍不住了:“姐姐,那些……人呢?”

紀玉沁笑了。那笑容在她那張明艷的臉上,像春天裏忽然開了一朵花,可那花底下有什麽東西,說不清,道不明。她搖搖頭,聲音很輕,輕得像風吹過湖面:“哪有什麽男妃?都是假的。”

顧長寧楞住了。假的?那些傳言,那些說她養了一府男妃、日日笙歌、夜夜風流的傳言,都是假的?她看著紀玉沁的背影,忽然覺得這個被世人稱為“荒唐公主”的人,比誰都清醒。

紀玉沁拉著她的手,穿過一道小小的月洞門。門是圓的,像一輪滿月,門楣上掛著一塊匾,匾上寫著三個字——怡卿殿。顧長寧的腳步頓了一下。怡卿殿,傳說中公主府最神秘的地方,公主從不讓人走進這裏,沒有人知道裏面是什麽。有人說裏面藏著公主最寵愛的男妃,有人說裏面放著公主最珍貴的寶物,有人說裏面是空的,什麽都沒有。此刻她站在門口,看著那三個字,忽然有些緊張。她轉頭看著紀玉沁,紀玉沁沒有說話,只是笑著,拉著她走了進去。

眼前的風景,天上有,地上無。一條小溪從假山後面流出來,水是清的,能看見底下的石頭和水草。溪邊種著桃花,開得正盛,粉的白的,一重一重,花瓣落在水面上,被魚啄散了,又聚攏。遠處有一座小小的亭子,亭子旁邊種著幾竿翠竹,竹影投在地上,搖搖晃晃的。再遠處,是一架秋千。秋千是木頭的,繩索上纏著藤蔓,藤蔓上開著不知名的小花,紫的白的,星星點點的。秋千上坐著一個人。

那人穿著一件月白色的長袍,衣料很軟,垂在身上,像流水。他的頭發散著,沒有束,垂到腰際,黑亮亮的,像一匹被風吹散的黑緞。他的臉很白,白得像他身後那片被日光曬得發亮的桃花,白得像他衣襟上那朵不知道什麽時候落上去的花瓣。他靠在秋千的繩索上,閉著眼睛,睫毛很長,在眼下投出一片淡淡的陰影。他的手裏握著一卷書,書頁被風吹得翻過去一頁,又翻過去一頁,他沒有動。陽光從桃花的縫隙裏漏下來,落在他身上,斑斑駁駁的,像一幅剛剛落筆的畫。

顧長寧站在門口,看著那道身影。她心想,這就是那個男妃了吧。只有一個,不是一群。她的心忽然有些酸,說不清為什麽,只是覺得,這滿園的桃花,這滿池的錦鯉,這架被藤蔓纏滿的秋千,都只為了一個人。

紀玉沁走過去,步子很輕,輕得像怕驚動什麽。她站在秋千前面,彎下腰,聲音很輕,輕得像在叫一個睡著的孩子:“卿行。”

顧長寧的瞳孔猛地緊縮。卿行,沈卿行。這個名字像一根針,從她心尖上紮過去。她想起顧長離,想起弟弟在太學裏那些年,偶爾會提起同窗沈卿行,說他的字寫得好,說他的文章做得漂亮,說他待人溫和。她想起父親,想起父親在沈家出事之後,一個人在書房裏坐了一整夜,出來的時候,鬢角白了一片。她想起京城裏的那些傳言,說沈家滿門抄斬,一個都沒留。她以為他死了,她以為沈家的人都死了。

那個人睜開眼睛。那眼睛很好看,不是顧長離那種冷浸浸的、讓人不敢直視的好看,也不是君璟瀾那種明亮的、像春天裏最早開的那朵花的好看。是另一種——是柔的,是軟的,是像月光落在水面上,像雪落在松枝上。他的睫毛很長,睜開的時候很慢,像從很深很深的睡眠裏浮上來。他的目光從紀玉沁臉上掃過去,落在顧長寧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回來。他笑了。那笑容很輕,很淡,在他那張蒼白的臉上,像冬天裏忽然開了一朵花。

他的嘴唇微微動著,聲音很輕,輕得像風吹過湖面:“玉沁。”他叫她,不是公主,不是殿下,是玉沁。

沈卿行站起來,動作很慢,慢得像在數什麽。月白色的長袍從他身上滑下來,垂到腳面,他的身形很瘦,瘦得像一株被風吹過的竹子,可那瘦裏有一種東西,不是病態,是另一種——是清,是凈,是那種被歲月洗過、被苦難磨過、可依然站得筆直的東西。他走過來,步子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穩,像在丈量什麽。他走到紀玉沁面前,伸出手,手指很長,骨節分明,指尖微涼,輕輕搭在她的手背上。紀玉沁順勢靠過去,靠在他肩上,動作很自然,自然得像做了無數遍。

她轉過頭,看著顧長寧,笑了。那笑容和她平時不一樣,不是明艷的、張揚的、像花一樣開在陽光底下的笑,是另一種——是柔的,是軟的,是像月光落在水面上。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在說一個藏了很久的秘密:“長寧,這是我唯一的男妃。”她頓了頓,把頭靠在他肩上,靠得更緊了些:“也會是我唯一的駙馬。”她看著顧長寧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出那個名字。

“沈卿行。”

顧長寧站在那裏,看著那個人,看著那張蒼白的、清瘦的、可依然溫和的臉。她的眼眶有些酸,可她忍住了。她想起小時候,弟弟帶她去過太學,遠遠地看過一眼沈卿行。那時候他穿著一件青衫,站在海棠樹下,手裏握著一卷書,風吹過來,花瓣落了他一肩。他沒有拂,只是微微側著頭,像在聽什麽。她那時候想,這個人真好看。後來沈家出事,她以為他死了。她以為那樣好看的人,那樣溫和的人,那樣會站在海棠樹下、被花瓣落了一肩也不拂的人,死了。原來他沒有死。原來他一直在這裏,在這座公主府裏,在這架秋千上,在這滿園的桃花深處。

她笑了,那笑容很輕,很淡,像風吹過湖面:“沈大哥。”她的聲音有些啞,可她笑著。沈卿行看著她,看著那雙和顧長離有幾分相似的眼睛,看著那抹和她弟弟一樣倔強的笑。他笑了,那笑容很輕,很淡,像月光落在水面上:“長寧長大了。”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在說一件不需要解釋的事。顧長寧的眼淚終於落下來了,可她還在笑。

顧長寧坐在紫藤架下面,手裏捧著一盞茶。茶已經涼了,她沒有喝,只是端著,聽紀玉沁說話。紫藤花一串一串地從架子上垂下來,風一吹,花瓣就簌簌地落,落在石桌上,落在茶盞裏,落在紀玉沁的肩頭。她沒有拂,只是靠在沈卿行身邊,像一只曬夠了太陽的貓,懶懶的,暖暖的。

“那年,”她開口,聲音很輕,輕得像在說一個很久很久以前的故事,“我聽說沈家入獄了。”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著,一下,一下。“我求父皇放人,父皇不見我。我求母後,母後說那是朝政之事,她管不了。我去求宰相,宰相說證據確鑿,無可辯駁。”她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淡得像風吹過湖面:“沒有人幫我。那我就自己來。”

她買通了一個死刑犯,那人長得和沈卿行有幾分像。她又找了一個易容師,花了三天三夜,把那人易容成沈卿行的模樣。她記得那三天,她站在旁邊,看著易容師一筆一筆地畫,看著那人的臉一點一點地變成沈卿行的臉,她的心一直在跳,跳得很快,快得像要從胸腔裏蹦出來。那天夜裏,她帶著那個人去大牢,迷倒了看守,迷倒了沈卿行,把沈卿行換出來,把那個死刑犯換進去。她扶著沈卿行走出大牢的時候,他的手是涼的,臉是白的,嘴唇沒有血色。她把他扶上馬車,車簾落下來,把月光關在外面。她看著他,看了很久。他閉著眼睛,像睡著了,可她不敢閉眼,怕一閉眼,他就沒了。

她也想救沈家夫婦。她去了大牢,站在那間陰暗潮濕的牢房外面,看著沈鈞坐在稻草堆上,背靠著墻,閉著眼睛。她隔著欄桿,聲音壓得很低:“沈將軍,我可以救你們出去。”沈鈞睜開眼睛,看著她,看了很久。他的眼睛還是那樣亮,像很多年前她在朝堂上看見的那樣,像他在禦前奏對、聲音洪亮如銅鐘時那樣。他笑了,那笑容很輕,很淡,像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公主的好意,臣心領了。”他頓了頓,“若臣的死,能保下兩個孩子,那死得其所。”紀玉沁站在欄桿外面,手指攥著鐵條,攥得指節發白。“況且,”沈鈞的聲音很低,低得像從地底下傳上來,“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沈卿行醒來的時候,沈家已經沒了。他躺在公主府的床上,帳子是月白色的,被子是蠶絲的,枕頭裏塞著菊花,有一股淡淡的藥香。他睜開眼睛,看著帳頂,看了很久。紀玉沁坐在床邊,手裏端著一碗藥,藥已經涼了,她端著,沒有催他。他開口,聲音很啞,啞得像砂紙磨過木頭:“我爹呢?”紀玉沁沒有說話。他又問:“我娘呢?”紀玉沁還是沒有說話。他閉上眼睛,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淡淡的陰影,那陰影裏有什麽東西在動,像冰面下有河在流。過了很久,他睜開眼睛,看著她。“為什麽救我?”紀玉沁把藥碗放在桌上,碗底碰著桌面,發出一聲輕響:“因為你是沈家的孩子。”她的聲音很平,平得像在說一件不需要解釋的事,“沈家不會叛國。”

沈卿行看著她,看了很久。他的嘴唇動了一下,想說什麽,又咽回去。他別過頭,看著窗外那片被日光照得發白的天空。過了很久,他的聲音從喉嚨裏擠出來,又幹又澀。“我寧願去死。”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整個家只剩我一個人,還有什麽意義?”

紀玉沁站起來,動作很快,快到椅子被她帶得往後滑了半步。她看著他,眼睛亮得像兩把燒紅的刀:“可沈蘭因還活著。”她的聲音很尖,很脆,像爆竹在空地上炸開,“沈家的孩子都活著!”沈卿行楞住了。他轉過頭,看著她。她的眼眶紅了,可她忍著,沒有讓淚落下來。她站在他面前,胸口起伏著,呼吸很重:“你若是死了,她怎麽辦?她一個人在青林山上,什麽都不知道。她以為家人都死光了,她以為自己是一個人了。”她的聲音低下去,低得像從胸腔裏擠出來:“你若是死了,她就連一個親人都沒有了。”

沈卿行看著她,看了很久。他的眼睛還是亮的,可那亮裏有什麽東西在動,像冰面下湧動的暗流。他開口,聲音很輕,輕得像在問一件已經知道答案的事:“你為什麽救我?”紀玉沁看著他,看著他那雙溫柔的眼睛,看著他蒼白的臉,看著他瘦削的肩。她開口,聲音很輕,輕得像在說一個秘密:“因為你是沈家的孩子。因為沈家不會叛國。”她頓了頓,“因為,我喜歡你。”

沈卿行楞住了。他看著她的眼睛,看著那雙亮得像燒紅的炭的眼睛,看著那張因為激動而微微發紅的臉。他的眼眶忽然有些發酸,有什麽東西從眼底湧上來,滾燙的,順著臉頰往下淌。他哭了,哭得很輕,沒有聲音,只有眼淚,一滴一滴,落在被子上,洇開一小片一小片的深色。

“我這輩子,”他的聲音很啞,啞得像從胸腔裏擠出來的,“都不可能愛一個人了。”

紀玉沁沒有說話。她只是坐下來,把那碗涼了的藥端起來,擱在手心裏暖著,等它熱了,再遞給他。他沒有接,她也沒有催,只是端著,坐在床邊,陪著他。一天,兩天,三天。一周,兩周,三周。她不催他,不逼他,不問他。她只是陪著他,給他讀書,給他寫字,陪他在花園裏散步,陪他在池塘邊看魚。她教他射箭,教他騎馬,教他在秋千上坐穩,教他在桃花樹下站直。她把自己藏了十幾年的柔軟,一樣一樣地翻出來,曬在太陽底下,攤在他面前。她高傲了十幾年,在朝堂上不低頭,在後宮裏不彎腰,在那些大臣們面前從來不笑。可在他面前,她笑了,笑得像春天裏最早開的那朵花。她放下了身段,放下了驕傲,放下了那個“合璧公主”的名號。她只是一個女孩子,守著一個她喜歡的人,等他好起來。

一年後的夏天,桃花又開了。滿院的桃花,粉的白的,一重一重,風一吹,花瓣就飄下來,落在池塘裏,被魚啄散了。沈卿行站在桃樹下,穿著一件月白色的長袍,頭發束著,用一根竹簪別住。他的臉色還是白的,可那白裏多了一點血色,像桃花映在雪地上。他看著紀玉沁,她站在他面前,穿著一件鵝黃色的衫子,頭發挽了一個簡單的纂兒,簪了一支金鳳釵,鳳嘴裏銜著一串米珠,垂在額前,一晃一晃的。他伸出手,從枝頭摘了一朵桃花,別在她鬢角。花瓣是粉的,貼在她烏黑的發上,像雲霞落在墨池裏。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風吹過湖面:“人人都說你——”他頓了頓,嘴角微微翹著,“玲瓏雲髻生花樣,飄飖風袖薔薇香。”他的手指從她鬢角滑下來,輕輕拂過她的臉頰。“我卻覺得,”他的聲音更低了些,“琵琶弦上說相思。當時明月在,曾照彩雲歸。”

紀玉沁看著他,看著他那雙溫柔的眼睛,看著他嘴角那抹淡淡的笑。她的眼眶有些發酸,可她忍著,沒有讓淚落下來。她只是看著他,看著這個她等了一年的人,看著這個她以為再也不會笑的人。他低下頭,離她很近,近得她能看清他睫毛上那層薄薄的光。他的嘴唇很涼,貼在她額頭上,像一片落在皮膚上的花瓣。她閉上眼睛,睫毛顫了一下。桃花還在落,一片一片的,落在他們肩上,落在他們發上,落在他們交疊的影子裏。

當時明月在,曾照彩雲歸。

顧長寧坐在紫藤架下面,手裏那盞茶已經涼透了。她沒有喝,只是端著,看著紀玉沁靠在沈卿行肩上,看著沈卿行低著頭,手指輕輕撫著她鬢角那朵已經幹枯的桃花。她忽然想起君璟瀾,想起他站在望湖邊的桃花樹下,錦紅色的袍子在風裏飄,花瓣落了他一肩。想起他在夏宵詩會上,坐在湖心亭對面,低著頭畫畫,畫上是一個女子的側影,看不清容貌,可她知道那是她。想起他寫的詩——“長惜春深花滿徑,寧知風起絮盈襟。”她的臉微微紅了,低下頭,看著杯裏那片浮起來的茶葉,看著它從水面沈到杯底,又從杯底浮上來。她笑了笑,那笑容很輕,很淡,像風吹過湖面。日子總還是要過的。可有些東西,不會因為日子過去,就沒了。

顧長寧看著紀玉沁鬢角那朵已經幹枯的桃花,問出了那個在心裏轉了許久的問題:“姐姐打算如何公布沈公子的身份?”

紀玉沁靠在沈卿行肩上,手指繞著他散落的一縷頭發,繞了一圈,又松開。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在說一件已經想了很多年的事。“現在還不是時候。”她頓了頓,“朝中那些人,眼睛都盯著。李順歧還在,他要是知道卿行還活著,不會放過他的。”沈卿行沒有說話,只是把手覆在她手上,手指很涼,可握得很緊。

紀玉沁笑了笑,那笑容裏有一種東西,像月光落在水面上,清清冷冷的,可底下是暖的:“我給他找了個身份。”她坐直了些,從袖中取出一張紙,展開。紙上寫著幾行字,墨跡是新的,字跡端端正正,像寫奏折:“沈如珩,江南道蘇州府人氏,書香門第,父母早亡,自幼游學天下。天佑十八年,以明經科入仕,現任翰林院編修。”她念完,把紙折好,放回袖中。“這個身份,我讓人查了三年,查不到破綻。到時候他出現在眾人面前,別人只會覺得他像沈卿行,而不會想到——”她沒有說下去,只是看著沈卿行。

沈卿行笑了,那笑容很輕,很淡,像風吹過湖面:“不會想到,沈卿行還活著。”他的聲音有些低,可那低裏有一種東西,像冬天裏的炭火,不旺,可暖。紀玉沁看著他,看著他那雙依然溫柔的眼睛,看著他那張被歲月和傷痛打磨過的臉。她忽然笑了,那笑容和她平時不一樣,不是端莊的,不是得體的,是那種小女兒才會有的,帶著一點得意,一點驕傲。“這個身份,”她把那三個字咬得很輕,輕得像在說一個秘密,“剛好夠娶我。”

沈卿行看著她,看了很久。他的嘴角翹著,那弧度不大,可那不大裏有一種東西,像春天裏最早開的那朵花。他伸出手,把她鬢角那朵幹枯的桃花取下來,放在掌心裏,花瓣已經卷了邊,顏色也褪了,可他還是看了很久。然後他擡起頭,看著她的眼睛。“我這輩子,”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在說一個承諾,“只娶玉沁一人。”

顧長寧坐在對面,看著他們,看著紀玉沁靠在沈卿行肩上,看著沈卿行握著她的手,看著兩個人挨在一起,像兩棵長在一起的樹,根纏著根,枝繞著枝。她忽然有些羨慕。不是那種酸溜溜的羨慕,是那種——看見花開得很好,看見月亮很圓,看見有情人終成眷屬,心裏忽然覺得暖暖的那種羨慕。她笑了笑,那笑容很輕,很淡,像風吹過湖面:“到時候沈公子去接繡球的時候,肯定整個京城的女子都會驚嘆的。”她的聲音裏帶著一點促狹,一點笑意,還有一點說不清的東西。

紀玉沁笑了,那笑容在她那張明艷的臉上,像春天裏忽然開了一朵花。她仰起頭,下巴微微擡著,那弧度不大,可那不大裏有一種東西,像公主坐在寶座上,俯瞰她的臣民。“那又如何?”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在說一件不需要爭辯的事,“他是我的,就讓她們羨慕著吧。”沈卿行看著她那副模樣,笑了。他伸出手,把她散落的碎發攏到耳後,動作很慢,慢得像在數什麽:“是,我是你的。”他的聲音很低,低得像從胸腔裏震出來的。

紀玉沁的臉紅了,那紅從臉頰漫上來,漫到耳尖,像被桃花染的。她把臉埋在他肩頭,悶悶地說了一句什麽,聽不清。沈卿行低下頭,湊近了聽,然後笑了,笑得很輕,很淡,可那淡裏有一種東西,像月光落在水面上。顧長寧看著他們,低下頭,看著自己手裏那盞已經涼透的茶。她端起茶盞,抿了一口,茶是涼的,可她的心裏是暖的。她想起君璟瀾,想起他站在望湖邊的桃花樹下,錦紅色的袍子在風裏飄,花瓣落了他一肩。想起他在夏宵詩會上,坐在湖心亭對面,低著頭畫畫,畫上是一個女子的側影,看不清容貌,可她知道那是她。想起他寫的詩——“長惜春深花滿徑,寧知風起絮盈襟。”她的臉微微紅了,低下頭,把那點紅壓下去,壓到很深的地方,壓到她自己都不知道的地方。窗外的桃花還在落,一片一片的,落在池塘裏,被魚啄散了。

繡球招親這一日,是可以載入史冊的程度。日後人們提起這日,總要搖頭晃腦地說一句“萬人空巷也不過如此”。天還沒亮,朱雀街兩邊已經擠滿了人。賣糖葫蘆的推著車擠在人群裏,車上的草靶子插得滿滿當當,紅彤彤的,像一簇一簇的火。賣脂粉的娘子挎著籃子,籃子裏擺著各色香粉、胭脂、頭油,香氣從籃子裏漫出來,和著清晨的露水,甜絲絲的。茶館的二樓三樓的窗戶都打開了,窗臺上趴滿了人,有的端著茶盞,有的嗑著瓜子,有的把半個身子都探出去,伸長脖子往街那頭看。

合璧公主要拋繡球了。這句話像一陣風,從京城這頭吹到那頭,從巷子裏吹到胡同口,從茶樓酒肆吹到尋常百姓家。那些未婚的男子們,天不亮就起來梳洗,換了新衣裳,擦了頭油,有的還往身上撲了香粉,被家裏人笑話了一頓,紅著臉出了門。他們擠在朱雀街正中間,仰著頭,看著樓上那扇緊閉的窗戶,等著。

宮裏,承安帝和皇後拉著紀玉沁的手,說了很久的話。承安帝坐在上首,穿著明黃色的常服,手裏捏著一柄玉如意,如意頭上垂著米珠的穗子,一晃一晃的。他看著女兒,看著她今日格外好看的臉,忽然有些不舍。他的聲音有些低,低得像從胸腔裏擠出來的:“玉沁,你想好了?”紀玉沁點了點頭,嘴角翹著,那弧度不大,可那不大裏有一種東西,像春天裏最早開的那朵花:“女兒想好了。”承安帝看了她很久,點了點頭,沒有再說什麽。皇後拉著她的手,眼眶有些紅,可她忍著,沒有讓淚落下來:“去了夫家,可不比在宮裏,要懂規矩,要敬長輩,要——”紀玉沁笑了,那笑容在她那張明艷的臉上,像陽光落在花瓣上:“母後,女兒又不是不回來了。”皇後也笑了,笑著笑著,又嘆了口氣。

君璟瀾站在旁邊,穿著一件錦紅色的袍子,腰間系著銀灰革帶,頭發束得整整齊齊,用一根白玉簪別住。他看著紀玉沁,笑了:“小侄女今日真好看。”紀玉沁瞪了他一眼:“叫姐姐。”君璟瀾笑著改口:“姐姐今日真好看。”紀玉沁這才滿意地點了點頭。承安帝看著這兩個人鬧,搖了搖頭,嘴角翹著。

紀玉沁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承安帝還坐在上首,手裏還捏著那柄玉如意,皇後站在他身邊,手裏攥著帕子。君璟瀾站在窗邊,日光落在他身上,把他那身錦紅色的袍子照得發亮。她笑了笑,轉身走了出去。轎子從宮門口擡出來,一路往朱雀街去。轎簾掀著,她能看見兩邊的街景,能看見那些擠在路邊的百姓,能看見那些踮著腳、伸長脖子、拼命往這邊張望的人。她的心跳得很快,快得像要從胸腔裏蹦出來。她不看那些人,只是看著前方,看著朱雀街盡頭那座搭好的彩樓。

彩樓很高,有三層,樓頂插著彩旗,旗上繡著金鳳,風一吹,那些鳳凰就像要飛起來似的。樓前鋪著紅毯,紅毯從臺階一直鋪到街中央,兩邊的欄桿上系著紅綢,紅綢在風裏飄,像一條一條的火舌。紀玉沁走上彩樓,日光落在她身上,把她那身華服照得發亮。她穿著一件大紅織金袍,袍身上繡著金鳳,鳳尾很長,從肩頭一直垂到裙擺,針腳細密,羽毛根根分明。領口鑲著一圈白色的狐毛,茸茸的,襯得那張臉愈發白皙。她的頭發挽了一個高髻,簪了一支金鳳釵,鳳嘴裏銜著一串紅寶石,垂在額前,一晃一晃的。耳垂上墜著兩粒鴿血紅寶石,在日光下亮得晃眼。她的眉畫得長長的,斜飛入鬢,眼尾用黛筆往上挑,像一筆寫就的墨痕。唇上塗了胭脂,紅得像熟透的櫻桃。她站在彩樓上,風把她的衣袍吹起來,獵獵作響。樓下的人仰著頭,看著那道身影,有人看呆了,忘了說話;有人張著嘴,半天合不上;有人手裏的糖葫蘆掉了,都沒有發現。

“公主!公主出來了!”樓下的男子們像被點燃了的爆竹,轟的一聲炸開了。有人踮著腳,有人跳起來,有人踩著旁邊人的肩膀往上爬,被踩的人罵了一句,又顧不上罵了,仰著頭看著樓上。那些年輕的公子們,平日裏端著架子,走路都要邁方步的,此刻都擠在人群裏,衣袍皺了顧不上理,發冠歪了顧不上扶,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樓上那道紅色的身影。有人喊:“公主!看這邊!”有人喊:“公主!公主!”有人擠在最前面,被後面的人推著,身不由己地往前湧,臉漲得通紅,不知道是擠的還是激動的。

而那些女子們,站在街道兩邊,有的靠在茶樓的欄桿上,有的踮著腳從人群的縫隙裏看,有的站在自家門前的臺階上,仰著頭。她們看著樓上那道紅色的身影,有人驚嘆,有人羨慕,有人酸溜溜地撇了撇嘴:“公主真好看……”一個小姑娘仰著頭,眼睛亮亮的,像兩顆星星。旁邊一個年紀大些的女子哼了一聲:“好看有什麽用?又不是嫁給咱們。”另一個掩著嘴笑:“你也想嫁?”那女子紅了臉,推了她一把:“胡說什麽!”幾個人笑作一團。

紀玉沁站在樓上,往下看。樓下的人密密麻麻的,像一鍋煮沸的餃子,你擠著我,我擠著你,分不清誰是誰。她的目光從那些人的臉上掃過去,掃過一張一張的臉,沒有找到她想找的那張。她又看了一遍,還是沒有。她心裏有些著急,手指攥著繡球,攥得指節發白。他怎麽回事?她想起他昨日的笑,想起他說“我這輩子,只娶玉沁一人”,想起他握住她手時,手指很涼,可握得很緊。她告訴自己,他一定會來的,一定會來的。可她還是忍不住往人群裏看,一遍又一遍,找不到。

身邊的太監清了清嗓子,開始讀那些早就擬好的章程。繡球招親的規矩,公主的陪嫁,駙馬的品級,一條一條,念得端端正正。紀玉沁一個字都沒有聽進去,只是看著樓下,看著那些攢動的人頭,看著那些仰著的臉,看著那些張著的嘴。她的手指在繡球上輕輕摩挲著,繡球是紅綢做的,上面繡著金線,墜著長長的流蘇,風一吹,流蘇就飄起來,拂過她的手背,癢癢的。

太監終於念完了,退後一步,聲音洪亮:“吉時已到——拋繡球!”

紀玉沁的手頓了一下。她站在欄桿前面,看著樓下那些人,看著那些仰著的、渴望的、急切的臉。她的手指攥著繡球,攥得很緊,沒有動。太監在旁邊小聲提醒:“公主,該拋了。”她沒有理他,只是看著樓下,目光從那些人的臉上掃過去,掃了一遍又一遍。還是沒有。太監又催了一聲:“公主,吉時——”她咬了咬牙,把繡球拋了出去。

繡球從她手裏飛出去,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紅綢做的,金線繡的,流蘇在風裏飄著,像一朵盛開的紅花。日光落在繡球上,把那些金線照得發亮,一閃一閃的。樓下的男子們像被什麽牽引著,齊齊仰起頭,齊齊伸出手,有人跳起來,有人往前擠,有人喊著“我的”“我的”“給我”。繡球在空中轉著,緩緩地往下落。

一只手從半空中伸出來。那只手很好看,手指修長,骨節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它穩穩地接住了繡球,像接住了一件等了很久的東西。人群安靜了一瞬,所有的目光都落在那只手上,落在那個接住繡球的人身上。他穿著一件月白色的長袍,衣料很軟,在風裏微微拂動。他的頭發束著,用一根白玉簪別住,幾縷碎發從額前垂下來,拂過眉眼。他站在人群中央,仰著頭,看著樓上那道紅色的身影,嘴角翹著,那弧度不大,可那不大裏有一種東西,像春天裏最早開的那朵花。那些女子們驚嘆起來,聲音此起彼伏,像一群落在枝頭的雀。“那是誰?”“好生俊俏……”“怎麽看著有些眼熟?”“像……像沈家那位大公子……”有人認出來了,又不敢認,只是張著嘴,看著那道月白色的身影,看著他手裏那只紅綢繡球。

沈卿行飛身而起,衣袍在風裏飄起來,像一朵盛開的雲。他落在彩樓上,穩穩地,繡球還握在他手裏,流蘇在風裏飄著。宮女們圍上來,笑著,簇擁著他往樓上走。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穩,像走了很久很久的路,終於走到了盡頭。

紀玉沁站在欄桿前面,看著他走過來。她的眼睛亮亮的,像被人點了一盞燈,可她忍著,沒有讓淚落下來,只是看著他,看著他走到她面前,站定。他把繡球舉起來,遞到她面前。“公主,”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在說一個秘密,“你的繡球。”紀玉沁接過繡球,手指碰到他的手指,他的手指很涼,可她的心是熱的。她笑了,那笑容在她那張明艷的臉上,像春天裏忽然開了一朵花:“你來了。”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在說一件已經知道答案的事。他點了點頭:“我來了。”

太監走過來,手裏捧著折子,毛筆蘸了墨,遞到他面前:“公子貴姓?”沈卿行接過筆,在折子上寫下三個字——沈如珩。字跡端端正正,一筆一劃,和他這個人一樣。太監接過折子,一份送入宮中,一份展開,聲音洪亮,傳遍整條朱雀街:“蘇州府沈如珩,翰林院編修,接得公主繡球——”他的聲音在街上傳開,傳到茶樓裏,傳到巷子裏,傳到每個人的耳朵裏。

紀玉沁看著他,他也看著她。兩個人站在彩樓上,風把他們的衣袍吹起來,交疊在一起,分不清哪是誰的。樓下的歡呼聲像潮水一樣湧上來,可他們聽不見,只是看著彼此,看著那雙映著對方影子的眼睛。紀玉沁笑了,那笑容很輕,很淡,像風吹過湖面。“沈如珩。”她把這三個字在舌尖上滾了一圈,像在品一盞等了很久的茶。沈卿行看著她,也笑了:“公主。”他的聲音很低,低得像從胸腔裏震出來的。他們看著彼此,看了很久。窗外的桃花還在落,一片一片的,落在朱雀街上,被人群踩碎了,可那香氣還在,甜絲絲的,飄了很久。

承安帝坐在上首,已經打量了眼前的年輕人幾個時辰。從他用膳時的儀態,到飲茶時端杯的姿勢,從他對答時的措辭,到傾聽時微微頷首的角度。他看得很仔細,仔細得像在鑒賞一幅畫。面前的年輕人穿著一件月白色的長袍,腰間系著銀灰革帶,頭發束得整整齊齊,用一根白玉簪別住。他坐在那裏,脊背挺得很直,可那直裏沒有緊繃,是松的,是自然舒展的,像一株長在庭院裏的松柏,被人看了這麽多年,早就習慣了。他的眉眼生得很好看,不是那種鋒利的、讓人不敢直視的好看,是柔的,是淡的,像被水洗過的月光。承安帝總覺得在哪裏見過這張臉,可他想不起來了。像誰呢?他想了很久,還是沒想起來。他只知道,眼前的年輕人俊美得無可挑剔,坐在那裏,像一幅畫。

紀玉沁終於忍不住了。“父皇,”她的聲音裏帶著一點嗔怪,一點無奈,還有一點藏不住的得意,“您究竟要看到什麽時候?”承安帝回過神來,笑了,那笑容在他那張保養得宜的臉上,像冬天裏忽然開了一朵花:“是朕失態了。”他端起茶盞抿了一口,茶已經涼了,他沒有皺眉,只是放下茶盞,又看了沈卿行一眼。

皇後君雲瀾坐在旁邊,看著女兒那副又急又羞的樣子,笑了:“還沒嫁呢,就護上了。”她看著紀玉沁,目光裏帶著一點促狹,“可見沁兒對這位沈公子,甚是滿意了。”紀玉沁的臉紅了,那紅從臉頰漫上來,漫到耳尖,像被桃花染的。她低下頭,手指絞著帕子,沒有說話。

承安帝早就讓人查過沈如珩。江南道蘇州府人氏,書香門第,父母早亡,自幼游學天下,天佑十八年以明經科入仕,現任翰林院編修。家世清白,背景幹凈,人品端方,才學出眾。查了三遍,都是一樣的結果。他不知道這個身份是紀玉沁花了三年時間一點一點捏造出來的,從戶籍到族譜,從鄉試到會試,從同窗到師長,每一個環節都做得天衣無縫。本來沒有這個人,可她生生編了一個出來,編得比真的還真。

承安帝靠在椅背上,手指在玉如意上輕輕叩著,一下,一下。他開口,聲音不高不低,帶著一種文人特有的溫潤。“朕有一首詩,贈予你們。”他念得很慢,一字一句,像在品一杯陳年的酒,“桃之夭夭,灼灼其華。之子於歸,宜其室家。”念完了,他笑了,那笑容在他那張溫文爾雅的臉上,像春天的風:“你們,很般配。”

紀玉沁跪下去,沈卿行也跟著跪下。兩人的額頭碰著冰冷的金磚,一起磕下去。“謝父皇隆恩。”“謝陛下隆恩。”承安帝擺了擺手,示意他們起來。他看向旁邊的太監,聲音裏帶著一點倦意,可那倦意底下是歡喜:“傳旨,著禮部擇吉日,擬定婚期陪嫁。公主下嫁的規格,比照長公主例,再添三成。”太監楞住了。長公主例,再添三成,那是史無前例的恩寵。他連忙跪下領旨,聲音都有些發顫。承安帝又看向沈卿行:“賜駙馬府邸一座,著工部加緊修繕。另,翰林院編修沈如珩,才學出眾,擢為翰林院侍講學士,賜金魚袋。”沈卿行跪下謝恩,聲音很穩,穩得像他這個人。可他垂下的眼睫微微顫了一下,沒有人看見。

兩人走出大殿,日光落在他們身上,暖洋洋的。太監跟出來,彎著腰,臉上堆著笑,那笑容比日光還暖:“駙馬爺,轎子已經備好了。”沈卿行楞了一下。駙馬爺,這三個字從別人嘴裏說出來,和從自己心裏念出來,是不一樣的。他點了點頭,走下臺階。

馬車停在宮門口,車簾是新的,繡著金鳳,鳳尾很長,從車頂一直垂到車轅。他上了車,車簾落下來,把日光關在外面。馬車晃晃悠悠的,他的心裏也晃晃悠悠的。府邸在城東,離宮不遠,是一座三進的院子,門口種著兩棵槐樹,樹很老了,枝葉蓊蓊郁郁的,把半個門洞都遮住了。門楣上掛著新制的匾額,紅底金字——“沈府”。他站在門口,看著那兩個字,看了很久。匾是新的,漆還沒幹透,在日光下亮閃閃的。他走進去,院子裏很靜,只有風吹過槐樹葉子的聲音,沙沙的,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翻書。他穿過前院,走過回廊,站在後院的池塘邊。池塘裏種著荷花,還沒開,只露出幾朵尖尖的花苞。水很清,能看見底下的石頭和游魚。他站在那裏,看著那些魚在水裏慢慢地游,看著它們從石頭縫裏鉆進去,又從另一邊鉆出來。他的嘴角微微翹著,那弧度很淺,淺得幾乎看不見。

他想起妹妹。小時候,他們在青林山上,也看過這樣的魚。她蹲在溪邊,伸手去撈,魚從她指縫裏溜走了,她也不惱,只是笑,笑得眉眼彎彎的。他站在她身後,看著她笑,也跟著笑。她那時候還小,紮著兩個小揪揪,舉著比他手臂還長的木劍,一下一下地劈,一下一下地砍,摔倒了爬起來,爬起來又摔倒,從來不哭。他以為她會一直在山上,以為她什麽都不知道,以為她還是那個紮著小揪揪、舉著木劍、笑得眉眼彎彎的小丫頭。他擡起頭,看著天空。天很藍,雲很白,遠處的屋檐上落著一只鳥,叫了幾聲,飛走了。他站在那片藍天下,站在那座新賜的府邸裏,站在那些還沒開花的荷塘邊,輕輕地笑了笑。“妹妹,”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風,“我要成婚了。你還好嗎?”沒有人回答。只有風吹過槐樹葉子,沙沙的,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翻書。他站在那裏,站了很久。

沈蘭因打了個大大的噴嚏。她揉了揉鼻子,又打了一個。最近總是這樣,噴嚏不斷,打得她莫名其妙,可心情卻格外的好。她也不知道有什麽可高興的。案子沒破,永勝那邊也沒新消息,陳柏榮還是那副冷冰冰的樣子,顧長離來了之後她連自由行動都少了。可她就是高興。走在淮陽的街上,看著那些賣糖葫蘆的、賣餛飩的、賣脂粉的,看著那些小孩在巷口追著跑,看著老翁坐在門檻上曬太陽,她心裏就暖洋洋的,像冬天裏喝了一碗熱姜湯。她把這歸結為淮陽的天氣好,比北境暖和,比北境濕潤,比北境有人情味,絕對不是別的什麽原因。

她和永勝約在老地方碰面。永勝早早地站在槐樹下等著,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短褐,頭發用草繩綁著,胡子刮得幹幹凈凈,看著比前些日子精神了些。沈蘭因遠遠看見他,笑了:“走,請你吃飯。”永勝連忙擺手,臉都紅了。“小姐,這怎麽使得——”沈蘭因不管他,拉著他往街上走,“萬難都化!”她說得理直氣壯。永勝不知道什麽叫“萬難都化”,但小姐說請客,他也不敢不領。

街角那家燒烤店生意還是那麽好。炭火紅彤彤的,肉串在鐵架上滋滋作響,油滴進火裏,爆出一串一串的火星。沈蘭因要了二十串羊肉、四個烤餅、兩碗蛋花湯,又加了一碟鹵花生。永勝坐在對面,手都不知道往哪裏放,筷子拿起來又放下,放下又拿起來。沈蘭因把一串羊肉塞進他手裏:“吃。”永勝咬了一口,嚼著嚼著,眼眶忽然紅了。他低下頭,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小姐,小人沒查到什麽新消息。”他的聲音悶悶的,像做錯了事的孩子。沈蘭因又遞了一串羊肉給他:“沒查到就沒查到,吃。”她自己也擼了一串,吃得滿嘴油光。永勝看著她那副不在乎的樣子,心裏更難受了。他是沈家的仆人,本該為小姐分憂,可他在淮陽待了這麽久,什麽忙都幫不上。沈蘭因看出他的心思,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是平頭老百姓,那些事本來就查不出來。能活著,就是最大的功勞。”永勝的眼淚終於掉下來了,他連忙低下頭,把臉埋在碗裏,喝湯喝得呼嚕呼嚕響。

吃完飯,兩人在巷口告別。沈蘭因從袖中摸出一只錢袋,塞進永勝手裏。錢袋沈甸甸的,是她在金銀坊贏來的那些銀子,留了一部分做盤纏,剩下的都在這裏了。永勝楞住了,手托著錢袋,像托著一塊燙手的炭:“小姐,這——”沈蘭因擺擺手,不讓他說下去:“好好活著。別到處亂跑,別讓人知道你是沈家的人。等事情了了,我來找你。”她頓了頓,“到時候,接你回家。”永勝捧著錢袋,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麽,可喉嚨像被什麽東西堵住了。他只是跪下去,磕了一個頭,又磕了一個頭。沈蘭因沒有拉他,只是站在那裏,看著他磕完,然後轉身走了。槐樹的影子投在她身上,搖搖晃晃的,她沒有回頭。

回到客棧,顧長離正在收拾東西。他穿了一身藏藍色長袍,袖口卷起半寸,露出一截手腕。桌上攤著幾封信,他正一封一封地往袖中塞。聽見門響,他擡起頭,看了沈蘭因一眼:“收拾東西,回去。”沈蘭因楞了一下:“回哪兒?”顧長離沒有回答,只是把最後那封信塞進袖中,轉過身看著她。他的目光很平,平得像在說一件不需要解釋的事:“燕雲。”沈蘭因張了張嘴,想說什麽,顧長離已經走過來,抓住她的手腕,把她拉到窗邊。他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得像從胸腔裏震出來的:“查到了。那些少女失蹤,跟李順歧脫不了幹系。”沈蘭因的瞳孔微微縮了一下。顧長離繼續道:“再查下去也是白費力氣。陳柏榮是他的人。”沈蘭因掙開他的手:“那怎麽辦?難道就讓她們冤死嗎!”她的聲音有些急,有些脆,像爆竹在空地上炸開。

顧長離看著她,看了很久。他嘆了口氣,那嘆息很輕,輕得像風吹過湖面。他伸出手,拍了拍她的肩膀。掌心覆在她肩上,隔著衣裳,是溫熱的。“還沒到時候。”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在說一個承諾,“等一切準備好,李順歧,必死無疑。”沈蘭因看著他,看著他那雙冷淡的桃花眼,看著他眼底深處那團沒有燒完的火。她低下頭,把那口氣咽下去:“好。”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在說一件已經決定的事。

離開淮陽那天,沈蘭因又去了一趟城東老槐樹。永勝不在,她把那只錢袋塞進門縫裏,又在那盆快枯死的文竹旁邊放了一封信。信很短,只有幾行字——“好好活著。等我。”她站在院子裏,看著那棵老槐樹,看著那些被風吹得搖搖晃晃的影子,站了很久。然後她轉身,推開門,走了出去。顧長離騎著踏雪在巷口等她,日光落在他身上,把他那身藏藍色的袍子照得發亮。沈蘭因翻身騎上風入,跟在他後面。兩人一前一後,出了淮陽城。

當晚,陳柏榮坐在書房裏,鋪開一張紙,提起筆。墨是濃的,筆是新的,紙是上好的宣紙。他寫得很慢,一筆一劃,端端正正:“顧長離已返燕雲,一無所獲。”他擱下筆,把信紙折好,塞進信封裏,封口處壓了一枚暗紅色的火漆印,印紋是一只展翅的鷹,爪下抓著一柄刀。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窗戶。夜風灌進來,帶著夏日特有的潮氣,把桌上的信紙吹得翻了個邊。他把信交給手下,看著那匹馬消失在夜色裏,站了很久。他不知道,顧長離什麽都查到了。他什麽都不知道,他只知道,這一夜,月亮很圓,很亮,把整個淮陽城照得發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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