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死水

關燈
死水

看清他,黎蘇撲上來的動作僵住,“你怎麽突然這麽瘦,臉又怎麽了?”

他推開門,看到玄關有把小雛菊,她滿臉擔憂,“要不要先擦藥?”

他搖頭,放下車鑰匙,“我有事跟你說。”

她忽然有一絲不確定。風水輪流轉,這幾天輪到她找他了。

他請她坐在餐桌邊,倒了兩杯水,面對面擺得很整齊,黎蘇笑,“我剛開完部門會議。”

他沒笑,目光飄向她發頂,桌當中懸掛的小吊燈在那裏滑出光暈。

“好看嗎?”她忽然問。

“嗯?”

“新燙的發尾。”她摸了摸尾巴尖。

“哦,”他根本看不出來,做了個囫圇的評價,“挺好看的。”

“有嗎?”

“嗯。”

“哪有,都燙壞了,”她抿了下唇,“早知道不多此一舉了。”

他看著她,嘴一張,她說,“讓我先說好不好?”

他點頭。但沒想到她一開口是對不起。

“……說做頭發那天,你生氣了對不對?”

他以為她知道了什麽,但腦子裏再度響起了那句“誰都不許”,只是嗯了聲,決定還是最大範圍坦白。

“真的對不起,我不是故意躲……”她搖搖頭,“算了,一定程度上是故意的,你又不是傻子,肯定能感覺到。”

她握住他放在桌上的手,“別生氣了,行不行?我給你道歉。”

“不用。”

“不,我站在你的立場很能理解,”她堅持說,“你一直找我肯定是想跟我溝通,我還那樣真挺煩人的。”

“……”

“我以前不是這樣的,我就是當時有點兒……你相信我,我一直都很好溝通的,我以後也不會這樣。”

“蘇蘇,我沒……”

她纖細的食指和中指疊戴了幾枚戒指,像是他層層疊加的罪孽,硌得他不太舒服。

抽動的手卻被按緊了,她另一只手豎起三根手指,“我發誓,你相信我吧?”

“相信,”他開口,“但你不用發誓,你很好,我沒資格跟你生氣。”

“真的?”

“嗯,不是你不對,是我的錯。”

“什麽?”

“我是想跟你說,我們分手吧。對不起,其實早就該說了。”

屋裏沒了聲音,杯子裏的水倒像是波動了。

真奇怪,我居然會希望時間倒流。黎蘇想,怎麽忽然這樣?

怎麽會糟糕?

她看著他,還按著他,也還舉著三根手指,這跟她挺不符的形象讓莫言低下了眼。

還是應該在那天就直接發個信息,那樣也會更早解決。

他嘴又一張,她試探著問,“你知道了?”

“嗯?”

“我說做頭發那天……”

她眼珠向邊上飛快滑了一下,“那天,我找紀博士打聽過你。我也不是不信任你,我就是無聊,好奇,我拜托他別說,你還是知道了?”

這個名字讓他無地自容,既然說了永遠不見,他不敢再把他出賣成一個叛徒,“我不知道。”

她一楞,“你都不問我打聽什麽,不信任你什麽?”

他垂下眼,“不重要。”

她放下手,臉色嚴肅了,“你還是要跟我分手。”

“嗯。”

她手松開。

“蘇……”

她又一把抓住了,更緊地,“那還是那件事?”

她語氣變了,莫言只好又問,“什麽?”

“對不起,真的該早些跟你說的,”她歉意地、帶了一絲討好地摸了摸他手,“這件事,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你不用跟我道……”

她出了口長氣,“我是知道你很在意你媽媽,是想過她要是看見肯定會高興,那天感覺很好,我有那麽一點兒昏頭……”

聽到他媽,他住嘴了。

“但我也很清楚,除非你自己願意,你媽媽也不能強迫你。你要是知道我這麽幹,還會覺得我很有心機,重要的是,我本來也不是那種人,我就是猶豫了下沒註意,就手滑了!有時候真的會手滑!”

這下他真的困惑了。

黎蘇卻沒註意,大概這事兒對她真的太尷尬。

“你說我們不是偷情的,本來也不是啊,後來你沒提起,我就也沒當回事,我感覺我們那陣子比以前更好,雖然沒怎麽見面,但是是自然的好。”

她像個交底的犯人,“婚姻對我不重要,我說真的,就是偶爾,偶爾才會冒個念,就像只看獨角獸三個字時會想象那是什麽樣,畢竟沒親眼看過,就是這種心態。你就是真讓我去領證生孩子我也不敢。”

“……你說婚紗照?”他問。

他一說明她更低下頭,“不用裝不知道了,做頭發有一半故意,這個真不是。太羞恥了,我都不好意思再提。湯圓兒來的那天,我說屏蔽了我媽和她媽,我就看見你不高興了。你就猜到了吧。你有時鈍感,有時又很敏感,你眼裏容不得沙……”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

他看著黎蘇定住的表情,似乎實在不知道該說什麽了,直接說,“也沒關系,想怎麽發是你的自由,輪不到我來說你。”

一路上,他只想了自己在這場烏龍裏罪孽至深,至於對面,以往頂多會哭一哭鬧一鬧,而黎蘇很堅強,哭鬧是不可能的。

在他說分手時她大概就會放開他說“好,那我收拾東西”,至多十分鐘就出門,頂多會和何知嘰咕“我靠,居然比我先提分手”。

「她找我打聽你的事,她沒有背叛你,她很愛你。」

什麽都不懂的人怎麽老說。她喜歡他,他能感到,當然,他收到過不少喜歡,完全不對眼怎麽可能談戀愛。

這種喜歡並不難,臉漂亮,身材好,出身優越,工作體面,善解人意,舉止大方,聰明開朗……世上幾十億人來來往往,誰都有那麽一兩個閃光點,總會有那麽一些排列組合,進入容易,抽身也簡單。

可是“愛”,連著骨頭帶著筋,扯著神經牽著心,很久以前他就不會再談了。她和他是一類人,當然也不會。

她不是動不動把過錯攬自己身上的小女孩兒,她會這麽做,還是因為高看了他——

她能想到他幹的最惡劣的事居然只是幹涉她的自由。

“不是你的問題,”他搶在她說出更多前說,“是我的問題,我很糟糕,別再高看我了。”

她無法想象似的問,“多糟糕?”

“……我愛上別人了。”

再度靜了,靜得像小說裏寫的“一根針掉地上也能聽見”。

被他媽說中了;他還不如葉成峰,在坦白罪過外還要戴上一頂情感的高帽。

但也許就是。連著骨頭帶著筋,並不總是愉悅,甚至醜陋,骯臟,不健康,總是重覆把他拖入同一個漩渦,一年一年的成長毫無用處。

他等著她回過神來,扇他一巴掌或潑他一臉水,而後摔門而出,但隔了很久,她才像沒聽清似的問,“什麽?”

“……你聽見了。”

又隔了很久,她點了下頭,“愛……”

他被她蓋住的手動了動,她立刻意識到了,被臟東西碰了似的刷地抽走。

她聲音冷了下去,“你也這樣。”

這四個字比一巴掌和她連番的自攬過錯更威力無窮,如同一把橫掃千軍的掃帚,眨眼就將他掃進了一個渣男垃圾框。

他看她坐直了,靠回座位,擺出真正開部門會議的架勢,只是燈光下她眼裏有怒火,也像浮起一線水光,仿佛不只是受了背叛的侮辱還有些傷了心。

“對不起,你……要不扇我兩下。”

“為什麽,讓你好受點兒嗎?”她像變了個人。

他沈默了。

“我能知道是誰嗎?”

他搖頭。

“我又不會去撓她臉。”

“我知道,但不關他的事,是我混賬。”

“你是,”黎蘇接得很快,“你哪兒來的時間?”

“……”

“你要跟我坦白,這不能說?多久了?什麽時候睡的?”

“……沒有。”

他在此時進行了職業詭辯——睡是兩個人的事,他那是無合意的惡行,“沒很久,也沒睡。”

她意外了下,也並沒有減輕厭惡感,“等跟我分完再睡?到哪一步了?這算什麽,這樣會減輕你的罪惡感?”

“不是。”

他望向杯中死水,“他不會跟我睡,是我單方面的。他不愛我,很討厭我,恨我,以後,永遠都不會再見我……如果這讓你舒服一點兒的話。”

黎蘇又意外了下,好像還真舒服了點兒。

也只有一秒。

她看清了他的表情,比隔著屏幕更直白,沮喪,近乎脆弱,她荒謬地問,“……是你那個前任?”

他又沒說話。

她就什麽都明白了。

“真的是……”是個男人,她更加厭惡,“果然……”

“……”

“當時我就覺得你沒放下,可我第一個念頭居然是高興你沒有騙我,終於跟我說了一回過去。我簡直是個蠢豬,還相信你說什麽就這一次,你是不是跟你的前任也都這麽說?”她語速飛快。

“……”

“是上回就在騙我,還是這段時間發生什麽了?你們經常見面?你哪兒來的時間?”

“……我不想再把他牽扯進來。”

忽然,她腦子裏自動冒出個荒謬至極的念頭。然而他那句“很討厭我”太過發自肺腑,又自覺幫她打消了。

是我只問了女人,她想,我不能這麽神經。

她只是忍不住攻擊他,“什麽男人這麽了不起,就因為沒有發福、沒有變醜就又愛上了?”

“……”

“你怎麽知道他不愛你、討厭你,他親口告訴你的?你臉上,是被打的?”她幾乎幸災樂禍。

他再是個罪犯,還是經不起這樣一句句的拷打,“……是,我做了很惡劣的事。他沒愛過我,很討厭我,他親口告訴過我。即便他不說我也知道。以前是,現在也是,一丁點兒都沒有,徹頭徹尾的零。他甚至不許我愛他。”

“……”

“他沒有發福,也沒有變醜,但變了很多,很多很多,”他嘴角牽動了一下,“我也不知道我愛他什麽。”

“……”

“蘇……雖然你應該不會再相信了,但跟你的事,我不是故意……不是有目的的騙你。他沒有做過什麽,全部都是我錯,你有什麽要求……”他不知道這樣算不算繼續侮辱她,“只要我可以做到,你都可以提。”

這回黎蘇靜了。

她什麽也沒再說,兩分鐘後,她提包離開。

兩分鐘,莫言還是那個姿勢坐著,忽然門又開了。

她又出現在玄關口。

他以為她還是決定來扇他兩巴掌,但她只是站著,表情像是那天葬禮結束的樣子。

她遠遠地、冷漠地看著他,“那就是我甩你,不是你甩我。”

而後門又“砰”地一聲。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