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擅自行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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擅自行動

檔案紙頁上“擅自行動”四個字的墨跡,像一滴濃黑的墨,暈染開許因的記憶。

眼前的昏黃光影與十年前的重合。

不是檔案室的燈,是警局休息室裏那盞老舊的白熾燈,蒙著一層薄薄的灰塵,將滿室的煙霧都染成了頹敗的橘色。

那是4月18日的深夜,距離案件移交高級督查組只剩不到十二個小時。

空氣裏彌漫著煙味、咖啡的焦苦味,還有一種無聲的挫敗感。

領導層的會議剛剛結束,指令傳達到各個小隊:所有外勤暫停,資料封存,全力配合督查組的交接工作。

理由很明確。

夜鶯案的核心罪犯必定已趁亂潛逃出國,留在國內的不過是些無關痛癢的小魚小蝦。

許因攥著筆的手青筋暴起,指節泛白。

十九歲的她,還帶著未脫的稚氣,眼神卻亮得驚人,像淬了火的鋼。

會議上那些篤定的發言還在耳邊回響,可她總覺得哪裏不對。

線人最後傳回的情報裏,那句模糊的“家就在這裏”,還有永南橋槍戰當晚,她在暗處瞥見的那個穿著定制西裝的身影。

那絕不是一個準備亡命天涯的毒販會有的裝扮。

“他們沒出國。”

休息室裏的嘈雜聲驟然停了。

許因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劃出刺耳的聲響。

她將一張標註著設伏地點的地圖拍在桌上,指尖狠狠點在永南橋、湖口岸那幾個紅色的標記上。

“領導層都算錯了,這些人根本沒打算逃。他們藏起來了,就藏在我們眼皮底下。”

她的聲音帶著年輕人才有的急切和篤定,目光掃過一張張疲憊的臉。

“你們想過嗎?為什麽三次跟進都撲空?為什麽新型毒品的交易能在我們布控的情況下進行?因為他們的身份,可能比我們想象的要幹凈得多,也許是商人,是學者,甚至是那些經常出現在新聞裏的名人,只有這樣,他們才能在警方的眼皮底下,安然無恙。”

隊員們面面相覷,有人下意識地點頭,眼裏閃過一絲認同,卻又很快被無奈取代。

一個老隊員掐滅了煙,聲音沙啞:“因因,你的猜測不是沒有可能,但軍令如山,督查組已經接手,我們現在能做的,只有等待。”

“等待?”許因的聲音陡然拔高,眼底的光卻一點點暗下去,“等他們把線索理清楚?等那些毒販用新型毒品害更多的人?等我們犧牲的隊友,就這麽白死嗎?”

沒有人回答。

休息室裏只剩下白熾燈電流的嗡鳴,還有她自己沈重的呼吸聲。

她看著隊友們躲閃的目光,看著他們疲憊的臉龐,心裏的失望像潮水一樣湧上來,幾乎將她淹沒。

她知道,他們不是不認同,只是他們肩上扛著紀律,扛著責任,不像她,只有一腔孤勇。

就在這時,一只溫熱的手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

許因猛地回頭,撞進海棠含笑的眼眸裏。

海棠比她大,總是帶著一副溫和的樣子,此刻卻眼神堅定,沒有絲毫猶豫。

她對著許因搖了搖頭,示意她不要激動,然後才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了整個休息室:

“我相信你,要怎麽做?”

許因的心臟驟然漏跳了一拍。

她看著海棠,看著她眼裏毫不掩飾的信任,剛才的失望和委屈瞬間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哽咽的激動。

她吸了吸鼻子,迅速拉過海棠的手,將她拽到地圖前,指尖在那些紅色標記上快速移動。

“我們需要去這幾個設伏地點,再走一遍。”許因的聲音壓得很低,眼底閃爍著興奮的光芒,“永南橋、湖口岸,還有4月8日那晚,一小隊原本計劃的備用據點。我總覺得,那些人肯定留下了什麽蛛絲馬跡。”

她頓了頓,指尖在地圖上畫了一個圈,“而且,說不定從一開始,就不是我們在監視他們,而是他們在監視我們,設伏行動之後,警方肯定會撤離大部分警力,那些地點反而會成為最安全的地方,如果他們真的要進行下一步交易,一定會選擇那裏。”

海棠認真地聽著,時不時點頭,眼神裏滿是讚同。

她看著地圖上的幾個地點,又看了看許因。

“可是我們只有兩個人,這些地點分布得太散了,根本不可能一次性都查完。”

許因早就想好了對策。她拿起筆,在地圖上畫了一條線,將四個地點分成了兩部分。

“我們分頭行動,你去永南橋和備用據點,我去湖口岸和另一個設伏點,今晚十點,我們在警局後門的老槐樹底下集合,交換信息。”

海棠沒有絲毫猶豫,她伸出手,與許因的手緊緊交握。

兩人的指尖都帶著一絲冰涼,卻又在彼此的掌心,感受到了源源不斷的力量。

休息室裏的隊員們看著她們,有人嘆了口氣,有人搖了搖頭,卻沒有人再出言勸阻。

他們都知道,這兩個年輕的女孩,已經下定了決心。

許因看著海棠,看著她眼裏的信任和堅定,十九歲的心裏,充滿了前所未有的勇氣。

她知道,自己的猜測可能是錯的,可能會面臨嚴厲的懲罰,甚至可能會有生命危險。但她不在乎。

因為她不是一個人。

那晚的風很大,吹得老槐樹的葉子沙沙作響。

許因和海棠在樹底下分開,各自騎著一輛摩托車,消失在夜色裏。

昏黃的路燈將她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像兩條義無反顧的箭,射向未知的黑暗。

許因不知道,這一次分頭行動,會成為她一生的噩夢。

她更不知道,那句“我相信你”,會成為海棠留給她的,最後一句話。

“許警官?許警官?”

管理員沙啞的呼喚聲像一根細針,刺破了記憶裏昏黃的橘色煙霧。

許因猛地回神,指尖還懸在“擅自行動”那行字上,指腹沾著的紙灰簌簌落在褲腿上。

檔案室的光線依舊沈滯,舊紙張的黴味裹著塵埃,嗆得她喉嚨發緊。

她慌忙收回手,指尖微微顫抖,方才回憶裏的激動與孤勇,瞬間被現實的冰冷淹沒。

“不好意思,”她壓下嗓子裏的澀意,對著管理員勉強笑了笑,“看得有些入神。”

管理員沒多在意,只是指了指角落的覆印機:“覆印申請已經批下來了,你去那邊弄吧,我在門口等你。”

許因點點頭,抱著案卷走到覆印機前。紙張劃過機器的聲響單調而沈悶,一頁頁覆印紙吐出,將十年前的血色與絕望,又覆刻了一遍。

她將覆印件仔細塞進文件袋,與之前許煌給她的證件放在一起,指尖觸到證件封皮的冰涼,才稍稍定了定神。

道過謝,她抱著文件袋走出檔案室。

走廊裏的冷氣比來時更甚,她裹緊了外套,腳步有些發沈,腦海裏還盤旋著記憶裏海棠那句堅定的“我相信你”。

剛轉過走廊拐角,她只顧著低頭整理文件袋,肩膀便撞上了一個堅實的胸膛。

“抱歉!”許因下意識後退一步,連忙道歉,擡頭的瞬間,卻猛地僵在原地。

眼前的男人約莫三十五歲,身高足有一米八二,身形勻稱挺拔。

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羊絨大衣,戴著一副細框眼鏡,鏡片後的目光溫和,嘴角噙著一抹淺淡的笑意。

那笑容熟悉又陌生,像一杯溫吞的白開水,卻在瞬間燙得許因心口發疼。

“許因,好久不見。”

男人的聲音溫潤如玉,和記憶裏十年前的模樣幾乎沒什麽變化,只是眉宇間多了幾分歲月沈澱的沈穩。

許因的呼吸驟然一滯,手裏的文件袋險些滑落。

她怔怔地看著他,腦海裏瞬間閃過無數畫面。

海棠挽著他的胳膊走在校園的梧桐道上,兩人穿著幹凈的校服,一個是法學系的學生會主席,一個是法醫系的副主席,金童玉女,羨煞旁人。

他看著海棠時,眼睛永遠亮晶晶的,像盛著整個星空,隊裏的人總說,那是愛到極致才會有的眼神。

林峰,海棠的男朋友。

比海棠大三歲的學哥,如今的法學教授。

若不是十年前那場意外,他們該早就結婚了吧。

許因緩過神,壓下心底翻湧的愧疚與酸澀,對著他恭敬地微微躬身,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好久不見,林老師。”

林峰看著她過分客氣的模樣,眼底的笑意淡了些,卻依舊溫和,帶著些許玩笑的語氣:“怎麽這麽客氣?難不成,你已經不認我這個朋友了?”

“怎麽會!”許因連連擺手,急切地想要解釋,指尖卻因為緊張而微微發顫,“林老師,我只是……”

只是什麽?只是十年了,她依舊不敢面對他。

只是每次想起海棠,想起那場擅自行動,她就覺得無地自容。

若不是她當初的固執與沖動,海棠不會消失,他也不會變成如今這般,孑然一身。

林峰看出了她的窘迫,沒有再追問,只是輕輕擡了擡手,指了指走廊外:“總局附近有家不錯的咖啡廳,要不要喝一杯?”

許因下意識想拒絕,卻在觸到他溫和的目光時,鬼使神差地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

時間尚早,她抿了抿唇,最終還是點了點頭。

咖啡廳就在總局對面,落地窗外車水馬龍,窗內卻安靜得很。

暖黃色的燈光灑在原木色的桌椅上,空氣中彌漫著濃郁的咖啡香。

林峰熟門熟路地走到吧臺前,點了一杯黑咖啡,回頭問她時,許因只搖了搖頭,輕聲說:“一杯溫水就好。”

林峰挑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黑咖啡的苦澀香氣在他周身散開。

許因捧著溫熱的水杯,指尖貼著杯壁,目光卻不敢看他。

她知道,林峰依舊單身。

十年了,他身邊從未出現過其他異性,有人偶爾提起,都忍不住嘆息。

她有太多的話想對他說,最想說的,卻只有“對不起”三個字。

可這三個字堵在喉嚨裏,像一塊燒紅的炭,燙得她不敢開口。

沈默在兩人之間蔓延,只有窗外偶爾傳來的汽車鳴笛聲,打破這份尷尬。

最終,還是林峰先開了口。

他端起咖啡杯,輕輕抿了一口,目光落在許因緊握著水杯的手上:“許因,事情過去十年了,該放下了。”

許因的指尖猛地一僵,杯壁的溫熱透過皮膚,卻暖不透她冰涼的心臟。

她沒有回話,只是低下頭,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杯身,杯中的水輕輕晃蕩,映出她眼底的狼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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