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桂花釀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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桂花釀藕

顧長離的規矩,在軍營裏是出了名的。他的衣食住行,從不假手於人,也從不委屈自己。衣裳是每年從蘇州定制的,料子要最好的月光緞,顏色要最正的玄色和墨色,暗紋要銀線繡的流雲,領口袖口的鑲邊要用墨狐毛。每一件都是量了尺寸再裁,裁好了再送到北境來。光是每年花在衣裳上的銀子,就夠普通人家吃上好幾年。

吃的更講究。他不吃夥房的大鍋飯,嫌油鹽太重,火候不對。每隔三日,會有專人從附近的鎮上采買新鮮的食材送到營地來。雞要活殺的,魚要現撈的,蔬菜要帶露水的,豆腐要清晨剛點的。他親自下廚,煎炒烹炸,樣樣精通。竈臺收拾得比他的書案還幹凈,鍋碗瓢盆擺得整整齊齊,調味料用小瓷罐裝著,貼了紅紙,寫著“鹽”“糖”“醬”“醋”。他不吃別的肉,嫌腥氣,只吃魚和豆腐,偶爾用雞架熬湯。青菜要過水焯,焯完用冰水鎮著,炒出來還是翠綠的。米飯要先用泉水泡半個時辰再蒸,蒸出來粒粒分明,晶瑩剔透。

住的地方雖說是軍營,可他的屋子收拾得比京城那些世家公子的書房還雅致。案上常年擺著一只小銅爐,爐裏燃著沈香,淡淡的,若有若無。書架上擺著幾卷兵書,幾本棋譜,還有一卷不知從哪裏搜來的山水畫冊。窗臺上養著一盆蘭草,是沈卿行還在的時候送的,養了好幾年了,年年開花,花是白的,很小,開在葉子底下,要湊近了才能聞見香。榻上的褥子是去年新換的,裏面填的是新棉,軟硬適中,被子是蠶絲的,輕飄飄的,蓋在身上像沒有重量。

出行就更不用說了。踏雪是萬裏挑一的千裏馬,通體漆黑,鬃毛如墨,四蹄踏雪,日行千裏而不疲。馬鞍是上好的牛皮,馬鐙是純銅的,韁繩是用細麻繩編的,編法還是他自己琢磨出來的,不磨手,不勒馬。他的俸祿大半都花在這些地方了。有人背地裏說他奢靡,他不解釋,也不辯駁。他只是覺得,該花的銀子,就得花。命只有一條,活著的時候,不能委屈了自己。這道理,他很小的時候就懂了。

沈蘭因從凈房出來的時候,頭發還帶著濕氣。她換了那身幹凈的素色勁裝,腰帶系得比平時緊了些,小腹那點隱隱的墜痛還在,可已經輕多了。她走到那扇門前,猶豫了一下,擡手敲了敲。

“進來。”聲音很淡,隔著門板,像隔了一層水。

她推開門,走進去。顧長離坐在案前,手裏拿著一卷書,聽見動靜,擡起眼。她的頭發沒有束,散在肩頭,被燭光一照,泛著幽幽的青黑色。臉上還帶著沐浴後的水汽,把那層炭筆畫出來的妝洗去了,露出本來的膚色——白得近乎透明,像青林山上剛落的雪。她背著手,站在那裏,難得有些局促。

“都督,”沈蘭因說,“我走了,我去用飯去。”

顧長離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得像燭火跳了一下。“站住。”沈蘭因的腳步頓住,回過頭。

“怎麽了?”

他沒有立刻回答,只是把書放下,靠在椅背上,看著她。“想吃什麽?”

沈蘭因楞了一下。想吃什麽?她張了張嘴,一時沒反應過來。竈房煮什麽就吃什麽,在軍營裏不都是這樣嗎?她看著他,他坐在那裏,燭光落在他臉上,把那清冷的眉眼照得柔和了些。他問她想吃什麽。她忽然有些不確定,他是在客氣,還是別的什麽?她想了想,覺得大概是可憐她。一個女孩子,孤零零地在軍營裏,連個月事都只能自己扛著,他大概是覺得她可憐。她笑了,那笑容很輕,帶著幾分不好意思,又帶著幾分試探。“什麽都可以嗎?”

顧長離看著她,沒有說可以,也沒有說不可以。

沈蘭因的眼睛亮了一下。她想了想,認真想了想,然後掰著手指頭開始數:“桂花釀藕,要那種糯米塞得滿滿的、淋了桂花醬的,甜的。”她頓了頓,“還有醬燜東坡,要燉得爛爛的,皮是亮的,肥的入口就化,瘦的絲絲分明,醬汁要濃,要能掛在肉上——”她又想了想,“蟹粉豆腐,要嫩,要滑,要黃澄澄的,一勺下去不能散。”她擡起頭,眼睛亮亮的,又補了一個,“金絲蜜棗燒蹄髈,皮要糯的,棗要甜的,蹄髈要燉到骨頭自己掉出來。”

她說完,看著他。顧長離看著她,看了好一會兒。燭火在他眼底跳了跳,他的眉頭微微皺起來,那弧度極淺,淺得幾乎看不見。

“吃得真多。”他說,聲音依舊很淡,可那淡裏,有一絲她自己都沒聽出來的東西。他低下頭,重新拿起那卷書,沒有再看她。

沈蘭因楞了一下,然後吐了吐舌頭,轉身走了。走到門口,她忽然停下來,回過頭。他還坐在那裏看書,燭光把他的側臉照出淡淡的輪廓,睫毛垂著,一動不動。她看了一瞬,推門出去了。

回到裏間,她坐在榻上,抱著被子,心裏還在想方才的事。桂花釀藕,醬燜東坡,蟹粉豆腐,金絲蜜棗燒蹄髈——她報的那些菜,她自己都快忘了長什麽樣了。在軍營裏待久了,每天都是稀粥幹餅鹹菜,連塊肉都是過年才有的。她忽然有些後悔,報得太多了。他會不會覺得她貪嘴?她搖搖頭,又想,他大概只是隨口一問,等會兒竈房送什麽來就吃什麽唄。難道還能真的去酒樓訂一桌?她把自己裹進被子裏,閉上眼睛。竈房的大鍋飯也挺好的,熱乎就行。

營地外面,負責采買食材的上雲正牽著一匹馬準備出去,被掠影攔住了。掠影遞給他一張單子,上雲展開一看,眼睛越瞪越大,嘴巴越張越開。“這、這——”他指著單子上的字,聲音都變了調,“桂花釀藕,醬燜東坡,蟹粉豆腐,金絲蜜棗燒蹄髈——都督什麽時候吃這些東西了?他不是只吃魚和豆腐嗎?別的肉都不碰的!”他擡起頭,一臉震驚地看著掠影。

掠影面無表情地站在那裏,像一堵墻。

上雲又低頭看單子,確認了好幾遍,聲音都飄了:“還要最好的桂花醬,要南邊來的那種,東坡肉要五花三層的,蟹粉要現拆的——掠影,你確定這是都督要的?不是別人冒充的?”掠影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轉身走了。上雲站在原地,手裏攥著那張單子,風吹過來,紙角啪啪地響。他嘆了口氣,翻身上馬,嘴裏嘀咕著:“這世道,連都督的口味都變了。”

馬蹄聲碎在夜色裏,漸漸遠了。營地裏的篝火明明滅滅,把那扇亮著燈的窗戶照得暖融融的。屋子裏,沈蘭因已經睡著了,被子裹得嚴嚴實實,只露出一個腦袋。她不知道,此刻有人正騎著馬,去給她買桂花和嫩藕。

上雲幾乎是跑遍了整個集市。

天快黑了,他一家一家地敲門。賣藕的老漢已經收了攤,被他從後巷拽出來,翻遍了整筐才找出兩節最肥最嫩的,白白胖胖,藕節完整,藕孔裏還汪著清水。賣桂花醬的鋪子早就關了門,他敲了足足一炷香的工夫,夥計才揉著眼睛來開門,一聽要最好的桂花醬,連連擺手說那是留著自家過年用的。上雲把銀子拍在櫃臺上,夥計楞了半天,從櫃子最深處摸出一只小瓷罐,罐口封著紅紙,紙上落了灰。

東坡肉要五花三層的,肥瘦相間,切面要像大理石的花紋。肉鋪的案板上只剩些零碎,上雲好說歹說,老板才從後院冰窖裏翻出一塊壓箱底的,說是本來留著自己吃的。蟹粉要現拆的,河鮮行的魚販子已經收網回家,他追到人家門口,硬是把人從飯桌上拉起來,守著竈臺拆了兩只螃蟹。金絲蜜棗倒是好買,只是要最好的——他站在幹貨鋪子裏,把三種價位的蜜棗各嘗了一顆,最後選了最貴的那種,琥珀色的,半透明,咬一口能拉出細細的糖絲。

等他抱著大包小包回到營地,天已經黑透了。掠影正站在營門口等他,面無表情地接過東西,轉身就走。上雲追了兩步,壓低聲音問:“掠影,都督到底要這些做什麽?他從來不吃這些的——”掠影頭也不回,只丟下一句:“不關你的事。”上雲站在原地,看著那扇亮著燈的窗戶,撓了撓頭,嘀咕著回去了。

屋子裏,顧長離把食材一樣一樣擺在案上。

藕是剛從水裏撈出來的,還帶著濕泥。他挽起袖子,露出一截手腕,把那兩節藕洗凈,用小刀細細地削去外皮。刀鋒貼著藕身,薄薄地旋過去,皮落下來,一卷一卷的,像剝開一朵花。藕是白的,削了皮更白,白得像玉,白得像雪,被燭光一照,透出淡淡的暖色。他切去藕節,在藕的頭部切下一片,露出裏面九個圓圓的孔洞。糯米是早就泡好的,一粒一粒脹得飽滿,在水裏浮浮沈沈。他用指尖拈起一小撮,塞進藕孔裏。孔很小,米粒要一粒一粒地塞,他的手指很長,指尖卻很靈巧,撚起米粒,送進孔洞,用細竹簽捅實,再撚起下一粒。燭光落在他手上,把那雙手照得清清楚楚——骨節分明,指腹有薄繭,可那薄繭不礙事,不妨礙他做這樣精細的活。藕孔一個一個填滿,糯米白白胖胖地擠在裏面,把藕撐得鼓鼓囊囊。他把切下來的那片藕蓋回去,用牙簽密密地封住。

竈上坐著一只小砂鍋,水已經燒開了,咕嘟咕嘟地冒著泡。他把藕放進去,蓋上蓋子,小火慢慢煨。砂鍋裏升起來白氣,帶著藕的清香和糯米的甜香,在屋子裏彌漫開來。

東坡肉要費些工夫。那塊五花三層方正正的,皮朝下放在案板上,他用刀尖在皮上劃出細細的紋路,橫幾道,豎幾道,深淺一致,間距均勻。刀鋒劃過豬皮,發出細微的沙沙聲,他的手很穩,穩得像在輿圖上畫防線。蔥切段,姜切片,鋪在砂鍋底上,把肉皮朝下放進去。黃酒要沒過肉面,不能加水,一滴都不加。他提起酒壺,琥珀色的酒液緩緩註入砂鍋,酒香和肉香一起沖上來,醇厚裏帶著一絲辛辣。醬油是上好的,顏色深紅發亮,沿著鍋邊淋一圈,再丟幾塊冰糖進去。蓋子蓋好,小火慢燉,讓它自己在鍋裏悶著。

蟹粉豆腐最費工夫。螃蟹是蒸好了送來的,還溫熱著,殼上凝著細密的水珠。他掰開蟹殼,露出裏面金黃色的蟹黃,用竹簽挑出來,完整的一塊,油亮亮的。蟹肉一絲一絲拆下來,白嫩嫩的,混在蟹黃裏,金白相間。豆腐是嫩豆腐,顫巍巍地臥在水裏。他用刀面托著,切成小方塊,每塊都是一寸見方,邊角整齊,沒有一絲碎屑。

竈上的砂鍋咕嘟咕嘟地響著,一只裏面煨著藕,一只裏面燜著肉。藕的甜香和肉的醬香攪在一起,從鍋蓋縫隙裏擠出來,把整間屋子都熏暖了。他站在竈臺前,把那碗蟹粉下鍋炒,油是熱的,蟹粉倒進去,刺啦一聲,金黃色的膏油化開,裹著白色的蟹肉,在鍋裏翻了個身。他加了半碗高湯,湯是雞架熬的,清亮亮的,倒進去把蟹粉沖開,漾起一圈一圈金黃的漣漪。豆腐下鍋,不能攪,只能端著鍋柄輕輕晃,讓湯自己滲進去。豆腐在湯裏顫著,白白嫩嫩的,被金黃的湯汁一襯,像幾塊浸在蜜裏的脂玉。勾芡要薄,太白粉調了水,沿著鍋邊淋一圈,湯就稠了,亮汪汪地掛在豆腐上。他撒了一小撮蔥花,綠的,碎碎的,落在金黃的湯汁裏,像春天剛冒頭的草芽。

藕煨好了。他用筷子戳了戳,糯米的粘性已經滲進藕肉裏,軟爛得恰到好處。他把藕撈出來,晾在盤子裏,等它不燙手了,才切成厚片。藕是粉色的,被糯米撐得飽滿,切面上九個孔洞都填滿了糯米,像九顆白色的珠子串在一起。他把桂花醬淋上去,金黃色的蜜汁順著藕片的弧度滑下來,一滴一滴,落在盤底,漾開細細的甜香。

東坡肉也燜好了。他掀開蓋子,蒸汽沖上來,模糊了他的眉眼。肉皮是亮褐色的,油光光的,像上了一層釉。他用筷子輕輕一戳,皮破了,湯汁從破口處滲出來,濃稠得能拉出絲。他把肉翻了個面,瘦肉是醬紅色的,一絲一絲,紋理分明,肥肉已經燉得透明,顫巍巍的,像一塊琥珀。

蟹粉豆腐盛在碗裏,金黃色的湯汁襯著雪白的豆腐,上面浮著一層細細的蟹黃油,亮汪汪的。蔥花碎碎的,星星點點地撒在上面。桂花釀藕碼在碟子裏,一片一片,粉粉的,淋著金黃色的桂花醬。東坡肉單獨裝了一碟,方方正正的一塊,皮朝上,亮褐色的,旁邊配了幾棵燙過的小油菜,翠綠翠綠的。

他把三道菜擺在案上,退後一步看了看。桂花釀藕是甜的,東坡肉是濃的,蟹粉豆腐是鮮的。甜的,濃的,鮮的,沒有一樣是他自己會吃的。他站在那裏,燭光落在他身上,把他那身黑金流紋袍照出淡淡的暖色。他看著那幾道菜,看了一瞬。然後他轉身,走到裏間的門前,擡手敲了敲。

“出來吃飯。”他的聲音很淡,淡得像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沈蘭因推開門,一股甜香裹著熱氣撲面而來。她楞了一下——不是竈房那種大鍋飯菜的粗糲氣味,是桂花醬的蜜甜、紅燒肉的濃香、蟹粉的鮮醇,三種味道攪在一起,暖融融地烘著整間屋子。

顧長離站在案前,正把米飯從鍋裏盛出來。木勺舀起銀白的米粒,一粒一粒晶瑩剔透,熱氣從碗底升起來,模糊了他的手指。他換了一身衣裳,不是方才那件黑金流紋袍,是一件素凈的墨色常服,沒有金線,沒有暗紋,只是沈沈的黑,袖口卷起半寸,露出一截手腕。墨色的袍子被燭光一照,竟像織入了一整片夜空,沈沈的,幽幽的,那點燭火是夜裏唯一的星。他的頭發也重新束過了,高馬尾,一絲不亂,幾縷碎發垂在耳側,被熱氣熏得微微發卷。他站在那裏,和這滿案的菜、竈上的鍋、升騰的熱氣,竟有一種說不出的相配。

他把兩只木碗放到桌面上。碗是深褐色的,米粒是銀白的,一褐一白,被燭光一照,亮晶晶的。沈蘭因站在門口,看著那幾道菜——桂花釀藕碼在碟子裏,一片一片,粉粉的,淋著金黃色的桂花醬;東坡肉方方正正一塊,皮是亮褐色的,油光光的,旁邊配著幾棵翠綠的小油菜;蟹粉豆腐盛在碗裏,金黃色的湯汁襯著雪白的豆腐,上面浮著一層細細的蟹黃油,亮汪汪的。

沈蘭因擡起頭,看著他:“都督……你做的?”

顧長離挑了挑眉。那弧度極淺,淺得像刀刃上反射的一線寒光。“不然?”他的聲音很淡,淡得像在說一件天經地義的事。

沈蘭因的臉微微紅了。她走過去,在案前坐下,手指摸著木碗的邊緣,有些不好意思。“麻煩都督了。”她小聲說。

顧長離冷哼一聲。那聲音很輕,輕得像從鼻子裏逸出來的,沒有說話,可那聲冷哼已經把什麽都說了——知道麻煩就好。

沈蘭因低下頭,嘴角彎了彎,舀起一勺米飯。米粒送進嘴裏,軟糯糯的,一粒一粒在齒間化開,帶著泉水特有的清甜,恰到好處的粘,不幹不濕,不硬不軟。她楞了一下,又舀了一勺,還是那樣。她擡起頭,看了他一眼。顧長離沒有看她,正端著茶盞,目光落在窗外。

她又夾了一塊桂花釀藕。藕是粉的,糯的,一咬下去,糯米的粘和藕的脆一起在齒間散開,桂花醬的甜從舌尖一路滲到喉嚨,甜而不膩,清而不薄。她又夾了一塊東坡肉。皮是亮褐色的,一抿就化,肥肉已經燉得透明,入口即化,瘦肉絲絲分明,醬汁濃稠,掛在肉上,鹹中帶甜,甜中帶鮮。她又舀了一勺蟹粉豆腐。豆腐嫩得在舌尖上就碎了,蟹黃的鮮、蟹肉的甜、高湯的醇,一起湧上來,金黃色的湯汁裹著雪白的豆腐,鮮得她差點咬了舌頭。

沈蘭因吃得停不下來。桂花釀藕甜絲絲的,東坡肉濃油赤醬的,蟹粉豆腐鮮掉眉毛的。她一碗飯見底了,又去盛了一碗。再擡頭的時候,她發現顧長離只舀了兩勺豆腐,夾了兩條青菜,就放下了筷子。那兩條青菜翠綠翠綠的,在碟子邊上躺著,豆腐也只吃了小半碗,剩下大半碗還在桌上冒著熱氣。

她楞了楞:“都督,你怎麽吃這麽點?”

顧長離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從上到下,又從下到上,在她身上掃了一遍:“誰像你這麽能吃?”他的聲音依舊很淡,可那淡裏,有一絲她聽不出來的東西。

沈蘭因的臉又紅了。她低下頭,扒了一口飯,含含糊糊地辯解:“我、我這不是餓了嘛,再說,能吃是福……”

顧長離沒有接話,靠在椅背上,慢悠悠地開口:“我早上喝泉水,從後山打來的,只取上層的,底下的有泥沙。早膳是一碗粳米粥,米要泡半個時辰再煮,煮到米粒開花,但不能爛。午膳一條魚,清蒸的,只放姜絲和蔥段,淋一勺黃酒,一勺醬油,一勺熱油。晚膳一塊豆腐,涼拌的,用醬油、醋、麻油,再撒一把蔥花。不吃別的肉,嫌腥氣。不吃甜,嫌膩。不吃辣,嫌燥。”他頓了頓,“青菜要過水焯,焯完用冰水鎮著,炒出來還是翠綠的。米飯要先用泉水泡半個時辰再蒸,蒸出來粒粒分明。茶葉是明前的龍井,用陶罐存著,泡茶的水要八分開,不能滾,滾了就老了。”

他說完,端起茶盞抿了一口,看著她。

沈蘭因的筷子停在半空,嘴微微張著,半天沒合上。她看著他,又看看桌上那幾道菜——桂花釀藕是甜的,東坡肉是濃的,蟹粉豆腐是鮮的。沒有一樣是他自己會吃的。她忽然覺得手裏的筷子有些沈。

“都督就是不一樣啊。”她笑了笑,夾起最後一塊東坡肉放進嘴裏,含含糊糊地說,“那這些我都吃了,你也不吃,不能浪費了。”

顧長離哼了一聲,沒有說話。他起身,走到旁邊的茶案前,開始泡茶。那茶案比尋常的小幾大些,上面擺著一套白瓷茶具,壺是小壺,杯是薄胎的,邊上擱著一只小陶罐,罐口封著紅紙,紙上寫著一個“龍”字。他打開陶罐,用茶匙取了茶葉,放進壺裏。茶葉是扁平的,一片一片,綠中帶黃,在燭光下泛著細細的絨毛。他從爐上提下那把陶壺,壺裏的水正咕嘟咕嘟地響著,他把壺嘴湊近杯沿,讓水沿著杯壁慢慢流下去,水流很細,很穩,像一根銀線。水註入茶壺,茶葉被沖起來,在壺裏打著旋,慢慢舒展開,一片一片沈到壺底。

第一泡倒掉,洗茶。第二泡,他等了片刻,看著壺嘴冒出的白氣由濃轉淡,才提起茶壺,把茶湯註入公道杯。茶湯是淺綠色的,清亮亮的,像春天剛化開的溪水。他把公道杯裏的茶湯分到兩只小杯裏,一杯推到她面前,一杯自己端著。

沈蘭因看著那杯茶,茶湯清亮,茶葉的香氣從杯口升起來,淡淡的,若有若無。她端起來抿了一口,不苦,不澀,有一絲回甘,從舌尖慢慢滲到喉嚨裏。她放下杯子,看著他。顧長離正端著那杯茶,慢慢地喝,燭光落在他臉上,把那清冷的眉眼照得柔和了些。她忽然覺得,這頓飯,吃了很久。窗外的天,早就黑透了。

外面忽然傳來吵鬧聲。

周親衛的聲音又急又慌,壓得很低,可那低裏帶著攔不住的狼狽:“文小姐,您不能進去——小姐!都督正在——”

“本小姐就要進去!”文玉煙的聲音又尖又脆,隔著門板都刺得人耳朵疼。腳步聲越來越近,裙擺掃過地面的沙沙聲混著周親衛踉蹌的腳步聲,已經到了門口。

顧長離放下茶盞,站起來。他轉身,一手攬住沈蘭因的肩,往自己懷裏一帶。動作很快,快到沈蘭因還沒反應過來,整個人已經被他圈進懷裏。那件墨色的袍子很大,大得像一整片夜空,把她整個人罩在裏面。她的臉貼著他的胸口,能感覺到衣料下溫熱的體溫和沈穩的心跳。她的嘴還沒來得及擦,唇上還沾著東坡肉的醬汁和蟹粉豆腐的油光,這一蹭,蹭在那件墨色的袍子上,留下一道淺淺的油漬。這緞子,一定很貴。她腦子裏閃過這個念頭,臉騰地紅了,下意識要擡頭。

“別動。”他的聲音從頭頂落下來,很低,很輕,可那兩個字像釘子一樣釘在她頭頂。沈蘭因僵住了,一動不動,只敢盯著他衣襟上的銀線暗紋,那些紋路在燭光下明明滅滅,像星河。

門被推開了。

文玉煙站在門口,海棠紅的衣裙被門外的風吹得飄起來。她的目光掃過屋子——案上擺著碗碟,兩副碗筷,一壺茶,兩只杯。她的臉沈下來,快步上前,伸手要去扳顧長離的肩膀。

“別動。”他的聲音比方才更冷,冷得像刀刃上的寒光,“我一會去找你,你現在出去。”文玉煙的手僵在半空。她的嘴唇哆嗦著,眼眶紅了,聲音裏帶著哭腔:“長離哥哥,你為什麽不跟玉煙好了?你以前不是這樣的——”她的聲音在發抖,可那抖裏帶著不甘。

“出去。”顧長離背對著她,聲音很平,平得像深冬的潭水。文玉煙站在他身後,看著那道墨色的背影,看著那只把另一個人護在懷裏的手臂。她的臉漲得通紅,眼淚在眼眶裏打轉,可到底沒有落下來。她咬著嘴唇,聲音小了下去:“我……我在房間等你。”她轉身走了。裙擺掃過門檻,腳步聲遠了,遠了,聽不見了。

周親衛站在門口,額上全是汗,連連作揖:“都督,屬下實在攔不住——”顧長離沒有回頭。“出去。”周親衛連忙帶上門,腳步聲也遠了。

門關上,屋子裏安靜下來。顧長離站在那裏,手臂還攬著她。他低頭,看著懷裏那顆腦袋——頭發散著,有幾縷蹭在他衣襟上,黑亮亮的。她整個人縮在袍子裏,像一只被裹進巢裏的幼鳥,還在微微發抖。他猶豫了一下,擡起手,拍了拍她的頭頂。很輕,輕得像風拂過水面。

“松開吧。”

沈蘭因連忙松開攥著他衣襟的手,退後一步,低著頭,臉漲得通紅。“都督對不起——我、我不是故意的,弄臟了你的袍子——”

顧長離低頭看了一眼衣襟上那道淺淺的油漬,沒有說話。他轉過身,把案上的碗碟收進食盒裏,動作很慢,慢得像在數日子。

“回房休息。”他的聲音很淡,淡得像什麽也沒發生過。

沈蘭因點點頭,轉身走了。走到門口,她忽然停下來,回過頭。他正站在那裏,背對著她,燭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孤零零的。她看了一瞬,推門出去了。

顧長離站在原地,聽著那扇門關上。他低下頭,看著衣襟上那道油漬——淺淺的,泛著亮,像一小片月光落在墨色上。他看了一瞬,轉身,從櫃裏取出一件幹凈的中衣,往凈房走去。走到門口,他忽然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案上那兩只茶杯還擺著,一只空了,一只還有半盞涼茶。他看了一瞬,推門出去了。

凈房裏的水是涼的,他沒有叫人換。涼水澆在身上,冷得刺骨。他閉著眼,站在水簾下面,一動不動。

窗外,月亮已經升得很高了。屋子裏空蕩蕩的,只有那半盞涼茶還擱在案上,燭火跳了跳,滅了。

顧長離從凈房出來的時候,頭發還是濕的。水珠順著發尾滴落,在肩頭洇開一小片深色的水痕。他換了一身幹凈的衣裳,純黑色的,沒有暗紋,沒有鑲邊,只是沈沈的黑。領口敞著,沒有系緊,露出鎖骨和一截白皙的肌膚——鎖骨上有一顆紅痣,很小,很淡,被燭光一照,像一滴落在雪地上的朱砂。他的身材比她想象的要清瘦些。常年穿鎧甲,看著魁梧,脫了才知道,那全是筋骨撐出來的架子。肩膀寬,腰身窄,鎖骨下面兩道淺淺的弧線,是胸肌的輪廓,不誇張,卻線條分明。水珠從發尾滴落,順著鎖骨的弧度往下滑,滑過那顆紅痣,沒入領口深處。他擡手攏了攏頭發,手臂擡起來的時候,衣料貼著腰側,勒出窄窄的一道弧度。

沈蘭因端著一碗牛乳酪,站在案邊,正等著。她聽見門響,擡起頭。然後楞住了。

她看見他的鎖骨,看見那顆紅痣,看見水珠順著那道弧線往下滑。她的視力一向很好,好到能在夜裏看清箭靶上的環數。此刻這好視力成了麻煩。她的臉騰地紅了,從脖子一直燒到耳尖。她低下頭,動作快得像被火燙了一下,把那碗牛乳酪往桌上一放,碗底碰著桌面,發出一聲輕響。

“都、都督,方才弄臟了你的袍子,我、我過意不去,就做了這個。牛乳酪,不甜的,算是賠罪。”她的聲音又急又快,像倒豆子一樣嘩啦啦說完,也不等他回應,轉身就跑。推開門,鉆進去,反手把門帶上。砰的一聲,在安靜的夜裏格外響。

顧長離站在原地,看著那扇關上的門,又低頭看了看自己。領口敞著,鎖骨露著,水珠還在往下滴。他無奈地笑了一下。那弧度很輕,輕得連他自己都沒察覺。他攏了攏領口,從櫃裏取出一件外袍披上,系好腰帶。

他走到案前,坐下來。桌上那碗牛乳酪還冒著熱氣,白瓷碗,乳白色的酪漿,面上凝著一層薄薄的奶皮,被燭光一照,亮晶晶的。他端起碗,舀了一勺。

甜的。不,不算甜。奶香很重,重得像把一整頭牛的奶都熬進了這一碗裏。甜味是後來才跟上來的,淡淡的,藏在奶香後面,像月光藏在雲層後面。他又舀了一勺。酪漿很滑,滑過舌尖,滑過喉嚨,暖融融地落到胃裏。他一口一口地吃,吃得很慢。

顧長離慢慢吃完了那碗牛乳酪。碗見了底,他用勺子刮了刮碗壁,刮下最後一點酪漿,送進嘴裏。奶香還在舌尖上轉,他放下勺子,把碗擱在桌上,起身走到門口。他的動作很慢——不是那種猶豫不決的慢,是那種“這件事不值得我快”的慢。他擡手攏了攏衣襟,方才沈蘭因跑出去之後他隨手披上的外袍,此刻才慢條斯理地系好腰帶。手指修長,動作從容,像是在做一件與己無關的事。他又理了理袖口,把濕發往後撥了撥,水珠甩出去,落在門檻上,洇開一小片深色。這才推開門。

門外月色很好。隔壁那扇門還關著,門縫裏透出一點微弱的燭光,她還沒睡。他看了一瞬,轉身朝文玉煙的住處走去。步子不快不慢,和他平時走路一樣。月光落在他身上,把那身純黑色的衣袍照出冷冽的光。他走在小路上,經過幾頂帳篷,經過一堆快要熄滅的篝火,經過一棵老榆樹。風吹過來,帶著夜露的濕氣,把他的衣袍吹得貼在身上。他伸手攏了攏領口,那顆紅痣被遮住了。他繼續走,背影被月光拉得很長。

文玉煙的屋子在營地東邊,不遠,拐個彎就到。他走到門口,站定。門縫裏透出光,裏面還有人沒睡。他沒有敲門,只是站在那裏,看著那扇門。看了一瞬,然後擡手,輕輕叩了兩下。

門一下就被推開了。文玉煙站在門口,海棠紅的衣裙有些皺了,發髻也松了些,幾縷碎發垂在耳側。她擡起頭,眼眶還是紅的,睫毛上掛著沒幹的淚珠,看見他的一瞬間,那雙眼睛亮了一下,嘴唇動了動,聲音又軟又黏,帶著哭過之後的沙啞:“長離哥哥……”

顧長離站在門口,沒有進去。月光從他身後照過來,把他的影子投在她腳邊,很長,很淡。

“你方才看錯了。”他開口,聲音很平,“你累了,該休息了。”

文玉煙楞了一下。看錯了?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可他的目光太淡了,淡得像在說一件不需要爭辯的事。她咬了咬嘴唇,聲音低下去:“我沒有看錯。那裏有兩副碗筷,兩只茶杯——你從來不跟別人一起吃飯的。”

顧長離沒有接話。他只是站在那裏,看著她,像在看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

文玉煙的手指絞著衣角,絞得指節泛白。她忽然從袖子裏摸出一只香囊,舉到他面前。香囊是緋紅色的,繡著海棠,針腳細密,看得出是用了心的。“我送你的那些香囊呢?你收在哪裏了?”她的聲音又急又快,帶著一絲她自己都沒察覺的慌亂。

顧長離低頭看著那只香囊。緋紅色的,在月光下像一小團快要滅的火。他忽然笑了一聲,很輕,輕得像刀刃上反射的一線寒光。“早扔了。”

文玉煙的臉白了。她的嘴唇哆嗦著,手裏的香囊攥得變了形。“那、那我今日給你的荷包呢?你也扔了?”她的聲音在發抖。

顧長離沒有說話。他只是伸出手,從她手裏拿過那只香囊。他的手指碰到她掌心的時候,她的手指下意識蜷了一下,想要抓住什麽,可他抽手很快,快得像風。他轉身,走到崖邊。月光下,萬丈深淵靜默地張開巨口,雲霧翻湧,看不見底。他擡起手,松開。緋紅色的香囊從崖邊飛出去,劃過一道弧線,墜入夜色,很快就不見了。

文玉煙站在原地,看著那只香囊消失在黑暗裏,臉色白得像紙。她的嘴唇哆嗦著,眼淚終於掉下來,一滴一滴,砸在手背上。“顧長離,你怎麽能這樣對我?”她的聲音又尖又脆,在夜風裏碎成一片一片,“我千裏迢迢從京城趕來,你就這樣對我?你不怕我告訴伯父伯母?你不怕——”她頓了頓,聲音拔得更高,“你不怕我父親參你一本?我不會走!你別想我走!”

顧長離轉過身,看著她。月光落在他臉上,把那清冷的眉眼照得愈發疏離。“隨意。”他的聲音很淡,淡得像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他擡步,從她身邊走過,沒有停頓,沒有回頭。

文玉煙站在原地,看著那道墨色的背影越走越遠,越走越小,最後消失在夜色裏。她的眼淚還在流,可她的嘴唇已經不抖了。她站在那裏,站了很久,久到夜風吹幹了她臉上的淚痕,久到月亮從雲層後面移出來,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孤零零的。

翠兒從屋裏跑出來,手裏攥著一條帕子,小心翼翼地給她擦眼淚。“小姐,別哭了,公子他……”她不知道該說什麽,只是拿著帕子,一下一下地擦。

文玉煙沒有說話。她只是站在那裏,看著顧長離消失的方向,看了很久。然後她忽然開口,聲音很輕,輕得像在自言自語:“他以前不是這樣的。”

翠兒楞了一下,不知道該怎麽接。她想了想,小心翼翼地說:“小姐,奴婢有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文玉煙沒有說話。翠兒咬了咬嘴唇,聲音低低的:“小姐是不是……太強勢了些?男人嘛,都喜歡溫柔嬌媚的女子。小姐這般……公子他,怕是吃不消。”

文玉煙轉過頭,看著她。翠兒嚇得低下頭,聲音更低了:“奴婢只是隨口一說,小姐別往心裏去。”文玉煙沒有罵她。她只是站在那裏,回想方才——她闖進去的時候,顧長離背對著她,把那個人護在懷裏。那個人縮在他袍子底下,只露出一個頭頂。她看不見那人的臉,只能看見那人的頭發散著,垂在肩頭,黑亮亮的,像一匹緞子。那個人從頭到尾沒有發出一絲聲音,安靜得像不存在。

她忽然覺得,那個人應該是一個弱柳扶風般的女子。柔柔弱弱的,安安靜靜的,像一株養在深閨裏的蘭花,風一吹就倒了。所以長離哥哥才會那樣護著她。她想起自己方才的樣——又喊又叫,又哭又鬧,像一只炸了毛的雀。她忽然有些明白了。

沈蘭因低下頭,看著自己那身海棠紅的衣裙,看著指甲上鮮亮的蔻丹,看著手腕上那只碧玉鐲子。太艷了,太張揚了。她咬了咬嘴唇,轉身走回屋裏。

翠兒連忙跟上去,把門關上。文玉煙坐在榻上,看著窗外那片月光,看了很久。“翠兒,”她忽然開口,聲音比方才柔了些,“你說……我要是改了性子,長離哥哥會回心轉意嗎?”翠兒楞了一下,連忙點頭:“會的會的,小姐這麽好看,公子一定會喜歡的。”文玉煙沒有說話。她只是看著窗外,看著那片月光,嘴角慢慢彎起來。那弧度很輕,很淡,可那淡裏,有一絲她自己都沒察覺的東西。

弱柳扶風的沈蘭因在屋裏拼命地揮著劍。銜霜在燭光下化作一道青灰色的光影,快得像風,急得像雨,一劍接一劍,一劍追一劍,劍風掃過帳壁,把燭火吹得搖搖欲墜。她腦子裏全是方才的畫面——他的鎖骨,那顆紅痣,水珠順著那道弧線往下滑。她的臉又燒起來,手裏的劍更快了,快得像要把那些畫面從腦子裏劈出去。

門忽然被推開。銜霜正刺到一半,劍尖直指門口,又兇又急,帶著破空之聲。顧長離側身一閃,動作極快,快到衣袍只飄起一個角。劍尖擦著他的肩膀過去,帶起一陣冷風。他站在門口,一只手還搭在門框上,看著那柄停在他肩側的劍,又看著握劍的人。沈蘭因的臉漲得通紅,手裏的劍還指著他的肩膀,僵在那裏,像一尊被人點了穴的雕像。顧長離挑眉,這劍法不俗。

“都督——”沈蘭因連忙叫了一聲,連忙收劍,動作太急,劍柄磕在桌角上,哐當一聲,差點脫手。她手忙腳亂地把銜霜藏在身後,低著頭,盯著自己的腳尖,恨不得地上裂開一道縫。

顧長離把門關上。那聲響很輕,可在沈蘭因耳朵裏,像敲了一記鐘。她低著頭,盯著自己的腳尖,腦子裏亂成一鍋粥,嘴裏的話像倒豆子一樣嘩啦啦往外倒:“都督,我、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睡不著,練練劍,我沒想到你會來,你也沒敲門——不對,是我沒鎖門——也不對,是我不該在這裏練劍,我應該出去練,可外面又太冷了,而且我——”她頓了頓,聲音越來越小,小得像蚊子哼,“我什麽都沒看到,真的什麽都沒看到。我眼花了,對,眼花了,燭光太暗了,我什麽都沒看清……”

顧長離看著她。她低著頭,耳朵尖紅得像要滴血,手裏的劍藏在身後,劍柄從肩頭露出來,青灰色的,在燭光下微微發顫。他往前走了半步,她的聲音戛然而止。

“什麽都沒看到?”他的聲音很淡,淡得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

沈蘭因拼命點頭,點得像小雞啄米。“對,什麽都沒看到!燭光太暗了,我視力不好——不是,我視力一向很好,但今天不好,今天太累了,看東西都是花的……”她越說越亂,越說越小聲,最後連自己都不知道在說什麽。

顧長離又往前走了一步。沈蘭因往後退了一步,後背貼上了墻。他還在往前走,一步,又一步,走到她面前,離她只有半步的距離。他低下頭,看著那顆快要縮進衣領裏的腦袋。她整個人縮在墻邊,手裏的劍還藏在身後,脊背挺得筆直,像一棵被風吹彎了又硬撐著不折的竹子。

“沈蘭因。”他叫她。

她不敢擡頭:“在。”

“你方才,”他頓了頓,聲音裏有一絲她從未聽過的東西,“占了本都督的便宜。”

沈蘭因猛地擡起頭。占便宜?她占他的便宜?她的嘴張著,半天合不上。她看著他,腦子裏飛快地轉著——他的鎖骨,那顆紅痣,水珠順著那道弧線往下滑。好像是……她看了不該看的東西。她的臉更紅了,紅得像要燒起來。她低下頭,聲音很小,沈蘭因發誓自己絕對不是故意的:“都督,我不是故意的……”

顧長離看著她那顆快要冒煙的腦袋,忽然勾了勾唇。那弧度極淺,淺得像刀刃上反射的一線寒光,可那寒光裏,有溫度。“所以,”他的聲音依舊很淡,“你得補償。”

沈蘭因的心跳漏了一拍。補償?怎麽補償?她想起那些話本子裏寫的——看了不該看的,要……以身相許?她的腦子裏嗡了一聲,臉上燒得能煎雞蛋。她偷偷擡起頭,看了他一眼。他站在她面前,離她只有半步,衣襟攏得嚴嚴實實,什麽也看不見。可她的腦子裏,那顆紅痣還在。

她忽然覺得,好像是她占了便宜。以身相許的話,好像也不虧——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就被她一巴掌拍了回去。她在想什麽!

顧長離看著她那張變幻莫測的臉,眼底的光動了動。他沒有再往前走,只是站在那裏,聲音淡得像夜風。“第一,”他說,“離江逾白遠點。”

沈蘭因楞了一下,江逾白?

“他不是什麽好人。”他的聲音很平,平得像在說一件不需要解釋的事。

沈蘭因看著他,他臉上什麽表情都沒有。她忽然有些不確定,他是在說公事,還是在說別的什麽。她連忙點了點頭。

“第二。”他頓了頓,看著她,“麻煩沈小姐之後在破霄營,多多舍命沖鋒了。”他微微俯身,聲音低了些,“要不然——”

他沒有說下去。可那三個字像一根羽毛,從她心尖上掃過去,癢癢的。

沈蘭因連忙點頭,點得像搗蒜:“好好好,一定一定,都督放心,我一定好好打仗,多多殺敵,舍命沖鋒——”

顧長離直起身,看著她那張認真的臉,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輕,很淡,像月光落在雪地上。他轉身,推門走了出去。

門關上了。沈蘭因靠著墻,手裏的銜霜還藏在身後,握得死緊。她站在那裏,看著那扇關上的門,腦子裏一團漿糊。過了好一會兒,她才慢慢反應過來。不對啊——她猛地站直了身子。明明是她看到了他的紅痣,是他有把柄在她手裏,怎麽變成她要挾她了?她瞪著眼睛看著那扇門,嘴張了又合,合了又張。半天,憋出一句:“不對啊……”沒有人回答她。門外,月光正好。她站在原地,看著那扇門,看了很久,然後低下頭,看著手裏的銜霜。劍身還在微微發顫,像她的心跳。

次日清晨,沈蘭因早早起了。她對著銅鏡把頭發束得一絲不茍,衣裳理了又理,腰帶系了又系,確認自己從頭到腳都收拾利落了,才深吸一口氣,走到那扇門前。她擡手敲了三下,不輕不重,很有章法。

“進來。”裏面傳來顧長離的聲音,很淡,帶著晨起特有的低啞。

沈蘭因推門進去。顧長離坐在案前,手裏拿著一卷書,頭都沒擡。他今日穿了一身玄色常服,領口系得嚴嚴實實,什麽也看不見。沈蘭因的目光在他領口停了一瞬,又移開。她走過去,在他對面坐下,清了清嗓子。

“都督,我想用早膳。”

顧長離翻了一頁書。“去炊房找。”他的聲音很淡,淡得像在說一件天經地義的事。

沈蘭因沒有動。她坐在那裏,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了敲,又清了清嗓子。“那可不行,”她說,語氣鄭重其事,“我不想用那些。”

顧長離終於擡起頭。他看著她,目光裏帶著一絲疑惑,像在看一個忽然膽大包天的下屬。

沈蘭因對上他的目光,咳咳兩聲,挺直了脊背:“都督,我想吃雞絲粥,粥要熬到米粒開花,雞絲要手撕的,不能太粗不能太細,細了沒嚼頭,粗了不入味。”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再來一碟桂花糖糕,要蒸的,不要烤的,蒸的軟,桂花醬要淋在面上,不能拌進去。一碟水晶蝦餃,皮要薄,要透,能看見裏面粉色的蝦肉。一碟蟹黃湯包,要能吸的那種,皮不能破,湯不能漏。”她說完,看著他,一臉坦然。

顧長離放下書,靠在椅背上,看著她。那目光從上到下,又從下到上,在她臉上轉了一圈。“長本事了。”他的聲音很淡,可那淡裏,有一絲危險的味道。

沈蘭因面不改色。“都督昨夜的紅痣,”她頓了頓,語氣真誠得像在念奏折,“簡直美艷至極。那色澤,那位置,那若隱若現的風情——嘖嘖,我在軍營裏待了這麽久,從未見過如此……”她想了想,找出一個詞,“驚心動魄的風景。”

顧長離的臉色開始變了。先是眉頭皺起來,然後嘴角往下壓了壓,壓出一個不悅的弧度。他的手指在案上輕輕叩了叩,聲音不大,可那節奏像在數數。沈蘭因視若無睹,繼續往下說:“都督有所不知,那紅痣生在鎖骨之上,膚白如雪,一點朱紅,襯著水珠,在燭光下簡直——”她作勢回想,眼神飄向帳頂,“簡直是畫裏才有的景致。”

“沈蘭因。”他的聲音壓低了,低得像暴風雨來臨前的悶雷。

沈蘭因收回目光,看著他,一臉無辜。“沈蘭因,你這樣別人會怎麽看你?”他問,聲音裏有一絲咬牙切齒的味道。

沈蘭因無所謂地擺擺手:“斷袖就斷袖唄。”她看著他,笑得眉眼彎彎,“反正是和都督,怎麽也不虧啊。我才不在乎,倒是都督你——”她故意拖長了尾音,目光在他臉上轉了一圈,又落在他的領口。

顧長離的臉色已經很難看了。不是那種生氣的難看,是那種被人捏住了七寸又甩不掉的難看。

沈蘭因站起來,雙手撐著桌面,微微俯身,壓低聲音:“我與都督都是如此的關系了,都督……”

“我做。”顧長離猛地站起身,椅子被他帶得往後滑了半步,發出刺耳的聲響。他站在那裏,低頭看著她,臉上什麽表情都沒有,可耳根那裏,紅了一小片。很淡,淡得像被燭火不小心燎了一下。

沈蘭因直起身,滿意地點點頭:“多謝都督。”她笑瞇瞇地坐回去,乖乖等著。

顧長離看了她一眼,轉身往竈臺走去。走了兩步,又停下來,沒有回頭。“沈蘭因。”他的聲音很平。

“在。”她應得又快又脆。

“你最好祈禱以後別讓我抓到把柄。”他繼續往前走,背影筆直,步伐還是那樣穩,可那穩裏,有一絲咬牙切齒的味道。

沈蘭因坐在案前,托著腮,看著那道背影在竈臺前忙活。顧長離挽起袖子,露出那截手腕,骨節分明,手指修長。她看著那雙手把米下鍋,把雞絲撕好,把桂花醬淋在糕面上。她忽然笑了,笑得很輕,很輕,輕得像春天裏第一朵花開的聲音。

早膳端上來的時候,沈蘭因的眼睛亮了一下。雞絲粥熬得米粒開花,雞絲細細的,白生生的,浮在粥面上,像一小片一小片雲。桂花糖糕蒸得軟乎乎的,面上淋著一層金黃色的桂花醬,甜香撲鼻。水晶蝦餃皮薄得透光,能看見裏面粉色的蝦肉,褶子捏得整整齊齊,像一列小元寶。蟹黃湯包躺在籠屜裏,皮子顫巍巍的,裏面汪著一包湯,輕輕一晃,湯汁就在皮子底下晃蕩。她舀了一勺粥,雞絲的鮮和米香一起化在舌尖上。又夾了一個蝦餃,咬一口,蝦肉彈牙,鮮甜。湯包她用筷子輕輕提起來,在邊上咬了一個小口,吸了一口湯,蟹黃的鮮、肉餡的香,滾燙的,鮮得她瞇起眼睛。

顧長離坐在對面,面無表情地看著她吃。他面前只放著一杯茶,茶已經涼了,他沒有喝,只是靠在椅背上,手指搭在膝蓋上,一下一下地叩著。沈蘭因吃完了最後一個蝦餃,用勺子把碟子裏剩下的桂花醬舀幹凈,擡起頭,心滿意足地嘆了口氣。

顧長離站起身,走到門口,把門推開。動作很利落,帶著一種“你可以走了”的意味。沈蘭因識趣地站起來,擦了擦嘴,笑瞇瞇地朝他行了個禮。“多謝都督款待。”顧長離沒有說話,只是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很平,平得像在說“下不為例”。沈蘭因吐了吐舌頭,溜了出去。

訓練場上,破霄營的人已經練了一個時辰。屠烈蹲在石頭上擦刀,韓彰抱著胳膊看遠處,薛圓子難得沒有笑,正在紮馬步,腿抖得厲害,熊闊海舉著石鎖,一下一下,面無表情。沈蘭因跑過去,從兵器架上抽了一柄木劍,開始練。銜霜在腰間掛著,她沒有用,只是握著那柄木劍,一招一式地劈、砍、刺、挑。動作很標準,可她自己知道,不太走心。腦子裏還是那碗蟹黃湯包。

“加練。”聲音從身後傳來,很淡,很平,像一根針掉在冰面上。

所有人同時轉過頭。顧長離站在訓練場邊上,一身玄色勁裝,腰束墨玉革帶,頭發束得一絲不亂。他負手而立,目光從那些人的臉上掃過,嘴角微微勾了勾。那弧度極淺,淺得像刀刃上反射的一線寒光:“昨日的,補上。”

整個破霄營,鴉雀無聲。

沈蘭因手裏的木劍差點掉在地上。她看著顧長離,顧長離沒有看她,只是站在那裏,看著所有人。沈蘭因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麽,可什麽也說不出來。她低下頭,握緊木劍,繼續劈、砍、刺、挑。比方才用力多了。

加練的內容很簡單,跑圈,紮馬,舉石鎖。跑圈不是普通的跑圈,是背著三十斤的石鎖跑圈,跑完十圈,不準停。紮馬不是普通的紮馬,是站在水桶上紮馬,桶裏裝滿了水,晃一晃就灑,灑了就重來。舉石鎖不是普通的舉石鎖,是單手舉,左手五十下,右手五十下,舉不完不準吃飯。一個時辰下來,破霄營的人像被水泡過一樣,渾身上下沒有一處是幹的。薛圓子癱在地上,腿還在抖,嘴已經不笑了。韓彰靠著墻,閉著眼睛,胸口起伏得像風箱。屠烈蹲在石頭上,煙袋叼在嘴裏,煙滅了,他懶得續。熊闊海沈默地舉著石鎖,一下,一下,臉上的汗順著下巴往下淌。沈蘭因也累,累得手臂擡不起來,可她咬著牙,把最後十下舉完,才靠著墻坐下來,大口大口喘氣。

好不容易挨到午膳。夥房今天煮了紅燒肉,肥的亮晶晶,瘦的絲絲分明,醬汁濃稠,澆在米飯上,油亮亮的。可沒有人搶,沒有人鬧。破霄營的人端著碗,坐在樹蔭下,慢慢地吃,吃得比平時安靜多了。

午覺剛睡了一半,號角聲就響了。三短一長,急促刺耳,把所有人從鋪上炸起來。沈蘭因揉著眼睛跑出去,訓練場上已經站滿了人。顧長離站在最前面,一身玄色勁裝,手裏沒有拿劍,也沒有拿刀,只是負手而立。日光落在他身上,把那身玄色照出冷冽的光。

他看著面前這些人——破霄營,三十個人,還有軍營裏前十名的將領。那些人站得筆直,可臉上的表情各有各的精彩。有人臉色發白,有人嘴角抽搐,有人已經開始咽口水了。

訓練場邊上,屠烈蹲在石頭上,叼著煙袋,瞇著眼睛看熱鬧。韓彰抱著胳膊靠在木樁上,薛圓子難得收了笑,一臉看好戲的神情。熊闊海沈默地站著,像一堵墻。

顧長離的目光從那些人的臉上掃過,嘴角微微勾了勾。那弧度極淺,淺得像刀刃上反射的一線寒光。

“今日,本督與你們過招。撐過一百招的,回去休息。撐不過的——”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那些人的臉,“加練。背負石鎖,繞校場百圈。馬步懸碗水,水灑則重來。單臂舉石鎖五百下。做完為止。”

訓練場上鴉雀無聲。背負石鎖百圈,馬步懸碗水,單臂舉石鎖五百下——這三樣疊在一起,能把人練成灰。有人開始咽口水了。屠烈把煙袋從嘴裏拔出來,在鞋底磕了磕,嘀咕了一句:“都督今日心情不好?”韓彰沒有說話,只是瞇著眼睛看顧長離,又看了看人群裏站著的沈蘭因,若有所思。薛圓子的笑又回來了,嘴角翹得老高。熊闊海悶聲說了兩個字:“來了。”

顧長離看著面前這三十個人,嘴角的弧度深了些。“給你們一炷香的時間準備。”他轉身走了,步伐不快不慢,衣袍在風裏微微拂動。

訓練場上,三十個人站在原地,像三十根被霜打過的茄子。有人開始活動手腕,有人壓腿,有人蹲在地上畫圈,嘴裏念念有詞。霍去野站在那裏,一動不動,只是看著顧長離遠去的背影,目光沈沈的。沈蘭因站在人群裏,看著那道遠去的背影。他的步伐還是那樣穩,背影還是那樣直。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手心還有方才舉石鎖磨出來的紅印子。她握了握拳,又松開。背負石鎖百圈,馬步懸碗水,單臂舉石鎖五百下。她深吸一口氣,開始活動手腕。

旁邊的人也開始活動,訓練場上,一片兵荒馬亂。

一炷香很快就燒完了。顧長離走回來,站在他們面前。日光從他身後照過來,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很長,很淡。他沒有說話,只是看著他們。三十個人站在那裏,沒有人說話,沒有人動。

他擡手,緩緩拔出腰間的劍。劍身出鞘的那一刻,寒光四射,日光落在劍身上,被那鋒芒反射出刺眼的白。照雪通體漆黑,黑得像無月的夜,黑得像不見底的深潭。可那黑色裏,偏偏有銀白的光點在游走,星星點點,像是落進黑夜裏的雪。劍鋒處,有細細的霜花凝出來,在日光下泛著冷冽的光。他就那樣握著劍,站在那裏,像一柄出鞘的刀。

破霄營的人看著那柄劍,沒有人說話。有人咽了咽口水,有人握緊了手裏的兵器,有人不自覺地往後退了半步。霍去野沒有退,他只是看著那柄劍,目光沈沈的,像在看一座山。

顧長離的目光從那些人的臉上掃過,嘴角微微勾了勾,那弧度極淺,淺得像刀刃上反射的一線寒光。“開始吧。”

沈蘭因站在人群裏,握緊了自己那柄木劍。她看著顧長離站在場中央,照雪斜指地面,劍身上的銀白光點緩緩游走,日光落在他身上,把他整個人照得發亮。她忽然覺得,今天早上那頓早膳,怕是沒那麽容易消化。

顧長離看著他們,嘴角的弧度深了些。照雪在他手裏微微側了側,劍身上的銀白光點游走得更快了,像是感應到了什麽。“你們可以拿自己的兵器。”

破霄營的人楞了一下。霍去野第一個轉身,從兵器架上取下他那桿烏黑的長槍,槍頭雪亮,在日光下泛著寒光。其他人也紛紛去拿自己的兵器——刀、劍、戟、錘,各色各樣,在日光下亮晃晃的。訓練場邊上,圍觀的人越來越多。軍營裏的將士們聽說都督要跟破霄營過招,飯也不吃了,覺也不睡了,呼啦啦湧過來,把訓練場圍了個裏三層外三層。有人踮著腳,有人扒著前面人的肩膀,有人幹脆爬到草料堆上蹲著。

屠烈叼著煙袋,瞇著眼睛看臺上,煙已經滅了,他沒有續。“你們說,有人能撐過一百招嗎?”韓彰抱著胳膊,搖了搖頭。薛圓子難得收了笑,認真地想了想:“五十招都勉強。”熊闊海悶聲說了兩個字:“三十。”屠烈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把煙袋從嘴裏拔出來,在鞋底磕了磕。

顧長離站在場中央,照雪斜指地面。他擡起頭,看著面前這三十個人。“誰先?”

沒有人動。霍去野握著長槍,手指在槍桿上輕輕叩著,沒有上前。沈蘭因站在人群裏,握著手裏的木劍,也沒有動。

一個身影從人群中走出來。那人身形高大,虎背熊腰,手裏握著一對銅錘,錘頭有海碗大,在日光下泛著沈甸甸的光。他走到顧長離面前,抱拳行禮,聲音洪亮:“都督,屬下趙鐵山,請賜教!”

訓練場邊上響起一陣低低的議論聲。“趙鐵山!破霄營的老人了,力氣最大那個!”“聽說他這對銅錘,一錘能砸碎青石板。”“不知道能在都督手下走幾招……”

顧長離看著他,點了點頭。

趙鐵山深吸一口氣,握緊銅錘,猛地往前踏了一步。這一步又重又沈,踩得地面都震了一下。他雙臂掄起,銅錘帶著呼呼風聲,朝顧長離當頭砸下。那一錘勢大力沈,快如流星,圍觀的人群發出一聲驚呼——太快了,太猛了,那錘頭像一塊從山頂滾落的巨石,帶著要把人砸進地裏的氣勢。

顧長離側身。只是一步,很輕,很快,快到趙鐵山的錘頭擦著他的肩膀砸下去,砸在地上,砰的一聲,碎屑飛濺,地上多了一個坑。趙鐵山沒來得及收勢,顧長離的劍已經到了。照雪從下往上撩,劍尖劃過一道弧線,像夜空中忽然亮起的一道閃電。趙鐵山猛地收錘,橫在胸前,劍尖點在錘面上,發出一聲清脆的金鐵交鳴,火星四濺。趙鐵山虎口發麻,往後退了一步。

顧長離沒有追,照雪收回來,斜指地面,站在那裏,像什麽也沒發生過。

趙鐵山咬了咬牙,又沖上去。雙錘輪番砸下,左一錘,右一錘,快得像打鐵,重得像開山。每一錘都帶著風聲,每一錘都砸在同一個地方——顧長離站的位置。可顧長離不在那裏了。他退了半步,錘頭落空。又退了半步,又一錘落空。他的步子很小,很輕,快得像蜻蜓點水,每次只退半步,每次剛好讓錘頭擦著他的衣袍過去,一寸不多,一寸不少。

趙鐵山越打越急,越打越快,雙錘舞得像兩團旋風。可顧長離的劍始終沒有離開他身前三尺,劍尖像一條銀蛇,在錘影裏游走,時而點在錘面上,時而點在錘柄上,力道不大,可每一次都恰到好處,讓趙鐵山的攻勢偏了方向,讓他的重心晃了晃,讓他的呼吸亂了一拍。

三十招過去了。趙鐵山的額頭開始冒汗,呼吸越來越重,銅錘舞得沒有方才那麽快了。顧長離的劍還是那樣輕,那樣快,像月光,像流水,像風。第四十招的時候,顧長離的劍忽然變了。不再是點到為止的輕擊,而是一劍刺出,又快又急,劍尖穿過雙錘之間的縫隙,直取趙鐵山胸口。趙鐵山猛地收錘,雙錘合攏,想把劍夾住。照雪在雙錘合攏的瞬間忽然收了回去,趙鐵山收勢不住,雙錘撞在一起,當的一聲巨響,震得他自己虎口發麻,踉蹌後退。

他還沒站穩,照雪已經到了。劍尖點在他喉嚨上,很輕,輕得像一片落在皮膚上的雪。趙鐵山僵住了,銅錘舉在半空,不敢動,也不敢放下。他低頭看著那柄劍,劍身上的銀白光點還在緩緩游走,冷冷的,靜靜的。

“四十三招。”顧長離收回劍,聲音很淡。趙鐵山站在那裏,臉漲得通紅,汗從額頭上滴下來,落在衣襟上,洇開一小片深色。他低著頭,看著自己那對銅錘,又看著顧長離手裏那柄漆黑的劍,嘴唇動了動,抱拳行禮。“屬下輸了。”他轉身走下臺,步子很重,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訓練場邊上一片寂靜。屠烈把煙袋從嘴裏拔出來,半天沒放回去。韓彰的胳膊不知道什麽時候放下來了,垂在身側。薛圓子的笑徹底沒了,張著嘴,看著臺上那道玄色的身影。熊闊海悶聲說了兩個字:“四十三。”屠烈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把煙袋重新叼回嘴裏,煙早就滅了,他也沒發現。

圍觀的將士們這才敢出聲,聲音壓得低低的,像怕被臺上那個人聽見。“四十三招……趙鐵山連五十招都沒撐到。”“都督太可怕了,那劍快得我都沒看清。”“誰還能上?霍去野?沈蘭因?”有人往霍去野的方向看了一眼,又往沈蘭因的方向看了一眼。霍去野站在那裏,握著長槍,手指在槍桿上叩著,目光落在臺上,不知道在想什麽。沈蘭因站在人群裏,手裏還握著那柄木劍,看著臺上那道玄色的背影,看著那柄漆黑的劍,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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