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牽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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牽鼻

他正色了,“您別這樣。”

“怎麽啦?”

“潘橙都結婚了,開這種玩笑不合適。”

“哦,不是男女的問題,是結婚了,後悔也不能了。這個倒是分手了,還能吃個回頭草。”

“怎麽可……”紀凡突兀地一頓,別過頭,“您怎麽知道?”

“啊?”

他懷疑地,“我沒跟您說過,您怎麽知道他分手了?”

竇紅書眨了眨眼,紀凡還盯著她。

“你沒說嗎?”

“沒說。”

“你說了。”

“沒有。”

“你就是說了。”

“我就是沒有。”

“那我沒說。”

“您說了。”

“我沒有。”

“……”他不陪她練繞口令了,“老師,您真聯系過他了?還是他找的您?幾時?您跟他說什麽了,不會……”

竇紅書看他急了,“行了行了,我不就好奇好奇長什麽樣嗎?”

“…………好奇?”

她擠了下眼睛,“是俊,又高又挺,就是說話不好聽,還教訓我呢。

“您就不該好奇!”

“哦,又輪到你來教訓我了。”老太太又不高興。

“這本來就是我的隱私,”他也不高興,“您就是不該跟他瞎說,難怪他這陣子變著路數發瘋。”

“怎麽發瘋啦?”她又好奇。

“您失去了我的信任。”

“你這孩子,我還沒說你還沒他對我老實呢。就撿要說的說,也不管人操不操心,越長越回去了。”

“本來就沒什麽可操心的,”紀凡又問,“您沒瞎說吧?”

“我就瞎說了,我沒醫德!”她“騰”地站起,“白操心了,就我當外人麽。”

“您別生氣,”他忙起來扶她,“我說錯話了。”

竇紅書不說話。

紀凡很不會哄人,也沈默著。

一直把她送回了房間,安置到床上,他才又開口,“老師,我沒您想的那麽脆弱,事情都結束了,再多事很煩人。”

竇紅書還不理他,翻身背對,他又說,“也不是說您,他這個人容易較真,又愛腦補,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您說呢?”

等了片刻,他按床頭燈,“您早些休息吧,我關燈了?”

她又拉了他。紀凡看著她,她稀疏的眉毛皺了起來。

“那你要是下回還出岔子,怎麽辦?”

“發燒就吃發燒藥,說胡話也沒影響別人,”對上她不讚同的眼神,他又補充,“您也可以再給我瞧啊。”

“一直瞧啊?”

他點頭,“反正我也要來看您。”

“那要我死了呢?”

紀凡一怔。

竇紅書嘆氣,“我會死的,凡凡,我快九十啦。”

他稍默了,“人都會死,那我也可以……”

“去!”她又搡他一把,“死也要爭,年紀輕輕的,去了人家問發生了什麽事兒都說不出個新鮮,光搶個速度頂什麽用啊?”

紀凡被她弄笑了,“我是說,就是有那天,我也可以去跟您說話啊。”

她也氣笑了,“跟死人有什麽話好說的,死人只跟死人說話。”

他沒爭辯,“總之,我保證活著。”

“那你還得保證活出質量,活得快活自在,”她要求很多,“人這一輩子就這麽些天,快活一天,不快活也是一天。”

“嗯。”

“別光嗯,再找個人陪你說話。”

他沒應,竇紅書就拍狗似的拍他頭。

“朋友都會有自己的家,你也要有個家啊。女的也好,男的也好,你爸爸的事我沒處理好,你不能再讓我放不下啊。”

紀凡沈默著回房,七月跟在腿邊轉悠,看他坐下,也想蹦上床,他把它屁股推了下去,“趴下。”

七月溫順地趴在他腳邊,他卻火大,“什麽人都放進來,要你幹什麽?”

狗智商不夠,狗頭一歪,狗眼珠子盯著他。

他覺得沒勁。老人傷感,說的話當不得真,但他一個四肢健全的中年人,就不能安分點兒?

很想質問這罪魁禍首幾句,想了想,沒意思。

他大概還是要確定他是不是瘋了。

竇紅書不是秦千陽,不會被他繞進去,不該說的不會說,頂多是替他操心。

可知道沒瘋不就行了嗎,對不起說完不就夠了嗎,來回咀嚼著,時不時來騷擾他,幾時才能專註自己?

還是鄭重地給他個報告,告訴他自己真的沒瘋?

那也太神經了。

或者說有人天生就愛說話,我天生就不愛說話?

他又不是不知道。

他又為什麽要被他牽著鼻子走?

翻來覆去,狗也跟著嘆了口氣,繼而嗚咽一聲,他又說,“不許出聲。”

還是有哪兒不對。

譬如語氣,好像比前些天消沈,幾乎傷感,前幾天還死性不改,說一套做一套,剛才像是真下了決心。

他睡不著,久違地刷了刷朋友圈。

莫律師的朋友圈最新還停留在一個月前,毒.品案辯護思路座談會。

再往前是轉發了兩條最新司法解釋,再之前他看過,也都是案件進展和活動。他的工作幹得挺不錯,遠不如生活神經。

他退出來,又刷了刷節日各地人員大交換。

就像被丟進成千上萬人中擠了一輪,正準備退出來,瞥到丁一發了組煙花。

兩小時前,煙花、熱帶植物、沙灘和啤酒,配文【跟著老板有肉吃】。

他放大了其中一張角落,找到了戴著墨鏡的江律師,又跟著她的讚點進去,大同小異:【終於團建了嘎嘎嘎嘎嘎嘎嘎】

哦。大概聚會又喝多了。

退出來,剛要放下手機,又進來一條信息:【晚安】

“……”紀凡趁機編輯:【我會找別人說話,管好你自己】

對方迅速輸入,輸入,一直輸入,最後回了兩個綠色小人張開雙臂。

“……”

反覆無常,神經病。

「立刻就能走,為什麽要等這學期結束?」

「你需要時間適應教學,十幾天很寶貴。那是他讀過的學校,你想輸?」

「那還等什麽?哪個同學?男同學還是女同學?」

「你不會不知道分寸吧?」

「你已經十七歲了,等上了J大,我會告訴你一件事。」

那麽虛假,像是太陽消失黑夜將來時,灰蒙蒙的不知去處。

突然有只手拉來,突然就開始跑,一直跑,跑下教學樓,跑出學校,跑進了一個更黑的房間。

那麽真實,心肺也給跑得很冷很疼,還出了汗。

風雪夜裏那小小的房間顯得不堪一擊,關了燈,什麽也看不見,但他就是知道有人。

皮膚從沒和人碰得那麽緊過,一碰就起了疙瘩……

「我愛你……」

煙花轟轟轟轟炸了起來。睜開眼,天就亮了。

太陽很好,紀凡臉很臭,狗和竇紅書都察覺到了。前者在他腿邊狂甩尾巴,後者問,“誰惹你啦?”

“我自己,”他想了想,“老師,我也必須專註我自己,以後您什麽都不要跟他說了,好不好。”

是個命令,只是對恩師口吻溫和。

竇紅書有些可惜,“不找他說話?”

“嗯。”

“還有更好的?”

不是非要找人說話,他說,“待會兒我有事,讓陶嬸來陪您行嗎。”

回去路上他刷了刷租房信息,又迅速約看。

萬惡的資本主義,三千塊在附近只能租現在四分之一的面積,樓道破舊、逼仄,室內公用馬桶邊殘留著未知水漬,隔著墻,一隊情侶正在熱火朝天地吵架。

“附近沒有這麽好的房子了!”中介睜著眼睛說瞎話,“地鐵近,商場也近,樓下就是便利店,菜市場……您要不滿意,附近再看幾套也行,就是這價錢能租到這房子,很難得了!”

連看了幾家,雄心壯志受了挫,夾著悔。

當初要是沒賣掉房子,現在他也有八位數不動產了。

算了,又不是他的。

他關掉存款、賬單,環顧宿舍,第一次感到這已算得金窩。滿室金紅絢爛,今天的夕陽就像是新年的戰旗。

對,不是他的錯,是離譜房價的錯,是逼他去看房子的人的錯。

他專註自己了,是他反覆無常,是他自己說的,他越大度,他越理所當然。是他自己說的,忘掉也沒什麽。

如果大度的代價是再犯糊塗,那他理應小氣。

“你聽好了,以後不能來我家了,”電話一接通他就說,“不管老師跟你說了什麽,我倆的事已經一筆勾銷了,我的事自己解決。你繼續這樣我很困擾,別打著為我好的旗號,一而再再而三地不顧我的意願做事。”

這不是他第一次主動給他打電話,但好一會兒才被接通,頭一次那邊沒接話,只有很急促的呼吸。

從來沒聽見過這樣古怪的呼吸,像是野獸。

紀凡一怔,想歪了,“……我打擾你了?”

“我……”

那聲音又像剛浮上水面,“我……”

他想起了朋友圈的沙灘,“你在游泳?”

“……我……”像一條瀕死的狗。

他稍微坐直了,“你溺水了?莫律師,你怎麽了?”

“我……”

紀凡一楞。

聽清楚了。

不用搬家了。

是說“我真恨你”,“我真後悔遇到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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