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驚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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驚乍

收拾好快遞就翻冰箱找吃的。

自打莫言住進來,他幾乎沒開過冰箱,莫律師在吃上面逐漸老人家作派,不能喝冰水,不能涼腳,這要少吃那要少吃。

紀凡本來是很介意的,不過他啰嗦的同時有現成替代品,也就沒那麽不能忍受。

現在這冰箱也不是他的了,裏面像個蔬果市場。

吃飯時,視頻又打來了。那邊天也黑了,他像是剛坐上車,邊戴耳機,邊檢查他脖子,“吃飯沒?”

紀凡突然就想到說北京人打招呼的口頭禪,好笑,“你是不是有毛病。”

莫言的表情在被罵要生氣和看他笑也有點兒想笑之間拉扯了下,顯得很懵逼,“……問你吃飯沒也不行嗎?”

紀凡把手機往下豎了豎。

他一下笑了,“說你是騙子還不承認,明明是用芋頭燒的,好吃吧?”

他夾了顆魷魚須放嘴邊咬,“你吃了嗎?”

“待會兒,剛出來,凈化器到了吧?”

紀凡嗯了聲。

“頭不疼了吧?”

“還好。”

“好什麽呀,你要努力讓自己舒服,每天都努力,”他給他洗腦:“睡覺就開靜音,不吵你。”

紀凡哦了聲。

短暫的停頓,旁邊有淡淡的笑聲。

莫言表情微變,那聲音及時咳一下,“莫律,在這家吃嗎?當地特色。”

他嗯了聲,聲音挺沈的說:“都行,主要找個好說話的地方,討論下剛檢方的建議。”

紀凡莫名就被這個假裝正經的莫律師傳染了窘,聽他們來回幾句下了車,說:“掛了。”

“誒,”他眼睛落回來,“你著什麽急啊。”

“你不是有事嗎?”

畫面一晃一晃,是那邊的天空。他故意落後,又有了那種不正經的表情,“好吧,那我發信息你要回我。”

“你哪兒那麽多廢話?”

“我就有。”

“……”

“有時間就要抓緊廢話,後面該忙了。”

那邊有服務員在“歡迎光臨”,莫言雞賊地四下看了眼,“好了我要工作去了,麽~”

視頻在那個隔空撅嘴的頁面卡了2秒,“咚”一聲收了,紀凡扣了手機。

……隔著屏幕的葉行好像沒在家的討嫌。

試完了課,估計那邊在談事,沒再視頻了,不過十點半左右,信息又來了。

【我才結束,睡了沒】

【睡了,別發了】

【好吧,晚安,別做噩夢】

【我好想你寶貝兒】

……過了。

【照片】【照片】【照片】視頻截圖加昨天在講臺和食堂排隊。

【感覺幾百年沒見你了,還好我有照片兒】

【今晚我要夢見你】

讓人窒息了。

【照片】

應該是早上,臥室光暗,畫面拉得很近。

被窩裏的人頭頂著枕頭,歪著脖子,頭發又多又亂。

【你看你,像不像一個大松鼠】

【尾巴毛全長腦袋上了】

還是一樣討嫌。

第二天也一樣。一天三頓,背景總在變,但無非都是從看脖子開始,而後是吃了嗎,做噩夢了嗎,天氣好不好,心情好不好,看什麽書了,看電影沒之類的廢話。

這天沒有預制菜,紀凡就在食堂解決。

莫言非要拍了菜給他看,看完說:“我也想吃,等我回來再請我吃吧?”

他哦,“明天再說。”

“這也明天說,”他在那頭笑,“明天我又回不來。”

他又哦,“那再說。”

他想說等全校期末考完,食堂有些窗口就要關了。

但這話未免有點兒像催他回來,萬一他後天就要回來,又口吐瘋話就不好了。

後來他想之前他說的是“這周都見不著了”,那估計是下周吧,到時候要去也來得及。

新的一天,沒這麽多廢話了,換了個城市,打來在高鐵上,架著電腦。

聽他自己在餐廳吃海鮮飯,還發工資了,莫言很欣慰。

欣慰五秒就變了臉,“怎麽就這麽可憐,發工資才在外頭吃啊?”

紀凡:“同一天發生,沒有因果關系。”

他松口氣,又質問他,“你為什麽不領我的房租?”

“你別天天跟我炫耀,我能賺錢。”

“誰跟你炫耀了,我怕你挨餓啊!”

“……”

“卡都在床頭櫃下包裏,哪張都行,密碼是上回那個。”

“夠了。”

第四天又換個城市,一整天都沒廢話,主要是索要吃飯照片。

到晚上十點他才打來視頻,說剛回酒店,好累好累。

是肉眼可見地滄桑了點兒。

紀凡就問了一句,“你出差都這麽久?”

“這算什麽久的,還有大半個月的呢。”

他抱著被子翻了個身,“不過本來打算後天回的,看來要延期。”

他哦,就沒說中午路過食堂,看見有些鋪子要準備關了。讓他掛了洗澡睡覺。

莫言卻湊近了看他,“等一下。”

“幹嘛?”

“聽我要延期,你怎麽沒偷樂呀?”他故意問,“你是不是想我回來啊?”

紀凡眨了眨眼,“你不是要吃食堂嗎,要放假了,別到時候又賴我不給你吃。”

對面“艹”了聲,“幾時放假?”

“考完試。”

他不高興,表情仿佛在激進地咒罵還要關門的食堂、咒罵大學還放寒假、祈禱學生們早日進社會當牛做馬,又很愁,“那你怎麽吃飯啊?”

“自己做。”

“你做?別又是垃圾食品吧?”

“正經面條。”

“你也知道你那些面條不正經,”他閉眼哼哼,“那我也要吃。”

紀凡看他一眼。

“我還沒吃過你做的飯呢,你給不給我做?”

“……你回來再說吧。”

好像突然他又說了什麽了不得的東西,莫言睜開眼,把屏幕拿近了,直直盯著他。

直到紀凡有點兒不自在了,他發誓似的:“我一定早點兒回來。”

看,就是這樣。

紀凡更不自在了,飛快說:“那也用不著。”

他嘖嘖兩聲,“你不老實。”

忽然之間,眼神和聲音好像穿越屏幕成了面對面,有了溫度和觸感似的,紀凡張了張嘴,“我……”

“你問我回來,不就是吃不好,想我給你做飯了?”他得意地笑:“還是我做的好吃吧?”

“……”紀凡問:“你這麽愛當廚子?”

“給你當無所謂啊。”

“掛了。”

“等下。”

“還幹嘛?”

莫言盯著他看了片刻,鄭重地說:“昨晚我夢到你了。”

紀凡楞了下,“夢什麽?”

“你說想我,想跟我睡覺。”

他臉黑了。

“騙你的,”他趴著笑,把那顆痣懟著屏幕,又像要面對面地懟著他,“是我想你,我想跟你睡覺。”

這話題不正經,紀凡想掛了,但那邊又說:“那天我客戶說,跟女朋友關系真好啊……紀凡,真像做夢啊。”

他夢話一般的語氣讓他一頓。

“真像,”屏幕裏的人歪過頭,“居然會有一天,打個視頻就能看到你。”

“……”

“我是不是在做夢,”他看著他咕噥,“我覺得我走了,你好像沒那麽嫌棄我了,你現在看我的眼神好像也想跟我睡覺。”

“你別胡……”

“是因為你的眼睛本來就很淫.亂,”他呼吸重了點兒,隔著電流噗呲噗呲,“還是你有什麽奇怪的癖好?那我可以跟你電話……”

還是掛了。

【我裝的哈哈】

【你要是想我可以試試,我還沒試過呢】

【我是不是太土了?】

這個屋子好像從沒這麽空曠過,又好像充滿了呼吸、笑聲。

他莫名有點兒心慌,關掉了手機。

洗漱時,他對著鏡子多看了兩秒。

他不愛照鏡子。從某個階段起,這張過於漂亮的臉只會給他帶來羞恥感。

至於眼神,因為黑眼珠子太大,他一直覺得自己目光無神,沒有表情時會像盲人。

不像葉行老是一驚一乍的一亮一亮。

……神經,我為什麽要這麽神經。

我天生就是這個眼神。

不該這麽黏黏噠噠地視頻,兩個加起來六十歲的老男人,有什麽好視頻的。

那根線又讓他勒,他忍著沒取,但決定第二天就結束這樣的對話。

他已經保證、也證明過不會再折磨他,憑什麽老將就他。

晚上再次夢見跨年夜,他更堅定了這個想法。

近墨者黑。

他萬分震撼。而後是羞恥,紀雪就在旁邊看著他,嘴角一抹嘲諷。

接下來幾天,他再也不問他幾時回來了。

每日定三個鬧鐘,完成任務一般到點發張照片,又排了時間表,工作,兼職,找個新語言學。

莫律師也變得更忙了,抽空打過兩次視頻,不接他當然抱怨,不過他會自動腦補,一會兒說:“別生氣了,我再也不說那些了。”

一會兒說:“你不接,就是故意怕我看見你。”

他沒再跟他繼續。

大概是第七天,期末監考途中他看到電話閃跳。

由於不是正點,也不是視頻,他擔心出什麽事,還是出去接了。

“寶貝兒,你在哪兒?”那邊在走路,語氣很輕松。

“別亂叫,”他嚴肅地說,“有正事沒?沒事掛了。”

“誒別掛,你怎麽沒在家啊?”

紀凡一楞,“你到家了?”

“嗯,你什麽時候回來,給你炸小黃魚。”

他淡淡哦了聲,“監考結束,先掛了。”

這天回家他還是沒有走很快,只是隱約聞到空氣中有了小黃魚的香味,仰頭吸了兩口。

是中午,樓上沒燈,但陽光就足夠好。大門口外停了幾輛摩托,外賣小哥捧著大束“冷美人”在等人,被灑了滿身。

上樓時他想,多半葉行又要突然打開門,問你怎麽走這麽慢。

什麽為什麽,我喜歡。

但門沒有從裏面打開。

他自己解了鎖,進屋轉了一整圈,沒看到人,也沒看到小黃魚。

掏出手機:【你出去了?】

【馬上回來】

門鈴響了。

知道密碼幹嘛不自己開,他不想去開。

那門鈴就一直響。

他走了過去。

“舍兒鋪賴死!”

樓底的“冷美人”懟到眼底。

紀凡撥開花,和外賣小哥對視了三秒,雙方都看出了對方的無語。

“您是‘動不動就生氣的寶……呃……兒……大……松……鼠’嗎?”小哥照著賀卡艱難念完。

看得出來這對他也是一種工傷,他撓了撓頭,“不好意思,客戶是這麽要求的,請您簽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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