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困住人的本就是人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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困住人的本就是人本身

許因突然意識到,這些年自己的偏執,早已在不知不覺間砌起了一堵高墻,把她困在了固有的邏輯裏,也窄了她的眼界。

原來從來都不是案件沒有進展,而是她的固執,讓她始終盯著眼前的一條路,不肯回頭,不肯轉彎,連路邊的岔路與陷阱都視而不見。

管家這樁案子,就像一記狠狠的警鐘,敲碎了她一直以來引以為傲的辦案直覺,也敲醒了她沈在十年執念裏的靈魂。

接下來的一個月,許因推掉了所有不必要的外勤和會議,把自己關在辦公室,也關在家裏。

她把十年間所有和夜鶯案相關的卷宗、線索、證人筆錄、甚至是當年被她否定過的旁支細節,全都攤了出來,鋪滿了整整一面墻。

這一次,她強行掐滅了自己所有的固有思維,把那個陷在愧疚與執念裏的許因從案情中徹底剝離出來,像一個完全無關的局外人,一筆一劃,一條線索一條線索地重新梳理,重新拆解,重新拼接。

她摒棄了“幕後黑手一定是當年的漏網之魚”“所有針對我的局都是為了掩蓋當年的罪證”這些她堅守了十年的前提,把每一個人物、每一次意外、每一句證詞都放在中立的天平上稱量。

無數個深夜裏,她對著滿墻的線索發呆,指尖劃過那些熟悉的名字,那些被她忽略了無數次的關聯點,終於在一個淩晨,當年案發現場被她判定為“幹擾項”的痕跡,所有的線頭,最終都指向了同一個名字。

海棠。

那個和她同期入隊,並肩作戰三年,在十年前的夜鶯案任務裏突然失蹤,生死未蔔的隊友。

許因盯著紙上的名字,指尖不受控制地發顫,連呼吸都滯了半拍。

腦子裏瞬間只剩下兩種可能,像兩把雙刃劍,來回抵著她的喉嚨。

第一,海棠還活著。

當年的失蹤是一場精心策劃的假死,而這十年間所有的暗流湧動,所有針對她的局,甚至包括夜鶯案本身,她都有可能是操盤的幕後黑手。

第二,海棠早就死了。

她當年的失蹤,就是因為撞破了幕後黑手的真相,被人滅口,而這些年留下的所有指向她的線索,都是真兇用來混淆視線、攪亂她心神的幌子。

兩種可能,都能嚴絲合縫地解釋這十年裏所有的不合理。

她怎麽會忘了,當年夜鶯案剛出紕漏,上級就強行剝奪了她的調查權,身邊所有人都覺得是她急功近利搞砸了任務,連隊裏最信任她的老領導都勸她收手。

只有海棠,義無反顧地站在她身邊,偷偷幫她找線索,陪她熬夜查卷宗,甚至在她被停職的時候,冒著被開除的風險,幫她溜進證物室。

這份情,她記了十年,也愧疚了十年。

十年來,她無數次在深夜裏驚醒,一遍遍告訴自己,如果當年她沒有死咬著案子不放,如果她聽從了上級的指揮停手,海棠就不會跟著她趟這趟渾水,就不會失蹤,不會落得生死未蔔的下場。

這份愧疚,成了她十年執念裏最沈的一塊石頭,壓得她喘不過氣。

可現在,當所有線索都指向海棠的時候,她不敢再往下想了。

萬一,萬一海棠真的活著,真的是這一切的幕後黑手呢?

那她這十年的愧疚算什麽?

她這十年的執念算什麽?

她拼死拼活要追查的真相,要給海棠討的公道,到頭來,不過是人家精心布下的一場局,而她,從始至終,都是一枚被人拿捏得死死的棋子。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就像瘋長的藤蔓,瞬間纏滿了她的心臟,勒得她生疼。

她陷入了一場無休止的自我拉扯裏。

上一秒,她篤定海棠絕不可能是這樣的人,她們一起出生入死,在她被困的時候豁出命來救她,那樣過命的交情,怎麽可能是裝的?

下一秒,她又忍不住推翻自己,十年的時間足以改變任何一個人,當年的任務到底發生了什麽,她根本不知道,她所以為的信任,會不會從一開始就是一場偽裝?

肯定,懷疑,推翻,重塑。

她像被困在一個走不出去的迷宮裏,反反覆覆,兜兜轉轉,連眼底的紅血絲都熬得一層疊著一層,整個人瘦了一大圈,只有那雙眼睛,依舊亮著,只是裏面多了太多掙紮與茫然。

夏果就安安靜靜地陪在她身邊。

她沒有多問一句關於卷宗的事,也沒有勸她別鉆牛角尖,更沒有像其他人一樣,憂心忡忡地讓她停下來歇一歇。

她只是每天準時出現在許因的辦公室或者家裏,帶來溫熱的一日三餐,看著她吃下去。

在她對著滿墻線索發呆的時候,默默幫她把散落的紙張按時間線整理好。

在她熬到淩晨趴在桌上睡著的時候,輕輕給她蓋上毯子,留一盞暖黃的小夜燈。

在她因為自我拉扯而情緒煩躁的時候,遞上一杯溫好的水,什麽都不說,只是輕輕拍一拍她的後背。

她就像一汪平靜的湖水,穩穩地托住了許因所有的動蕩與不安,給了她足夠的空間去掙紮,去沈澱,也始終留著一個可以停靠的港灣。

拆石膏的那天,天氣很好,陽光透過醫院的窗戶灑進來,落在許因的腿上。

醫生用工具小心翼翼地拆開固定了幾個月的石膏,露出了裏面久不見光的小腿,肌肉有輕微的萎縮,一道淺淺的疤痕蜿蜒在皮膚上,格外顯眼。

夏果蹲在她面前,指尖輕輕拂過那道疤痕,動作輕得像怕碰碎了什麽,眼底的心疼藏都藏不住,擡頭看許因的時候,聲音都放軟了:“有沒有哪裏不舒服?”

許因搖了搖頭,看著她蹲在自己面前的樣子,心裏那團亂糟糟的情緒,忽然就軟了一角。

之後的日子,夏果每天都會陪著許因做覆健。

大多是在傍晚,夕陽把天空染成溫柔的橘色,她們就在家裏鋪了防滑墊的走廊上,許因扶著欄桿,一步一步,很慢地走著,腿上的無力感很清晰,每走一步都要費很大的力氣。

夏果就跟在她身側,半步的距離,既不打擾她,又能在她晃神的時候,立刻伸手扶住她。

這天也和往常一樣,夕陽透過落地窗,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許因扶著欄桿走了一個來回,停下來歇氣的時候,轉頭看向身邊的夏果,目光灼灼,帶著一絲她自己都沒察覺的忐忑,開口問:“你似乎有很多疑問。”

她以為夏果會問。

問她這一個月到底在查什麽,問她對著滿墻的線索到底在糾結什麽,問她關於海棠的猜想,問她是不是又要一頭紮進那個十年的死胡同裏。

她甚至在心裏預設了無數種場景,或許她們會據理力爭,或許會吵一架,或許她會控制不住情緒,說出很多傷人的話。

她做好了所有最壞的準備,唯獨沒料到眼前的場景。

夏果只是揚著笑臉,擡起手,指尖輕輕戳了戳她的額頭,語氣輕松得像在說今天的天氣:“好好走路,別分神。”

沒有追問,沒有質疑,沒有她預想裏的所有不安與爭執,只有一句輕飄飄的叮囑,像一陣風,吹散了她心裏繃了許久的弦。

許因楞了楞,看著夏果眼裏的笑意,眼底的銳利與忐忑一點點褪去,整個人的神情都軟了下來。

她忽然往前一步,松開扶著欄桿的手,不管不顧地張開胳膊,耍賴般抱住了身前的人,把臉埋在她的頸窩,聲音悶悶的,帶著一點委屈:“你知道我想說什麽。”

夏果穩穩地接住了她,伸手輕輕拍了拍她的背,另一只手虛虛地護著她的腰,怕她站不穩。

她側過頭,望著窗外漸漸沈下去的夕陽,橘色的光落在她的側臉,溫柔卻又帶著十足的力量。

她沈默了幾秒,才緩緩開口,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地落進許因的耳朵裏。

“許因,以前你問過我,為什麽我明明反應比你慢,查案卻常常比你快。”她頓了頓,指尖輕輕順了順許因的頭發,“那時候的答案,年輕氣盛的你未必聽得懂,可如今我想告訴你,查案就像此刻你在走路,你總覺得步伐困難,就該著急著向前沖,盯著腳下的路不肯挪開眼,卻忘了,走路從來都不止有向前這一個方向。”

她低頭,看著懷裏的人,語氣溫柔而堅定:“還有後退,退一步,才能看清你腳下的路到底通向哪裏,才能看清你之前錯過的所有風景,所有陷阱。”

許因抱著她的手,猛地收緊了。

頸窩處是夏果溫熱的體溫,耳邊是她平穩的心跳,那句“走路不止向前,還有後退”,像一道光,瞬間劈開了她困了一個月,也困了十年的迷宮。

她一直以為,查案就是要往前沖,要死死咬住線索不松口,要一條路走到黑。

可她忘了,退一步,跳出自己的執念,才能看到全局。

就像管家的案子,她退了一步,才看清自己的先入為主。

就像這十年的夜鶯案,她是不是也該退一步,放下自己的愧疚與執念,去看清那個她一直不敢面對的可能?

許因把臉埋得更深,鼻尖蹭了蹭夏果的脖子,沒說話,可心裏那團纏了許久的亂麻,終於在這一刻,有了一個解開的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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