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火種

關燈
火種

走出一截幾個女生還看著這邊。莫言抱著摞袋子,艱難扭頭,“你生氣了嗎?”

“沒有。”紀凡打斷他發散,“到處都是人,別胡說八道了。”

他頓了兩秒,“那推我去廁所。”

“駁回。”他都知道他尿性了。

“廁所都不讓上?我還有沒有人權?!”

“你出門才上過,一口水沒喝,這才41分鐘,你尿頻?”

“……”

事關那種尊嚴,他只好說,“馬上就十六個小時了。”

“……”

“你生氣了,又不理我。”

“真的沒有。”

“你證明給我看。”

“……”

“你就是生氣了,我是以為在跟你說話,我只在乎……”

“你又來是吧?”

“不來不來!”他急得扭著頭,“我舉白旗,我們別吵架好不好?大過年的,你剛才還給我買衣服呢。”

他還穿著剛買那件衣服不肯脫,故意可憐巴巴地看著他,“不給我買褲子也沒事兒,讓我也給你買衣服好不好?求求你了紀凡,大過年的!”

十分鐘後。

“天吶,沒人比你適合穿藍色了!寶——紀凡,你真白,脖子又長又細,真好看!”

“……”

“就這麽走了嗎?等等!你過來!這款大衣就是為你設計的!美女請你拿給他,卡其的——別脫了!就是你的!黑色也要——今年穿不了?哪兒能呢J城冬天還長,還有明年啊傻子!”

“……”

“等等,大過年的,肯定也要買紅色啊,這家有,喜慶!和我的很配!我也要,不想試?不想試就不試了,衣服還想挑你?”

“……”

“這款褲子包兩條,不試就不試,你腿又長又直,你不穿誰穿?!我也要,我腿比你還長!大兩碼!”

“……”

“你連腳都比別人好看!這鞋子就是你的,你不買他們不敢賣給別人了!我也要,我才不想老穿皮鞋呢!!”

“……”

“你是完美頭型,戴棒球帽最好看了!才790而已!每個顏色一頂!去島上不要曬傷了知不知道?我也要!我要跟你一塊兒戴!”

“……”

“內褲來兩打……你不要?那不行,大過年的!來都來了!我要大兩碼的!”

“……”

“襪子兩打,我大三碼,對,我哪兒都比他大!”

他搶光了每個櫃姐的臺詞,讓人家只能眼睜睜地盯著他——兩個男人,付錢就走不行?有那麽幾個瞬間,紀凡慶幸自己沒有醜得讓人失望,否則真要摳地鉆進去。

很快他想,竟然要滿足別人的期待,還是用這張臉,做人怎能墮落到這個地步?

他實在不想再被當作芭比娃娃,光速把他推走了。

大包小包堆了莫言一腿,一路飛速駛離,仿佛戰場輸送物資,任他怎麽說他也不停了。

直到路過門邊金品店,聽他連叫等等,紀凡以為他又要給莫瑤買金飾,又推過去。

這兒人更多,年前年後結婚的人不少,充斥著合家歡的氛圍。

但這回他什麽也沒買,只是指揮他停下,隔著玻璃櫃看了看戒指,手忽然垂下去,在人堆裏握住了他一根手指頭。

沒等他應激,就說,“走吧,回家!”

這天晚飯是自己做的,莫言說要提前和他吃年夜飯。

紀凡看他還坐在輪椅上,遲疑了半分鐘,大發慈悲地說我來吧。

他想了想還是算了,大過年的。讓他洗了兩顆菜葉,去把窗花貼上、對聯寫掉,“你字兒好看。”

東西也是下午買的,紀凡覺得都不在這兒過年,這些把式完全沒必要,他嘖了聲,“別懶了,今晚不是過年啊?沾點兒喜氣。”

他只好去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

自覺沒什麽文化,寫不來對聯,在網上隨便搜了一副:「和風吹綠柳,春色滿人間,福至春來。」

外頭還是純純的冬天呢,這對聯很是自欺欺人。

但貼聯時莫言跟出來指揮位置,貼完對著拍了兩張照片,讚美道,“果然是學霸,真有文化,字兒真好看!我們都福至春來!”

因為第二天兩個人都要離開,菜不很多。

C城和L省各兩道特色菜,有魚有蟹,外加炸小酥肉、烤脆皮五花,湊了個六。

加上水果和酒釀圓子,莫言又說是八,開了瓶紅酒,又說是九。

中途外賣員送來一只盒子,他沒等他看見就神神秘秘塞進冰箱,又說是十。

“六六大順,八八大發,長長久久,十全十美,幹杯!”

“你又買什麽了?”

他神秘一笑,“秘密。”

這個打開冰箱就能看見的秘密就先留著了,一邊開著電視一邊吃飯喝酒,商場的同款音樂讓新年氛圍延續到了這裏,莫言跟著快樂地唱起來,他忍住了沒讓他閉嘴。

剛吃完,莫瑤打來了視頻。莫言這回沒再走開,再次跟她確定是明天的飛機,給她看晚上吃了啥,說別來機場接你那技術我還害怕,說給她買了新衣服,讓她少吃點兒別長太胖塞不進去了……

紀凡聽著聽著收掉了碗筷,他又說,“放著我收。”

他轉頭,張了下嘴,但沒說話。對面立刻問,“家裏有人?”

莫言接收到警告的目光,忍住把鏡頭轉過去的欲望,“是啊,一塊兒吃飯。”

“跟我裝,姑娘吧?”

“……”

她翻了個白眼兒,“有了媳婦兒忘了娘,是新歡,還是之前那個小……”

“咳,你想哪兒去了,”他沒找著耳機,轉話說,“媽你看我衣服好不好看?紅的,喜慶吧?”

紀凡繞過桌子,去了書房。

那邊早看見了,“誰買的?”

書房門緩緩關上,他就說,“誒怎麽不能是我自己買的啊?”

“你不是初一就嫌大男人穿紅顏色,”她看他眼睛瞟著別處,很沒好氣,“騙我有事兒,留那兒陪人家吧?”

“……”

察覺她有色眼鏡兒太明顯,他忙看屏幕,“哪兒啊,我給你買禮物,還給你買口紅了呢。”

“你又買那幹嘛?當老妖怪?”

“什麽老妖怪,塗了好看,”跟他媽掰扯這得沒完了,他轉移話題,“誒媽,你過年給我買新衣服,是不是特別愛我啊?”

她更沒好氣了,“你幾歲?要不要給你餵奶啊?”

“……”

她完全跟他一個性子,罵完又說:“不愛你給你買衣服,老娘吃飽了撐的?”

他一下就笑了。

“愛不愛你都不知道,”莫瑤忽然憂心忡忡,“你不是這姑娘對手。”

“……我又不跟他比武。”他又瞥眼書房。

她搖頭,“行了,看你心也不在這兒,掛了!”

“紀凡?”他推著椅子開了書房門,“砰”,紀凡手從背後伸出來,“你打完了?”

他嗯了聲,把自己滑近了。看他半躺在懶人沙發裏,落地燈光落身上,像一副柔美的畫,心醉了兩秒。

又狐疑地,“……你在幹什麽?”

“沒什麽,你不去洗碗?”

這兩天洗碗機壞了,只能手動,他仔細看他表情,“你生氣沒有?”

紀凡也快修煉出翻白眼的技能了,“我哪兒那麽多氣生?”

現在他適應多了,“那你不出去?”

“看會兒書。”

他好心說:“我這兒都是專業書。”

“外星文?”

“……”

他哼,“那,我去洗碗了?”

“嗯。”

他推出門,在拐角來回碾動,又猛地往後一滑,扭頭扒著門。

四目相對。

紀凡:“……”

莫言:“……”

“你什麽意思?”他仿佛就等著他:“你又覺得這樣比較可愛?”

“不是,我覺得你怪怪的。”

“別你覺得了,你疑心太重了,趕緊洗碗吧。”

“就這兒怪,我說我洗,你都不客套客套!”

“不洗就不說,說都說了我還客套幹嘛?”

“……”

“你冰箱裏放什麽了?”看他還不走,紀凡又問。

“哦,”他笑,“你等不及了?”

紀凡含糊地嗯,“快點兒,你的倒計時只有13個小時了。”

“臥槽,”他看了眼表,“我先去了,你乖乖等著啊。”

等廚房水聲響起,紀凡才慢慢從背後翻出本子。

從書架裏翻到的,和那些新讚讚的書太不一樣,就多看了一眼。沒想到裏面夾著他的信,還寫他了。

偷看人日記不正派,可他就想知道,這雞爪子畫出來的東西是不是寫他壞話了!肯定寫了!

果不其然,一來就說他小肚雞腸,還說他呆子傻子——果然人最難認清的是自己,葉行的確對他有誤解,對自己有更大誤解;嘖,還說蔣舟壞話了;筆記本果然是他丟的,還跑江邊兒去了;還寫少兒不宜的東西……

他看得臉忽綠忽紅,忽白忽紫,一直翻到了最後。

字跡比較新,看起來是新心得。只有兩行。

「對不起。」

「別原諒我。」

他發著楞,不知不覺眼前一黑。

夢境一般,他擡起頭才意識到,整個屋子都黑了。

電視關了,洗碗聲也不知幾時停了。

“……葉行,”他一動,“停電了?”

“祝你生日快樂~~”黑暗中突然響起難聽的歌聲。

“……”

沒有星光也沒有秋風,由於燈都滅了,唯一的蠟燭讓上方突現的臉明滅不定,有點兒像那個“想吃小孩”的表情包,嚇人,一瞬間他後縮了半尺。

“祝你生日快樂~”

那根蠟燭、底下的蛋糕和上方的臉近了,輪子的滑動仿佛在伴奏。

“祝你生日快樂~”

很快到了跟前,輪椅比懶人沙發高些,火光上的臉俯低了,和他平視著,原來還挺嚴肅。

“祝你生日快樂~~”

以至於那被鄭重遞到面前的火光猶如一枚原始火種,那張剛剛還很詭異的臉,則像是為人類光明從太陽神那裏行盜的普羅米修斯。

“紀凡,接著呀!”

“……”

他楞楞地低下眼,火種下是一只不大的蛋糕,天藍冰淇淋底,像片冰川,中心躺著一只老鼠和貓,畫面很詭異。

“本來是北極熊和企鵝,讓她們換成松鼠和老虎的,技術不到家。”頭頂說。

他又擡起眼,果然還是人類。

這個世界並沒有天神。人們組建著草臺班子笨拙來回,做蛋糕的技術不到家,嚴肅的臉也憋不住笑容,繼續吐出人類庸俗的語言,“寶貝兒,生日快樂,祝你長命百歲,永遠平安快樂!”

“……”

“怎麽啦?”莫言把蛋糕放到他腿上,一屁股擠在他旁邊,“沒停電,我手機關的,沒想到——這什麽!!!”

“……”

“你偷看我日記!!!!!!!!”他驟然變調,“你怎麽偷看我日記?!!!!”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