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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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偽人

他心虛的臉上寫滿“別問了”,她非要問:“是學醫的?我認識嗎?”

又自己回答:“看來我認識。”

沒地方逃了。他沈默兩秒,低聲說:“如果,如果你真的想知道,我可以告訴你……雖然我覺得你不知道會更好。”

“你覺得還是我覺得?”

他承認是她覺得,“不管他是誰,他真的從頭到尾沒做過什麽,是我的錯,全部都是我,請你不要對他……”

“咕”地一聲。

她的肚子居然叫了。

她拿起手機,“行,吃完說吧,阿姨迷路了。”

轉身出了病房。

他懷疑她什麽都知道。她在故意折磨他。而這是他做錯事的代價。

醒來已經八點多。窗簾一拉,雨後天空如洗,鳥鳴啾啾,正春天。

手機電是滿格,沒有靜音,但除了湯媛和借充電寶的,只有條語音,喘著粗氣,什麽也沒說。

又生氣了。

有這麽嚴重?到家後都說【已經跟她說了】,還要怎麽樣。

他不像他談過那麽多戀愛,鍛煉出那麽多哄人的技巧,於是也有點兒生氣,這家夥怕又蹬鼻子上臉,要趁機提出離譜的要求。不能讓他老這樣,否則要上天。

想到他談的那些戀愛,他還很頭疼。原本他沒覺得對不起黎蘇,由於和第三人承認了在一起,就真成了居心不良的小偷。

「膽小鬼」

「你們會分手嗎?」

他忽然口幹舌燥。關膽小什麽事,本就是犯罪,這點兒細枝末節也改變不了什麽。

現在,大概算是死皮賴臉吧。讓她說中了。想到她他就扭過頭,望著那個兩尺寬的小照片。

剛剛才夢見她,此時對視,居然感到久違的安心。

今天一整天都沒課,還是去圖書館吧。

起身時後腦勺卻一熱,脊背連著腦子像是過了道電,瞬間暴了身汗,又像有股重力將他推回床上。

“啪”——

紀凡低下頭。

玻璃四分五裂,在她臉上劃開口子。

像夢裏那樣。他眨了眨眼,想俯身撿起,彎腰時眼前又一黑,“哐”一頭撞上去。

千萬鋒利的玻璃碎片匯成了一把刀,割到了,流血了。

糟糕,止不住了。腥味迅速在黑暗中漫開,水似的淹沒,他再度認命地閉上眼。

「給我活到八十歲」

「你弄多少血,我就弄多少」

「不管她說過什麽,我是真的愛你」

「我會傷心的,很傷心很傷心」

他睜開眼。仿佛過去了好多年,也許不過是一分鐘,春風把白紗簾吹動了。

像那天晚上,他扭曲地躺在床和衣櫃之間,後知後覺背後硌得難受,摸索著抽了出來。

對了,不是玻璃做的,沒有摔碎,只是腳架摔歪了。

別回去就好了。

張開手指,也不是血,是汗。是了,是沒吃飯,低血糖了。

嗯,不能神經兮兮的。

還是有些神經兮兮的,刷牙時心臟撲通撲通跳,他知道身體在叫囂糖分,爬起來灌了半瓶可樂。

一喝可樂葉行就要嘰咕,有回非要掰他牙看有沒有蛀牙,後來驚訝地說,“寶貝你的牙齒又白又整齊,就像珍珠!”

什麽珍珠,牙齒就是牙齒,整齊的牙齒也就是整齊的牙齒。這些東西他學不會,也不稀得學。

十來分鐘後,一場大戰總算結束,紀凡汗流浹背地攤在沙發上。和湯媛一樣,他的人生bug是低血糖加過敏,這時候就是沒人樣。

「怎麽流這麽多汗?還不洗澡,男人就是臭。」

「都流汗了幹嘛急著洗澡,你潔癖得過頭了!來我給你換衣服我最喜歡給你換衣服了!」

別神經兮兮的,休息兩分鐘再洗……手機響了。

“唔唔唔唔”的震動像前些日子那樣催促了起來——要談條件了。

他不疾不徐地摸過來,打算說,給我叫碗小餛飩我就陪你去。

但不是。他皺起眉。是袁浩。

上次把他刪除後他就沒再通過好友了。掛了。

幹脆地靜了音,要是葉行再像上次那樣,就別怪他不給他好臉了。還是自己下樓去吃小餛飩好了。

這時也像過去那樣,又來了一條短信。

三分鐘後,出租車疾馳去二院,司機再次確定:“您可確定是住院部不是急診哈?隔著一段兒路呢,免得到了還走一截。”

“住院部。”

“那行……家裏人病啦?”

他沒說話。

客人長得挺俊,就是臉白成了一張紙,頭發亂糟糟,還穿著家居服,要不是青天白日的,還怪嚇人的。

“不急,這個點兒過去也快,安全第一。”

也不理會。

得,也正常,去醫院誰還高高興興啊。

大哥囫圇了幾句哲理,什麽吉人自有天相,什麽生死無常,什麽閻王要你三更死留不到五更……

紀凡一言不發。

轉了個彎,對方手一點,“昨晚這兒就出車禍了。”

他看了過去,前頭自顧自說:“大雨天兒搞什麽活動啊,現在的小孩兒也是,幾步路不知道去對面騎……還好人家盤打得及時,不然不得斷個胳膊腿兒的?車主就倒黴了,硬給創了,滿頭血。”

“你看見了?”

司機半扭過頭,像是奇怪這聲音是誰發的,“我白班兒,哥們兒看見了,圍了好多人,擡進救護車了。”

“……”

“還是安全第一,”大哥說:“說不定就是虛驚一場,去年我也拉了個家夥,還真巧,就是去您那地方,那家夥冒充公務人員,也是火急火燎的,錢都沒帶,結果屁大點兒事兒。”

他閉上眼,“開快點兒。”

擡進去。

葉行明明是個永遠不會倒下的,生病還能裝b,腿摔斷還有力氣作,就是那回在海裏,也像個精力無限的大鯊魚,現在被人擡進救護車了。

他還在想什麽……

「這麽無情啊師弟,出車禍都不來看看?」

「去了兩趟廟裏,都說我今年有難」

「那他這個冬天怪倒黴的,一會兒挨巴掌拳頭一會兒暴瘦的,現在腳還斷了」

「誰遇到你都會不幸」

還真是,遇見他他就在倒黴。想想當然不會犯罪,是事實如此。

他攤開手,手心疤痕還在,就是從這時候開始,聽說這家夥信起了菩薩……

手表滑下一截,扭曲的的疤痕爬下來,讓他又有種嘔吐的欲望。

“哇……”一下車他就吐了。

只有水,可樂浸入混凝土地面,混合出紅褐色。給旁邊嚇一跳,“你沒事兒吧?”

他擺了擺手,直起身,快步走進住院部。

這個地方他一點兒也不陌生,只這邊沒卡進不去,不得不等人來接。

“衣服都沒換啊?”袁主任興致勃勃地出來,吃了一驚,“又低血糖了?來師兄給你擦擦汗……”

“他怎麽樣?”他走進電梯。

“區區車禍,”袁浩欠扁地說,“剛還跟我對罵呢。”

他沒什麽表情,袁浩卻感到他肩膀松弛下來,斜眼笑,“師弟,你給師兄個準話,你倆搞一塊兒了吧?”

他沒理他。

1,2,3……還有一層。

“那你可得做好心理準備,別怪當師兄的沒提醒你啊。”

電梯門一開,他走了出去。

4,不太吉利。

“你來之前,他那屋裏可有三個大美……”

單人病房區幹凈整潔,醫護人員查房更勤,走廊裏有人走來走去,不過聲音不大。

“叮”——隔壁電梯響起:“阿姨您別客氣了,第一回來不認路也正常啊,我正好下來走走。”

那聲音讓他猛地一僵。

“還是不中用,老給你添麻煩,”另一個聲音跟出來,“哎,對不起蘇蘇,那崽子對不起你,我還厚著臉皮來……”

血液也一並凝固。“三個大美女。”袁浩在他耳邊說。

……忘了。他忘了。忘了她一定在的。

這麽大的事她怎麽會不在。她會為他安排好的病房,做好的食物,通知合適他的人。

門就在前面幾米遠,但他一步也挪不動。一瞬間天旋地轉,想退後,也不知退到哪裏。

袁浩跟著他定住,看他朝另一邊別過了臉,走出電梯的美女還在繼續:“真沒事兒,互相幫助嘛——誒?醫生,你又來啦?不是說換一個嗎?”

“待會兒去,”他笑笑,望她們手裏飯盒,“這邊兒病房有人送。”

“哦,走走。”美女對他興致缺缺,倒是往他身後瞥了眼。

美女實在有雙發現美的眼睛,他師弟不管和誰站一起,即使穿著最普通的衣服,只留個後腦勺一言不發,頭骨和頸子也能看出是個美人。

他原想看看他的笑話,畢竟他這個人是有些惡趣味,見不得他那副拽樣。然而忽然之間,他看出來這幾個女人的到來對他的打擊是毀滅性的,他肩繃成了一條線,像是想變成一面墻,一根桿。

他心中爆發出奇妙的近乎快感的憐憫,往前一站,利用體形擋住了她的視線,而後順手勾住他肩膀,“祝你們用餐愉快,我先帶個病人下去。”

他竟全然失去了抵抗。

轉身,走過去。就這樣,借著他的幫助擦肩過去。別再死皮賴臉了。

“……紀凡?”

這聲音讓他止步,也讓所有人停下交談。

“是你來了嗎——”病房口扒出病號,好像還恍惚,又瞬間眼一直,“艹,姓袁的,你給老子松手!你腦子又癢了是吧!!”

他試圖沖過來,由於一激動腦子一晃,撞上門框,紀凡腳一動,倆人喝了聲“別亂動”,莫麗君先一步過去扶住他,莫瑤繞到後腦勺面前,仰起頭,“……紀凡?真的是你啊……”

真的是你。他看著她。「你不羞恥嗎?」

走廊不多的幾雙眼全聚來,目光高度一致,被傷害的,被侮辱的,和多年前走出學校時的目光重合。

只有那家夥頭纏繃帶、手打石膏,套在病號服裏虛弱地靠在門邊,像那天給他揣來火種,像怕驚動了什麽,像在渴望什麽,“……紀凡,你過來。你先聽我……”

他忽然意識到自己從沒長大過。他還是站在她面前低著頭不知說什麽的少年,那個在水缸邊第一次明白她的五歲孩子。

一個三十歲的巨嬰,一個失敗的偽人。

“……對不起……”他不敢再前進一步,也不敢再被這目光註視片刻,狼狽地、飛速地鉆進了安全通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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