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石刀

關燈
石刀

數字聲響第三下時,門從裏打開了。門內的人不敢相信似的,“……你回來了。”

紀凡垂下眼,嗯了聲,換鞋進屋。

快中午了,窗簾還沒拉,莫言本來在他身後,又超過他去拉開。

陽光射入,客廳還鋪著他的“床”,莫言略窘迫,“我待會兒收拾。”

他黑眼圈很重,紀凡忽然想起蔣舟說他可憐,說他占著茅坑不拉屎,哦了聲坐下。

“我沒有生氣了。”

他還沒承認過自己生氣,莫言吃一驚,“……真的?”

“嗯,”他還是決定誠實一些,“昨天有,你沒尊重我。”

“我有!”他立即蹲在他腿邊,摸著他膝蓋,“我太著急了,我老是傷害你,對不起。”

“沒到傷害的程度,但會不舒服,”他看他彎了膝蓋,聲音輕了些,“我這麽說了,你說話也算話的,對吧?”

莫言點頭。

“那看著時間就回去吧,別說見過我。”

他略遲疑。

話他已經想好了,“我知道你是好心。但我早也跟你說了,你不能讓你的想法淩駕在我之上,是不是?”

他緩緩點頭。

“讓莫姨過個好年吧,你回去的時間本來就少,為什麽還要讓她不痛快?”

他停了十秒,“那你呢?”

“我找個地方度假吧,沙灘,陽光,保證吃好的喝好的,熱鬧又暖和,不會像孤寡老人。”

“……只能這樣嗎?”

“嗯。”

紀凡看他還沒反應過來似的,膝蓋動了動,“你起來睡會兒吧。”

莫言順勢拉住他手,“你睡不睡?”

“我睡了。”

“睡得好嗎?”

“……還行。”

“在哪兒?”

“朋友家。”

“哪個朋友。”

紀凡看著他,“你幹嘛?”

莫言頓了頓,瞄他一眼,“你,沒有別的話跟我說嗎?”

“什麽?”

“你昨晚沒看手機?”

“看了。”

他有些失望,“我昨晚遇到姓袁的了,你也沒什麽想跟我說嗎?”

聽見姓袁的紀凡就輕輕皺了眉,和他對視兩秒,掏出手機,點進昨晚那條信息。

「你在嫉妒嗎,紀凡,你嫉妒那些女人了,是不是?」

夜色也能看出那一站一坐的輪廓有多般配,像是世紀初畫報裏的一對模特兒,擺出一個很暧昧的耳鬢廝磨的姿勢。

僅僅兩秒,他關掉了。

“你沒看見嗎?”原來那察言觀色有一半是因為這個,“我昨晚去找你,後來也碰到黎蘇了,他又偷拍的。”

他沒說話。

“他見我就跑,我還是把他抓住了。”他故作輕松,克制著得意,“你別誤會,她就是開個玩笑,問我跟不跟她回家,哈哈……”

“你讓他發給我,”紀凡擡起眼,像也覺得好笑,“想看我怎麽,說你們般配?”

他語氣毫無波動。莫言一頓後擺手,“不不不,他發的。”

“你抓住他了,他為什麽還能發?”

“我發現他時他已經發了,撤回不了。”

“如果只是他發的,他會在下面加一句‘小師弟,你看莫律師背著你幹什麽了?’——雖然那是他自以為是,”他飛快戳了下鍵盤,隨便點個字母發出,顯示了一個紅色圓圈,同時說,“你不了解他,也不了解我,你到底有完沒完了?”

一瞬間,莫律師臉紅了。

他是搶了袁浩手機,一時腦熱想刺激他回來,畢竟之前有過這樣的經驗。

但一發完他就後悔了。

還嫌他氣不夠大?這家夥總說他和黎蘇般配,這不是自掘墳墓嗎?

可他當時很背,撤回按成了刪除。

他順便刪除了他倆的好友,自己解釋了,他沒回信息,人卻回來了。

他本該高興,但他莫名就想出了折中的法子,還對這張照片視而不見,他又不舒服。

他是總忍不住沒完,總要試探他的底線,讓他縱著他似的。

唯獨不是這樣的俯視,“你幼不幼稚?不關註你就不舒服?”

“不是……”

“你不是不喜歡袁浩?現在跟他算什麽?受害者同盟?”

“不是,我只是想讓你回來。”

“想讓我回來,那你特地發給我是想幹什麽?你為什麽還是這樣?”

他被他質問得窘迫又不甘,說是醋意,不如說是嘲諷、訓斥更合適。

但事情失了控,他沒料到他會這麽生氣,像那個墜落的夜裏,“對不……”

“你們是很配,我不是也一直這麽說?”他再次打斷他,“她在乎你,那你為什麽還要纏著我?你跟她回家不好,帶她回家不好?”

他再度握住他手,“對不起,我以後不發了,你別激動,我只想和你在一起,只要照顧你……”

“照顧我?”他打開,“我說過我能自理,你憑什麽自以為是?你現在這樣顯得自己特別偉大?”

“不是,我愛你……”

“你愛我,”他聽得耳朵很累似的,“又來了,你愛我,因為再沒睡到,你就更愛我了,是不是?”

莫言臉一白。

這張從小看到大的臉,漠然到無情,尖銳到挑釁。

“你以為再多守兩天,我就什麽都答應你,是不是?”

“……我是錯了,”他喉嚨幹澀,“就是開個玩笑,我不是說了對不起嗎,你一定要這樣說……”

“你不是想看我嫉妒嗎?”他在高處欣賞他的醜態,“你滿意了嗎?”

像冰做的薄刀,連傷人時也有種冷傲的美感,冷傲到輕蔑。他一個字也再說不出,起身離開。

狹窄的空間讓他的悲哀也被迫濃縮。

他不想徹底離開就只能鉆進衛生間,往臉上潑了兩把涼水,以克制別的沖動。

為什麽會這樣。他是錯了,可他認錯了,為什麽還要這樣。比起憤怒更多的是受傷委屈,幾乎到了莫名其妙的程度。

冷水從鏡裏男人臉上流下,他幾乎有點兒同情他。

「那麽他是不適合你的。」

「你只能在他身上嘗到失敗的滋味。」

……不,不是這樣的。

他強行說服自己,他是在乎他的。

他回來了,回來時氣消了,並沒有永遠不見他。還想了個安撫他的辦法。

不是之前的問題,是剛剛這個玩笑出了錯。

他也會開玩笑,他一直很欣賞黎蘇,不會因為她生氣——他很酸:那是因為姓袁的。

他本就很討厭他跟姓袁的待一塊兒,他還拿他家裏的事威脅過他,他們是敵人啊,他居然跟他成了“同盟”,來開他的玩笑。

他的確總想睡他,傷害過他……

想到這裏,他狠狠捶了兩下腦袋,趕出來說,“我……”

臥室門關上了。

這是進來後第一次,在他也在的時候。他擰了沒擰開,敲了敲門,沒動靜。

他對著門吸了口氣。

“對不起,別生氣了。”

裏面沒聲。

“我不該跟姓袁的開你的玩笑,以後絕對不會了。昨晚是意外,以後我見著他就當不認識。”

等了片刻,大概還是那個“我道歉了——我不接受”,他重新開口,“我是動機不純,幼稚,求關註,想讓你嫉妒,我道歉,對不起。”

他聲音有一絲苦澀,“我從來沒覺得自己偉大,恰恰相反,我沒這麽低過小過。”

沒有任何回應。

“……如果想睡你讓你壓力這麽大,我以後都不提了。”

裏面完全將他屏蔽。

那種無聲重新令他感到憤怒。

他擰了擰門,老舊的門鎖再度發出遲滯的“個嘎”聲,就像裏面的人,尖銳得像把刀,又頑固得像塊石頭。

那麽多懲罰措施他唯獨受不了被他隔絕。

他很想一拳把門砸開,片刻後,對著空氣無能地揮了兩下,回到客廳。

坐了片刻,他打開手機搜索:怎麽道歉。

想了想,插.入了個“跟人”。

過一會兒,他又強行把“人”改成了“女朋友”。

看了看,又改成了“男朋友”。

這兩個詞都讓他有種強烈的不配得感,他悲哀地發現自己只能算個“人”。他無法定義,他們是什麽,朋友,發小,兄弟?

硬著頭皮挨個看下去:真誠,溝通,解釋,彌補,時間。

他更委屈了,覺得自己很真誠啊,也溝通、解釋、試圖彌補了。

溝通不了,解釋沒用,彌補……他沒有彌補過,如果對方不主動求和,告訴他買個包買束花,他就只會分手。

他不想跟他分手——哪種關系都不行——可買東西不行,買了他還會不高興,這世上就是有這樣的人,要他接受好意比付出好意艱難百倍。

萬一又被誤會在跟他炫耀,就弄巧成拙了。

思來想去,也許只能給他點兒時間。

他嗯了聲,覺得坐在這裏很難讓自己冷靜,自己出了門。

兩小時後,他認為自己都消化得差不多了,他應該也消了氣,就只帶著微微的莫名其妙的委屈回了家。

到客廳剛好聽見衛生間有響動,他一喜,快步走去,裝作無事發生,“吃飯了,我買了你喜歡吃的……”

門開了,出來的人沒看他,徑自走向臥室。

他兩手都是食物,沒手拉他,只得跟了上去,“你還在生氣?別生……”

“砰”,門又關上了。

“我不是說了對不起嗎?!”他又開始惱火。

還是不理他。

叫他出來吃飯,敲門沒人應。

他也不吃了,故意鬧出幾次很大的響聲。

裏面仿佛失去了聽覺。

臨睡前他出來刷牙,他又堵在廁所,“你還要怎樣?”

紀凡刷完要走,他就跟著他,“你不舒服給我兩下不行?我犯了什麽罪過,你又要這麽對我?”

紀凡繞開他,他繼續堵了過去,“我不是承認我幼稚了嗎?你第一天認識我?又不是小時候了,有什麽說出來不行嗎,你到底要我怎麽樣?”

他只避開他。

他就是很受不了他這樣,他不讓他走,強行抓住他手往自己臉上扇。

紀凡抽了兩下沒抽開,就任它像個死物,很冰涼地碰了兩下。

消化不良的憤怒又冒出來,莫言再也受不了,將他推到墻邊,結結實實地堵住,“我是自說自話,我自以為是,我不尊重你,你不是?你是要把我當死人?”

不管說什麽他都不理會,就好像他真的是個死人。

這讓他的怒氣產生了聯想,“那你還怕我被撞死?你怕我被撞死,昨晚你怎麽不怕了?”

“……”

“你知不知道我一直在找你?你跟姓蔣的待一塊兒吧?”他冷笑,“我怕你出事,可我想我要相信你,我怕你擔心我會被車撞死,我自己乖乖回來了,你呢?”

“……你想試就試,想碰我就碰我,說後悔就後悔,你說走就走,你說去哪兒就去哪兒,我連開個玩笑都不行?我們現在算什麽?”

這也沒用,他連滾開也不說。

他不知道還能怎麽做。能說的都說了,想做的都不做,一退再退,讓他真的很像條狗,招之即來,呼之即去。

……不,他從來沒招過他,從頭到尾都是他自己貼上來,不招即來,呼也不去,比狗還不如。

既然連狗都不如,他就不聽話了,他俯下頭,一口咬上他嘴唇。

剛碰上紀凡就繃緊了掙紮,莫言壓住他手腕,舌頭硬要他嘴裏擠,他手不能動,膝蓋往上一頂,他先一步將他壓了回去。

他感到了一絲得勝的喜悅,但紀凡不再動,隨便他。

那令他腦子乍然發麻,他趕緊松開,“對不起,別鬧了好不好……你說話,你要我怎麽樣?”

他不給他任何指令。

他委屈,憤怒,茫然,真的不知道還能怎麽辦,只能發瘋:“你莫名其妙,女人脾氣都沒你大,你根本就是嫉妒黎蘇了吧!”

終於,他看見他眼睫毛很突兀地顫抖了兩下。

空氣仿佛就是更靜了,靜得緊致極了,他感覺自己呼吸都停滯,“……真的?”

“真的?真的?你嫉妒了?”像上次那個擁抱長出了刺,怒火瞬間變成不可置信的狂喜,“紀凡,是嗎?你不是在嘲諷我,你真的後悔說我跟她般配了?”

“嫉妒?”他擡起眼皮,終於肯跟他說話,“後悔?”

他點頭,立刻變得溫柔,小心翼翼地引導他,“你看見我們那樣,心裏不舒服了?你吃醋了?你怕我選擇她,後悔說她好了?你知道你也離不開我……”

“你是什麽東西,值得我離不開?”換來一個冷笑。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