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藏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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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掖

“中午回來,來了幾只猴子。”屏幕那邊說。

莫言翻身坐起,緊張地問,“猴子?”

“嗯,”鏡頭翻轉,對上清水中晃動的白腳丫子,掠過窗外泳池,遠方的大海,又回到窗內頗具熱帶海島風情的綠植、藤椅、吊床,在給他還原現場,“六只。”

他呆呆問:“它們幹什麽,來偷襲你嗎?”

鏡頭對回來,出現紀凡嚴肅的臉,“偷襲我的香蕉。”

莫言不吭聲了,一動不動看著他。

“你怎麽了?”

他捂住眼睛,“你好可愛。”

“……”紀凡猛地皺眉,“你能不能別老說這種話?”

他很委屈,“說你可愛也不行嗎?”

“不行。”

“是誇你啊!”

“不需要。”

他哼了聲,“那你為什麽突然跟我說猴子偷襲你?”

“不是你問我今天有什麽事?這也不能說?你不想聽我就不說了。”

“……”

莫言哼哼唧唧,看見他挑釁得很漂亮的臉,心窩窩又軟軟的。

買機票、訂酒店,甚至直到登機,腦子裏不知轉過多少次讓他一起回C城的念頭,既擔心他一個人過得不好似流放,又擔心他過得太好把他忘了。

可他出去了很乖,沒有消失,有回信息,也會接視頻,有好好吃飯和睡覺。

熱帶陽光強烈,他其實只有清早和傍晚才外出,大多數時候就在喝東西和看書。

除夕夜去海灘邊看了煙花,收了他的壓歲錢,也給他發了88.88元,祝他賺大錢。

他又躺回去抱著被子,“紀凡,我好想你。”

“……”

“你想不想我?”

紀凡嘴皮子動了又動,終於忍不住說:“別說這些了。”

“我想說幹嘛不能說?”

“天天說惡不惡心?”

“不惡心。”

“聽著惡心。”

“!你說給我聽聽!”

紀凡不理解,更不可能加入。

“那我就惡心你,”他逆反了,“想你想你想你想你,想絲……想不活你了,愛你愛你愛你愛你……”

“……”

“哈哈哈哈,”他在床上打了個滾,很想一伸手就把他從小方格子裏抓出來,“紀凡,我好想你,我想來找你寶——”

門把手晃動了兩下,“言哥?言哥?”

他別了下頭,外頭夾雜著莫瑤拔高的聲音,“我說鎖著呢吧,一天天的!”

“李巖老妹,”他找耳機戴上,“我打發她走,很快,別掛啊。”

門一開,客廳電視節目、嗑瓜子兒、打麻將的交響曲猛地放大。

一個白白胖胖的喜慶羽絨服少女星星眼狀仰著腦袋,“言哥,新年快樂,恭喜發財!謝謝你的壓歲錢!”

“嗯,新年快樂,作業寫完了嗎?”

李朵一臉掃興。

“抓緊,再見啊。”

“誒誒誒言哥,”她及時別住門兒,“好久不見了,怎麽就光問作業呢!真是的!昨天玩兒去了,我爸說你沒見著我可失望了,我這不專程來了嗎?咱倆真是現代版牛郎織女啊,一年一相會!你更帥了,過年都不胖的,你看看我,又漂亮了沒?高了沒?瘦了沒?”

“……”

一年不見,李朵的嘴越發向著她哥靠攏了。

他忽然覺得沒掛視頻是個錯誤的決定,頗威嚴地咳了聲,“學生要那麽漂亮幹嘛,好好讀書才是正事兒,還有昨天我是去給你爸媽拜年,順嘴問……”

“別解釋了,你就是傲嬌!”

“……”

“哎呀——”李朵臉忽變,“你腳咋了!!!”

“摔了,你……”

“我爸怎麽沒說啊!!真是的!”她狗腿地扶他,“來來來坐,怎麽這麽不小心呀?都受傷了還跑去看我爸,真是,不愧是我喜歡的人!”

“……”莫言扒拉她,“我有事兒,你沒事兒走OK?”

“不OK,”她反扒拉,“言哥,我們去坐摩天輪嘛,新開在X廣場的游樂園,你還沒去過吧!正好我想吃麥當勞,你請我嘛!”

李二小姐幼年因為爹忙公司、媽忙喝茶、哥忙約會、保姆忙給她營養充足,給她言哥其哥帶著吃過一回麥當勞,從此每年她言哥回家都堅持要約他。

他調小了視頻頁面,又給她轉了兩千塊錢,“找個小姐妹陪你去,點兩份你最愛的兒童套餐。”

他發誓沒諷刺她——李朵完全還是個兒童,他語氣總體是慈愛的,沒想到戳中她雷點了,“我冬天就滿14了,不是兒童了!”

他點頭,“不好意思,少年。”

李朵哼哼唧唧,眼珠子一轉,“是的,正是一枝花的年紀,擇日不日撞日,咱可以正式談個戀愛了!”

“臥槽,”他忍不住爆了個粗,下意識看了眼手機,“大過年的你別來惹我,出去出去,嗑瓜子兒去。”

“不去,磕多了上火,”李朵又扒拉他手,“言哥,去嘛,反正你也無聊。”

他再次給她捋下來,“我不無聊,我在聊天。”

“跟誰啊?”她也瞥他手機,“我哥不是說我又有機會了嗎?”

他默默咒罵李巖,很想把手機展示給她但不敢,只能說,“我有人。”

“這麽快?”李朵一臉“男人啊”,很快崇拜地說:“長得帥就是受歡迎啊,不愧是我看中的人!”

“……”他小心翼翼瞥了眼客廳,壓低了聲,試圖跟她講道理,“這是真愛,以後沒別人了。李朵,你別胡說八道了,我要在你這歲數亂搞都生一個你出來了,你就跟我生的沒區別,你尊點兒老行嗎。”

“……”

跟兒童說這話有點兒變態,把兒童都搞懵了。他清了清嗓子,“行了,學生就好好學……”

“真愛,”她忽然問,“要結婚嗎?”

他被問住了。

“你為什麽怕莫姨聽見啊言哥?”

他默了一秒,“反正我這輩子就他了,你別問了,走走走……”

李朵雙腳抵著門,“你再推我我告訴阿姨你有真愛了!”

“……”

“反正也沒結婚,”她趁機說,“言哥,就今天當我男朋友嘛,我同桌成天炫耀談了個帥大叔,切,我都被比下去了!”

“你瞎比這幹嘛?”他正色,“你同學幾歲?什麽玩意兒跟未成年談戀愛?叫她監護人報警。”

“……”

“快點兒,不然我跟你爸你媽說了。”

“我媽才不在乎呢,”她油鹽不進,“她鼓勵我談戀愛就是要趁早,不然就只能跟她一樣撿二手的,歲數又大,還忙得跟個陀螺似的。”

“……”

“不過呢,田甜姐說牽牽手可以,要註意保護自己,不能過早性生活。”

“…………”

她如願看見他一臉荒唐,“別小瞧我了,我什麽不知道啊。”

這都是些什麽人,他按了按耳機,“寶……紀……我先掛了,我得教育教育她,待會兒給你打,啊。”

那邊直接掛了。

已快往精神小妹方向發展的李朵讓他有點兒頭大,光速給她哥打了個視頻,沒接,又給她嫂打了個,也沒接。

大概還沒醒。他就自己坐下來,給她翻了部最新刑法,又打開了幾則不至於過於損害兒童心理健康的案例,語重心長地說:“朵啊……”

半小時後,他發現和這個年齡段的孩子很難溝通,忍無可忍地喊:“媽!李朵腦子出問題了,你快給她教育教育!”

李朵也就喊,“阿姨!言哥說他有個真愛不給你知——唔!”

等莫瑤判官似的把李朵遣送回家,麻將桌已開始了新的一輪,她卻重新進屋,疑神疑鬼地盯他。

他笑笑,“還是您厲害,加油再架一桌,贏了請我吃飯。”

莫瑤張嘴就是,“你那什麽真愛見不得人?”

“什麽叫見不得人啊,”他心道不好,故作輕松地一嘖,“說了還沒穩定,以後就給你見了。”

“你不正常。”

“……”

“說回來跟我交代,不守信用。”

“……”

她不高興,看他腳,“跟亂七八糟的人攪一塊兒,媽也成外人了。腳傷了也不說。”

“!”他連忙說,“我不說了嗎,怕你著急才沒說,哪兒就外人了啊。還有他一點兒都不亂七八糟。”

“哼。”

這腳之前沒告訴她,到家給她一看,那是又疼又氣,非要再去做個檢查,逢人就控訴,去哪家都請他吃肘子。

他知道莫瑤愛他,毫無保留的,毫不掩飾的,那是他長久的明燈,很溫暖,很妥帖,沒讓他走歪。

但每次看她這樣,他又止不住想到紀凡,後悔把他送遠,總忍不住看他在幹嘛。

莫瑤豈能看不出點兒名堂,原本看他腳傷了,每天行程又滿,沒仔細問,但看他老盯著手機笑,很不值錢的樣子,就忍不住了。

該交代的事兒呢?

好幾次,話都到嘴邊兒了。可他也答應過紀凡;他們現在狀態還很微妙,一個錯誤的決定可能會刺激到他,依舊推翻所有。

而莫瑤是另一個他絕不願意傷害的人。說得再好聽,她必然是要有場火發的,過年人多,他還受著傷,揍他都放不開,那就會憋出內傷來。

他清了嗓子,“反正,他好得很,你別給他加戲碼。”

“那你給我看看。”

“過陣子吧。”

“哪陣子?”

“再說吧。”

她上下打量他。

他眨眨眼皮子。

她本就不滿意他換了蘇蘇那麽個好姑娘,被搞得疑心忒重,忽然幽幽問:“……你小子,你不會這也學你爸,搞了幾個有夫之婦吧?”

“…………”

他純粹被她的腦回路驚呆了,她卻當那是心虛,一手掩門,一手抄起門後衣桿,“真的?!老娘打斷你腿!”

肌肉記憶令他往床頭一縮,“我腿都斷了!”

“另一條也給你打了!”

“我是不是你生的!”

“你敢搞這事兒還有臉說是我生的!”

“我沒有!”

“你藏藏掖掖的就是有!”

“……”

風雨欲來,不容辯解,他犯了二,梗直了脖子:“那你打吧!你打!往死裏打!反正我沒有,你冤枉我,你記著你冤枉我了!我最討厭人冤枉我了,我這輩子都會記得!下回不管我做什麽你都不能打我了!讓大姨來,讓她作證!”

人類的悲歡並不相通,他大姨沈迷於麻將沒動靜,倒是她被他咆哮得停下了,“……沒有就沒有,叫這麽大聲幹嘛?”

他悻悻道,“反正,他不是有夫之婦不是小三兒也不亂七八糟,正經人。”

“呵!”

他急了,“真的,媽,黎蘇的事兒是我對不起她,你別亂腦補!他從來沒主動過,是我上趕著想跟他在一塊兒!”

這話沒半點兒好處,莫瑤那眼神兒如看廢鐵,就差啐他一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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