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尋師夢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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尋師夢斷

【作者解釋:可能有的寶貝會懷疑,前幾集還在麽麽噠為什麽要找大師因為墨墨還記得但是這時候祁祁還沒有彎,就去找大師 ~0^】

老城區的日光像是被歲月濾去了銳氣,變得溫軟而薄淡,穿過高低錯落的屋檐,落在被無數腳步磨得發亮的青石板路上,鋪出一片安靜而微涼的斑駁。風很輕,輕到幾乎沒有聲響,只有墻頭枯黃的草葉微微晃動,提醒著世間的時間,依舊在緩慢而不容抗拒地向前流淌。

淩妄祁走在巷子深處,每一步都很輕,卻重得像是踩在自己早已緊繃到極致的神經上。

他已經記不清,自己究竟有多少個夜晚,沒有真正踏踏實實地睡過一場完整的覺。

一閉眼,就是無邊無際的黑暗。冰冷、潮濕、寂靜,只有遠處一點幽藍的光,在黑暗深處靜靜燃燒,像一雙永不閉合的眼睛。一睜眼,那種如影隨形的註視感便再次襲來,不分地點,不分晝夜,不分人前人後。他走在喧鬧的校園裏,坐在擁擠的教室裏,躺在熟悉的臥室床上,甚至只是低頭喝一口水,都能清晰地感覺到——有一道目光,不遠不近,不輕不重,一直落在他的身上。

洛厭墨。

這個名字,從一個月前那個荒唐的玫瑰洞之行開始,便如同冰冷的藤蔓,死死纏繞住他的骨血,紮進他的魂魄,拔不出,甩不掉,逃不開。

那個人從不對他惡語相向,從不對他施加傷害,甚至在無數個他瀕臨崩潰的瞬間,都保持著一種近乎殘忍的溫柔。他會安靜地站在黑暗裏,看著他;會用低沈而平穩的聲音,對他說話;會用微涼而幹凈的指尖,觸碰他的額頭、他的臉頰、他的唇瓣。

他不兇,不狠,不瘋狂。

可他的溫柔,是囚籠。

他的註視,是枷鎖。

他的不離不棄,是一場永世不得翻身的詛咒。

淩妄祁怕。

怕到不敢獨處,不敢閉眼,不敢長時間沈默。

怕到走在路上會不受控制地回頭,怕到坐在人群中依舊覺得孤立無援,怕到深夜裏緊緊攥著被子,連呼吸都不敢太重。

可他更怕的,是另一件更恐怖的事——

他在某些極其脆弱的瞬間,竟然會對洛厭墨的存在,產生一絲詭異的、讓他唾棄自己的安心。

就好像,那片無邊的黑暗,才是他應該停留的地方。

就好像,那個固執的守洞人,才是他真正該歸屬的人。

一旦那個念頭生根發芽,他就再也回不去人間了。

“妄祁……”

顧彥跟在他身側,聲音壓得極低,沈甸甸的愧疚幾乎要將他整個人淹沒。他雙手攥得指節發白,連呼吸都放得小心翼翼,像是生怕驚擾了什麽,“如果……如果你現在還覺得害怕,我們可以先回去。我再去托更多的人,再去打聽別的法子,我們不急在這一次……”

淩妄祁輕輕搖了搖頭,側臉在薄淡的日光下顯得格外蒼白。

他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撐到極限後的平靜:“不能等了。”

“再等下去,我會瘋。”

顧彥喉嚨猛地一堵,所有安慰的話、道歉的話、自責的話,全都堵在胸口,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淩妄祁已經撐到了崩潰的邊緣。

課堂上長時間失神,老師點名都要楞神幾秒才能反應;飯桌上扒拉幾口便放下筷子,明明從前胃口很好;夜裏頻繁驚醒,枕頭常常被冷汗浸濕;白天走在陽光下,卻像頂著一身化不開的陰寒。整個人肉眼可見地消瘦,眼底那層散不去的青黑,像是一道刻在臉上的傷疤,時時刻刻提醒著顧彥——這一切,都是他造成的。

是他貪玩。

是他好奇。

是他非要尋找什麽偏僻詭異的探險地點。

是他死纏爛打,把本就極度抗拒深山老洞的淩妄祁,硬生生拉進了那個藏在山坳深處的玫瑰洞。

是他在看見那片妖異的藍色玫瑰時,隨口起哄一句“摘一朵怕什麽,又沒人管”,親手將自己從小到大最好的兄弟,推入了一段跨越千年、不死不休的執念糾纏。

顧彥這輩子,從來沒有這麽恨過自己。

“都怪我。”他一遍又一遍,低聲重覆,“妄祁,全都怪我。如果我沒有拉你去,如果我沒有讓你摘那朵花,你根本不會變成這樣……”

淩妄祁偏過頭,看了他一眼。

他沒有責備,沒有憤怒,沒有怨懟,只有一種深深的、疲憊的無力。

“現在說這些,沒有用。”他輕聲說,“我們要解決。”

他頓了頓,目光望向巷子盡頭那扇不起眼的老舊木門,聲音輕得幾乎被風吹散:

“我要回到以前的生活。”

我要回到沒有洛厭墨的生活。

我要回到能一覺睡到天亮的生活。

我要回到走在陽光下不會心慌、坐在人群裏不會不安的生活。

我要活成一個正常人。

顧彥用力點頭,眼眶微微發紅:“嗯。我們一定。不管付出什麽,我都陪你。”

兩人不再說話,一步步朝著巷子最深處走去。

空氣越來越靜,靜到能聽見彼此的腳步聲,輕敲在青石板上,發出細微而清晰的聲響。周圍沒有行人,沒有車輛,沒有市井喧囂,仿佛整個世界,都只剩下他們兩個人,和前方那扇決定淩妄祁一生命運的門。

門後,住著□□。

一個不開館、不收費、不隨意見人,卻真正能看破陰陽、讀懂因果、化解纏擾的人。

這是他們輾轉托了三層關系,通過一個曾經被纏身、後來得以解脫的長輩介紹,才好不容易換來的一次見面機會。

這是淩妄祁最後的希望。

也是他唯一的生路。

走到木門前,淩妄祁停下腳步,深深吸了一口氣。

檀香的味道,已經若有若無地飄了出來,幹凈、清淺、安定人心。

顧彥擡手,指節輕叩門板。

咚。

咚。

咚。

三聲輕響,在極度安靜的巷子裏,顯得格外清晰,像是敲在一段沈眠千年的宿命之上。

沒有等待太久,門內便傳來一道聲音。

不高,不厲,不緩不急,卻帶著一種穿透人心的沈穩力量。

“進來。”

簡單一個字,卻讓兩人同時心頭一肅,所有浮躁與慌亂,都被強行壓下。

顧彥輕輕推開木門。

一股更加清晰的檀香撲面而來,不濃不烈,卻一剎那就撫平了淩妄祁心底翻湧的恐懼與不安。院子很小,收拾得幹凈整潔,青石板鋪地,墻角種著幾株不起眼的綠植,正屋門敞開,光線柔和而沈靜。

正堂中央,擺著一張老舊卻結實的木桌。

桌後端坐著一位老人。

頭發花白,面容清瘦,穿一身素色短褂,周身沒有任何花哨的法器,沒有佛珠,沒有羅盤,面前只放著一杯微涼的清茶。可他只是安靜地坐在那裏,便自帶一股山岳般沈靜、深海般莫測的氣場。

那雙眼睛,不銳利,不兇狠,卻亮得驚人。

仿佛能一眼穿透皮囊,穿透情緒,穿透你藏在骨頭縫裏、連自己都不敢面對的秘密。

淩妄祁剛跨過門檻,腳步便不由自主地頓住。

一股極其清晰的、被徹底看穿的赤裸感,瞬間席卷全身。

他毫不懷疑——這位老人,看不見洛厭墨的身形,卻一定能看見他身上那道如影隨形的執念,能看見那片從玫瑰洞帶出來的、冰冷而頑固的陰氣。

□□沒有看顧彥,目光自始至終,只落在淩妄祁一人身上。

安靜地,深深地,看著。

沒有驚訝,沒有疑惑,沒有波瀾,只有一種早已了然於心的沈靜悲憫。

“坐。”

老人終於開口,聲音平緩,如山澗流水,穩而有力。

淩妄祁和顧彥依言在桌前的兩張木椅上坐下。

顧彥緊張得手心全是冷汗,雙腿緊繃,雙手死死攥著膝蓋,率先忍不住開口,聲音發啞,帶著難以掩飾的慌亂:

“大師……我們、我們是特意過來求您幫忙的。我兄弟他……他這一個多月,真的太不對勁了。”

□□微微頷首,目光依舊落在淩妄祁臉上,輕聲問道:“如何不對勁。”

“他睡不著。”顧彥語速極快,像是要把所有愧疚一股腦倒出來,“一睡著就做夢,一直做同一個夢,夢裏有東西纏著他,不讓他走。醒過來也不對勁,總回頭,總走神,總說有人在看他。飯也吃不下,人瘦得特別快,臉色從來沒有好過,有時候上課上著上著,整個人突然就僵住,一句話也不說……”

□□靜靜聽著,沒有打斷,沒有插話,神色始終平靜。

等到顧彥說得有些語無倫次,氣息都亂了,老人才緩緩轉過頭,看向淩妄祁,聲音輕而清晰:

“他說的,是真的?”

淩妄祁擡起眼,與老人對視。

只這一眼,他所有強撐了一個多月的鎮定、冷靜、偽裝,瞬間崩開了一道巨大的口子。

那些壓抑在心底的恐懼、委屈、崩潰、無助,在這一刻,再也藏不住。

“是。”他輕聲說,聲音微微發顫,卻異常堅定,“每一句,都是真的。”

“從何時開始。”老人問。

“一個多月前。”淩妄祁回答。

“因何而起。”

這一次,不是問句。

是陳述句。

老人篤定,一定有緣由,一定有觸碰,一定有因,才有果。

淩妄祁的喉結輕輕滾動,指尖微微蜷縮。

他閉上眼,再睜開時,聲音輕得像是在自言自語:

“他拉我去了玫瑰洞。”

他偏頭,示意了一眼身旁的顧彥。

顧彥立刻低下頭,滿臉愧疚與自責,聲音沙啞:“是我……是我帶他去的。我不懂事,我以為就是個普通的偏僻景點,我根本不知道那地方是那種地方……”

“玫瑰洞。”

□□輕聲重覆這三個字。

原本平和無波的眼神,第一次微微沈了下來。

那不是憤怒,不是厭惡,不是畏懼。

那是一種深深的、早已預知的沈重。

“你們在洞中,做了什麽。”老人的聲音,依舊平穩,卻多了幾分不容輕忽的威嚴。

淩妄祁的聲音,控制不住地發顫:

“裏面……開著很多藍色的玫瑰。”

“很冷,很亮,花瓣像玉一樣,從來沒有見過那種花。”

“我……我鬼使神差,伸手摘了一朵。”

說到最後一句,他的聲音輕不可聞。

仿佛那不是一朵花,而是他親手遞給對方的、自己一生的魂魄。

□□閉上眼,沈默了很長很長一段時間。

整個正堂,安靜得只剩下三個人的呼吸聲。

檀香靜靜漂浮,日光緩緩移動。

顧彥的心,一點點沈入谷底。

淩妄祁的全身,都在發冷。

終於,老人緩緩睜開眼。

那雙明亮的眼睛,落在淩妄祁身上,一字一頓,清晰、沈重、如鐵鑄釘,不容置疑:

“你不是摘了一朵花。”

“你是接了一道契。”

淩妄祁猛地一怔,喉嚨發緊:“……契?”

“陰陽契,命定契,認主契。”

□□的聲音,帶著千鈞之力,一字一句,揭開這段糾纏的全部真相:

“那玫瑰洞,不是山水景致,不是天然溶洞,是守淵之地,是等緣之地。那裏面的藍色玫瑰,不是凡物,不是觀賞之花,是千年一綻的認主花。一千年,只開一次;一次,只等一人;一人,只認一主。”

“誰親手摘下,誰,就是他等了千年的那個人。”

“他……他是誰?”淩妄祁的聲音控制不住地發抖。

“他沒有名字。”老人輕輕搖頭,“不屬於生,不屬於死,不屬於人間,不屬於陰曹。他是守花人,是執契者,是一段不散的執念,是一場不落的等待。”

“你們這些年輕人,覺得他是在纏你,嚇你,困你,折磨你。”□□看著他,眼神悲憫而清醒,“可在他那裏,你摘了他的花,你就是他的人。”

“你生,他便跟著你。

你死,他便接著你。

你醒,他便看著你。

你睡,他便守著你。”

“這不是害。”

老人一字一頓,說出這段宿命最殘忍也最真實的本質:

“這是認契。”

淩妄祁渾身冰涼,血液仿佛在一瞬間徹底凍僵。

認契。

原來洛厭墨每一句低沈而固執的“你是我的”,

原來他每一次無論如何都不肯放手的禁錮,

原來他每一場無處不在、如影隨形的註視,

都不是瘋子的偏執,不是惡鬼的作惡。

是契。

是他親手摘下那朵藍玫瑰,親手簽下的、一輩子、生生世世,都撕不掉的契。

“那……那我會一直這樣下去嗎?”淩妄祁的聲音幹澀發啞,“一輩子都被他跟著?一輩子都不能過正常人的生活?”

“不止。”

□□輕輕搖頭,每一句話,都戳在最痛的地方:

“時間越久,牽連越深。到最後,你的喜怒哀樂,他都能盡數感知;你的氣息,他會視作自身所有;你身邊出現任何人,他都會視作冒犯。”

“他不會傷害你。”

“他只會,把你牢牢鎖在一個只有他的世界裏。”

淩妄祁的臉色,徹底失去了所有血色。

這正是他最恐懼的結局。

他已經在被一點點同化。

他已經在不知不覺中,習慣黑暗,習慣孤獨,習慣那道冰冷的註視。

再這樣下去,他遲早會主動走進那片黑暗,再也不出來。

“大師……”淩妄祁猛地擡頭,眼眶微微發紅,聲音帶著壓抑到極致的顫抖,“有沒有辦法解?我不想這樣,我真的不想這樣。我想回到以前,我想做一個普通人,我想……擺脫他。”

他長這麽大,從來沒有如此卑微,如此無助,如此乞求。

他才十幾歲。

他還有很長很長的人生。

他不想永遠困在一場黑暗的夢裏。

□□看著他,沈默許久,終於緩緩開口:

“有解法。”

淩妄祁的眼睛,在那一瞬間,亮起了絕境之中唯一的一束光。

“但我必須把所有話,都給你說清楚。”老人的語氣,瞬間變得異常嚴肅,目光銳利而鄭重,“這不是求一道平安符,不是做一場簡單法事。這是解千年契,斷生死緣。你一旦開始,就只有一次機會。”

“成了,你從此恢覆正常。他回歸玫瑰洞,守他的花,等他的緣;你走你的人間道,過你的平常人生,兩不相欠,兩不相幹。”

“敗了——”

□□頓了頓,目光深深鎖住他,聲音沈重如雷:

“契,會更深。

緣,會更重。

他會徹底認定,你是心甘情願,留在他身邊。”

“到那時,誰也救不了你。”

顧彥在旁邊聽得渾身發冷,臉色慘白,忍不住顫聲追問:“大師……敗了,到底會怎麽樣?”

“他會再也不離開他。”

□□淡淡開口,不帶任何情緒,卻字字如刀:

“夢裏,現實裏,白天,黑夜,那孩子走到哪裏,那位守花人便跟到哪裏。直到最後,這孩子的魂魄,會被一點點牽進玫瑰洞,永遠留在裏面,陪他開花,陪他守淵,生生世世,不再入人間。”

顧彥渾身一顫,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只有無盡的愧疚與恐懼。

淩妄祁的心臟,狠狠縮成一團。

可他沒有退縮。

他已經受夠了。

受夠了日日夜夜的恐懼,受夠了不分虛實的壓抑,受夠了永遠無法掙脫的糾纏。

哪怕只有一次機會,哪怕一步踏錯便是萬劫不覆,他也要試。

“我願意。”淩妄祁聲音平靜,卻異常堅定,“我要解契。”

□□深深看了他一眼,確認他不是一時沖動,不是恐懼之下的盲目選擇,終於緩緩點頭。

“好。”

老人站起身,轉身走進內室。

腳步很慢,沒有聲音,仿佛踏在虛空之上。

片刻之後,□□重新走出來,手上拿著幾樣東西,輕輕放在桌面上。

第一樣,一張古樸黃符,紋路玄奧,氣息沈靜,帶著淡淡的檀香。

第二樣,一小束風幹的藍色玫瑰,色澤依舊冷艷,如同剛從洞中摘下。

第三樣,一小截白色香燭,火性純凈,不雜濁氣。

淩妄祁和顧彥全都屏住呼吸,目不轉睛地看著。

“解契,分三步。”

□□緩緩開口,每一個字,都成為這本小說最核心、最不可動搖的主線規則:

第一步:還花。

“你摘他一朵,便要還他一束。不是買,不是取,是你親手,將這束風幹藍玫瑰,帶回玫瑰洞,放回你當初摘花的位置。這一步,叫歸位。花歸花位,人歸人道,物歸其主,緣歸其序。”

第二步:賠罪。

“不是你有罪,是你動了不該動的千年之緣。你要站在洞口,誠心誦念三句:無意摘花,驚動守人,今來歸位,求斷前塵。這一步,叫告知。明明白白,告訴他,你要走,你要斷,你要回歸人間。”

第三步:焚契斷緣。

“這張符,是斷緣符。你進洞,將符點燃,火不滅,你便不能停。火一滅,契即斷。他與你之間所有的牽連、感知、註視、執念,從此一筆勾銷,再無瓜葛。”

淩妄祁死死記住每一個字,刻在心底,不敢有半分遺漏。

“我……我如果在洞裏見到他,該怎麽辦?”他聲音微顫,帶著難以掩飾的不安,“他一定會出現,對不對?”

□□看著他,眼神極重,說出整本小說最關鍵、最致命的一句話:

“他一定會出現。”

“你焚符那一刻,便是他千年等待最痛、最慌、最想留住你的一刻。他會跟你說話,會叫你,會碰你,會用你最熟悉的模樣,站在你面前。”

淩妄祁的心跳,瞬間亂了節奏。

他想起洛厭墨低沈的聲音,

想起他沈靜而深邃的眼睛,

想起他落在自己額頭的輕吻,

想起他那句溫柔而固執的“我不會放你走”。

“我……我該怎麽做?”

“不要看他。”

□□一字一頓,聲音斬釘截鐵,不容半分動搖:

“不要聽他,不要應他,不要碰他,不要心軟。

你一旦回頭,一旦應聲,一旦猶豫,一旦心軟——

符火自滅,契緣重鎖。

這輩子,你再也離不開玫瑰洞,再也離不開他。”

不要心軟。

這四個字,重如千斤,壓在淩妄祁的心口。

他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氣,再睜開時,眼底只剩下決絕。

“我記住了。”

為了活下去,為了回到人間,為了不再被宿命捆綁,他不能回頭,不能心軟,不能停留。

□□看著他,輕輕點頭,將桌上的東西輕輕推到他面前:

“拿好。貼身放置,不可沾水,不可被濁氣所汙,不可讓第二人隨意觸碰。”

“什麽時候去?”淩妄祁沈聲問。

“下周六。”

老人擡眼,望向窗外緩緩移動的日光,定下這本小說最終決戰的生死時刻:

“下周六,辰時之前,必須進洞。

太陽未完全升起,陰陽未完全分清,那是你唯一能斷契的時辰。晚一刻,陽氣大盛,他力量更強,你一絲機會,都不會再有。”

顧彥立刻開口,聲音急切:“大師,我能跟他一起去嗎?我想在洞口守著他,我想陪著他,我不能讓他一個人去冒險!”

□□看了顧彥一眼,輕輕搖頭:

“你不能進洞。你一身人間濁氣,一旦入洞,必亂洞中秩序,必引他動怒。你只能在洞口之外等候,不可進,不可喊,不可插手,不可驚擾。你若破戒,害的不是你,是他。”

顧彥攥緊拳頭,指甲深深嵌進掌心,滿心愧疚與無力,卻只能重重點頭:“……我知道了。我就在洞口等,我哪兒也不去。”

就在這時,院門外,傳來一聲極輕、極穩的腳步聲。

一道清瘦而沈靜的身影,緩緩站在門口。

少年模樣,面色偏白,氣質冷淡,眼底帶著一絲久病初愈般的沈郁,身上隱隱有一絲與玫瑰洞同源的冷意。

是時怨。

那個幾年前也曾踏入玫瑰洞,也曾摘花被纏,最後僥幸得以脫身的人。

淩妄祁和顧彥同時一怔。

□□微微擡眼,語氣平靜:“你來了。”

時怨微微頷首,聲音清淡:“我答應過他,要來。”

他是淩妄祁托人輾轉找到的前輩,也是唯一一個真正體會過這種糾纏、真正從洛厭墨的執念下活下來的人。

時怨走進院子,站在桌邊,目光落在淩妄祁身上,沒有多餘情緒,只淡淡開口:

“我當年,也和你一樣。”

“我摘了花,我被纏了半年,夜夜噩夢,日日不安,覺得全世界只剩下我和他。我也怕,我也瘋,我也想逃。”

“我試過很多方法,都沒用。只有□□這裏,是唯一的生路。”

他頓了頓,聲音微微壓低,帶著過來人的清醒與沈重:

“我只告訴你一句——洞裏的他,會變得和你平時夢裏的他完全不一樣。”

“他會溫柔,會委屈,會示弱,會說盡你最想聽的話。你千萬記住,那不是真的心軟,那是他留你的最後手段。”

“你一旦心軟,這輩子,就真的完了。”

淩妄祁心頭一震,鄭重點頭:“我記住了。”

時怨不再多言,只是靜靜站在一旁,像是在為這場斷契之行,做最後的見證與鋪墊。

而此刻,城區另一頭。

一間幹凈明亮的小屋裏,淩綰紀坐在書桌前,手裏緊緊攥著手機,眼神擔憂得快要哭出來。

她從早上哥哥出門的時候,就心神不寧。

她看得出來,淩妄祁最近的痛苦與壓抑,看得出來他眼底的恐懼與疲憊,看得出來他身上那股揮之不去的陰冷。她不敢多問,不敢多說,只能默默陪著他,給他溫牛奶,給他整理房間,在他深夜驚醒的時候,輕輕敲一敲他的房門,說一句“哥哥,我在”。

她不知道哥哥去了哪裏,不知道他要去解決什麽,不知道他面對的是多麽恐怖的宿命。

但她知道,她會一直等他回來。

無論多久,無論多難。

她會等她的哥哥,平安回到人間。

正堂之內,日光緩緩移動。

□□看著淩妄祁,看著顧彥,看著時怨,最後說出一段貫穿整本小說的宿命判詞:

“孩子,我最後再告訴你一句。

他不是惡鬼,不是邪祟,不是害人之物。他只是,等了你太久太久。

你解契,不是除惡,不是報仇,不是解脫。

你只是,選擇人間。

而他,選擇落空。

路,我給你指了。

法,我給你定了。

時機,我給你算了。

能不能活,能不能走,能不能斷,

全看你自己。”

淩妄祁拿起桌上的斷緣符,拿起那束風幹的藍玫瑰,指尖微微發顫。

冰涼的觸感,像極了洛厭墨的溫度。

他望著窗外漸漸沈落的日光,輕聲,卻無比清晰地,說出自己一生的選擇:

“我走人間。”

下周六。

玫瑰洞。

千年執念,一朝斷契。

是他掙脫宿命,重回人間。

還是他心軟回頭,永墮黑暗。

一切,將在那一天,徹底塵埃落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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