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67 章

關燈
第 167 章

答案分為很多種。

說出來的是答案,眼神的晃動是答案,表情的變化是答案,就連一言不發的沈默也是答案。

高朋滿座、笙歌鼎沸的婚宴裏,突然爆發出一聲憤怒的悲喊。

笑語倏然一止,端著酒杯的賓客們齊齊擡頭朝聲源看去,卻只看見晃動的花影和簌簌而落的花瓣。

宴越重抱著又踢又打的游沃,捂著他的嘴,將他拖進房間裏。

指令自晶體鏡片中傳出,房間的屏蔽場降下。宴越重將游沃壓到床上,將人禁錮在身下。

“我說了別晃你的腦袋。”宴越重控制住游沃的頭。

游沃哭到渾身顫抖,哽咽難抑,他雙眼泛紅地盯著宴越重,眼底翻湧著的是已經許久都未有過的憤怒和仇恨。

“宴越重。”游沃嘴唇、牙關都在不停地發顫,“你以前一直說,我欠你,我欠你。我本來以為是因為證詞,我以為是我當年的證詞害了你媽媽,所以我一直以來、一直以來都很愧疚,我...”

他急吸了一口氣:“可我、可我怎麽也沒想到竟然是因為這件事!”

說到最後,游沃近乎是將話吼出來的。

而面對游沃的怒吼,宴越重卻沒有任何反應。他只是緊緊攥著游沃的手腕,分開游沃的雙腿,讓游沃只能躺在他身下,躺在他的掌控之下。

宴越重的反應,宴越重的話語,宴越重當下表現出的種種,早已給出答案,解開許多許多游沃以前百思不得其解困惑。

游沃死死盯著他,冷聲質問:“因為這件事,你一開始在育英校裏認出我,就打算報覆我了對不對?你後面蓄意接近我,強-暴我、羞辱我、威脅我都是因為這件事,對不對?!”

宴越重沒有動怒,沒有心虛,他只是低垂著眼,將黏在游沃額間的碎發往後拂去,啞聲道:“我不知道你當年把我藏了起來。我後面被你舅舅找到,抓回去割了臉,我以為是你為了逃跑、為了爭取時間,才將我丟回去。”

“你被割了臉?”游沃突然一怔。

很快,他眼前閃過一抹回憶碎片。

游沃眸光定定地盯著宴越重的右臉,聲線冷硬:“擡頭。”

宴越重沒動。

游沃雙眸驟然瞪大:“我讓你擡頭!”

宴遠錚深沈的眼底滑過一抹悲絕,他重重地閉了閉眼,在游沃冰冷但又包含憤怒的凝視下,緩緩擡起頭。

刀疤自下巴處斜上而去,縱橫至右臉臉頰下方。

由於時間的沖淡,刀疤其實已經不怎麽明顯,但在兩人如此近的距離下,游沃還是能將這條刀疤盡收眼底,看得一清二楚。

戰場上的傷口,軍罰過後的燒疤都被修覆液修覆,可宴越重卻獨獨讓這條刀疤從他八歲那年一直留到現在。

目的是什麽,用意是什麽一目了然。

游沃怎麽也沒想到毀了他近乎一生的真相就在這條刀疤上,就在這條他與宴越重重遇後,第一眼就發現的刀疤上。

怎麽會有如此荒謬又可笑的事。

游沃覺得自己要瘋了,這個世界都要瘋了!

憤恨扭曲著他每一根神經,擠壓掠奪著他的每一縷氧氣。

游沃大腦已經不能理智思考,他只能聽見自己嗬嗬的喘氣聲,以及氣虛的質問聲。

“你一直沒消這條疤是為了什麽?”他聽見自己問,“是為了提醒你自己,要恨我,要毀了我,絕不原諒我是嗎?”

宴越重沒回答,他只是深情地看著游沃,拭去他眼下的淚。

“我今晚就去消掉這條疤。”宴越重說。

游沃冷冷地問:“你能把你自己消除嗎?”

宴越重眉心一跳,語氣沈了下來:“游沃。”

“你能消了這條疤,你能消了你曾經施加在我身上的一切嗎?”游沃憤恨道,“你為什麽不說?你為什麽不問?你哪怕質問我,質問我當年為什麽那樣對你都好!你為什麽不問?!”

宴越重眼底翻滾著晦暗難辨的情緒,他深深凝視著游沃,好半晌,才說:“你為什麽不問?”

游沃一怔:“什麽?”

宴越重按著游沃眼尾的力度一重:“你為什麽從來不問我這道疤的來歷?你有關心過我嗎?”

游沃倒吸一口氣:“所以,是我的錯?”

“不是你的錯。”宴越重閉上眼,俯下身,與游沃額頭相抵。

兩人呼吸交纏,宴越重深吸一口氣:“只是我們當時太年輕,都很不成熟,所以導致許多事誤會重重。”

游沃眼睫微顫:“然後呢?你想說什麽?”

“我們都有錯,也可以說都沒有錯。”額頭抵著額頭摩挲,到嘴邊的話過了一遍又一遍,宴越重才將它說出口。

他說,聲音裏帶著一絲顫音:“但糾結對錯只會徒增煩惱,我們...就讓它過去吧。”

最後一個音節道盡,整間房裏陷入漫長且煎熬的死寂。

宴越重抱著游沃,明明這個人就在他懷裏,鼻間也能感受到他的呼吸,可失控感卻越來越強,不安逐漸轉為惶恐。

直到游沃開口,將宴越重的希望碾碎,將他的恐懼坐實。

游沃說:“不可能。”

沒有拳腳相加,沒有利器鞭笞身體,游沃只是平靜且堅決地開口,讓每一個字宣判著宴越重的死刑。

“不可能過去,不可能翻篇,你想都不要想,宴越重。”游沃說,“我這輩子都不可能原諒你。我恨你,我恨不得親手殺了你,你所有的一切都叫我作嘔、反胃、想吐!”

宴越重只覺得自己的心在滴血,他悲怒道:“游沃!”

游沃擡起頭,用力給予宴越重一記重錘:“我恨你!我恨你!你毀我了,你毀了我和裴擁川的一生!我這輩子最後悔的事就是救了你,早知如此,我當初就應該——”

“——閉嘴!”宴越重驟然掐住游沃的脖子。

光是‘裴擁川’三個字就足以叫他理智全無,更何況游沃還提及當年的誤會,還說寧願當年不救他這樣的話。

不救他救誰,救廢了一條腿,連發燒都扛不過去的宴銘鉉嗎?

只要一想到這兩點就足以叫宴越重怒焰焚心、失控潰防。

“我不準你再提裴擁川,不準!”宴越重暴怒嘶吼。

可游沃卻像是鐵了心要和他對著幹,鐵了心要往他傷口上捅刀子。

“你知道嗎?我從來都沒有愛過你。”游沃露出暢快且幸福的微笑,“我只愛過一個人。”

“閉嘴!閉嘴!”宴越重恨不得將游沃掐死在床上,“你信不信我殺了你?!”

游沃瞬間漲紅青紫,他嗬嗬喘著氣,可嘴巴卻不斷吐出令宴越重氣血翻湧的惡毒話語。

他告訴宴越重:“我只愛裴擁川。哪怕...他死,我也只——”

最後的音節被狠狠劈斷。

宴越重顫抖的手自游沃脖頸間離開,他的視線猩紅且扭曲,時而聚焦,時而渙散。在一陣頭暈目眩後,翻湧的氣血終於沖破最後一絲防線,化作暗血自宴越重口中噴出。

大塊大塊的鮮血滴落在游沃蒼白的臉上,飛濺到他布滿青紫掐痕的脖頸上,場面一度十分駭人。

本該是百年以來難得一見的扶正婚禮,可卻在婚禮開始前夕鬧出醜聞。

縱使宴家兩兄弟的權勢滔天,能堵住悠悠眾口,可卻怎麽止不住知情者之間的眼眸交流、表情暗示。

傳言沸沸揚揚,版本各異。

有人說,兩人在婚禮上情到濃時,無法自制地水乳交融,玩的花樣無所顧忌,所以才有如此血腥之景。也有人說,是因為在婚禮上,游沃得知由他親自參與制定的廢除家傭法案,第一個受益者竟然是陳佳妮後,屈辱和怒火齊齊攻心,當場吐血暈厥。

可無論是怎樣的說法,主角都離不開游沃。

一時間,游沃的名字再度進入帝國所有人的視線。只不過,再提起他,人們第一時間想到的不是平民組織的領導者,不是平民法案的擬定者,而是宴越重的床伴,將位高權重的宴越重迷得失心瘋的床伴。

外界的流言叫宴、暨兩家臉上都無任何光彩。尤其是對於暨家來說,宴越重無限延遲婚期,要給予游沃正室的名分這些事都算了,都可以暗中進行,不叫外人看笑話。

可他和游沃在婚禮上鬧出的事卻讓全帝國都知曉,將暨家的臉踩在地上踐踏。

別說暨泊靈,就連整個暨家都無比震怒,聲討著宴越重和宴遠錚,要兩兄弟給一個說法。

起初,游沃還未蘇醒,宴越重還有耐心去維持面子功夫,陪暨家元老們周旋,應對他們獅子大開口的條件。

可隨著游沃的蘇醒和鬧騰,加之暨家越來越得寸進尺,不僅要他廢除游沃的名分,還要將游沃送走,宴越重便徹底失了耐心,略微出手,就讓暨家在驚怒中明白,他們現在到底是在和誰討價還價。

暨泊靈拍桌而起,指著宴遠錚,憤怒質問:“宴遠錚!你就放任他這麽折辱我們暨家?”

宴遠錚翹腿坐在長邊沙發裏,巋然不動、面不改色:“你覺得,我還能管得住他?”

“可你忘了你之前是怎麽答應我的嗎?”暨泊靈咬牙切齒,“你堂堂宴大上將,難不成要做背信棄義之人?”

宴遠錚掃了眼站在窗邊的宴越重。此時的宴越重正全神貫註地翻看著游沃的檢測報告,根本分不出一點心神來應對這場由他掀起的風暴。

一聲無奈的嘆息在心底落下,宴遠錚收回視線,淡漠地看向暨泊靈:“婚我們訂了,價值連城的行星帶我們給了,政治資源的傾斜和保障你們也享受了。請問按照之前的約定,我們宴家哪一點沒做到?”

暨泊靈美眸一怒:“可你別忘了,立血誓時我們約定過,宴越重絕對不會因為游沃損害我們暨家的利益!”

“是約定過,所以他現在不是遭受血誓反噬嗎?”宴遠錚一挑眉,“你還想怎麽樣?”

“那叫反噬嗎?他吐那點血是我立下的血誓造成的嗎?”暨泊靈口不擇言,“我不知道你們到底找了誰削減我的血誓,但我當初立的血誓是——”

“——是以信息素為代價的,對嗎?”

宴越重突然合上手中的懸浮屏。

他面無表情地轉身,穿過落地窗的光影將他高大威猛,凜然魁梧的身軀剪裁而出。

“暨泊靈。”宴越重逆著光,踏步而來。

暨泊靈突然被一股名為危險的黑暗籠罩,她被釘在原地,直楞楞地看著宴越重的臉穿過暗影,展露在自己眼前。

沒有任何表情,臉上的肌肉走向都很平靜,可是他一擡眼便是殺伐果斷的鐵血之氣。

“你以為,你玩的那點小把戲,我們不知道是嗎?”宴越重問,“還是你以為,言靈者的能力只有你一個人有?”

暨泊靈臉色鐵青,沒有絲毫被戳穿的心虛,只有不甘。

她攥緊雙拳:“你們找了誰?女祭司,還是兩年前被我重傷的言靈者?”

宴越重沒回答,他坐回國王椅裏,聲線低沈:“你是個聰明人,應該明白見好就收的道理。”

“見好就收?”暨泊靈冷笑,“我們見到什麽好處?”

宴越重掀起眼:“我沒解除婚約就是最大的好處。”

暨泊靈表情一僵,驟然想通的思緒叫她瞳孔地震,冷汗直流。

“你...”暨泊靈張了張嘴,但卻沒辦法繼續說下去。

宴越重盯著她,繼續施壓:“這件事到此為止,暨祕我會娶。但如果你們再把主意打到游沃身上,我保證,你們會步上司和家的後塵。”

不是司徒家,而是司和家。

宴遠錚一挑眉,暗覺有趣地掃了眼宴越重。

暨泊靈又驚又怒,但同時,宴越重的話也叫她冷汗直流。

她知道,她再也沒有任何辦法拿捏掣肘宴越重。眼前的宴越重,也早已不是兩年前能夠任由她算計的人。

暨泊靈坐回沙發裏,與宴越重相對而坐。

她側身,一只手屈肘壓在扶手上,勉強撐住身形。

少頃,暨泊靈擡頭看向宴遠錚,問:“你就這樣冷眼旁觀?”

宴遠錚施施然地喝了口茶:“我說了,我管不了他。”

“你是管不了嗎?”暨泊靈臉色扭曲,“你是不想管!一個裴齊源就叫你野心全無!”

宴遠錚沒有說話,只是撇著浮沫。茶水印在他的眼底,晃出盈盈的笑意。

暨泊靈簡直沒眼看,她大腦飛速運轉著。思慮片刻後,她轉頭看向宴越重,恨聲道:“在你和暨祕的第一個孩子出生前,你不能給游沃永久標記,也不能讓他懷孕。”

宴越重眼眸一冷:“你不夠格和我談這些條件。”

暨泊靈再度暴怒而起:“宴越重!”

宴越重漠然凝視著暨泊靈,下令道:“送她回去。”

暗處的暗衛聞令而動,唰的兩聲出現在暨泊靈身旁。

他們側身垂手,請暨泊靈離開。

暨泊靈胸膛被氣到極具起伏,她怨恨地盯著宴越重,用近乎詛咒的語言開口:“宴越重,你會害死他的。他沒那個命承受你給他的一切!”

駭人的殺意迸出,宴越重眸光一凜,高聲道:“滾出去!”

暗衛不敢再保持禮節,不顧暨泊靈的掙紮和怒喊,一左一右地將人架出會客室。

待暨泊靈離開,宴遠錚才放下茶杯,問:“還好嗎?聽說鬧得厲害。”

宴越重敲出一根煙:“我能搞定。”煙霧繚繞中,他看向宴遠錚,問:“你呢?信息素還穩定嗎?”

宴遠錚笑笑:“齊源在,不會有問題。”

“他要是不在呢?”宴越重問,“他最近可不安分,是不是因為兩年時間快到了,你有想過後面要怎麽困住他嗎?”

宴遠錚沒回答,只是說:“他不是一直都不安分?”他看向宴越重,好笑地問:“我們倆身邊的人,有安分過嗎?”

宴越重哼哼一笑,不說話了。

“不過,話說回來,你這次為了游沃可是徹底和暨家撕破臉。”宴遠錚提醒道,“你要小心,暨泊靈可不是什麽會用正當手段報覆的人。”

宴越重彈彈煙灰:“我知道。她不敢,她還等著我娶暨祕。”

“你還是小心為上。”

宴越重低低地嗯了一聲。

幾秒後,他突然問:“聖地星那邊怎麽樣?”

宴遠錚知道他醉翁之意不在酒,也不拐彎抹角,直接告訴他:“康覆訓練很成功,但沒辦法再上戰場,所以裴允赫打算給他一些家族事務練手。”

宴越重不關心這些,單刀直入地問:“他記憶有什麽問題嗎?”

“你說呢?”宴遠錚意味深長地覷了一眼,“你都派人給他洗了兩次記憶,還怕?”

“我怕什麽?”宴越重嗤笑,“我可不怕。”

宴遠錚懶得戳穿他,給他吃了顆定心丸:“按照裴允赫的安排,他未來幾年都會在聖地星處理家族事務。裴家上下也全部洗牌過一輪,知道什麽人該提,什麽人不該提。”

“裴家終於聰明一回。”宴遠錚眸色一狠,“他最好一輩子都別回來。”

宴遠錚撐著額角,意有所指:“他回來肯定是會回來,裴家的根基還在帝國,皇帝也不可能讓他一直在聖地星,但你的關註點不應該再在他身上。”

宴越重凝重點頭:“我知道。”

宴遠錚很欣慰地笑了笑:“你明白就好。你現在坐到這個位置,他不管怎麽樣都——”

“——哥,我想把游沃變成Omega。”

安心欣慰的笑容僵在臉上,宴遠錚靜了幾秒,確認道:“你想把他變成什麽?”

“Omega。”宴越重說,“我要讓他全身心地臣服於我。”

宴遠錚抵了抵牙,努力保持平靜:“你為什麽會有這樣的想法?”沒等宴越重回答,他便接著說:“裴擁川不會成為你們之間的威脅,他連游沃是誰都不知道。”

“我說了,我不擔心他。”宴越重眼底閃過一絲煩躁,“這和裴擁川無關,只是因為游沃。”

宴越重下頜緊繃,啞聲道:“我不想他再和我鬧。”

宴遠錚表示不理解:“這和他變成Omega有什麽關系?”

“他成為Omega後,我可以通過深度標記掌控他,就像隋禦對宋祈爾那樣。”宴越重說,“而且,他懷孕的幾率也會大大提高,我們之間會有一個孩子,我的第一個孩子。”

說到孩子,宴越重的情緒明顯染上幾分希望的激動。

但宴遠錚顯然並沒有被這番情緒影響,他冷冷糾正:“隋禦和宋祈爾之間是完全標記。”

“但我是Enigma,深度標記就可以。”宴越重說,“我要是能完全標記他,整件事還不容易?可就是因為不行,因為該死的暨家,該死的皇——”

“——停,註意你的言辭。”宴遠錚擡手打斷,“還有,既然你已經提到暨家,我也必須要提醒你。你的首次完全標記,你的第一個孩子都應該是暨祕的,游沃可以再等等。”

宴越重怒然擡頭:“可我等不了!”

他只要一想到游沃現在對他的態度,他就忍不了。他無法接受游沃用那種漠然、譏諷,好像他怎麽都比不上裴擁川,怎麽都無法取代裴擁川的眼神來看他!

游沃看向他的眼神可以有恨意,但不可以有鄙夷和譏諷,應該是崇拜、柔軟,充滿欣賞和溫柔的,就像...就像他曾經看向裴擁川的眼神一樣,就像現如今宋祈爾看向隋禦的眼神一樣。

宴越重不求完全一模一樣,但至少不能像現在這樣。

再讓游沃用這種眼神看他,這種態度對他,每天和他鬧,戳著他的肺管子掐,朝他心口上捅刀子,他真的怕自己某一天會將游沃弄死。

成為Omega總比死好,宴越重想。

更何況,如果他們之間有了孩子,有了一個延續他們血脈的孩子,游沃說不定會看在孩子的份上安定下來,畢竟他除了對一個叫做宴越重的人外心狠,其餘人他都可以心軟原諒,退步妥協。

當一個想法冒出時,它就已經不是一個想法,而是一個決定。

且對於現如今的宴越重而言,他的想法、他的決定基本上無人敢逆,即使宴遠錚極力反對,最後也無可奈何,只能同意讓他使用家族的醫療團隊。

而游沃對此一無所知,他只覺得不知從哪一天開始,醫療團隊給他做的檢查越來越多,打在他身上的針也越來越多。

宴越重給出的解釋是說他大腦掃描檢查有問題,後續需要再做一次手術,所以現在的檢查和藥劑註射才會如此頻繁。

由於藥劑註射後,大腦的疼痛次數確實有所減緩,睡眠質量、食欲也逐漸提高,因此游沃暫時並沒有起疑。

直到他在某一天晚上聞到了宴越重的信息素,並像Omega一樣流水,搖尾乞憐,他才驚覺一切。

可已經太遲了。

宴越重興奮且狂喜地咬開他的腺體,往裏註入大量信息素的同時,毫不猶豫、一秒也不想多等地鑿開他的生-殖腔,用最殘酷的手段將他劈成兩半。

游沃太清楚宴越重打的什麽主意,手段簡直下作到一次次刷新游沃對他的看法。

而游沃也打定主意不會叫他得逞和滿意。

從夏到秋,宴越重用盡手段要讓游沃屈服,讓游沃服軟,讓游沃像Omega一樣跪在他腳邊祈求信息素,甚至還找來了宋祈爾,試圖讓宋祈爾勸說游沃。

可沒想到,游沃卻反過來鼓動宋祈爾反抗,甚至想從宋祈爾口中套出當年榮耀試煉的真相。好在隋禦早已在宋祈爾身體植入了監控器才避免宋祈爾偷偷傳遞消息。將呆滯的宋祈爾塞入艦車後,隋禦不顧手下在場,直罵宴越重鬼迷心竅、色令智昏。

秋天結束前,寒季行風帶降臨帝國。今年的冬天,無需帝國的氣象系統調控就已無比寒冷。

氣溫的巨變、情緒的反撲讓註射到游沃體內的藥劑副作用無限放大。短短一個月時間不到,他再度形銷骨立。

宴越重不想再在一個晚上的時間收到五份病危通知書,不得已,他只好令醫療團隊暫停一切進程,同時加派人手,看管游沃。

由於這件事,兩個人今年的生日都沒過好。眼看著新的一年即將到來,宴越重想著要給下一年一個好的開頭,他實在不想明年也和游沃這樣雞飛狗跳、不得安生的過。

因此,他將原本安排給宴遠錚的工作攬到自己手裏,將年後的工作全部推給宴遠錚,只為有足夠的時間帶游沃去溫暖的小行星帶旅行一陣子。

年前的最後一份工作是代表宴家出席提倫·斯卡爾慈善晚宴。

宴越重的計劃是帶游沃一起去。

大多數情況下,他都不會讓游沃拋頭露面。但最近的情況確實有些糟糕,他將游沃困在別墅裏太久,加之前段時間的藥劑註射,導致游沃不僅身體不太好,就連精神狀態也每況愈下,甚至出現了一些刻板行為。從早到晚,他都是蜷縮著身體,極度沒有安全地躺在床上,一動也不動。

因此,宴越重想著是該帶游沃出去透透氣,而出席提倫·斯卡爾慈善晚宴的都是大貴族級別以上的人,不會有不長眼的人沖撞他。

更何況,晚宴結束後,他們可以直接帶著收拾好的行李前往躍遷站,直奔溫暖的小行星帶。

宴越重的計劃很完美,但向來都是他怎麽計劃,游沃就偏不執行的。

游沃蔫著一張臉,撇頭拒絕:“不去。”

“沒有不去。”宴越重扳過他的臉,熟練地捏開他的齒關,將最後一口粥送進他嘴裏。

游沃囫圇吞了,皺眉道:“不舒服。”

宴越重問:“哪裏不舒服?”

游沃抱膝蜷縮在椅子上不說話,他小腹這幾天一直墜痛,但他不想告訴宴越重,他不想再被分-開-腿,被冰冷的儀器窺探紅腫出血的生-殖腔。

而游沃的沈默落在宴越重眼裏就是拙劣的借口。

宴越重不再和他糾纏,直接換好衣服,給游沃套了件厚重的外套就出發,直奔晚宴。

行李是早就收拾好放在躍遷艦上的,手下也是在晚宴門口直接待命。

“上將!”

“上將!”

歌舞升平、觥籌交錯齊齊停止,齊整肅發的士兵開路,宴越重似一把帶血的戰斧劈開宴會,長驅直入。

可就在這片肅殺之景中,卻有一道灰敗的身影格格不入地鉆了進來。

游沃嫌熱地將外套脫掉,塞進陳副官手裏,低聲道:“我想走。”

陳副官可沒這個權力讓他走,只能用同樣的音量哄道:“再堅持一下,很快的,上將處理完事情後就可以離開。”

宴越重早已察覺到這邊的動靜,在向眾人的掌聲和歡呼聲擡手示意後,他才轉過來,對陳副官說:“帶他去休息。他晚上沒吃什麽,給他找點清淡的墊墊肚子。”

陳副官連連點頭,只是正當他想帶游沃走時,卻見宴越重將游沃拉到他面前。

不顧眾人的視線,宴越重親昵地摸摸游沃的臉頰:“乖一點,跟著陳榮。辦完事後,我們很快就走。”

游沃不想和他靠得太近,眾人的目光也叫他很不舒服。他含糊地點頭,轉身跟著陳榮走向安靜的休息區。

只是在他走向休息區時,他突然在後方眾多的視線裏感受到一股熟悉但卻陌生的註視。

游沃心頭一跳,急速轉身擡頭,看向二樓的貴賓層,可卻只看見一群盯著他掩面嬉笑的貴婦人。

失望的情緒自眼底閃過,游沃轉身,卻在這時撞上一個應侍生。

應侍生手中的托盤散落一地,他慌亂地蹲下來,邊撿邊道歉:“對不起,對不起。”

陳榮立即要上前責罵,但被游沃攔住。

游沃沖陳榮搖頭示意沒事,蹲下身幫應侍生撿起托盤。

“沒關系。”游沃說。

應侍生彎下腰,鞠躬道謝:“謝謝您,謝謝您。”

游沃趕緊扶起他:“沒事的,你——”

應侍生猝然擡頭,在極近的距離間,他瞳孔一暗,蒼老且詭異的聲音擦過游沃耳邊。

他說:“惡魔之子當死。”

游沃觸電般的松開手,駭人的寒意驚得他連連後退。

“你——”

“——啪。”

沒等游沃說話,陳榮便一巴掌扇在應侍生臉上,怒斥道:“留在這裏做什麽,還不快滾?”

應侍生害怕且瑟縮地垂下頭,佝僂著身體小跑離開。

待游沃反應過來想伸手抓住他時,對方早已不見蹤影。

陳榮伶俐地詢問:“需要我把他找回來嗎?”

游沃怔楞地看向他,思索幾秒後,他搖搖頭:“不用了,一件小事,不要那麽計較。”

陳榮點頭應聲,領著游沃朝休息區走去,並親自發消息給後廚,叫他們做幾道游沃喜歡吃的餐食送來。

同一時刻,宴越重剛結束與斯卡爾先生的對話,一轉頭,卻看見了一個最意想不到的人。

他的臉色瞬時沈了下來,厲聲質問手邊的王副官:“他回來了怎麽沒人告訴我!”

王副官也是才發現裴擁川也來參加這個晚宴。

正當他冷汗直冒地準備回答時,一身聖潔禮服的暨祕卻施施然走了過來。

“裴允赫來不了,他臨危受命的,沒人提前知道。”

暨祕的手攀上宴越重的肩,挑眉道:“好久不見啊,未婚夫。”

宴越重眸光陰狠地盯著裴擁川舉著酒杯與人交談的身影,沈聲發出命令:“盯著他,不允許他和游沃見面。”

王副官點頭領命,立即派人盯住裴擁川。

裴擁川一來,宴越重頓時沒有一丁點兒參加晚宴的心思,他只想趕緊帶游沃離開。

可正當他準備去找斯卡爾,欲提前離席時,卻被暨祕攔住去路。

暨祕隨意端起一杯酒,含笑玩味道:“就這麽怕他倆舊情覆燃?”

宴越重冷覷著他:“你不會說話可以閉嘴。”

“開個玩笑嘛,別生氣。”暨祕抿了口酒,“不過,我真沒想到你會帶他來,還讓他戴了一個紅鉆。”

說到鉆戒,暨祕不知想到什麽,撲哧一笑。

宴越重本就心情煩悶,現下看見裴擁川更是躁郁難安,他不想再同暨祕浪費時間。

只是正當宴越重準備側身離開之際,暨祕卻突然問:“你知道三九之年,紅鉆定情其實是一個詛咒嗎?”

宴越重腳步一頓:“你說什麽?”

暨祕揚揚眉,嘴角的笑意暢快到要壓不住。

“你肯定是不知道的,不然怎麽會讓他戴上紅鉆,還戴了那麽久。”暨祕聲音十分愉悅。

他走到宴越重面前,將酒杯放到一旁,好似愛侶般伸手替宴越重整理領結。

可暨祕的手才剛碰上宴越重的衣領,便被宴越重不分由說地攥緊手腕。

戾氣和不安自宴越重錯亂的呼吸間溢出,他死死盯著暨祕,命令道:“什麽詛咒?說清楚!”

暨祕蓄謀依舊的大仇就只差這臨門一腳,他豈會有所隱瞞。

他仰頭凝視著宴越重,嘴唇輕啟:“愛人之間的詛咒啊。”

“宴越重,你難道不覺得奇怪嗎?為什麽是紅鉆?有哪個愛情故事裏,會用似血的紅鉆去定情?”暨祕哈哈大笑,“我告訴你,三九之年,紅鉆定情;血色加身,四九殞命,這才是完整的故事啊,也是詛咒的來源。你都沒弄清楚,就給游沃戴紅鉆,你簡直——”

笑容倏然消失,暨祕面無表情地攥緊宴越重的衣領,湊近一字一句道:“——宴越重,你還記得嗎?我姐姐問過你,你確定游沃有那個命格去承受你給他的愛?”

回憶自眼前閃過,宴越重臉上血色盡失。

“Enigma的愛,可是帶著千萬人性命的,加諸在一個本就命途多舛的Beta身上,他怎麽可能有命活?”暨祕陰沈一笑,“宴越重,這就是你不聽我們話的下場。因為你的愛,游沃他活不過36歲。”

宴越重只覺腳下的土地轟然坍塌,一股從天而降的力量將他拍入冰川之下,叫他全身僵硬冰寒。

此時此刻,他已沒辦法去找暨家和暨祕的麻煩,他怔楞地轉身,腳步虛浮地往前走:“陳榮、陳榮...”

無人應答。

宴越重怒吼一聲:“陳榮!”

全場死寂,只剩暨祕低低的、暢快的笑。

宴越重如一只發怒的雄獅,撕開前來關心他的眾人,身形踉蹌但卻腳步急速地朝樓下的休息區奔去。

王副官緊急帶著人追趕上來:“上將?上將你怎麽了,你——”

“——游沃!找到游沃!”宴越重嘶吼下令。

王副官不知發生了什麽,但他清楚,眼下的這個情況只有游沃來才能解決。他立即通過晶體鏡片聯系陳榮,得到他們所在的方位。

“在觀景池邊。”王副官告訴宴越重,“游先生正在看錦鯉,暫無危險。”

宴越重不敢停歇,一路疾奔到游沃身邊。

觀景池很大,斯卡爾修了一個八卦陣的圖位於晚宴休息區的中央,說是圖時來運轉的好彩頭。

許多人都在觀景池旁繞著走,說是沾沾喜氣。

可宴越重一來,他們便紛紛停下腳步,側身讓道。

“游沃!”宴越重急聲怒吼。

游沃本斜坐在觀景池旁逗魚玩,被宴越重這麽一吼,他條件反射地一哆嗦,緊張但卻茫然地撐著池邊起身,看向怒氣沖沖朝他走來的宴越重。

“別動!”宴越重命令道。

游沃立即收回擡起的腳步,站在原地等宴越重過來。

可就在兩人之間的距離急速縮短時,意外發生了。

一聲帶著近乎癲狂的虔誠高呼炸開:“為了自由之主!”

下一秒,在宴越重驟然瞪大的雙眸裏,一道穿著應侍生服裝的人影似炮彈般直朝游沃沖去。

砰的一聲巨響,游沃的小腹重重撞上觀景池的池壁,一口炙熱的鮮血自他口中噴出。

“游沃!”宴越重崩潰大喊。

應侍生死死抱著游沃的腰,再度將他朝池壁上一撞,緊接著,在宴越重趕來將游沃接住前,他往前一沖,撞壁尋死。

宴越重抱緊游沃,盯著應侍生,目眥欲裂道:“殺了他!殺了他!”

應侍生尚有一口氣,他死死盯著游沃的小腹,直到鮮紅的血漫出,他才滿意地氣絕。

陳榮嚇到手腳冰涼,他幾乎是跪在宴越重身旁,嘴唇哆嗦著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聲音。

“醫生!”陳榮轉頭怒喊,“喊醫生來!”

身後傻了的手下們方才驚醒,一邊拉開圍觀的眾人,一邊聯系醫療團隊。

隋禦牽著宋祈爾破開人群,走到宴越重身旁,問:“越重,這是怎麽了?”

宴越重此時根本聽不進去任何人的話,他顫抖著手將游沃平放在地上,拍打著游沃的臉:“別睡,看著我,看著我。”

游沃嘴角淌著血,瞳孔已經開始渙散。

而這時,宋祈爾的聲音在耳邊響起,他不停地說:“血,血。”

隋禦立馬哄他:“是,有很多血,但祈爾先安靜三分鐘好嗎?”

向來聽話的宋祈爾卻罕見地違背隋禦的話,他死死盯著游沃的小腹:“血、血、血!”

“閉嘴!”宴越重厲聲怒吼。

宋祈爾全身一顫,呆滯的眸光裏泛起眼淚。

隋禦不讚同地皺眉,可還沒等他說什麽,就聽見宋祈爾哽咽道:“孩子...血...”

隋禦和宴越重的表情雙雙一凝。

下一秒,腦中轟的一聲炸開,兩人齊齊轉頭,視線由游沃的小腹一路下移,移到那灘自游沃身下蔓延而出,越擴越大的血水裏。

宋祈爾的眼淚落下,他不知想到什麽,忽然抱頭,淒厲尖叫:“孩子!血!孩子!血!”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