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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 ? 第 9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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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   第 96 章

◎尾聲(二)◎

承乾宮裏。

秦風第一次見到當今皇上, 但他不敢擡眼,殿內龍涎香密不透風浸入他的每次呼吸,充滿了壓抑。

李珣坐在禦案之後, 目光沈沈,魏明已經去內侍殿查, 但李珣還是將人帶了來。

“你與儀妃, 是何關系。”

連聲音和語氣,都充滿上位者的威嚴,秦風不自覺一凜,但他很明白,在李珣面前, 他唯有如實相告一條路,否則今日李珣大可以將他也直接處死,而不必再費周章帶到這裏。

“回皇上, 奴才父親秦山海與儀妃娘娘父親乃是同僚。”

“奴才父親在今年年初因事獲罪,我便進了宮內為奴, 今日是奴才主動相邀, 因為有舊物要給她。”

他說的坦蕩, 盡量將自己那些意難平的心思撇除, 至於為什麽要說今日是他主動相邀,一來是事實,二來就算不是他也必須是他。

李珣眸色沒有任何變化,曲指在桌子上有規律的敲擊, 冷淡問:

“給了她什麽?”

“......沈伯父生前的遺物,一枚當年沈伯母親自求來的平安符。”

手指敲擊的動作一頓, 底下秦風還在解釋:

“皇上有所不知, 沈伯父與沈伯母伉儷情深, 這枚平安符對於他們來說意義重大。”

李珣掀起眼皮看他,如此意義重大的東西怎麽會在他哪裏?

很快,魏明回來了,躬身回了許多事情,事無巨細,沈璃書和秦風的關系、當初父輩的戲言、秦風進宮之後的活動軌跡等等。

李珣沈默聽著,時間一分一秒過去,魏明說的口幹舌燥,停下來也不由得有些惴惴不安等著皇上的旨意。

在他看來,今日儀妃娘娘屬實是無妄之災,被人陷害。

從這些事情來看,儀妃娘娘與這奴才之間清白的很,他不相信皇上看不出來。

但同事魏明又有些猶疑,先前皇上對儀妃娘娘禁足的處置,說重也重,畢竟坤和宮向來得寵,此前從未有過丁點兒懲罰;但若是相對與太後所扣的私會的帽子,這個懲罰又未免太輕了些。

反而是一直在挑起事情爭議的管窈櫻,又是被降位又是被貶遷宮,處罰更重些。

他們皇上,做事越發讓人看不清了。

滿殿伺候的宮人都噤聲著,大氣皆不敢出,秦風亦是在揣度著李珣的心思,他自然想要把罪責都攔到自己身上,不要對沈璃書有更多的牽連。

他已經做好了死的準備。

正在猶疑是否要將那個秘密說出來,便聽李珣說話:

“朕不想再見到你。”

果真如此,秦風並沒有將死的恐懼,心裏反而更平靜了些,“多謝皇上。”

人之將死,便也不在乎有些話該不該他說,“儀妃娘娘自小心性單純,還望皇上善待。”

一句話,使得李珣狠狠皺了皺眉,不耐煩道:

“你是個什麽東西,敢在朕面前說這些。”

就算是青梅竹馬又如何?和沈璃書有關的任何話,他都不想從別的男人口中聽見。

原本只是想將人打回原籍,這會李珣改了主意:

“流放嶺南。”

看在沈璃書的面子上,留著他一條命,但也別想好過。

秦風和魏明都有些震驚,那句不想在看見他,兩人會意都是處死,哪成想改成了流放?

哪怕是嶺南那樣的地界,只要有命在,其餘都好說。

李珣揮了揮手,魏明便將怔忪著的秦風帶走了,屋內,其餘宮人也被李珣趕出去,一瞬間,便寂靜如同春夜。

早在涼亭當中,李珣幾乎就能確認,沈璃書與這秦風之間絕對不是太後所說的私會、亦不是管窈櫻口中那樣,她們之間是清白的。

沈璃書向來懂得事情輕重,和一個太監私會,這麽蠢的事情,她不會做,百害而無一利,更不會傻到讓人發現後講這個把柄拿捏在手裏等著他去。

只是,他同樣也認清了一件事情:沈璃書不愛他。

她的心思並不在他身上,平日裏都是裝出來的,今日那樣的情況下,她絲毫都沒有在意他的心裏會如何看。

只是,他沒想到,愛這個字會出現在他身上,帝王,幾分真心便就難得,他竟然還用起來了愛。

今日之所以禁足沈璃書,不過也是那一瞬間,自尊心作祟,他不敢承認今日的事情。

他低頭,看見自己腰間墜著的玉佩,面色沈沈一把將它扯了下來,質地清潤通透的玉在他手裏泛著瑩潤的光澤,她當時說,這是一對。

他早該知道,在她進入王府後院之後,是沒有機會去備這樣一對玉佩的,只能是在進入後院之前。

那時候,她正在為與奚景垣的婚事而高興著?畢竟她知道要進後院的那天,還和他發了好大一通脾氣。

手指在無意識摩擦著手中的玉佩,也許這真是她準備送給未婚夫的禮物。

方才秦風的口中,那句儀妃娘娘少女時便希望與夫君相親、一生一世一雙人的話,不斷在他的腦海當中循環。

這個願望,若是別的男人,恐怕早就已經實現了。

偏偏是他。

他就那樣坐著,一動不動,燭光照在他刀削般的側臉上,唇角抿成了一條直線,冷硬且低壓。

香爐裏,傳來點點香灰落下的聲音。

/

坤和宮,沈璃書面色青白,任由桃溪掀開她的裙子,燭光下,原本潔白光滑的膝蓋上青紫相間,有的地方有殷紅的血珠要滲不滲。

桃溪一直皺著眉頭,小心翼翼清理著傷口,焦急道:“奴婢還是去叫太醫吧?”

沈璃書搖搖頭,強忍著疼痛,“不必。”

她現在關系的事另外一件事,“阿紫呢?”

今夜並非阿紫值夜,桃溪說:“應當是在房間裏休息吧。”

“把她叫來。”

阿紫像往常一樣,推門進來、行禮、幹活一條龍,看不出來異色。

沈璃書:“阿紫,你來本宮身邊多久了?”

阿紫手裏正端著銅盆,背對著沈璃書,“快兩年了主子。”

兩年,人這一生有多少個兩年,“時間也是許久了。”

看著像是感嘆唏噓的樣子,下一秒,便話鋒突轉:

“本宮可是有何處對不住你?”

撲騰一聲,阿紫手裏的銅盆跌落在地,裏面半盆水灑落,打濕阿紫的裙角,她轉身:“奴婢該死,驚擾了主子。主子對阿紫極好。”

勉強鎮定了些,“主子何出此言?”

沈璃書眸色沈沈看著阿紫,柔了語氣, “本宮只是感嘆一下,你慌什麽?”

“......奴婢方才一時手滑,這就來清理。”

阿紫進來之時,沈璃書膝蓋上已經清理好,因此在她看來是與平時無異的,但阿紫清楚今晚應當是發生了什麽事情的,一顆心一直吊著。

她清理好地面,出去後,沈璃書問桃溪:

“可看出什麽來了?”

“......和平時不一樣。”阿紫平時最是穩重,桃溪哪怕現在已經做的足夠好,偶爾都還是要去請教阿紫做事的分寸。

沈璃書輕嗯了一聲,“看來本宮也逃不掉被親近之人背叛。”

玉佩的事,只有桃溪與阿紫知道。

但如今,被管窈櫻這樣的外人知曉了。

桃溪顯然也明白,有些忐忑的說:“奴婢敢以性命發誓,奴婢從不曾背叛過主子。”

“本宮知道。”

“去把柳聲叫回來吧。”

窗外夜色濃郁,膝蓋處傳來點點疼痛,沈璃書心裏還是難免有些憋屈,她知道禁足不過是開始,李珣定然是去查了。

她問心無愧所以不怕查,但李珣不相信她,帝王多疑她是知道的,但兩人朝夕相處這麽久,原來她與別人沒有絲毫的不同。

嘴角不由得浮現了一絲嘲諷的笑意。

雖然從未對李珣抱有過期待,但今日之事,李珣的反應,讓她有了一絲惱火。

他到現在,不信她。

可今日的事,並不是很好解決,李珣才是最終能做決定的人,縱然她能證明管窈櫻是故意陷害,就怕也不能打消皇帝心裏疑心的種子。

夜深人靜,今日梧桐臺那一場事看似平息,實則暗波洶湧,柳聲回來已經是深夜,看見桃溪守在門外。

裏面燈還亮著,沈璃書明顯還沒睡覺,她皺了皺眉,這不對。

桃溪低著頭:“主子被皇上禁足了。”

又將今日的事情說了一遍,柳聲驚訝:“皇上真這麽做的?”

桃溪點點頭。

裏面沈璃書聽見柳聲的聲音,將人叫了進去。

柳聲今日可算是拿到確切的證據了,她在管窈櫻的房梁待了兩天,除了親自聽了一場顛鸞倒鳳的戲之外,更是將那個侍衛有什麽特征也弄清楚了。

沈璃書斂眸,眼皮輕顫動著,正在思索間,聽見外面的動靜,是桃溪拔高了的聲音:皇上來了。

沈璃書下意識去看了眼桌上的沙漏,已經夜半時分,她並不想見李珣,脫了外衣便直接躺在了床上。

柳聲明白她的意思,楞了楞,吹滅了燭燈,從打開著的窗戶跳了出去。

李珣進來時,感受到一陣風,眼光往那邊投落一順,視線又回到床榻之上。

桃溪明顯拔高的聲音,才熄滅的燭燈,還有塌上沒有動靜的她,多麽明顯的不歡迎他。

停步於屏風前,他開口:“朕今日不是不信你。”

至於為何當時做出那樣的反應,李珣不想再去反芻當時的情緒解釋給沈璃書聽,太......丟臉。

還是沒有任何動靜,李珣有了些洩氣,今日中秋,他原本想著和皇後去看了太後之後,便來坤和宮陪她,他幾日沒來,知曉孩子們都想他。

還有協理六宮之事,連聖旨都擬好了,只等魏明來宣。

預想裏,今日中秋佳節,他們一家人和和美美,可偏偏......思及此,李珣對管窈櫻的厭惡又多一分。

世家大族出來的女子,竟如此無底線,為了中傷人,什麽樣的事情都能做的出來。

“往後,你也不會再見到管窈櫻。”

沈璃書一直睜著眼,眼神聚焦在床頂,一片黑暗中,他的存在感亦是強烈,“皇上來,便是說這些嗎?”

她扯了扯唇角,“原來臣妾在皇上眼裏,便是如此不堪。”

李珣反駁:“沒有。”

氣氛跌至冰點,“皇上若是信我,還會禁足我嗎?還會只是對管窈櫻如此輕拿輕放嗎?”

聲音平靜,但也冷硬,如同主人此刻的心情,聽慣了她平日裏的溫聲細語,今日她這樣,無異於一把鋒利的刀刺過來,他走近,蹲在床邊,借由窗外的月光,勉強看清她的臉,低聲:

“沅沅,朕信你。”

她不言語,無聲控訴。

“今日之事,都是朕不好。”

他應該無條件站在她身邊,替她擋掉這些,而不是事情發生後,用他自己以為的方式娶解決,而忽略掉她內心所想。

“是我太過傲慢。”

他今日在禦書房枯坐了許久,想了許多事,有些想明白了,有些也,稀裏糊塗。

沈璃書無意識抓緊了身下的錦被,若是以往,她定然要思慮良多,譬如知道此時此刻是將事情說開的好時機,她應當將事情給他好好解釋一遍;

甚至能將管窈櫻的事情抖落出來,利用李珣此刻的愧疚心致管於死地。

最優解是這樣的,她是後妃,他是皇上,她沒有資格同他生氣,況且她的孩子還年幼、一切的一切都指望著眼前的人。

所以不管她心裏如何生氣、如何失望,都要披著面具,把握好一個與帝王相處的“度”字。

但是,她閉了閉眼,“皇上,臣妾累了,您回去吧,讓臣妾好好禁足,思過。”

李珣看著她決絕的樣子,心底微痛,秦風說了許多兩人的事,她卻對此閉口不提,是對他有多失望,才會是此番作態?

可憑心而論,今日之事,是他傷她至此,縱使他心裏有一些不舒服,可哪又如何呢?

她愛不愛他,有那麽重要嗎?

她如今在他的身邊,兩人有可愛的孩子,日後陪在他身邊的也只會是她。

其餘的事情,不重要。

“疼嗎?”他忽而垂眸,手掌輕拊在她的膝蓋上。

她沒有言語,但他手掌之下的肌膚,有些許的顫栗。

“疼嗎?沅沅。”

他再問了第二遍,沈璃書如果此刻轉頭,便會看見男子眼裏滿是疼惜。

“疼。”她粉唇輕啟,“可那是臣妾應該的。”

“沅沅,不要再說這些置氣的話了。”

“我向你保證,不會再有下次這樣的事情。”

李珣一向很少向別人保證些什麽,沈璃書被他攪得心緒不寧,她起身,半坐:“皇上,臣妾難受。”

她軟了聲音,其實也不想如此帶刺的說話,可情緒總是需要出口,如果不出來,便只能在心裏暗自發酵。

她將委屈全部都說了出來,“臣妾早就說過,您是臣妾唯一可以依靠的人,您都不信臣妾,那臣妾可真是,活著還有什麽意思?”

“沈璃書!”李珣陡然之間皺眉,輕呵道:“說的什麽胡話?”

擡手擦拭掉女子雙頰上的眼淚,將人拉進了懷裏,聲音溫和了些:“是我不好,往後再不會出現這樣的情形了。”

“那,往後若是再有鄭風什麽風的,皇上您相信嗎?”

李珣自然是不相信的,她問這話時,聲音有些甕聲甕氣的,總算不是方才那副拒人於千裏之外的表情,“不信。”

“那太後與皇後那邊?”沈璃書從他懷裏出來,擡眸看他:“她們都對我很不滿。”

女子眼神認真看著她,裏面還帶了些濕漉漉的水氣,李珣幾乎沒有過多思考:

“不必管她們,從此往後,朕是你的底氣,不必因為他們的身份而有所忌憚。”

忌憚什麽呢?連他這個最尊貴的帝王,都心甘情願以她為先,那別人又有什麽好怕的呢?

況且沈璃書從來不是仗勢欺人、主動挑事的人,這宮裏,好像大家都欺她。

“君子一言,駟馬難追。”

“朕便做君子。”

“那秦大哥呢?”

她還沒忘記,秦風被魏明帶走了。

兩人之間的氣氛已經好了許多,李珣瞥了她一眼:

“在朕面前擔心他?”

沈璃書癟嘴,轉身摸黑從枕頭下面掏出一個荷包,從裏面取出來那枚平安符,太黑了,看不清,沈璃書伸腿踢踢李珣:

“皇上您去把燈點上。”

“閉眼。”很快,燭燈亮起,沈璃書才睜開眼。

那枚已經褪色的紅色平安符就躺在沈璃書的手裏,“今日秦風給我的。”

“我父親的遺物,以往他都是帶在身上,偏偏那次......就出了意外。”

那一次,是為了救李珣。

李珣垂眸,明白沈璃書的意思,“朕將他流放了。”

至於去哪,他沒說,她亦是沒問,發生這樣的事情,能留的秦風一條命,便已經是意外之喜。

坤和宮的燈,亮了一整晚。

翌日請安,沈璃書出現在了乾坤宮,皇後與管窈櫻難掩意外,更讓人難堪的,是請安之時,李珣親自帶著魏明來,宣了兩道聖旨。

一來,賜儀妃協理六宮之權。

二來,冊封公主為長平公主。

一時間,眾人的視線都落在沈璃書的臉上,不知情的人只當皇上今日心情好,又封賞坤和宮,知道昨日事情的皇後等人,則是滿臉的難以置信。

冊封公主也在沈璃書的意料之外,但她依舊四平八穩,安之若素接過來聖旨:

“多謝皇上。”

李珣走上前,親自將她攙扶起來,“走吧,朕送你回宮休息。”

沈璃書唇角揚起,“是。”

轉身時,視線與管窈櫻相對,後者卻是狠狠震顫。

不過九月初,宮人傳來消息。

管才人歿了。

沈璃書手中正染著鮮紅的丹蔻,眼皮都未眨:

“今天的秋天,格外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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