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而已

關燈
而已

自從在他家被“警告”,阮清有陣子沒來討嫌了。這時驚喜萬分,“哥,你旅游去……你的臉怎麽了?”

莫言跟他也沒仇,回答說:“搬家。”

搬家!

驚喜變成驚嚇,他快步走上前,“搬去哪兒,住這兒不好嗎?”

莫言拉開車門,“沒什麽不好,我要跟別人住。”

阮清亦步亦趨跟到窗邊,這才註意到副駕,一楞道,“你們要合租?”

他揚起嘴角,“同居。”

阮清恍了神。

他從來沒看他這麽笑過,雖然他滿臉巴掌印,眼睛還有些浮腫,但在優越的五官下這傷只令他有種戰損的冷峻,這笑則成了戰勝的賀禮。

莫言說聲“拜拜”,升起車窗。

阮清退讓開,望向紀凡的目光隱有怒氣,被算計了似的。

紀凡冷淡地掃他一眼。

車開出一截,後視鏡裏的青年還站在原地。

他問,“你跟他家怎麽認識的?”

“哦,他奶奶。”莫言給他從頭講了一遍。

“是不是因為老給犯人辯護,你就老要做善事守恒?”他口氣很淡。

莫言瞇著眼,“你是不是在陰陽我?”

“我又不是你。”

他瞄他表情,好笑,“你那麽討厭他啊?”

“我為什麽要討厭他?”

“我希望你是吃醋,”他一只手劃方向盤,“不過你肯定是覺得我變成定向gay是你的責任,見不得他吧。就跟那種小孩兒不學好怪這種電視那種小說的家長一樣。”

這歲數,好意思自稱小孩兒,紀凡口氣更淡了,“都說了沒這種gay。你本來就不是。”

“這個話題,我們別來回爭論了吧。你只要考慮我就行了。”

“那你考慮過莫姨嗎?”

莫言一怔。

很快聳肩,“我以後和什麽人在一起,她管不著。”

紀凡淡淡搖頭。

無端地,氣氛又沈重起來。這兩天莫瑤的態度是讓他有些頭疼,每日視頻沒了,他的問候只得到一個冷淡的回覆,表示還在呼吸。

如果他沒有別的心思,或者紀凡是個女人,他相信她會支持他,不巧他有,他是個男人……

如果,如果真有那一天,那個傷感情的畫面大概率會重演。

但這是新年啊。一切才剛開始。

“你不用考慮她,那是我的事。”他說。

“是你的事,但會影響別人。”紀凡口氣有些沖。

“我不會再像以前那樣,”他辯解,“以前是我自以為是,我知道。”

“你知道什麽?”

“我沒考慮到你,可是我……”

“不是我。”

“那我更不會傷害我媽,這個世界最愛她的人是我。”

他冷笑,“愛的名聲很好,誰都想拿來用。”

他又像個家長一樣訓斥他,就怪不得他像叛逆期一樣高了聲,“可能是,可能會錯位,但我們的目標是高度一致的,她不是我。你也不是我。”

紀凡靜默片刻,哦了聲,“隨便你。”

“……”

“我也不是你。”他想了想,“紀凡,我知道,愛有時候比恨還讓人窒息,但愛別人之前,我們先對自己誠實吧。”

“我很誠實,別說了。”

“……”

“既然你知道愛比恨讓人窒息,就別老想著讓我窒息。”

他突然變臉,他後怕,幸好及時簽了協議。他不能說:帶上你的東西滾蛋。

幸好簽了協議,他再不高興,還是得跟他進同一個家門。

他安撫了自己,先這麽著吧。羞澀、分歧都是短暫的,很快變成競賽般的積極,一進家門他就放上音樂,刻意要用歌聲沖散沈悶,又做了個徹底的大掃除。

擦窗掃地,換床單被套,洗衣收疊,清理冰箱……那麻利的動作仿佛他去做家政也能幹成快樂的一級員工。

為了在客廳騰出塊地方放床,他恨不得丟掉沙發櫃子,最後在紀凡的目光下,他只是窮盡智慧挪動了位置。

兩小時後,對著煥然一新的屋子,紀凡還是有種被入侵的不適,又恍然回到了一個童年的午後,仿佛在過家家——雖然他沒有過過家家。

不可否認,莫言一來他不用幹活。

他很會做家務,而且做得很快樂,不要他假模假式地插手。

竈臺上第一次有了油香氣,蒸了龍蝦,紅燒了魚,炒了牛肉粒和藕丁,外加一份素蘿蔔菜湯。

買菜時莫言看他在記賬,克制著不快,“今天慶祝我搬進來,我請你吃飯,好不好?”

紀凡想了想,也行。

四菜一湯撐滿了小餐桌,莫名有種擁擠的溫馨。他沒讓他換小點兒的盤子,莫言也就沒讓他換大點兒的桌子。

吃人嘴短,阮清這個不快的插曲也就這麽過去了。

他有好好地穿上衣服,他畢竟不是真的變態,穿起衣服來就人模狗樣的。吃完飯他就自覺去洗碗,洗完又沖了個澡,要拿外套約他出門散步。

紀凡敬謝不敏:“冷。”

一月正冷呢,外面零下十來度了,他蜷在床上抱著平板,像以前那樣,戴著只頭戴式耳機。

莫言就脫了外套,站在床邊,嘴巴很禮貌地一張一合。

紀凡摘了耳機,聽他又問一遍,“你在幹什麽?”

“看電影。”

“我可以跟你一起嗎?”

“不行。”他劃掉一個頁面。

莫言哦了聲,沒再說什麽,只是繼續站著。

“你出去。”

“就看著你也不行嗎?”

“不行。”

他就走到臥室外,隔著幾米看他。

餘光裏很大一只,像只座山雕,他心裏罵他狗改不了吃屎,“幹你自己的事。”

“沒別的地方去了。”他說,“我這麽大一只,縮在沙發上不是很可憐嗎?”

不是你自己要來的?

過了半分鐘,紀凡看著平板,“已經開始一會兒了。”

“沒關系。”

“沒字幕。”

“我有眼睛啊。”

“……”

“我想跟你一塊兒看,”他繼續說,“我們以前也會一起看的,我想知道你現在喜歡什麽。”

他揣測他是故意洗澡了要上來,但看他那麽大一只站在客廳,把客廳都撐小了,隱約覺得自己有些霸道。

他不經意地偏了下頭,莫言說,“就讓她看著,我保證不會亂動。”

“你發誓。”

“好的。”

他舉起手,說“皇天在上”:“我要是敢亂動就死於亂箭之下。”

“……”

發完他迅速回了臥室,掀開被子,一下就很熱地拱在他旁邊。

“是意大利電影啊!”他熱烘烘地說。

“你看過?”

“嗯,很久很久以前,再看一遍。”

畢竟不是小時候了,一個肩比一個寬,紀凡稍微挪了挪,開了外放,試圖把平板放在兩個人的膝蓋中間,莫言說,“不用。”

“你不是看不見嗎?”

“我這麽看。”

他縮低了身子,把頭靠在他肩膀上,斜著眼睛,紀凡:“……”

他錯肩,莫言說:“沒別的意思,人類之間不應該互助嗎?”

“對視力不好。”

“那你再擺過來點兒。”

“……”

這個世界上再沒有比這家夥更關心他健康的了。

莫言裝作沒看見他目光,縱使姿勢扭曲也要伸長了胳膊,把平板移到中間固定著,“就這樣。”

算了,只是看個電影而已。

只是看個電影而已。

只是肩膀被壓得有點兒麻而已。

只是頭發紮著領口而已。

只是有些呼吸而已。

只是又撓了下癢癢而已。

他努力忽視他的腦袋和頭發,有一下沒一下的呼吸,偶爾因為不舒服挪動的動作,或者狗似的撓撓自己的爪子,分不清他是不是裝的。

但就算是裝的,他也裝的相當專註,他沒有特別多餘的動作,他故意沒換字幕,他就只盯著畫面,黑眉下的眼睛隨之忽暗忽明,很規律地眨一眨。

這畫面不太真實。

很久以前,在紀雪不在家或莫瑤以補習的名義把他申請出家門後,他們偶爾會一起看電影。

在隔壁書桌前,一人一張凳子,葉行喜歡超級忍者,喜歡武功天下第一,喜歡哢哢著薯片呵呵哈哈,要他住嘴半分鐘後又繼續。

後來在他家,他被工作折磨得穩重了,不吃不喝不比劃,只是放空了腦袋癱在沙發上,讓那成為躺屍的消遣,偶爾才作出幾句被編劇愚弄智商的點評。

現在,他們一起縮在床上,看上世紀五十年代的黑白電影,一群無所事事、游手好閑的小鎮青年說著他聽不懂的語言。

只剩下肩膀和領口那種忽重忽輕的力量交互著。於是那幾乎像個洞穴,有種動物依偎著一般的溫暖。

“這句話是什麽意思。”快結尾的時候,莫言才開口。

紀凡退回了幾秒鐘。

青年登上火車回望小鎮,旁白響起。

他重覆了一遍,“‘我們一直在說離開,但只有一個人,在某個早上,一聲不吭的,真的離開了。’”

莫言擡起頭來看他。

“你也看過吧?”

“嗯。”

“什麽時候?”

“第一次?”

“嗯。”

“大一。”

他眼睛睜了睜。

紀凡淡淡問:“幹什麽?”

“你大一,我在念大二。”

廢話。

“是夏天看的嗎?”他又問。

“春天,”他問,“你是夏天看的?”

莫言嗯了聲,“幹嘛反覆看?”

“偶爾,練聽力。”

“……”

“你不是在Y國念書嗎?”他又問。

紀凡嗯。

“那為什麽學那麽多奇怪的語言?”

“奇怪嗎?”他的問題比較奇怪。

“也不常用吧,”莫言說,“你念書一直很忙吧?”

“有一點兒。”

他這麽說,那一定是很忙,“那還有時間?”

“不用太多時間,”他正經回答了這個問題,“語系互通,學著方便,也不能跟專業的比。”

“有沒有別的原因?”

紀凡看著他。

“有沒有?”莫言歪著腦袋,一個個數:“要打工,要寫論文,還要學其他的,你還有時間休息嗎?”

“有。”

他擡起頭,“能休息多久?你一天睡幾個小時?不想休息?是怕做噩夢嗎?做哪些夢?”

太多廢話了。

由於他一直扭著頭看他,由於那像個洞穴,他才緩緩說:“有時候,會覺得沒有意義,想死。”

他看他眼裏的笑意迅速消失了,眼瞼耷下去,臉上又像吃了幾記莫名其妙的攻擊,淡淡說:“只是想,很正常,很多人都有這樣的時候。”

“……是嗎?”

“嗯,很想的時候,就學一門語言。”

“為什麽?”

“從字母表開始,會有從零到一的認知過程,可能就像別人養貓養狗,很療愈。”

莫言看他片刻,又歪過頭,靠在他頸窩裏。

有些硬的頭發紮得更緊了。由於那不過像是動物的毛發,他幾乎想捋一把,“不是要折磨你。”

“我知道,謝謝你。”

“……”

“謝謝你這麽努力還好學地活著。沒有報覆社會也沒有危害別人,還誠實地告訴了我。”

“……”

“這個電影是我大二暑假看的。”過了一會兒,他又說。

“……哦。”

他不在乎他那不怎麽在意的口氣,自己嗯了聲:“當時我在XX二中院實習,活挺輕松的,食堂好吃又便宜。但一分補貼都沒有,到點下班我就去酒吧端酒,賺得多嘛。”

“嗯。”

“有個富婆來了幾次,有天說想包我。”

“……”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