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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7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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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74 章

縱使宴越重有意隱瞞,但游沃懷孕的消息還是不脛而走。

自Enigma誕生以來,他們所誕子嗣寥寥無幾,通過自然受孕而成的更是只有聖地星那尚未被證實的一個。

可就在某個平靜夜晚,游沃肚子裏的孩子橫空出世,成為了宇宙間的‘唯二’,甚至有可能是‘唯一’。

不管這個孩子是何性別,又是否健康健全,它的存在,它當下跳動著的心臟就是宇宙間無可替代的唯一。

更別論這還是宴越重的孩子,是宴越重唯一的孩子,更是宴越重和游沃的孩子。

宴越重可以和許多人生孩子,但沒有人的孩子能比得上游沃生下來的孩子。

或許這個孩子將來會是最平庸的Beta,會是永遠智障的癡呆,但只要是游沃的孩子,就算它只是一團血水,都是宴越重的珍寶,更是宴越重的死穴。

這是所有人都清楚的事實。

因此,游沃回來後的前一個月並不太平,更可以說是危機重重。

皇室、聖地星、聯邦皆派人來試探宴越重的口風,打著各種為游沃好、為孩子好的借口,試圖介入游沃的懷胎,獲得局面的提前掌控權。

但不管是哪一方,都被宴越重以極其強勢的態度回絕。

帝國也好,聖地星也罷,只要對方稍稍表現出對這個孩子的利益目的,都會被宴越重毫不猶豫地施以殘忍的報覆。縱使病入膏肓的奧薩爾皇帝親臨,宴越重都敢當著他的面,斬殺他帶來的醫療團隊。

宴越重用實際行動告訴所有人,他對這個孩子的珍視和在意。

而當不懷好意的眾人發現,他們無法暗奪先機、提前掌控這個孩子時,這個孩子的特殊性便在他們眼中成為了眼中釘、肉中刺,一如不久前被冠以叛國罪的裴家,被帝國、聖地星以及聯邦三手聯合絞殺的裴允赫。

最先開始,只是在游沃離開醫院的路上設置爆炸點,又或是派遣殺手潛入戒備森嚴的A區別墅,在手眼通天的宴越重眼裏,這些都是不入流的把戲。

直到某一天晚上,他突然興起給游沃熬了一鍋雞湯。後來無數次回想,宴越重都十分慶幸那晚的游沃鬧了十分嚴重的孕吐,以至於是他先喝下那碗雞湯,而不是被他強迫按在椅子上,等待被餵湯的游沃。

喝下雞湯的第一口,宴越重就已覺察出不對。好在他是Enigma,別墅裏的醫療團隊又隨時待命,才叫他從毒性中脫身。

可即使是這樣,即使只喝了一口,也依舊叫宴越重在床上躺了整整三天。清醒後,他立即意識到,如果那晚游沃沒有因為孕吐而鬧脾氣,如果他沒有因為想哄人先喝下第一口,那麽游沃、他們的孩子現在早已不在人世。

而他宴越重不僅要承受喪子之痛,還要承受失去游沃的痛苦。

更可恨的是,那碗雞湯還是他親手熬的,他親手端去給游沃,甚至親手餵給他喝。

醒來後沒多久,縱使全身骨骼都在扭曲中疼痛,全身皮膚都在往外滲血,但宴越重依舊給自己打下強效的止痛劑,親自穿上軍服,前往審訊室。

三個小時後,堪稱全宇宙的至暗時刻到來。

第一軍團、第四軍團以及第五軍團的士兵傾巢而出,從帝國到聖地星,再從聖地星到聯邦,所有參與過毒害之事的人,哪怕只是一個毫不知情的中間運輸商,整個家族都死在冰冷的黑夜裏。

此般瘋狂之舉自然惹怒三大星系,他們同時派出軍艦,驅趕宴越重的士兵,並向宴越重發出最後警告,令其立即停手,否則將會面對聯合圍剿。

可宴越重對此充耳不聞、嗤之以鼻,甚至他還當著聖地星航艦的面,將參與謀劃等人的頭顱插進當地神聖大教堂的尖頂之上。

此般挑釁之舉,氣得大教皇不顧和平協議,親臨神聖軍團,禦駕前線,在星際邊界與宴越重開戰。

就當所有人以為宴越重將在此殞命時,一個令所有人意想不到的驚天反轉出現。

——宴越重不僅是Enigma,還是罕見的雙生腺體Enigma。

經過聖水洗禮的他,長出了兩個Enigma腺體,其能力淩駕於所有生物之上。

毫無疑問的,聖地星這一戰損失慘重。大教皇身負重傷,神聖軍團慘遭血洗,就連最近的三個物資富饒的行星帶也被順帶搶掠殆盡。

宴越重洩了恨也立了威,更為自己的通天權勢再鋪就下一個臺階。

自那晚後,不管是帝國還是聯邦都陷入沈默,都對宴越重屠殺之舉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直到宴遠錚實在是看不下去,親自從時間空洞裏出來,約談宴越重。

宴越重坐在紅木長桌後,身上還帶著未來得及洗去的血漬。即使他沐浴在陽光下,可光是坐在那裏,他周遭的煞氣都叫人膽寒腿顫。

“上將。”守衛擡手匯報,“宴大將到。”

宴越重頭也不擡地嗯了聲,快速將最後一份文件簽完,方才起身。

“哥。”宴越重走向沙發,註視著宴遠錚,“你怎麽來了?”

宴遠錚走到宴越重面前,沒有任何寒暄,命令道:“停手。”

宴越重早已知曉宴遠錚此番前來的目的,他轉身坐到沙發上,仰頭看向宴遠錚。

“不可能。”宴越重說。

宴遠錚轉頭,面容冷冽:“你如今是連我的話都不聽了。”

宴越重嘴角微抿,陷入沈默。

“我當年讓倪艇用血脈引渡,將我的Engima力量移植給你,並不是叫你這樣用的。”宴遠錚走到宴越重面前,高大的身影遮擋住宴越重眼前的陽光。

光線穿過宴遠錚的軀體輪廓,照亮他的背部,也照亮他脖頸處泛著藍光的植入球體。

宴越重仰頭看著宴遠錚陰沈失望的眼,牙關驟然緊咬,罕見地情緒外露。

他紅著眼,恨聲道:“你知不知我的孩子,我的游沃差點就死了!”

一想到這件事,除了無盡的後怕,便是無盡的怒火。

宴越重猛然起身,怒目圓睜:“就差那麽一點,就差那麽幾秒,他們就死了!他們就被我親手殺死!你要我...你要我怎麽停手!”

如果是單純的下毒,都不至於叫宴越重憤怒到如此地步。但那些人不僅想毒殺游沃,毒殺他們未出世的孩子,更想讓宴越重親自動手。

這無異於是將宴越重往永世不得超生的地獄裏推。

宴越重狠厲的眼眸裏,淚水劇烈晃動。他死死盯著宴遠錚,一字一頓道:“我不會停,永遠不會停,直到殺掉最後一個人。”

“越重。”宴遠錚冷靜地開口,他沒有說什麽大道理,只是問,“你信因果報應嗎?”

宴越重表情一滯。

下一秒,當著宴越重的面,宴遠錚擡起手,將‘自己’從脖頸後方取出。

淡藍色的球體離開脖頸處,原本還眼眸明亮的‘宴遠錚’瞬間灰敗,如同失去電力的機器人,僵在原地。

球體漂浮在宴越重眼前,發出宴遠錚的聲音:“五年前,我和暨泊靈謀劃了榮耀試煉的屠殺。暨泊靈至今都還被困在宋祈爾那個孩子的因果裏,而我也成了和裴擁川當年一樣的球體。”

宴越重閉上眼,痛心道:“別說了,哥。我會找到辦法治——”

“——這已經不是治不治的問題,越重。”宴遠錚飛到宴越重面前,碰了碰他的臉。

當溫度相貼的瞬間,宴越重脖頸上的腺體開始發燙。

為避免引起腺體異常,宴遠錚立即飛離。

宴越重搖搖頭:“沒事的,哥。”他愧疚地看向宴遠錚,嘴角緊繃。

“我說了,不是你的錯。”宴遠錚說,“只是越重,我今天為什麽要阻止你,就是因為我不想你後悔。”

宴越重問:“後悔什麽?”

“後悔害死你的孩子。”宴遠錚輕聲道。

宴越重臉色瞬間一沈:“什麽意思?”

宴遠錚頓了頓,問:“你為這個孩子殺了那麽多人,甚至有許多的無辜者。你覺得,他們死亡的因果,最終會清算在誰身上?”

一個問題,叫宴越重停下所有瘋狂和殺戮,但血洗的陰影卻並未因此而散去。

或許是真應了宴遠錚口中的因果,在宴越重帶著三大軍團回到帝國的當晚,游沃和孩子就出了事。

突然的出血將所有人都打了個措手不及。

明明幾分鐘前,游沃還好好地躺在搖椅上看書,可等宴越重淋浴完,就發現他暈倒在搖椅裏,空氣中彌漫著令人手腳發麻的血腥氣。

好在出血不多,外加孩子已經四個多月,狀態一直比較穩定,醫療團隊最終將其安穩保下。

只是當宴越重看見最終的檢測報告時,他適才平覆的心再度被陰霾覆蓋。

他緊緊盯著報告,不敢置信地問:“什麽叫‘因信息素排斥而導致的宮腔出血’?”

醫療團隊站在宴越重面前,頭埋的一個比一個低,生怕哪一個呼吸錯了,就把命丟在這裏。

最後還是最能抗事,跟了宴越重最久的主治醫師喬治走上前,解答道:“上將,您有兩個腺體。”

宴越重神色一僵,攥著報告的手驟然用力。他終於明白為什麽明明是自己的孩子,但游沃卻始終排斥他的信息素。

原來不是因為他,而是因為那顆來自宴遠錚的腺體。

這個消息是叫宴越重松了口氣的同時,又再度擔憂。

他問:“有什麽解決辦法?”

孕期裏,他雖不能標記游沃,但游沃和孩子需要他的信息素。可兩個腺體,他沒辦法像開關那樣,控制這顆腺體釋放信息素,另一顆不釋放。

這對於宴越重來說是亟待解決的問題,也是必需要解決的問題。而他的權勢和能力足以讓他只用將問題拋出,就有無數人爭先恐後、夜以繼日地為他解決問題。

第二天,在醫療團隊的陪同下,宴越重自願接受為期三個小時的冰封,讓醫療團隊從他本身的腺體裏提取出信息素,用於游沃孕期裏的信息素安撫劑的調配。

醫療團隊的動作很快,宴越重清醒後的當晚,安撫劑便噴灑在游沃枕邊。

透過隔離窗,看著躺在病床裏安然熟睡的游沃,看著他隨著呼吸一上一下的小腹,聽著他身旁的監測儀傳來平穩的滴答聲,縱使腺體似灼燒般疼痛,但宴越重卻露出幸福且心滿意足的笑容。

一個星期後,宴越重再次被冰封。這次信息素提取的劑量是之前的三倍,因此,蘇醒後的宴越重副作用反應極大,高燒又嘔吐,全身陷入癱瘓和抽搐。

自從成為Enigma後,宴越重還從未陷入過如此嚴重的病痛。陳副官立即秘密通知宴遠錚和陳佳妮。

而當宴越重的病房被封閉戒嚴時,游沃病房裏卻迎來一位不速之客。

游沃看著站在自己面前的喬治,護著微微隆起的小腹,問:“你到底是誰?”

喬治沒有回答,他只是神秘一笑,下一秒,游沃眼前便陡然一黑。

嗡的一聲,黑潮褪去,在重影中,游沃看見一層虛影覆蓋在喬治身上。

而那層虛影正是他們在狼蛛處看見過的黑紅長袍者!

游沃呼吸猝然一急,他抓住被單,身體前傾:“是你。”

喬治身著醫師制服,恭敬地朝游沃屈膝行禮:“又見面了,游沃。”

游沃瞪大雙眼,雖然眼前人的性別不同,樣貌也不同,但他很確定,這就是那個黑紅長袍者,也是在積雲星時,在他即將被宴越重壓著朝裴擁川射出第二槍時,穿過他耳旁聲音的主人。

“你當時...”游沃急促呼吸著,“你當時也在現場?”

喬治當然知曉游沃口中的‘現場’是指什麽,他坦然承認:“我確實在。”

游沃瞪大眼:“那你為什麽——”

“——您以什麽樣的身份來質問我?”喬治冷冷打斷。

游沃話語一噎。他似是想說很多,可在低顫的眼睫裏,他的激動、他的質問都因底氣不足而消散。

喬治站在他病床前:“當時的情況,我能冒著暴露的風險,幫你想對策,又幫你改變胎兒的孕周期時間,我就已經很夠誠意了。”

游沃下意識地護住小腹,眸光晃動。

“我希望您別忘了,是你們拒絕了我們的合作提議。”喬治提醒道,“我們不管是袖手旁觀,還是助紂為虐,您都沒有立場來指責。更何況——”

喬治輕輕笑了下,意味深長道:“——更何況,我們還不計前嫌,幫了您,也幫了你腹中的孩子。”

游沃搭在小腹上的手微微收緊,他深知,喬治的話雖然殘忍,但卻屬實。

如果當時沒有提示,後來也沒有時間的改變,他不僅保不下裴擁川,就連他們的孩子...

一想到宴越重近來種種滅絕人性的行徑,游沃就一陣後怕。幾乎每一晚,他都會因此深陷噩夢,夢到宴越重得知真相,將他拖上手術臺,硬生生將他和裴擁川的孩子絞殺成一灘血水。

直到他隱約在睡夢中聞到裴擁川的信息素。

也正因此,他才察覺到喬治身份的異常。

逐漸清明的思緒叫游沃掙脫情緒的束縛,他緩緩擡起眼,看向喬治手中的信息素安撫劑。

“擁川在你們手上。”游沃篤定道。

喬治笑而不語,他只是依照慣例,在固定的時間為游沃的枕頭噴灑上定量安撫劑。

辛辣的沙土氣息之下,浮動著溫暖而沈穩的柚木香。

“直到你狀態穩定,宴越重都不會踏進這個病房一步。”喬治給游沃吃了顆定心丸,“而在你生產結束前,你都不會再聞到他的信息素。”

可游沃並沒有因為這句話而感到開心,他抓緊喬治的手,擡眸逼問:“擁川怎麽樣了?”

喬治垂眸看向游沃:“你還是先擔心你能不能保住這個孩子吧。”

游沃表情一凝:“什麽意思?”

“孩子能生下來,但不代表能活。”喬治提醒道,“你別忘了,裴家人的血流淌著的是茶色晶石的粉末。”

簡單的一句話,卻叫游沃臉上血色盡失。他終於意識到最危險,也是最危機的一點——這個孩子的眼睛。

周期可以造假,信息素也可以暗藏,可瞳孔的顏色呢?都不需要去驗什麽親緣關系,只要這個孩子生下來,看見他瞳孔的顏色便知真相。

到時候,或許這個孩子出生那天便是他的祭日。

游沃驟然抱緊小腹,驚慌搖頭:“不,不行。”他擡起頭,再度看向喬治,胸膛急劇起伏著。

喬治對上游沃的視線,告訴他:“我們不會再免費幫忙。”

游沃牙關開始發顫,護著小腹的力度再度收緊。

喬治蹲下身,伸手按在游沃的手背上,按在游沃隆起的小腹上,認真地告訴他:“我們做的所有一切都是為了這個孩子。游沃,我們的目標是一致的,我們從來都不是敵人。”

游沃臉側的肌肉微微抽動著,咬牙不語。他怎會不知喬治他們的目的,他也更明白,從很久很久以前開始,或許是從下城區的暴動開始,或許更早,他也好,裴擁川也罷,就連宴越重都踏入了這些人的計謀裏。

這些神秘陰狠的黑紅長袍者一步步、一圈圈地引誘著他們往裏走,讓他們陷入孤立無援的境地,最後讓他們不得不為了保護自己珍愛之人,清醒地跳入精心準備好的火坑裏。

憤怒嗎?不甘嗎?當然有。可比起這些...游沃垂下眼,看著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眼中晃動著悲痛而愧疚的淚水。

喬治敏銳地察覺到游沃情緒的變化,他雙膝下跪,似發誓般承諾:“我們絕對會護這個孩子健康成長,他會是自由的解放者,人類的統治者,宇宙的主宰者。”

游沃搖頭:“不,我不需要他成為這種人。”他凝視著喬治的眼:“我只要他健康長大。”

喬治欣慰但又憐憫地一笑:“如您所願。”

游沃沈重而決絕地閉上眼,他的反應和神情已經給出答案。

一個月後,在新的一年到來前,宴越重才帶著游沃離開醫院。他們換了新的居住地,房子不大,但布置得很溫馨、很溫暖,花園、泳池、溫泉等等適宜游沃安胎的設施都有。

從醫院出來後,宴越重也一改往日的殺伐征戰,不僅大幅度減少帶兵出戰,還開始大規模地以游沃和孩子的名義做慈善,參拜宇宙眾神。

宴越重如此異常的舉動自然引來多方猜疑。

有人猜他是以退為進,以不打仗逼宋棋硯為首的文官去和談,而等宋棋硯等人談崩,皇帝就不得不去求他出兵。

也有人猜宴越重此舉是為了韜光養晦,暗中利用慈善之舉行屯兵養精之舉,只為奧薩爾皇帝駕崩之際,一舉篡位謀反。

諸多猜測甚囂塵上,就連一直結交的四皇子都忍不住前來試探宴越重的口風,試探他是否有自己稱帝的想法。

對於種種風言風語,宴越重都懶得理會,也沒心情理會。許是新年新氣象,又或許是他的行善積德、停止殺戮真的起了作用,總之新的一年開始後,游沃不僅孕期的狀態穩定,就連孕中的不適都消散許多,每天胃口大開,睡態平穩。

縱使他依舊恨宴越重,可在孕期荷爾蒙和信息素需求的促使下,對於宴越重的親密行為他不再抵抗,甚至有幾次晚上,他還會自己乖乖抱著肚子,讓宴越重在他月退間磨。

這樣的游沃簡直叫宴越重愛不釋手,每天都要抓著游沃親吻和摸肚子。

六個半月的時候,游沃的肚子已經鼓起明顯的弧度,而不知道是不是因為肚子大了,他明明長了肉,但身體卻越顯單薄。

宴越重對此很是擔心,詢問了醫療團隊,喬治說可能是因為在家裏悶久,心情郁結的緣故。

而宴越重一想,也確實如此。自從搬到新家後,游沃一直沒踏出過別墅半步。縱使別墅裏一應俱全,可再好的風景天天看也總會看膩,更何況游沃還懷著孩子。

恰好此時,宋祈爾在湖園山莊生產的消息傳來。宴越重想了想,決定在一周後帶游沃去道賀。

一行人浩浩蕩蕩地前往湖園山莊,彼時才走了一批皇室的人。

“祈爾!”

游沃見到宋祈爾很激動,立馬就要走上前。

可下一秒,他就被宴越重拉回身邊。

宴越重握住他的手,與他十指緊扣:“別急。”

游沃表情一僵,下意識地想把手抽出來,可最終卻還是在所有人的註視下,被宴越重牽著走到宋祈爾床前。

宋祈爾一個枕頭砸向宴越重:“滾!滾出去!”

宴越重輕巧地偏頭躲閃,根本不在意宋祈爾的發怒,保持著世家之間的禮節:“恭喜啊,祈爾。”

宋祈爾眼神厭惡又憎恨,他轉頭怒瞪著隋禦,質問道:“誰讓你叫他來的?”

隋禦坐到床邊替宋祈爾順氣:“別生氣,小心刀口又崩開。”他暗中遞給宴越重眼色,示意先走。

宴越重一挑眉:“行,那祈爾哥你好好休息,我和游沃先走。”

說完,宴越重便要拉著游沃離開。

“等一下!”宋祈爾立即喊住他們。

他看向游沃,眼裏不知為何突然晃起淚水。

四目相對間,游沃也眼眶一酸。他掙脫開宴越重的手,走到宋祈爾床邊。

宋祈爾握住游沃的手,緊緊地握著。他想問很多,也想說很多,可話到嘴邊,他卻開不了口。

現實已然能說明一切苦難和最後的結果。

“我沒事。”游沃捏捏宋祈爾的手,鼻腔發酸道,“我剛才看過寶寶了,很可愛,和你也很像。”

宋祈爾流著淚,強扯出一個笑:“當然和我像,這可是我們宋家的孩子。”

聽聞此言,宴越重轉眸看向隋禦。隋禦暗中從宴越重搖搖頭,示意他不要當真。

宋祈爾伸手摸上游沃的肚子,神情酸楚又覆雜:“你的孩子也會和你很像的。”他擡眸看向游沃:“一定會。”

游沃露出感激的笑。

可正當他想說些什麽時,宴越重卻突然從後攬住他的肩。

“當然會和我們像。”宴越重說,“畢竟這是我們的孩子。”

宋祈爾臉上的表情驟然一變,他目光陰冷地收回手,嘴唇翕動一剎,似是想說什麽惡毒的語言。可他的餘光還落在游沃的肚子上,只要一想到這個孩子的特殊性,他到嘴邊的話就被硬生生咽了回去,只剩滿腔的不服和不滿。

宋祈爾冷冷一笑:“宴越重,你最好每日都吃齋念佛,好好懺悔你的罪孽。”

宴越重摟住游沃的腰,手掌輕輕護住游沃的肚子,笑了笑:“祈爾哥好好休息,我們先走了。”

說完,宴越重便不管身後的宋祈爾的呼喊,態度強勢地將游沃帶離房間。

兩人圍著湖園轉了圈,直到天色漸晚才準備離開。

正當他們即將登上艦車之時,宋棋硯的艦車驟然停落在他們旁邊。

在看清宋棋硯身形之時,游沃無疑是激動的。當年宋棋硯被關押的太突然,游沃也因此被通緝,被裴齊源藏在第七區不得出。

本以為事態很快就能扭轉,可沒想到再次見面竟然過了四五年之久。

宋棋硯的臉逐漸在眼前放大,許多回憶紛至沓來。

游沃眼中再度湧起淚水,他哽咽道:“審判長...”

牢獄的蹉跎叫宋棋硯少了許多意氣風發,但他依舊是游沃記憶中的模樣。

他憐惜地看著游沃,愧疚道:“抱歉。”

游沃搖搖頭,眼淚卻不受控地流下來。

宴越重摸摸他的臉,擡眸看向宋棋硯。縱使兩人在官場上爭鋒相對,等奧薩爾皇帝駕崩後,他們之間也必定有一番腥風血雨,可在當下他們依舊得維持著表面上的和平。

“審判長。”宴越重率先開口。

宋棋硯眼中的情緒收起,十分平靜地點點頭:“宴上將。”打完招呼,他一點粉飾太平的欲望都沒有,直接看向游沃,當著宴越重的面告訴他:“如果你有需要,隨時聯系我。”

宴越重眸色一沈,摟著游沃的手也驟然收緊。

趕在宴越重開口前,游沃立即扯出一個安心的微笑:“沒有的,我很好。”

人過的好不好,不是用嘴說的。但宴越重就站在旁邊,宋棋硯也理解游沃。

他不再多言,只是盯著游沃,語氣幽深:“好,我知道了。”

宋棋硯站在懸停坪,目送宴家的艦車離開。

艦車裏,游沃趴在車窗上,自上而下地與宋棋硯對視。在艦車彈射沖離前,視線裏的宋棋硯瞳孔驟然一縮,看向游沃的眼中帶著驚愕與擔憂。

可他卻再也無法看清游沃的臉,只能看見艦車沖離後留在天邊的一抹青煙尾氣。

宋家新生子的誕生叫奧薩爾皇帝十分開心,身體情況也有好轉。一時間,帝國的暗流湧動消散許多,畢竟皇帝未死,他們不敢做得過於明顯。

宴越重也因此有更多的時間陪在游沃和孩子身邊。

三月底,宴越重進行了最後一次冰封以及信息素的抽取。這不僅僅是為生產做準備,更是為孩子出生後做準備。

因此這次提取的劑量很大,大到宴越重幾乎躺在病床上整整一個月才勉強緩過來。

雖然醫療團隊已經盡可能地延長每次提取的時間,降低提取的劑量,但畢竟是信息素提取,其對腺體和身體的損壞是不可逆的,是無論多高級的營養液都難以徹底修覆。

最後一次提取結束,宴越重的狀態是肉眼可見的消瘦頹靡。可即使是這樣,他還是強撐著身體,陪著游沃走完孕期最後一段時間。

四月十七,游沃於淩晨的一聲驚雷裏猝然發動。

一個小時後,雨後初霽,天有異象,備受矚目的孩子降臨於世。

縱使剛出世的孩子無法確認第二性別,但僅憑他剛出世時帶來的異動和天象便足以證明這是一個Enigma,是繼承了宴越重血脈和力量的Enigma。

奧薩爾皇帝龍顏大悅,當場就要為這個孩子授予功勳榮譽,但被宴越重以‘受之有愧、於理不合’等理由拒絕。

待不得不面對的喧鬧退去,宴越重才有時間抱著他們的孩子來到游沃面前。

游沃身體裏仍有麻醉劑的殘留,意識不是很清醒,全身也使不上力,但他的眼睛卻始終盯著那個小臉紅紅的孩子。

“給我看看。”他迫切道。

宴越重眼眶通紅,喜極而泣。他抱著孩子來到游沃面前,讓兩人臉貼臉。

眼淚奪眶而出,游沃費力地擡起手,可還沒等他觸碰到孩子,寶寶就似有所感應,直接抓住他的手指。

圓而大的雙眼睜開,寶寶漆黑的瞳仁看向游沃,慢慢露出一個憨笑。

宴越重再次落下淚,他激動地看向游沃:“你看,他能感受到你。他好聰明!”

游沃盯著寶寶的瞳孔,壓在心口的重石終於落了地。他強撐起上半身,閉上眼,悲喜交加地在孩子的額頭上落下一吻。

宴越重坐在床邊,立即摟住游沃。

所有的痛苦、所有的愛恨糾葛都在這一刻消失,宴越重抱著愛人,抱著他們的孩子,只覺得從今晚後都是幸福。

為了慶祝這個孩子的誕生,宴越重不僅大做善事、大擺宴席,還主動交出兩個區的軍權,只為讓奧薩爾皇帝同意他告假三個月陪伴孩子。

奧薩爾皇帝怎麽可能不準,他喜笑顏開、帝心甚悅,不僅僅是因為收回兵權,更是因為宴越重有了死穴。

就像宋棋硯一樣。

有了死穴的人才好拿捏,才好操控。

皇帝的籌謀,宴越重心知肚明,但他並不打算處理。有些事,任其發展才好尋得一擊即中的機會。

更何況,他現在的重心也不應該放在皇帝身上。

告假被批準後,宴越重就開始全新全意地投入到照看孩子的生活裏。但誰能想到,兩只手能托住的小家夥,竟然能有把人折磨到終夜難眠的能量。

即使宴越重早已學習許多育兒知識,可真到實踐時,他還是做的一團糟。

好在游沃刀口恢覆得不錯,一頓頓營養餐吃下去,臉上也有了點肉。

百日宴後,宴越重正式給小家夥定了大名,叫宴承霽。小名則是游沃來定,叫安安。

宴越重對這個孩子有很大的期待,但游沃不一樣,他只希望孩子平安健康。

宴越重當然也希望這孩子能夠平安健康的過完這一生,只是這畢竟是他的孩子,還是一個Enigma。游沃或許不明白,但他深知,做為一個Enigma,很多事、很多責任是必須要承擔的。

而作為父親,宴越重能做的就是像宴遠錚當年為他做的一切那樣,在這個孩子羽翼豐滿前,盡可能地爬到更高的位置,掌握絕對的權力。

因此,三個月告假期一結束,宴越重就重新回到軍區,開始了他的計謀。

縱使宴越重重新開始忙碌,但他仍舊會每晚都回來陪游沃和孩子,即使只有十分鐘,他也一定會回家。

許是因為過度勞累,宴越重明顯感覺到自己的身體發生了一些變化。他抽時間找來醫療團隊檢查,結果正如他所料,是因為勞累,以及之前幾次的腺-液提取。

醫療團隊為他開了藥,但是由於宴越重停不下來,藥效並不顯著。

直到安安需要去註射人生裏的第一支疫苗和芯片,宴越重才勉強安排出一整天完整的時間陪伴。

清晨時分,剛結束作戰會議的宴越重風塵撲撲地趕回家,推開房門後,他看見游沃正坐在床邊發楞。

晨光透過落地窗沐浴在他身上,將他頭頂處細小的絨毛照亮。

宴越重看得心頭一軟,終日的勞累瞬間消散。

他脫下手套,緩步走過去,摸摸游沃的臉:“怎麽了?”

沒等游沃開口,宴越重就這手裏的濡濕擡起游沃的臉,皺眉問:“怎麽哭了?”

游沃失魂落魄地看向他,嘴唇蠕動,很輕地念了兩個字。

“什麽?”宴越重俯下身想聽清。

宴越重的臉在瞳孔裏驟然放大,游沃心頭重重一顫,混沌的大腦瞬時清醒。

他閉上嘴,眨了眨眼,欲言又止地看向宴越重。

幾秒後,宴越重心領神會,摘掉晶體鏡片,關閉掉身上的監測器。

直到這時,游沃才開口低聲問:“可以不註射芯片嗎?”

宴越重表情一滯,看向游沃的眼眸染上覆雜的情緒。

游沃握住宴越重的手,眸光期盼地看向他:“可以嗎?”他頓了頓,語氣哽咽:“我不想他還那麽小就受到帝國的掌控,宴越重,我不想。”

游沃的依賴,游沃的祈求,游沃的眼淚都叫宴越重丟盔棄甲。

他立即捧起游沃的臉,低頭吻上游沃的唇:“好,我來想辦法。”

“謝謝。”游沃立即抱住宴越重。

宴越重身體一僵,欣喜和激動自他眼底迸出。

他用力將游沃抱緊,但很快,又忍不住將游沃壓進床裏,低身與游沃接吻。

因為懷孕,游沃身上的肉變得很軟很軟,氣味也是溫暖而甜膩的奶味。

宴越重對此早已急不可耐,他摸向游沃腰間,問:“安安呢?”

游沃似還是不適應親密接觸,隱忍地皺起眉,低喘道:“在花園散步。”

安安特別喜歡接觸外面的世界,跟小狗似的,每天早中晚都必須要出去散步放風,一去就是半個多小時起步。

宴越重心下了然,他重重地咬弄著游沃的唇,啞聲道:“你乖一點。”

游沃緊緊閉上雙眼,喉音黏重地應了聲。

這樣的游沃真的太乖了,乖到宴越重恨不得將他拆吃入腹。但他又舍不得,只能在那一雙軟唇上撕咬碾磨。

許是一時沒控制好力度,很快,宴越重便在唇間嘗到血腥氣。

他擡起頭,想替游沃摸摸傷口,可就在擡眼的瞬間,他全身泛起驚恐的冷顫。

游沃嘴裏不斷溢出鮮血。

兩人四目相接的瞬間,游沃終於忍不住身體裏毒性的翻湧,抓著宴越重的襯衣,哇的吐出一大口黑血。

宴越重的視線立即被鮮血浸染,他張開嘴,想喊人,可卻怎麽也沒聽到自己的聲音。

他垂眸往下一看,只見自己的胸膛上正在流淌著鮮血,但這股鮮血並不來自游沃,而是...而是來自他自己。

宴越重怔楞地擡起手,朝自己唇邊摸了下。

同樣的黑血布滿指尖。

混亂的思緒驟然清明,宴越重移開手,看向躺在他身下的游沃。

游沃沖宴越重露出一個充滿譏諷又暢快的笑,他伸出手,將宴越重狠狠拽了下來。

下一秒,耳邊呼嘯而過一道疾風。

刀尖刺入腺體,游沃拼盡全力,四肢並用地將宴越重壓進懷裏,用力地吻著他,將毒血送進他身體裏的同時,用畫滿禁錮圖騰的晶石刀一寸寸割開宴越重的腺體。

起初,宴越重還能暴怒而起,可隨著晶石刀的刺入,他的力氣瞬間被抽空,像是被人強行壓進某種陣法。

他嘶吼道:“游沃!”

可沒有用,游沃恨他,恨到願意犧牲自己,來將他拽進地獄。

晶石刀被寸寸插入宴越重的第七頸椎處,游沃已經痛到意識渙散,但他憑借著最後一口氣,將宴越重囚禁在懷裏。

“宴越重,我真的恨你。”游沃看著逐漸消失的天花板,哭一般扯出一個笑,“我根本不想...不想和你一起死,可是為了安安...我必須、必須這樣做。”

宴越重體內的意識瘋狂叫喊著,他能感受到他生命的流失,他腺體裏聖水的流走。

他不甘,他憤怒,他瘋狂想要掙紮,可他沒有一點力氣。

他不想死,他不想才剛擁有幸福,就這樣失去。

宴越重調動全身力氣開口:“安安...我們的孩子...我保護他...”

他知道游沃在意孩子,也試圖用孩子讓游沃心軟。

可等待宴越重的是刺入更深的晶石刀。

宴越重猛地吐出一口鮮血,雙眸驟然瞪大。

游沃擡起頭,近乎是貼在他耳邊,一字一句地告訴他:“安安不是你的,是我和擁川的孩子。”

“噗——”

宴越重再度噴出一口血。

而游沃的力氣也在這一刻用盡。

兩人重重砸進柔軟的大床裏,砸進陽光灑落的剪影裏。

游沃努力睜開眼,看向這個世界最後一眼。可是他看不清,他怎麽也看不清,他只能眼睜睜看著他的視線被白光吞沒,然後...然後那雙茶色的晶石之眼再度顯現。

裴擁川伸出手,露出一個含淚的微笑:“不會再有痛苦了,游沃。”

游沃怔楞地看著他,在嗬嗬的喘氣聲裏,他哇的一聲崩潰大哭。隨後,不顧身後宴越重的大喊,手腳並用、跌跌撞撞地跑上前,用力抱緊裴擁川。

“擁川!擁川!”游沃像是剛找到珍寶的孩子,緊抱著裴擁川不放手,滿心滿眼都是他。

裴擁川落下洶湧的淚水,他伸手抱緊游沃,彎下腰,在他發旋處落下輕顫的吻。

游沃哭喊著:“帶我走,帶我走,帶我走!”

他太痛苦了,這個世界,這個宇宙也對他太殘忍,他真的一分一秒都不想再待下去。

在游沃的祈求下,裴擁川收回想將他推回塵世間的手,閉上眼,將他用力攥緊懷裏:“好,我帶你走。”

話音落下,溫柔而輕軟的白雲將兩人包裹,聖潔的光芒自雲層間閃現,輕靈的聲音流轉。

泠泠——

泠泠——

泠泠——

耀眼的日光灑在刻畫著命理之盤的晷盤上,隨著晷盤的轉動,躺在其中的嬰兒也開始發出咯咯的笑聲。

整齊劃一的下跪聲自四面八方傳來,身著紅袍的眾人,在前方的黑紅長袍者的帶領下高呼:

“恭迎自由之主!”

他們的跪拜,他們的高呼將晷盤上的寶寶嚇了一跳,他癟癟嘴,眼珠子滴溜轉著,想找帶著柔軟氣息的父親。

可直到這時,他才驚覺周圍都是陌生的氣息。這個意識叫他嘴巴往下一壓,眼淚瞬時湧了出來。

而隨著眼淚的滴落,原本黑色的瞳仁逐漸褪色,展露出其原本的色彩。

似最純粹茶色晶石的眼眸鑲嵌在孩子的眼中,在日光的照耀下,折射出金色的光芒。

那光芒叫日光都黯淡,比最稀有的晶石都耀眼。

眾人不敢窺其鋒芒,只得跪伏長拜,恭敬虔誠地大喊:“恭迎自由之主!”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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