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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是困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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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是困獸

夕陽把整條街染成一片溫軟的橘紅。

淩妄祁站在公交站臺邊,指尖死死攥著書包帶,指節泛出一片近乎透明的白。風卷著傍晚的涼意掠過他的側臉,帶起幾縷碎發,貼在微涼的額角。他沒有回頭,也不敢回頭,可後頸那一片莫名的發緊,卻清晰得如同有人正站在他身後,目光沈沈地落在他的脊椎上。

空的。

身後只有三三兩兩等車的路人,有低頭看手機的上班族,有牽著孩子的婦人,有和他一樣穿著校服、打鬧說笑的學生。沒有黑暗,沒有冷香,沒有那道挺拔如松、卻又冷如寒玉的身影。

一切都正常得近乎殘忍。

可淩妄祁卻清晰地知道,有什麽東西不一樣了。

洛厭墨不再只活在他閉上眼之後的世界裏。

他順著淩妄祁意識的縫隙,悄無聲息地滲了進來,滲進天光裏,滲進風裏,滲進人群的喧囂裏,滲進他每一次不由自主的心悸裏。

公交車緩緩駛來,車身在夕陽下泛著鈍重的光。車門打開,發出機械而平穩的提示音。淩妄祁隨著人流踏上去,刷卡,找了個靠窗的單人位置坐下,將頭輕輕靠在微涼的玻璃上。

窗外的景物開始倒退。

高樓,行道樹,閃爍的霓虹,漸漸亮起燈火的店鋪。世界被一層暖橘色的濾鏡包裹,溫柔,平和,充滿人間煙火氣。

淩妄祁閉上眼。

只一瞬,黑暗便鋪天蓋地湧來。

不是車廂裏的昏暗,是夢境深處那片無邊無際、潮濕而陰冷的黑。石壁的寒意順著腳底攀上來,幽藍玫瑰的冷香纏上他的呼吸,洛厭墨垂落的眼睫,深潭一般的眸子,還有唇上那片揮之不去的微涼觸感,一齊在他腦海裏炸開。

他猛地睜眼,胸口劇烈起伏一下,呼吸亂了半拍。

旁邊座位的老人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淩妄祁垂下眼,遮住眼底一閃而過的慌亂。

指尖還在輕顫。

他這一天都在撐。

撐著上完早讀,撐著聽完四節課,撐著在食堂咽下幾口無味的飯菜,撐著在課間面對江熠關切的眼神,撐著在夕陽落下之前,維持住一個“只是沒睡好”的普通高中生模樣。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那層鎮定下面,是怎樣一片搖搖欲墜的崩塌。

洛厭墨的影子無處不在。

低頭寫字時,餘光會錯覺地瞥見桌角旁站著一道沈色身影。

擡頭看黑板時,視線會不自覺頓在後門的陰影裏。

走在走廊上時,腳步聲會和另一道沈穩無聲的腳步重疊。

甚至在江熠拍他肩膀的那一刻,他第一反應不是放松,而是渾身一僵,以為是那只微涼而骨節分明的手,落在了他的肩上。

他快要分不清,什麽是幻覺,什麽是真實。

公交車到站提示音響起。

淩妄祁起身,下車,腳步有些虛浮地走進小區。樓道裏的聲控燈隨著他的腳步一盞盞亮起,又在他身後一盞盞熄滅,像一條被不斷切斷的退路。

開門,換鞋,客廳一片安靜。

父母還沒回來,空曠的房間裏只有他一個人的呼吸聲。淩妄祁把書包扔在沙發上,沒有開燈,就站在玄關的陰影裏,微微垂著頭。

光線從陽臺溜進來,在地板上拉出一道細長的光帶。

他忽然不敢往前走。

不敢走向臥室,不敢走向那張承載了他無數個恐懼夜晚的床。

以前他怕的是入睡,是做夢。

現在他怕的是,就算不睡,就算醒著,那個人也已經無處不在。

淩妄祁緩緩擡手,按住自己的唇。

觸感還在。

很淡,很輕,卻像一道烙印。

不是痛,是麻。從唇瓣一路麻到心底,讓他每一次心跳,都帶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混亂。他恨這種悸動,恨這種不受控制的生理反應,恨自己明明怕得要死,卻在某個瞬間,無法否認那一瞬間的僵硬不是全然抗拒。

他甚至不敢深想。

一旦深想,他就會被迫面對一個更可怕的事實——

他不是怕洛厭墨這個人。

他怕的是自己心底,那一點連自己都不肯承認的、被掌控的沈淪。

淩妄祁猛地收回手,像是碰到火燙的烙鐵,轉身沖進衛生間,用冷水一遍又一遍撲在臉上。冰冷的水順著下頜滴落,砸在瓷磚上,濺開細小的水花。他看著鏡中臉色蒼白、眼尾泛著淡紅的自己,喉結狠狠滾動了一下。

“那只是夢。”

他對著鏡子,低聲開口,聲音沙啞得厲害,“只是夢。”

一遍,兩遍,三遍。

像是說給自己聽,又像是在祈求什麽。

可鏡子裏的少年,眼神空洞,連他自己都騙不過。

他慢慢走出衛生間,沒有開客廳的燈,只借著窗外漸深的天色,摸進臥室。門被輕輕關上,“哢嗒”一聲輕響,像一把鎖,將他與外面的人間煙火徹底隔開。

臥室裏一片昏暗。

窗簾拉著,只留一條縫隙,夜色從那裏滲透進來,安靜,濃稠,帶著一種近乎窒息的溫柔。淩妄祁靠在門後,緩緩滑坐下去,雙臂抱住膝蓋,把臉深深埋進去。

他不想開燈。

燈光越亮,越顯得這片空間寂靜。

越寂靜,他越能清晰地感覺到,那道無處不在的目光。

洛厭墨在看著他。

在黑暗裏,在床沿,在窗簾後,在他每一次呼吸之間。

淩妄祁閉上眼,鼻尖微微發酸。

他今年不過十幾歲,還沒來得及完全長大,還沒來得及看遍世間明亮開闊的風景,卻已經被拖進一片深不見底的淵藪。逃不掉,掙不脫,喊不出,無人救。

江熠問他,為什麽不把心事說出來。

他怎麽說。

說我每天晚上都在做夢,夢裏有一個人囚禁我?

說他知道我現實裏做的一切,知道我翻墻,知道我喝酒?

說他在夢裏吻我,而我醒過來之後,唇上還有觸感?

說出來,只會被當成精神不穩,或是純粹的胡言亂語。

沒有人會信。

連他自己,在最開始的時候,都不信。

夜色一點點加深。

窗外的霓虹亮了,遠處的車聲淡了,整個世界漸漸沈入安靜。淩妄祁靠在門後,不知道坐了多久,直到雙腿發麻,後背僵硬,才緩緩撐著墻面站起身。

他不敢上床。

一靠近那張床,他就會不由自主地想起夢裏的禁錮,想起那片冰冷的石壁,想起洛厭墨俯身靠近時,呼吸交織的灼熱與冰冷。

可他撐不住了。

一天的緊繃與恐慌,早已耗盡他所有力氣。眼皮沈重得像是墜了鉛,意識開始昏沈,情緒在極度壓抑之後,迎來一片麻木的疲憊。

他輕輕走到床邊,沒有脫衣服,就那樣側身躺了下去。

床墊陷下一小塊,熟悉的柔軟包裹著他,卻沒有半分安全感。淩妄祁蜷縮起來,背對著房間深處的黑暗,雙手緊緊攥著被角,整個人縮成一小團。

像一只被逼到絕境的小獸。

他不敢深睡,只敢讓自己陷進淺眠,意識半醒半夢,漂浮在現實與虛幻的邊緣。耳邊能聽見窗外偶爾駛過的車聲,能聽見遠處隱約的人聲,能聽見自己輕微而急促的呼吸。

可漸漸地,所有聲音都開始模糊。

現實的光線被一點點抽離。

溫暖被陰冷取代。

柔軟被堅硬取代。

安靜被死寂取代。

淩妄祁的心臟,在意識徹底沈下去的前一秒,狠狠一縮。

他又回來了。

無邊無際的黑暗。

潮濕刺骨的石壁。

幽藍玫瑰在不遠處靜靜盛放,光暈微弱而妖異,冷香彌漫,纏得他四肢百骸都泛起涼意。

沒有過渡,沒有緩沖,沒有給他任何喘息的空隙。

他再一次,墜入了這片屬於洛厭墨的囚籠。

淩妄祁沒有立刻睜眼。

他蜷縮在冰冷的地面上,和上一次夢醒前的姿勢一模一樣,連指尖顫抖的幅度都相差無幾。他能感覺到,那道目光已經落在他身上,沈穩,安靜,帶著全然的掌控,沒有一絲波瀾,卻足以讓他渾身血液凍結。

洛厭墨在。

一直都在。

從未離開。

淩妄祁緩緩睜開眼。

視線穿過稀薄的黑暗,一眼就撞進了那雙深潭般的眸子裏。

男人依舊站在那株幽藍玫瑰旁,沈色衣袍垂落,肩線冷硬挺拔,整個人幾乎與黑暗融為一體,唯有那雙眼睛,亮得異常,沈得異常,一瞬不瞬地鎖著他。

沒有驚訝,沒有意外,沒有質問。

仿佛他早就在這裏,等了他很久。

等他從現實裏回來。

等他從那片虛假的光明裏,重新落回他親手構築的深淵。

淩妄祁的喉結狠狠滾動了一下,沒有說話,也沒有動。

他連掙紮的力氣,都快沒有了。

前半夜的夢裏,他還會慌,還會怕,還會強撐著辯解,還會下意識後退。可經過白天一整天的精神折磨,經過現實與夢境的邊界徹底模糊,他只剩下一片麻木的絕望。

逃不掉。

真的逃不掉。

洛厭墨緩緩擡步,朝他走來。

步伐很慢,很穩,沒有一絲急促,每一步都踩在死寂的黑暗裏,也踩在淩妄祁的心上。幽藍玫瑰的光暈隨著他的移動而晃動,在地面拉出狹長而冷寂的影子,一點點逼近,將淩妄祁小小的身影徹底籠罩。

淩妄祁依舊蜷縮在地上,沒有擡頭,沒有躲閃,只是死死盯著地面那道逐漸靠近的影子。

水珠從石壁上滴落,嗒,嗒,嗒。

每一聲,都敲在他緊繃的神經上。

洛厭墨在他面前停下。

居高臨下。

淩妄祁能看見那雙幹凈而沈穩的鞋尖,能看見垂落的衣袍邊角,能聞到那股越來越清晰的冷香,能感覺到那道目光,自上而下,緩緩描摹著他蜷縮的姿態,他顫抖的肩,他蒼白的指尖,他藏在陰影裏的臉。

“躲夠了?”

低沈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平靜無波,聽不出喜怒,卻帶著一種令人窒息的篤定。

淩妄祁抿緊唇,不答。

躲?

他從來沒有躲夠。

只是他躲不掉。

洛厭墨微微俯身,伸出手。

指尖修長,骨節分明,微涼的皮膚在幽藍微光下泛著冷白。和上一次一樣,這只手曾經碰過他的臉頰,握過他的手腕,撫過他的頸側,也覆過他的唇。

淩妄祁的心臟猛地一縮,下意識閉上眼。

他怕這只手。

怕它的溫度,怕它的力道,怕它帶來的觸感,更怕它帶來的、無法抗拒的沈淪。

可預想中的觸碰沒有落下。

洛厭墨的手停在他頭頂上方一寸的位置,沒有碰他,只是那樣安靜地懸著,帶著一種近乎施舍的溫柔,和不容違抗的禁錮。

“醒了之後,在怕什麽。”

不是問句,是陳述。

淩妄祁渾身一顫。

他知道。

他竟然連他醒了之後在怕什麽,都知道。

現實裏的恐慌,現實裏的慌亂,現實裏每一次不由自主的心悸,每一次錯覺般的註視,全都被這個人看得一清二楚。

淩妄祁終於緩緩擡頭,眼底一片空洞的冰涼,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

“你到底是什麽東西。”

洛厭墨看著他眼底的絕望,眸色微深,沒有回答,只是緩緩收回手,站直身體:“不是東西。”

“是你的囚籠。”

淩妄祁的呼吸猛地一滯。

囚籠。

這兩個字,輕得像嘆息,卻重得讓他整個世界都轟然塌陷。

他一直不願意承認的事實,被洛厭墨輕飄飄一句話,徹底戳穿。

不是夢,不是心魔,不是幻覺。

是囚籠。

是他一出生,一入夢,一睜眼,就已經身處其中、再也走不出去的囚籠。

洛厭墨微微俯身,再次靠近,兩人之間的距離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淩妄祁甚至能清晰地看見,對方眼底自己渺小而狼狽的身影,看見他長睫投下的陰影,看見那雙深眸裏翻湧的、近乎偏執的占有。

“白天在學校,有沒有想我。”

淩妄祁猛地僵住,臉色唰地一白。

想?

他怎麽敢想。

他拼盡全力,都在想怎麽忘掉,怎麽甩開,怎麽逃離。

洛厭墨看著他驟然慌亂的眼神,忽然極輕地笑了一聲。

那笑聲很淡,幾乎聽不真切,卻帶著一種說不出的冷意與寵溺交織的詭異感。

“不用騙我。”他低聲道,“你每一次走神,每一次僵住,每一次回頭,我都看著。”

淩妄祁的頭皮瞬間炸開,一股寒意從腳底直沖頭頂。

他真的在看。

真的在現實裏看著他。

在教室,在走廊,在食堂,在夕陽下的街道,在他每一個以為只有自己的瞬間。

“你……你不是只在夢裏。”淩妄祁的聲音破碎顫抖,“你不是夢……”

洛厭墨眸色微沈,指尖輕輕擡起,隔空落在他的眼尾,沒有觸碰,卻帶著足以讓他渾身發麻的力道:“我在你所有的時間裏。”

“白天,黑夜。

清醒,沈睡。

現實,夢境。”

他一字一頓,清晰地碾過淩妄祁的耳膜:

“我都在。”

淩妄祁再也撐不住,眼淚毫無預兆地從眼角滑落,順著臉頰滴落,砸在冰冷的地面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痕。

不是怕到極致的哭。

是絕望到極致的崩潰。

他一直以為自己還有退路。

以為醒過來,就是解脫。

以為只要熬過夜晚,白天就是安全的。

可現在,最後一點僥幸,也被徹底碾碎。

洛厭墨看著他落淚的模樣,眸色沒有半分軟化,反而更沈。他不喜歡淩妄祁哭,卻又不得不承認,只有在這種時候,這人才會卸下所有倔強,完完全全,毫無保留地展現在他面前。

他緩緩蹲下身,與淩妄祁平視。

黑暗中,幽藍玫瑰的光落在兩人之間,冷香纏繞。

“哭沒用。”洛厭墨低聲道,“你越哭,我越不會放你走。”

淩妄祁閉上眼,淚水流得更兇:“我沒有要你放我走……我只是想活著……像個正常人一樣活著……”

“你可以正常活著。”洛厭墨的聲音平靜得近乎殘忍,“只要你帶著我一起活。”

“我不要!”

淩妄祁猛地開口,聲音帶著壓抑太久的嘶吼,“我不要你跟著我!我不要你看著我!我不要你無處不在!我不要——”

他頓住,剩下的話堵在喉嚨裏,說不出口。

他不要你吻我。

不要你碰我。

不要你占據我所有的意識。

不要你讓我,連恨你,都帶著一絲連自己都厭惡的心動。

洛厭墨看著他崩潰的模樣,眸色微深,忽然伸手,輕輕捏住他的下頜,強迫他擡頭,強迫他睜開眼,強迫他再一次,撞進自己深不見底的眸子裏。

“你不要的東西,”他低聲道,“我偏要給你。”

淩妄祁的心臟狠狠一縮。

下一秒,洛厭墨微微俯身。

呼吸瞬間交織。

冷香包裹著他,微涼的指尖穩穩托著他的後頸,不讓他有半分躲閃的餘地。淩妄祁渾身劇烈一顫,瞳孔微縮,下意識屏住呼吸,腦海裏瞬間閃過上一次那個吻的觸感。

他怕。

怕得渾身發麻。

可這一次,他連閉上眼的勇氣都沒有。

只能眼睜睜看著洛厭墨靠近。

看著那雙深眸一點點放大,看著那片微涼的唇,緩緩朝他靠近。

空氣變得灼熱而凝滯。

黑暗無聲,冷香入骨。

幽藍玫瑰在暗處靜靜盛放,像一道永恒的、溫柔的枷鎖。

淩妄祁的唇微微輕顫。

他知道,這一次,不會再只是淺嘗輒止。

這一次,洛厭墨要給他的,是一場徹底的、無處可逃的標記。

是從夢境,烙進現實。

從皮囊,烙進骨血。

從今往後,生生世世,都無法抹去的印記。

淩妄祁閉上眼,淚水再次滑落。

他放棄了掙紮。

放棄了抵抗。

放棄了所有可笑的僥幸。

在這片無邊無際的黑暗裏,在這個註定屬於洛厭墨的囚籠裏,他終於承認——

他這一生,真的,永遠都逃不掉了。

洛厭墨的唇,輕輕覆了上來。

微涼,柔軟,帶著冷冽的藍玫瑰香,溫柔,卻又霸道得不容拒絕。

這一次,沒有試探,沒有停頓。

唇齒相觸的瞬間,淩妄祁渾身猛地一顫,所有的意識,所有的情緒,所有的恐懼與悸動,在這一刻,徹底炸開。

黑暗無邊。

冷香纏繞。

吻落下來。

他沈進了更深的淵藪。

永世,不得超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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