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也無風雨也無晴

關燈
也無風雨也無晴

嚴柳和川先生剛走,尹子慧就提著食盒走了進來。

“孟郎。”尹子慧喚回孟遙櫻神游的情緒,“我把午飯帶過來了。”

“嗯。”孟遙櫻應聲。

“剛剛進來的時候看見嚴老板了,他來報案嗎?”尹子慧問。

“嗯,昨天懷梨園著火了,懷疑是有人縱火。”孟遙櫻說罷見尹子慧露出擔憂之色便將手搭在她的手背上,“沒事,沒人受傷。”

“那就好。”尹子慧笑笑,說,“我看見你前兩日帶進府的那位老人家,上午離開了。”

“那是李霖的遠房親戚,估計是在京城玩夠了回家去了吧。”

“你怎麽想的?”馬車上,川先生問嚴柳。

嚴柳垂眸,他現在腦子很亂。

“昨天縱火的就是舒府的人我知道。”嚴柳說,“雖然不知道皇帝這樣拉攏我的動機,但是我又有什麽可被利用的呢?皇帝沒理由騙我,而且就算舒元不是舒靖雲出賣的,舒府加害於我也是事實了。”

川先生看著嚴柳,說不出話來。

皇帝確實沒有騙舒元,舒元就是被舒靖雲賣了,這個川先生很清楚,孟遙櫻更清楚。

川先生從來都不想讓嚴柳被扯進這場兩國之間的戰爭,只是眼下他也不知道該怎麽勸說面前的這位從小在他眼皮子底下長大的倔驢似的人。

一切還是等晚上他回去和江透討論之後再說吧。

“他們這是想要幹嘛?”江姨氣的將手上的煙鬥敲的哐哐響。

“勸也勸不住。”川先生嘆一口氣。

“你說,”江姨停下手裏的動作,認真的看向川先生,“是不是我們的勢力被慕容物發現了,他想借阿柳的手用我們?”

川先生沈思一會,最後點頭肯定:“你說的對,大概率就是因此。”

“不能讓阿柳羊入虎口!”江姨皺眉,又往煙鬥裏塞煙絲,“更何況玉冰閣從不插手朝廷的事。”

“他那麽倔……”川先生猶豫道。

“倔也沒用!大不了一棒子敲暈擄進桃花村。”說完江姨便抽了口煙,姐姐的音容又浮現在眼前,嘆了口氣,“早知道北魏這麽揪著孟家不放,當年我就該把阿櫻從孟府偷出來。”

“他不倔嗎?”川先生說,“和他們爹一樣。”說完川先生悄悄瞟了江姨一眼,江姨知道他想說自己的姐姐也倔。

幾度沈思後江姨說:“明天我陪著阿柳進宮,如果他非要答應皇帝,我日後就陪在他身邊,要是有一天情事嚴峻到實在不行了,就把他敲暈了往家裏搬。你就先在外面守著懷梨園。”

“好,聽你的。”川先生點頭,幫忙收拾了江姨抽完的煙鬥。

江姨握住川先生的手,凝望著他的眼睛說到:“是我打破你的平靜生活……”

“你又何必說出這樣的話?”川先生露出微笑,順勢與江姨十指緊扣,說到:“你當初為了和我在一起,不惜與我私奔。當時我連我的腦袋還能在脖子上掛幾天都不知道……”

“過去的事不說了。”江姨不準川先生繼續說下去,“我們眼下最重要還是解決嚴柳這件事。”

翌日清晨,宮中派了太監出來傳嚴柳進宮。

一路上的百姓看見懷梨園的嚴老板坐著宮中的馬車進宮,議論聲逐漸散開。

“你說皇上叫一個戲子入宮幹嘛?”

“難不成是……”

“聽聞過皇上有斷袖之癖,可從未如此明目張膽過呀……”

“更何況這嚴老板的腿都斷了那麽多年了,皇上要是喜歡怎麽不前幾年就下手?”

“哼,我早看那戲子不爽很久了……”

“我看你是買不起懷梨園的票眼酸了吧。”

這個消息傳入舒博淵耳中時,巫霽剛跟舒博淵匯報完他對嚴柳的調查結果。

“玉冰閣……”舒博淵捏了捏眉心,都是這段時間他被北魏的事亂了神,這才讓慕容物鉆了空子。

“一個玉冰閣而已。”舒博淵不知道是說給巫霽聽還是安慰自己。

沒關系,玉冰閣無論如何也是抵不上北魏這條線的。只是眼下要警告家裏不準再對嚴柳下手了。

不過慕容物召嚴柳進宮,意欲何為呢?

難得是想套住當個男侍?以此讓玉冰閣為皇帝所用?

舒靖雲覺得事情不會有這麽簡單,但是無論如何嚴柳這條線他是動不了了。

皇宮的墻比想象中的高,巷子也比想象中的深。

嚴柳就這樣走上了這條不歸路。

嚴柳入住皇宮中遠離嬪妃住所的臨鶴軒,同時也搖身一變成了正六品吏部主事,雖然官不大,但戲子變官吏,在身份上已經是飛升般了。

嚴柳看著面前的宮苑,臨鶴軒雖然偏僻,卻十分清雅,房間裏面也早被宮女太監打掃幹凈了。

皇上跟他說,讓他住進宮中是為了防止舒靖雲對他下手,為他的安全著想。

嚴柳心裏知道慕容物的目的絕不僅於此,不過他管不了那麽多了,只要一想著舒元的死,他就毅然決然的同意了。

“江姨。”嚴柳坐在椅子上看著院裏的風景。

“怎麽了?”江姨坐在嚴柳邊上陪著他。

“皇帝來過懷梨園,我見過他。”嚴柳一見到慕容物的時候就想起來了,那天那個極具威壓的男人。

“你想好以後怎麽辦了嗎?”江姨問。

“我要一步一步往上爬。”嚴柳堅定地說,“我要手刃舒靖雲,為舒元報仇。”

舒元在北魏軍的營帳裏待了近一個月了也沒有表態。幾次舒元都想伺機逃走,可夏赤翡看他看的很牢,他找不到下手的機會。

這天舒元像往常那般,百無聊賴的坐在椅子上靜神,聽得身後有腳步聲傳來,以為是送飯的士兵,他沒有理會。這裏的士兵都仇視他,但在夏赤翡的命令下不敢對他做出多過分的事。

“有個消息告訴你。”夏赤翡把飯菜放在舒元面前。

聽到夏赤翡的聲音後舒元睜開眼,給了夏赤翡一個眼神後還是選擇保持沈默。

不過又是勸說罷了。

見舒元又是這一副死人臉,夏赤翡挑眉放了個炸彈:“關於嚴柳的,你不想知道嗎?”

舒元聽到嚴柳的名字眼前一亮,隨即又泛起擔憂,北魏已經知道自己和嚴柳的關系,還將手伸到嚴柳那去了嗎?北魏埋伏在京城的探子恐怖如斯。

自己的死訊對於嚴柳來說又會是怎樣的打擊呢?

百般思緒,舒元想知道在嚴柳身上發生了什麽事:“你說。”

“懷梨園著火了。”夏赤翡點到輒止,享受般的觀察著舒元覆雜變化的臉色,慢慢的又吐出幾個字,“是張懷玉派人放的。”

舒元不自覺的握緊雙拳,指甲嵌進掌心傳來陣陣痛感,這才能讓舒元冷靜些許。

“他沒事吧?”舒元呼吸因為焦躁而變的粗重。

“沒事,他好得很呢。”夏赤翡露出笑容,“現在已經入朝當官了。”

舒元皺眉,看向夏赤翡的眼神裏充滿懷疑。

“你不信?”夏赤翡哼笑一聲,“正六品吏部主事,已經上任了。皇帝似乎很寶貝他,賜了宮中一所臨鶴軒給他住。嚴柳現在也是屬於皇黨的人了。”

舒元瞇起眼睛,看向夏赤翡的眼裏充滿防備。這一切都來的太快太離奇了,他不得不懷疑。

“嚴柳身後有玉冰閣,你不知道嗎?”夏赤翡問。

“怎麽可能。”舒元緊皺眉頭,作為丞相的兒子,舒元多多少少知道這個江湖上的組織,怎麽想也不可能把這個組織和嚴柳扯上關系。

“玉冰閣的閣主川玉君,一直在嚴柳身邊守著。要不然你以為我軍糧草為什麽會無緣無故的燒毀?你能打贏這場仗,不過是玉冰閣的高手在暗中助你。”夏赤翡說著,眼裏迸發出些許恨毒,不過很快又被掩蓋下去。

川玉君?玉冰閣的閣主叫川玉君?是川先生嗎?怎麽會呢……

看見舒元眼神開始動搖,夏赤翡繼續說:“慕容物只是為了拉攏玉冰閣罷了。想必是以你之死拉的嚴柳進宮。目的大概是為了扳倒舒靖雲吧。

“你的心上人都在為此努力,你真的不想打回南唐京城去,卸下舒靖雲的頭顱,與嚴柳相見嗎?”

與嚴柳相見。

“我給你時間考慮,最後三日,被我軍斬殺還是為我軍所用,僅在你一念之間。”說罷,夏赤翡轉身離開了。

只留舒元一個人盯著面前的飯菜,陷入沈思。

在嚴柳身邊時,幾次危難時刻確實都有人相助,包括自己的腿,嚴柳的腿,以及他到西北戰場以來過分的順利……

如果是一直有玉冰閣藏在暗處相助,一切才能變的合理起來。

舒元腦海中突然閃過一個畫面,幾年前他和嚴柳在從朱提回京的路上遭遇山匪,出手相救的俠士的鞋上似乎就繡有雲紋,舒元找出自己的饕餮劍,記憶中的雲紋果然與劍柄上的相同——這劍,嚴柳說過是川先生送的。

將一切串起來,舒元有一種恍然大悟的感覺。

夏赤翡的話不能全信,但是嚴柳應該是真的進朝當官了。

嚴柳當官一事已經在京城鬧開來了。

戲子竟然當官?太荒謬了!

總有百姓跑到衙門前偷偷往裏張望,不時傳來恥笑聲。

嚴柳不去理會他們,只是每天按照上面的人教他的方法整理案宗,這個活說閑不閑,說忙也不忙,夠他充實麻痹自己了。

嚴柳仔細看著手裏的一卷卷案宗,相信一定有一天他能從這些微不足道的小事裏揪出舒靖雲的辮子。

入夜,嚴柳在宮門下鑰前進了宮,回臨鶴軒的路上穿過禦花園,正碰見一位娘娘賞花。

這是嚴柳入宮後第一次碰見除了慕容物以外需要他行禮的人,加上在衙門勞累了一天,他突然有些木訥,只呆站在那裏。

娘娘身邊的貼身宮女青玉見到嚴柳這般失態的樣子,斥到:“大膽,見到皇後娘娘還不行禮?”

原來是皇後舒靜嫻。

嚴柳回過神來,立馬行禮:“微臣嚴柳參加皇後娘娘。”這是嚴柳第一次見舒靜嫻,嚴柳悄悄看了看,舒靜嫻確實和舒元有些相像。

“起來吧。”舒靜嫻語氣和緩不失威嚴,“你就是嚴柳。”

“正是。”

“快點回去吧,這麽晚了,要是碰見別的妃嬪,恐失了禮數。”

嚴柳應下,最後看了舒靜嫻一眼就走了。

舒靜嫻看著嚴柳的背影,有些出神,一個沒註意手上力度加大,將一朵菊花掐了下來。

舒元死了,嚴柳進宮了,接下來又會發生什麽事呢?

舒靖雲和慕容物的爭鬥究竟要延續到什麽時候?

舒靜嫻閉上眼睛,合手將菊花揉碎。她只需要聽從父親的話就好了,做好一枚棋子的本分,管理好後妃,讓父親不希望降生的孩子胎死腹中,幫父親在朝中為權貴指親。只要聽好父親的話,其他的不需要去想太多。

一陣風吹來,舒靜嫻把手張開,菊花散落一地,她自己也掩嘴咳了兩聲。娘胎裏帶來的弱癥,稍微吹吹風就容易咳嗽。

“皇後娘娘,天有些涼了,我們回宮吧。”

三日期限一到,舒元終於應下夏赤翡的話,答應為北魏行兵。

夏赤翡一笑,拍了拍舒元的肩膀:“跟我來。”

舒元不明所以,跟著夏赤翡來到了一個帳營裏,正中間桌子前坐著北魏老將夏赤空。

夏赤空見到舒元進來了沒有絲毫意外:“看來你想通了。”

夏赤翡帶著舒元坐在夏赤空的對面,三人中間的桌子上放著一副面具和一張紙條。

夏赤空年逾四十,臉上是常年被邊塞風沙磋磨的痕跡,加上行軍多年,不知道手裏沾染多少鮮血,只是坐在那裏就渾然有不怒自威的氣場。

夏赤翡作為夏家最小的兒子,今年才二十五六,雖說年輕,但實力卻不比夏赤空差上太多。夏赤空下過結論,如若在戰場上征戰二十多年的人是夏赤翡,北魏吞並南唐的偉業說不定已經實現一半。只是夏赤翡剛上戰場恰碰上了舒元這個勁敵,才四年下來都沒有打出成績。

“竟然要為北魏所用,你從前的名字自然就要舍去。”夏赤空對舒元說著,用眼神示意舒元拿起桌上的紙條,“舒元早在一月之前便已身亡,從今天開始你便是宇文珩,年三十二,出生於北魏宇文將軍府,小時候被火燒爛了臉,平日都需戴面具示人的宇文珩。”

“宇文珩……”舒元念了一遍這個名字,他知道北魏宇文一家驍勇,原本是與夏家並列的將門,只是這一代才開始落寞,真正的宇文珩他見過,在前兩個月的戰場上,是董正極取下了宇文珩的項上人頭。曾經的勁敵,眼下又要被自己頂替身份了嗎?

夏赤翡拿起面具,幫舒元固定在臉上,還順便將一邊的銅鏡拿到他面前。

舒元看著銅鏡裏的自己,仿佛面具血腥的味道正在通過鼻子侵蝕他的大腦。舒元又念了一次這個名字:“宇文珩。”

夏赤翡不知什麽時候將嘴湊到舒元耳邊,說:“對,舒元已經死了,現在你就是宇文珩,宇文珩就是你。”

“我就是宇文珩。”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