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澆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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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裏從沒見過這麽漂亮的阿姨,就坐在門前的板凳上,纖長,清麗,像青山前一抹待化的雪。

村裏也從沒抽煙的女人,煙霧在她唇齒間吞吐,如潔凈的霧。

他外婆姜蓮很高興,看見他“砰砰砰”邁著短腿下了木閣樓,“說了跟你小時候一模一樣吧。”

女人一下皺了眉。

他有些怕她,條件反射沖著姜蓮叫了聲媽。姜蓮指著女人,“你親媽來了,叫她。”

他遲疑了一下,扭捏地:“親媽。”

女人看他的眼神就像看智障。

他再度怕她,走到姜蓮膝前靠著,讓她像守護神一樣圈住自己。

女人帶來許多禮物,包裝和她本人一樣美麗,都是給姜蓮的。

他聽到她也叫她“媽”,吃了一驚。她說普通話,嗓音動聽,話卻很少,對他則一個字也沒有。

等到最後,他才得到了一本奧數題。

並不是她給他的,是留到最後她放到了一邊,他自己拿了起來。

女人忽然看著他,問,“你會認字嗎?”

“嗯。”

那會兒村裏沒有幼兒園,家裏卻有很多舊書,他沒有上樹下河的天分,就只有在家看書,看著看著好像就會了。

得知是她的,他有一絲挑釁。

她指了一道題,“會做嗎?”

“我會。”他說,頓了頓,這一下不知道是慶幸還是後悔。

做出來第一道她的眼神溫和了些。做出十道時,她松了口氣。

她主動握了握他的肩膀,終於流露出一絲幸福的音調:“還好,不是傻子。”

她沒有給他帶禮物,還要來搶走他的“媽”,他自以為並不喜歡她。

但她一碰他,他好像就很想讓她再碰碰他,她這麽一說,他好像就已經很聰明。

她再問他要不要跟她去城裏,他立刻就問,跟你在一起嗎?

她有一絲錯愕,說,“嗯。”

“我很冷血吧,外婆養著我,給我做飯洗衣服洗澡,講鬼故事哄我睡覺,親媽出來半天,我就想跟著她跑了。”

“……這是血緣的力量。”旁邊低聲說。

“是嗎?”

“當然,你倆早認識十個月了嘛,怎麽也喝過奶水嘛,”他頓了頓,“她……不是想要你嗎?”

他點頭,又搖頭,好像都不對,改說:“不知道喝沒喝過奶水,外婆也不願意。”

好好地吃著飯,她一說完氣氛就變了。姜蓮問她,想好了嗎。女人說,用不著想。

姜蓮不高興。

女人看了他一眼,她卻不讓她繼續說,飯都沒吃完,她倆就默契地走開了。

“我不是故意偷聽的。我根本沒管她們去了哪兒,我就是去追狗,黃狗叼了我的骨頭跑了。”

莫言幹脆把腿架他身上了。

被褲子磨蹭,紀凡意識自己還赤.裸著,這麽臟的床,不知道有誰在上面幹了嘛,有多少細菌。

他很嫌棄。

還沒開口,莫言往前一動,“給我把褲子解開。”

“你想做?”

“不,”他嘆了口氣,“沒力氣。”

“……”

“穿著不舒服。”

脫了也不會舒服。但他還是解了,像提前伺候大小便失禁的家夥。

皮膚的溫度很快把他包圍,“跑水缸去了?”

他嗯了一聲,“追到那裏,狗就不見了,只剩水缸。”

莫言調整了下姿勢,他停了下,感到那裏有了動靜,繼續說:“她們就在墻外面,因為過去的路有兩條,我是從另一邊過來的,她們沒發現。而且,她們在吵架。”

“你總是這樣,全世界都要圍著你轉,你想生就生,想不養就不養,想養就要帶走!”他外婆聲音嚴厲。

女人平靜地說:“他是我肚子裏出去的,我有這個權利。”

“不是大學生,聽不懂,”她的母親說,“孩子不會給你帶走。”

女人沈默了片刻,又點了一根煙。

“別在我面前抽煙!”姜蓮變身強勢的刁民。

“媽,你管不了,”她沒有滅掉,“他不是你生的,你讓他叫你媽,合適嗎?”

“那你當初為什麽要抱回來給我?”姜蓮飛快反問,“為什麽要說你不要,以後就是我的孩子了?你知不知道今天是他的五歲生日?你想沒想過……”

他外婆的聲音有那種村裏老婦人特有的尖利,被他重覆,卻像最沒有感情的朗誦,“反正就是說那些NPC,幫我賣慘。”

莫言嗯了聲,手滑到他背後,滑到月要上,“然後呢?”

“然後……”他被搓得打了個顫,生出一絲柔和的情谷欠,又就勢貼著他被血浸潤的紗布,就像在輕吻,“我覺得不很新鮮,又發現這兒沒有狗,就想走。”

就在這時,墻那邊,女人的聲音突然顫抖起來,“那今天也是我的生日,你知道嗎?媽,你也是女人,你為什麽要這麽對我?他是同性戀的孩子,你不是知道嗎?五年前的今天我是怎麽死去活來,你不是知道嗎?”

說到“同性戀”時,他感到月要後的手滑低了。

那種感覺很神奇,好像之前那麽多回都是假的,這才真的要敞開一道窄門,他沒有推開他。

“同性戀是什麽東西,我當時根本聽不懂,家裏的舊書沒那麽潮流。但她哭了。”

她哭了,“我本來要掐死他,我試過了,沒掐絲——嗯!”他沈重地喘了一聲。

那個一度很艱難的過程竟然那麽輕易地完成了。

至少並不很痛,並不惡心,仿佛這並不是個陌生人,而也是他身體的一部分。

“……她說,他們都不要,盛楊不要,他們也不要,我要怎麽辦?盛楊害了我一輩子,我生他差點兒就死了,他是怎麽對我的?你不是知道那有多疼嗎?”

又一個,他悶哼一聲,靠上了他的肩膀,莫言問,“疼嗎?”

“……肯定沒生孩子疼。”

雖然聽不懂同性戀,也不知道怎麽生孩子,但死是能聽懂的。

螞蟻會死,鳥會死,蛇會死,樹會死,人也會死。

死就是再不能動,不能發出聲音,不存在。

他逐漸呼吸急促,月退隨著他動作向前一動,莫言仿佛早預料到,讓開位置,讓他別進去。

姜蓮也哭了。他從來沒見過她哭,那麽多年,這個女人像是沒有眼淚。

“不是你非要嫁的嗎?不是你非要生的嗎?我不是勸你打掉嗎,你為什麽這麽固執?”

“是你教我的,你要我往外走、往上爬,要我抓住了就別放——”

“我沒要你去找一個同性戀,沒要你發瘋弄死自己的孩子!”

他主動磨蹭著他,稍一靠近,莫言就走完了剩餘的路。

有很長一會兒他說不出話。囫圇地打著顫,不知不覺也撫摸著他結實的背。

“小雪,放過他不行嗎,就讓我養著他,你還年輕,又漂亮,學歷又高,再去找一個愛你的男人,不是很容易嗎。”姜蓮在求她。

而她說不行。

“不行,”他重覆,“她說……”

沒等他說完,莫言低下頭,吻住他的嘴。

身上還帶有鄉下舊屋和泥土的味道。

實在是骯臟的親吻。然而骯臟似乎也不必太過在意,這個人和他一樣骯臟。

他多少還是有些病態,渴望他也和他一樣骯臟。

他骯臟地舌忝過他口腔裏的每一寸,滑到骯臟的鎖骨和肩膀,骯臟的心臟,骯臟的月土月齊眼,那可能致孕的最最骯臟的地方,讓他緊繃、扭曲。

黑暗中才能有如此骯臟的生物,骯臟地發出悶沈尖銳的呼吸。

“她說什麽?”像是經歷了一場靈魂的脫水,帶著骯臟腥氣的臉湊近了,舔幹了他臉上的汗。

紀凡有些脫力,望著窗外透入的霓虹影,很久才說,“她說,沒有他我會死。”

“會死,那麽多年她怎麽沒事?”莫言語氣平靜,又吻他的嘴。

那腥氣幹脆進入嘴裏。他抗拒地別開,他捏住他臉硬掰了回去,動作重新變得粗暴,骨頭都給捏疼了。

這麽親了個最臟的嘴,舌頭退開,“有人要你,你明明知道了,為什麽還要跟她走?”

“……”

身體卻沒有完全脫離,還在深處持續騷擾著他,“嗯?為什麽?”

紀凡笑了聲,“我很記仇。”

“……”

“我不相信她是我媽。”

察覺這家夥全不像他說的那樣沒力氣,一手黏糊糊地扶了扶他的月退,碰到了石膏,他心裏鄙視了他一下。

就像鄙視自己。

他還是敞開了,避開了僵硬的石膏,感到另一只腳底很熱,就用還在散熱的、汗濕的腳尖踩了一下。

那裏立刻繃得很緊。他惡作劇地笑了笑,莫言也笑了,“也不怕再被弄死?”

他剛想說話,陡然被擡高了月退,一種濕潤的東西來回打著圈。

一瞬間他空虛極了,感到自己不是赴死而是在等待死亡的姿勢。盡管沒人看見,他還是擡起胳膊擋住了臉,“沒什麽好怕的。”

明明看不見,莫言還是拿開了他的手,扣在了手掌間。

他壓低了,緩慢、沈重。

沒再問他可不可以,也沒怕他疼而稍有停頓,一寸寸逼入他的領域,與之相反的是他聲氣幾乎有些溫柔,“是嗎?你不怕死?”

紀凡咬緊牙關。

極不匹配,一種雙向的劇痛把他們逐漸連接。仿佛這個人執意要和他赴死。

他緩慢地壓近他,像要把他壓回嬰兒的形態,“也不怕疼,是不是?”

“你就喜歡疼,是不是?”

那種緩慢的而清晰的、仿佛要進入靈魂深處的痛楚,還是令他牙齒不受控制地碰撞了,就像一聲肯定的嗯。

莫言嗯地一聲,像是如他所願,“那這樣你喜歡嗎?”

頭在床板“砰”地一撞。

“嗯?”

立刻有一頭聞到了血腥氣的鯊魚,啃噬著血腥點,“紀凡,你喜不喜歡?”

格嘎,格嘎。格嘎、格嘎、格嘎(木頭聲)。

窗外(地點)河水(主語)持續撞擊著(謂語)木板船(賓語),河水洶急,木船陳舊,幾度蕩開又幾度回攏,發出生澀、緊密的格嘎聲。

真臟。只有黑夜能如此骯臟。

“喜歡的吧?越疼,你越興奮。”

水草(是上文河水裏的)逐漸浸濕。(主角精神不太正常,所以在想象)像闖入了鯊魚的利齒,又像即將破土的種子。

他閉上眼,“……嗯,我就喜歡疼。”

“要多疼?”他立刻響應。

“她,”他磕磕巴巴地說:“她那個紋……”

“什麽紋?”(妊娠紋,不是別的)

“肚,子。”

“那個怎麽了?”

“我也想。”

“想什麽?”

“想是女人……”他成了藥罐子裏的一捧草,支離破碎地說,“也能生產一次……”

“……為什麽?”頭頂聲音溫柔了些。

他搖頭,“我不知道……”

“你知道,”他更加溫柔,“她越不愛你你就越愛她,想找到不被殺死的理由,你這個可憐蟲。”

一瞬間,他有些驚慌:“不是……”

“怎麽不是,”他的動作卻充滿惡意,“她越罰你你越興奮,越欣賞你你越恨她,她摸你你還以為她愛你。”

“不……”

“你愛得不徹底,恨得不完全,一邊成為那個死人一邊和他競爭,想證明你不是他,你這個可憐蟲。”

“閉……”

他再度被搗得“呃”地一聲,自己閉上了嘴。

“你的傲氣呢,她不讓你好,你不知道離開她嗎?”莫言故意問,“你為什麽不走?”

“我……”

“因為你遇到我了,你這個傻子。”他冷淡地、報覆式的抽打他。

“……”

“我不請自來,自說自話,成天圍著你轉,你不跟我好我就要死,你看到了一個更可憐的可憐蟲,是不是?”

……是嗎。

他站在浴室裏,等待著她像外婆那樣給自己脫衣服打香皂。

可她不願意。他看著她發紅的眼睛,天真地搭話:親媽,你嫁給了同性戀嗎。

她一下被嚇到了,那麽美麗的臉上出現恥辱、扭曲的表情。

她沒問他是怎麽知道,只是突然把他按進了浴缸。他手腳並用地掙紮,和水搶奪呼吸,將死之時她松開了他。

她再次被嚇到,剝光他的濕衣服,神經質地、溫柔地撫摸他,讓他記住被女人撫摸的感覺。

他記住了。活到十萬歲也不會忘記。

她把他從青山綠水帶進繁華都市,打扮得漂亮又體面,住進漂亮的房子,去讀最好的學校,最要緊是她撫摸了他。

她給了他一切。對他只有一個要求,做一個不要太蠢的、平凡的人。

於是他決定原諒她要殺死自己。甚至希望她再摸摸自己。

可是剛搬到新家的那個下午,那個虎頭虎腦的小男孩探進頭來:新搬來的阿姨,要幫忙嗎?哇,好漂亮的妹妹啊!

他第一次看到她笑了;一個不請自來的陌生人——而後他發現她對誰都會笑,唯獨不會對他。

他小小的腦袋裏有了大大的困惑,討厭他不費吹灰之力就能得到她的笑容,討厭他擁有自己的母親不夠,還要來搶他的,又想到那個猴子丟了西瓜撿芝麻的故事,他貪心不足,擁有了姜蓮還不夠還想要她,於是他將一無所有。

一失神,他沒背出古詩,被她拎到了樓下罰站。那個男孩嗦著冰棍從旁邊走過,給你要不要?

他不要。

他討厭他。想回去找姜蓮卻不甘心,渴望拿到滿分討她歡心,讓她再摸摸他,可她看著他的臉出了神,好像透過他看到了別人。

沒多久,她就不再摸他了。

他們關上門各自生活,像兩個陌生人。

原來沒有他,她不會死。

“原來你還跟我一個班啊!一起上學啊!”

“作業寫了嗎,給我看看!”

“打球去,切,沒勁!”

“我給你煮雞蛋!天吶,你不會要死了吧!”

“我的生日蛋糕,你答應生日請我吃,我就給你吃。”

而那個討厭的男孩每天前來報道,一打開門就是他,關上門他又再次敲開。

他成了房間唯一的光線、聲源,鍥而不舍占據他的生活,稀釋他被拒絕的恥辱,連同被撫摸的渴望。

也許是。

他長成了十七歲的少年,幹脆越俎代庖,想要抱他、吻他,要和他試試。

他就被他的苦惱和渴望吸引。

到如今他變成了三十歲的男人,持續地鑿開(用重物打擊另一端)他(的心臟,外殼),像農人墾土,像鯊魚捕食,居然令他快活得戰栗。

他不斷浮出水面,又持續沒入水中(主角溺過水,在想象),成了反覆脫水的魚,反覆幹渴的種子,被熱汗一滴一滴澆灌(在臉上,臉在脖子以上),顫抖著吻住他的嘴,不許他再說。

但他躲開了(吻),仿佛要應了他剛說的話,他不愛他,他就要離開他。

他不許,幹脆攀住了他(強吻,嘴),像他先前那樣。而他得意地喘(嘴裏)了一聲,偏不給他箍住,偏頭舌忝著他先前被咬出血的肩膀。(肩膀,肩膀,肩膀)

傷口被唾液淹沒,好疼(傷口在肩膀,肩膀,肩膀)。紀凡哆嗦了一下(傷口被消毒疼所以哆嗦)。

莫言立刻也被咬了一口似的哆嗦著(……心靈相通)。

他繃作了銅像,抓住他試圖逃走的手,“這就夠了?你不是喜歡疼嗎?”

“……”

那個突然的剎車讓他有些失神。

幸好他有兩只手,被抓住一只也還足夠。

不過他就像多長了一只眼,也從黑暗中精準地抓了那另一只,一並壓到他頭頂,“你急什麽?”

“我沒有……”

“什麽沒有,你不是可憐蟲,還是我不是?”

“你……”他感到了攻擊的惡意,還是說,“我,我也不是……”

“她都死了你還死皮賴臉地跟過去,你還不是?”他嘲笑他,“你不就是指望我也死皮賴臉地跟著你?”

那種感覺很不舒服,明明是在黑暗中,他卻似乎更赤.裸了。

“沒有,不是……放開……葉行,放手……”

他被迫接受著單方面的扇打,仿佛他罪不可赦,他要違.規逼.供,“為什麽要放?”

“我,我想……”

“你想什麽?”

他掙紮起來,然而身體背叛了他,很誠實地令兩個人同時嗯了一聲。

又一滴汗落進他頸窩,混著一絲血的味道,微弱的霓虹燈讓整個屋子都泛著紅光。

他知道他也一樣不舒服,“葉行,別這樣……”

莫言沒有停頓,“那你為什麽要?”

“是她讓的……”

“胡說八道。”

“是真的……”

“她讓你去你就去?”

“她是我媽……”

“……”他惡狠狠攻擊他,“你讀這麽多書讀狗腦子裏去了?她瘋了!”

“沒有,”他再也不堪忍受,煎熬萬分:“你憑什麽,認為瘋子的話就不值一提,我治療過她……”

那個到生命盡頭變得歇斯底裏的女人,憑什麽她說的就是瘋話?

她哪裏說錯了,他也是個死同性戀。他的一切都是她的。他的眼睛鼻子嘴,一切。

既然這麽後悔,要不要一起死。

六十七次,她近乎齜牙咧嘴地說好啊,我早就該掐死你,你是怎麽對我的,你這個魔鬼。

三十三次,她說你走吧,賣掉房子,把我送醫院,走得越遠越好,去看看別人是怎麽生活的。

最後一次,她說沒有人要你,還是跟著我吧。

你憑什麽認為瘋子的話就不值一提?

“放狗屁!”頭頂粗魯咆哮,卻好像無能無力,只能用蠻力折磨他。

“不是,”他臆癥般緊緊攀附、吸食著他,胡亂搖頭,“不是放屁,她給我道歉了,她,她很可憐的……”

那個讓他恨過的女人,比他還要恨她自己。

當那少年給了他生命中第一個蛋糕,夜裏他也跑出門外,買了他人生中第一只紙杯蛋糕。

冰箱門擋住了她的表情,但她的背影在那裏停留了很久。

第二天,她遮住他的眼睛鼻子看他的下巴:“等你成年,我會告訴你一件事。”

“……原來她真的只有我,我一走,她就真的死了……”

“你把自己想得太重要了。”頭頂依舊冰冷而殘酷。

“不是,她雖然不想要我……她雖然不愛我,可是……”

他緊閉雙眼,兀自抵達了一個狂喜的幻想世界,“可是有天,車……車撞來了,她一下就抱住我了。”

她終於像所有母親那樣摟住了他幼小的身體,那一瞬間他感到了羊水的溫暖。

他這才一滯,“抱一回你就賴上了?!”

“我情願沒有……”

他不會明白,他記性太好了,就是那瞬間無限延長。

可他只想當第一,還最討厭一丁點兒。盡管他們緊密相連,他悲哀地想,他還是不會明白。

停止了,攻擊。

他睜開眼,剪影飄了下來,輕飄飄地、含著一口霧似的說,“誰說我不明白?你是傻瓜大學的狀元?”

他回過神,感到再度潮濕,知道自己醜態百出,難堪極了。

稍微調整了呼吸,“我不傻。”

“……用不著可憐我,”他搖頭,解釋一個誤會似的,“我沒有那麽傻,我知道這是什麽。”

沒聽到他聲音,他動了動,“放手……”

“放個屁,”莫言又按住他,“你記得你的命是我的了吧?”

“……”

“記不記得?”

他看著黑影,如果他說不記得,他會讓他重溫嗎。

想到這裏,他又哆嗦了一下,依舊像煎熬,又像快活,而莫言再度被迫抽搐了,咬著牙,“記不記得?!”

“……嗯。”

他終於松開他手,還是用最初的姿勢摟住了他。

“再相信你一次,”他密不透風地摟住他,一屈、一張,真的澆灌了他,“再騙我我就殺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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