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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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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5 章

第一次信息素引導的結果不盡人意。

起初,宴越重的信息素釋放後,遍布在球狀物質上的線條很快由棕灰色轉為最初的墨黑。隨著宴越重信息素濃度的不斷提高,細小的裂痕自球體的頂端產生,往下蔓延。

正當所有人都屏氣凝神,滿懷期待時,一陣尖銳的悲鳴裹挾著巨大的能量自球體裏爆開。

轟的一聲,宴越重的身體被彈飛至隔離墻上,一口暗紅的鮮血自他口中噴湧而出。

“越重!”

宴遠錚強硬地叫停信息素引導,不顧裴齊源的祈求和勸說,招來第一軍區的人馬將宴越重和游沃帶走。

“宴遠錚!宴遠錚你等一下!”

裴齊源急切的喊聲被隔絕在艙門外,宴遠錚沒有任何留戀地大步往前走,跟隨醫療團隊將宴越重推進治療室。

游沃轉頭朝艙門處看去,隔著舷窗與裴齊源對視。

裴齊源眸底泛著紅意,艙門隔絕他所有聲音,但游沃仍舊能通過他的嘴型知曉他正在說的話語。

游沃沖他堅定地點頭,沒有過多的言語。隨後,在身後軍官的提醒下,他轉身跟著宴遠錚走向治療室。

治療室游沃是沒資格進去的,他被人看守著,坐在治療室外等待結果。其實身體很疲憊,未消的痕跡也不斷傳遞著痛感,但他的神經卻高度緊繃,連眼都不敢合。

軍艦急速飛回第一軍區,最頂尖的醫療團隊將裝有宴越重的維-穩艙接走。

宴遠錚緊跟其後,可就在他即將走進手術室的消毒區時,他的副官喬伊斯在他身旁耳語提醒。

幾秒後,宴遠錚轉頭看向站在一旁的游沃,語氣冷淡:“送他回A區別墅。”

喬伊斯點頭領命,快速朝手下的人打了個手勢。

可游沃卻掙脫禁錮,他往前走了幾步,告訴宴遠錚:“我想等他。”

宴遠錚掃了他一眼,丟下一句‘隨你’後,轉身踏入消毒區。

雖然沒有明確的指示,但宴遠錚的態度已然說明一切。待他進入手術室,喬伊斯便將游沃引至為宴越重備好的病房,讓他在裏休息,等候結果。

手術並未進行很久,游沃看著時間,四十分鐘後,宴越重的維-穩艙被運回病房。

兩個小時後,治療液將宴越重的傷勢盡數修養完畢。在醫療團隊撤下維-穩艙的二十分鐘後,宴越重幽幽轉醒。

宴越重一睜眼,看見的第一個人便是直楞楞盯著他看的游沃。

游沃坐在病床邊,像是一個被規矩擺放好的木偶玩具,雙眼發直,面無表情。直到宴越重睜開了眼,他的眼眸才點燃生機的光亮。

“你醒了。”游沃欣喜地靠近,盯著宴越重,急切地問,“你感覺怎麽樣?你——唔。”

宴越重按著游沃的脖子將他拽到自己眼前,兇狠且粗魯地吃游沃的唇。

游沃先開始還掙紮,可被宴越重用力掌摑屁股後,他便卸了力,任由宴越重將他帶上床,壓到身下。

宴越重幾乎都是在撕咬,從柔軟的雙唇到臉頰,再到脆弱的脖頸。

血腥氣在唇齒間流淌,游沃早已習慣這一切,他閉上眼,雙手緊緊抓著床單,直到宴越重給他一記響亮的耳光。

再次睜開眼,對上的是宴越重猩紅憤怒的雙眼。

“你很開心啊,游沃。”宴越重掐著游沃的脖子,笑容陰狠且戾氣。

游沃攥住他的手腕,看著他:“你沒事就好。”

宴越重嗤笑一聲,手上的力度驟然加重,嘴角的笑意逐漸扭曲。

他低下頭,如野獸嗅聞瀕死的獵物:“我當然得沒事啊。我要是有事,你深愛著的裴擁川不就得死嗎?他還怎麽覆活?怎麽救你?”

游沃搖頭:“沒有想他救我。”

“這是你想不想的問題嗎?”宴越重開始發瘋,“你那麽下賤!賤到隨便沖著一個人就能發-騷!保不準他活過來之後對你念念不忘,非要來救你,你——”

“——我不會跟他走。”

游沃擡眸,漆黑的瞳孔裏無波無瀾,他告訴宴越重:“我會留在你身邊。”

“同樣的錯誤,我不會再犯第二遍。”游沃說,“你不是知道嗎?”

宴越重臉上的表情倏然凝固,掐脖的力度在回憶中漸漸松緩。

沒錯,從他認識游沃的第一天開始,從他八歲那年被綁架與游沃相遇開始,他就清楚地知道這一點。

游沃絕不會在同一個錯誤上栽兩次跟頭。

可問題是,游沃真的知道這是他的錯嗎?還是,只是偽裝,通過謊言叫他放松警惕,從而繼續為裴擁川進行信息素引導?

宴越重心裏其實已經有了答案,但他還是掐住游沃的脖子,陰惻惻地告訴他:“信息素引導我已經做了,是裴擁川自視清高,不受嗟來之食。”

果不其然,游沃臉上的表情瞬變:“你什麽意思?”

掐脖的力度再次加大,空氣裏沙土味的信息素也愈發濃郁。

在紅色警報聲徹響之時,宴越重充滿惡意和憤怒地開口:“意思就是,裴擁川只能等死,他只能去死!”

“不!不行!”游沃如鐵水澆身,在宴越重身下瘋狂掙紮,“你不能這樣做,你答應過我救他的!你答應——”

“——我是答應了,我沒去嗎?”宴越重控制住游沃飛來的拳頭,他如受傷發怒的雄獅,一巴掌扇在不聽話、試圖反抗的獵物臉上。

他雙目赤紅如血,戾氣暴漲,厲聲怒吼:“我沒釋放信息素嗎?我沒做到嗎?是我沒做到嗎,游沃?!”

游沃下意識地搖頭,想附和宴越重的話,可很快,他便想到裴擁川的慘況,理智瞬間被淚水吞沒。

“不是,不是的...”游沃顫抖著雙唇,他不顧頭暈目眩,仰起頭,滿眼祈求,“但是越重,你答應過我,要將他救活,他不能死——”

“——他為什麽不能死?”宴越重抓著游沃的頭發,粗暴地將他紅腫的臉提倒自己面前。

在游沃洶湧的眼淚下,宴越重語氣充滿陰狠和不解:“裴擁川為什麽不能死?他是什麽很重要的人嗎?沒了他,宇宙是會爆炸嗎?”

游沃嗚咽著搖頭:“不是這樣的,他、他...”

“噢,我想起來了。”宴越重誇張地笑了下,“你是想提醒我,如果他死了,你就不會心甘情願地待在我身邊了,對不對?”

游沃沈默不語。

宴越重臉上的表情瞬間消失,幾秒後,他聲音驟然拔高,如驚雷般炸開:“回答我!”

游沃垂著眼一言不發。

但是在宴越重的死亡凝視下,他最終還是沈重地閉上眼,做好了迎接傷口和疼痛到來的準備。

游沃說:“是。”

“砰——”

游沃被宴越重狠狠地摜下床,身體如破垃圾袋般被甩飛至地上。

宴越重猶如修羅煞神,在急速閃爍著的警示紅光裏,陷入暴怒與癲狂。

與此同時,門外的陳副官見情況真的要控制不住,連滾帶爬地跑向最頂層的會議室,向正在開臨時作戰會議的宴遠錚求救。

宴遠錚下來得很快,幾乎一秒都不停歇,直接從喬伊斯手中接過短程狙擊炮,轟開強制關閉的病房艙門。

後面具體發生什麽游沃已經記不太清了,他只知道全身都很痛,所有的感官都被鮮血浸沒。

在斷斷續續的意識裏,他看見了許多人。有穿著白大褂的醫生們,有持槍要將他帶走的裴齊源,還有...還有裴擁川,在他病床前,絕望哭泣,對他說著‘對不起’的裴擁川。

“擁川...”游沃擡起手,想要去觸碰眼前的虛影,想告訴他沒關系,想摸摸他,替他拭去眼淚。

可他動不了,他全身都如灌了鐵般沈重。他只能彈動著指節,將指尖的方向對準裴擁川的虛影。

虛影很薄,脆弱到像是一觸即碎。裴擁川的狀態也是游沃從未見過的虛弱,眉宇間再無以前的溫潤意氣,全是破碎和沈郁,神形俱毀。

游沃心痛無比,一滴又一滴的眼淚自眼尾滾落。

他想告訴裴擁川別害怕,他一定會讓他重回人間。可沒力氣,他連牽動喉嚨的力都使不上來。

他只能眼睜睜看著裴齊源在病房裏連開數槍,瘋癲大喊。裴擁川自他身旁離開,焦急地圍繞在裴齊源身邊。

無數次,裴擁川無數次伸出手,試圖將裴齊源從宴遠錚身邊帶離,但每一次他都是精準穿過裴齊源的身體,無法觸碰,仿若兩個永遠無法交匯的平行世界。

宴遠錚疲憊地將裴齊源帶出病房,無奈道:“齊源哥,消停點,別再鬧了。”

裴齊源死死抓著病房門,神情瘋狂又崩潰:“我答應了擁川要帶游沃走的,我答應他了的。”

“那只是一個夢好嗎?”宴遠錚一根根將裴齊源的手指掰開,“你不能把夢當真!”

裴齊源咬牙堅持:“是托夢!是擁川他給我托——”

“——裴齊源!”

在裴齊源即將再次抓住門框時,忍無可忍的宴越重往前大跨一步,在半路硬生生截住裴齊源的手。

裴齊源惡心又憤怒:“放開!”

宴越重沒松手,反而在裴齊源充滿恨意的目光裏,將他的手一寸寸強硬地往外掰。

宴遠錚抱著裴齊源的腰,沒阻止,只是冷聲提醒:“別傷著他。”

宴越重不知聽沒聽進去,他盯著裴齊源,眼底覆霜:“你們裴家用完我的信息素引導,就立馬過來搶人,是不是太不要臉了些?”

裴齊源不顧手腕處的疼痛,朝宴越重破口大罵:“我們不要臉?你他媽的到底是誰不要臉?”他怒瞪著宴越重:“再說了,你的信息素引導有個屁的用!我弟弟現在都還是一團球!”

“是我的問題嗎?”宴越重一挑眉,“不願意接受引導的是誰?在生死問題面前,還要維持著那點可笑的自尊的是誰?是我嗎?”

裴齊源怒氣一凝,突然說不出話了。

宴越重冷冷一笑,將裴齊源甩進宴遠錚懷裏。

“你既然說是裴擁川給你托夢,讓你過來救游沃。”宴遠錚站在病房門口,抱胸道,“那就麻煩下次他再給你托夢的時候,你親口告訴他,因為他那點可憐又可笑的自尊,導致你們所有人的犧牲都付之東流,全部白費。你問問他,這樣的結果他滿不滿意?是不是他想要的?”

說完,宴越重便絕情地關上病房門,按下最高禁戒按鈕,切斷裴齊源再進來的唯一通道。

隨著病房門的閉合,游沃的視線也逐漸收窄、失焦,跟隨著意識的斷片徹底陷入黑暗。

直到醫師朝他血管裏註入冰涼的液體,他才迷迷糊糊、昏昏沈沈地再次與這個世界建立連接。但他沒能睜開眼,身體依舊沈重且充斥著疼痛,像是在做一場怎麽逃也逃不開的噩夢。

噩夢裏,他聽見宴遠錚和宴越重的交談聲斷斷續續的傳來。

“...裴擁川那邊,你還是需要過去做信息素引導。”宴遠錚說。

宴越重無比激動:“為什麽?我幫他一次就夠我惡心一輩子的了,不可能再有第二次!”

“你不願意,我請問,你打算怎麽讓皇帝從裴允赫手裏拿到他想要的東西?”宴遠錚問,“我們要是給皇帝交不了差,你覺得他還會對我們做的事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宴越重煩躁道:“我們就不能奪了這個皇權嗎?哥,我們家完全可以——”

“——是可以。”宴遠錚聲音冷了下去,“但你要怎麽應對聖地星?你別忘了,大教皇可一直盯著我們。”

宴越重噎了一下,但很快,他便想到對策:“我們可以和聯邦聯手啊。之前潘多拉行星帶的事,不就是我們聯手做的嗎?榮耀試煉後,也是因為有帝國和聯邦的雙重支持,大教皇才不敢對我們動手。”

“你真的以為倪艇是盟友?”宴遠錚冷笑一聲,“你信不信我們今天奪權,晚上倪艇就會跟著聖地星一起打過來?”

宴越重臉色逐漸凝重,他攥緊手,恨聲道:“可是裴擁川——”

“——我知道,我知道。”宴遠錚拍拍宴越重的手,“但任何事都沒有大局重要。再說了,皇帝想拿到奇異物質,我們難道就不想嗎?”

宴越重猝然轉頭:“哥,你的意思是...”

宴遠錚意味深長道:“越重,在裴允赫出來前,球狀物質必須展開,明白嗎?”

宴越重不說話了,他內心仍在掙紮。

“裴擁川必須活下來,這是我早就和你說過的,但你不聽,非要他在榮耀試煉的時候做你的養料。”宴遠錚聲音冷了下去,“我不想追究過往的錯處,但你必須要知道,如果不是你的執意,宋祈爾的孩子不會流掉,隋禦不會和我們產生隔閡,我們現在也早就能憑借那個孩子徹底掌控住宋家。”

宴越重牙關緊咬,鼓起抽動的肌肉展露出他情緒的巨大起伏以及波動。

宴遠錚語氣冷硬:“你必須去幫裴家,這不是商量,而是命令。”

“...我知道了。”宴越重極度地不甘心,每一字幾乎都是硬扯著聲帶說出來的。

宴遠錚嘆了口氣:“況且,救活裴擁川,對你也有好處。”

“什麽?”宴越重難以理解這番話,“我能有什麽好處?”

“你忘記他腺體裏的那團聖水了嗎?”宴遠錚問,“從前幾天的爆發效果來看,他得到的那團聖水能量等級應該是最高的。不然怎麽可能在他僅剩殘識的情況下,還能將你重傷。”

宴越重一楞,下一秒,他猛地起身,聲音裏淬著冰寒:“既然如此,我們更不能讓他活下來!”

“但他死,你也不能活。”宴遠錚擡眸,“所以,越重,我們必須趁他覆活前,將他身體裏聖水的能量徹底壓制。”

宴越重遲疑地看向宴遠錚:“壓制?”

“對,禁錮住。”宴遠錚說,“我們不讓他死,但也不能讓他成為Enigma。”

宴越重逐漸冷靜下來,他盯著宴遠錚久久不語,直到他想通。

“哥,”宴越重語氣幽幽,“你有辦法了對不對?”

宴遠錚笑而不語,只是說:“你接下來要做兩件事。第一,展開與暨祕的約會,越快越好。”

“明白。”宴越重查看自己的行程表,“我馬上約他。”

宴遠錚說:“第二,也是最重要的一點,在我和裴齊源沒談妥條件前,不管誰來找你,你都不能松口答應為裴擁川進行二次信息素引導。”

宴越重感到荒謬:“我怎麽可能會答應?”

宴遠錚沒說話,只是將目光落在游沃身上。

宴越重順著他的目光轉頭,視線在看見游沃的瞬間,變得深沈暗啞。

宴遠錚趁機開口,詢問道:“你要不要和他分開一段時間?”

宴越重警鈴大作:“什麽意思?”

宴遠錚解釋:“本來我允許游沃留在你身邊,是想著你可以在他身上發洩掉一部分欲-望,幫你控制你成為Enigma後的不穩定因素。可現在我發現,他的作用正好相反。”

“所以,我認為你們倆分開一段時間對大家都好。”宴遠錚說,“他可以安心養傷,你也可以冷靜冷靜。”

宴越重語氣充滿抗拒:“我很冷靜。”他深吸一口氣,僵著聲音:“情緒和信息素我都可以控制好,你再給我一點時間,但游沃不能離開,他必須在我手裏。”

宴遠錚一針見血:“越重,你現在要控制的不止信息素和情緒,還有你的想法。”

宴越重不解:“什麽想法?”

“你太在意游沃和裴擁川的關系。”宴遠錚說,“他們倆確實相愛,可那又怎麽樣?游沃現在在你身邊,裴擁川什麽都沒得到。你才是最後的贏家。”

宴遠錚嘆了口氣:“別被這件事困住,讓它翻篇。不是為了游沃,不是為了裴擁川,為了你自己。”

“不可能。”宴越重咬牙切齒地告訴宴遠錚。

一提到這件事,就像是自動觸發宴越重的雷區,怒火和怨恨瞬間打入每一寸血管,使他全身肌肉都在寸寸暴起炸開。

宴越重激動道:“哪有那麽容易翻篇?他們做的事,夠我記恨一輩子!我要讓他們痛不欲生。”說到這裏,他冷笑道:“不是愛得要死嗎?我偏將他們分開,我偏要將游沃攥在手裏,我要讓他們死都沒辦法葬在一起!輪回都輪回不到一個畜生道裏!”

宴遠錚沈默了。

好半晌,他才開口問:“你會後悔嗎?”

宴越重:“後悔什麽?”

游沃躺在病床上,感受到宴遠錚的視線再次落在自己身上。

“後悔這麽對他。”宴遠錚說,“他現在說話也不是,閉嘴也不是,沈默更不對。你的情緒、註意力,恨也好,愛也罷,全部都在他一個人身上,你確定他有這個命去承受你給的這一切?”

“他沒有也得有。”宴越重寒聲道,“這是他欠我的。”

宴遠錚再次陷入沈默,但這次的時間只有短短幾秒,因為門外響起了喬伊斯的聲音。

“上將,該走了。”

宴遠錚看了眼時間:“我還有會,先走。你別忘了我說過的話。”

宴越重點頭:“我送你。”

“送就不用了,你好好休息。”宴遠錚說,“對了,有時間去看看隋禦,關心關心宋祈爾。雖然宋家失了勢,但畢竟宋棋硯還沒死,皇帝對宋祈爾也是在意的。”

宴越重冷哼一聲:“他要是真在意,根本不可能允許宋祈爾做腺體植入手術,還將懷孕的他送去榮耀試煉。”

“皇帝不知道宋祈爾懷孕的事。”宴遠錚說,“這件事被司徒珩瞞了下來。”

“他不知道?”

“我看他的反應,他是不知道的。”宴遠錚說,“本來還給司徒珩賜了皇陵安葬,但得知宋祈爾因為榮耀試煉沒了孩子後,第二天就挖了司徒珩的墳,將人挫骨揚灰。”

宴越重想了想:“所以,皇帝對宋家到底有沒有真情?”

“這個問題,皇帝本人都不知道,我們就別費盡心思鉆研了。”宴遠錚拍拍宴越重的肩,“你把面子功夫做好,別叫人挑出錯處。更何況,我們還需要隋禦。”

宴越重點頭領命。

自那天以後,宴越重也開始變得很忙,但幾乎每晚他都會過來病房陪上游沃一段時間。

游沃這次是新傷舊傷一起找身體算賬,情況沒到瀕死的程度,但也嚴重到叫他一整個月都躺在病床上昏昏沈沈,難以自理。

宴越重來的時間大多都是晚上,兩人幾乎沒有在清醒的時刻見過面。

游沃只能感受到他的身影在周圍晃動,感受到他粗糲的大手在他臉上、唇間、身體處一寸寸滑過,揉捏。

新的一年在不知不覺中到來。

游沃真正恢覆意識是在一個大雪肆虐的晚上。

聽見他蘇醒的消息,宴越重拋下與暨祕進行到一半的約會,不顧風雪,推開了游沃病房的門。

游沃坐在病床上,靜靜地看著窗外飛舞的雪花。

他轉頭看向宴越重,臉上沒有什麽特別的情緒,只是用很平靜的語氣問:“裴擁川怎麽樣了?”

宴越重被這句話釘在門口,眼底的激動全然凝結成駭人的冰寒。他死死盯著游沃,整張臉浸在沈沈陰郁裏,像是窗外的風雪都凝在他的皮肉裏。

他問:“你是不是真的想死?”

“我只想知道結果。”游沃說,“這是你答應我的事。”

又是這句話,宴越重最不想聽見的就是這句話。游沃哪裏是在催他兌現諾言,根本是在提醒他,如果不是為了裴擁川,他根本沒辦法讓游沃心甘情願留下來的事實!

宴越重覺得自己的身體像是被游沃硬生生捅出幾個大洞,這世間所有的毒藥都被游沃灑在他的傷口上,叫他痛得撕心裂肺,筋骨寸斷。

“好,好,好。”宴越重又氣又笑,表情扭曲且猙獰,“你想知道結果是嗎?我讓你知道結果。”

說完,宴越重大步流星地走來,不顧游沃病體,粗暴地將人扯下病床。

“中將。”站在門口的主治醫師急忙勸阻,“他才剛醒,身體還沒——”

“——閉嘴!”

宴越重咆哮發火。

這一聲下去,無人再敢阻攔。

宴越重連拽帶拖地將游沃塞進艦車裏,直奔宴遠錚所在的第一區中央塔。

雖然宴越重是宴遠錚的弟弟,但他沒有申請和報備依舊不能隨意闖入第一區。

宴遠錚收到戒令時,正控著裴齊源。

“唔——”裴齊源痛哼了一聲,黑色蕾絲眼罩處泛起點點濡濕。

宴遠錚憐愛地在裴齊源唇上落下一吻,松開手,側頭低低耳語。

下一秒,裴齊源揚起頭,全身劇烈一抖。

宴遠錚替他松綁和清理,溫柔道:“你先休息,我去處理點事。”

裴齊源又抖又喘,暈暈乎乎地點頭。宴遠錚手握大權,每天等他處理的事太多了。裴齊源巴不得他趕緊走,少來折騰自己。

可裴齊源沒想到,今晚這場意外還與他有關。

裴齊源被宴遠錚從睡夢中喊醒。

宴遠錚替裴齊源穿好外套,蹲下身,將拖鞋套在他的腳上。

“越重和游沃來了。”他說。

裴齊源頓時清醒。

宴遠錚起身,摸摸裴齊源的臉頰:“下去見見他們吧。”

不用他說,裴齊源當然是要下去的。只是沒等他走出主臥,他便被宴遠錚拽住手腕。

“齊源哥。”宴遠錚將裴齊源拉到自己身前,語氣溫和,“還記得我們之間的交易嗎?”

裴齊源臉色一冷:“你想說什麽?”

宴遠錚說:“沒什麽,只是提醒你,不要忘了。”

他牽過裴齊源的手,帶著人下樓。

樓下剛被清過場,但仍有打鬥痕跡殘餘。

宴越重臉色陰沈地坐在國王椅裏,左臉帶著鮮紅的巴掌印。而游沃,只穿著單薄的病號服,光腳似罰站般站在他身旁。

“游沃!”裴齊源急忙走下樓梯。

但宴遠錚稍加使力,便將人輕巧地拽回身旁。

在裴齊源惱怒的目光裏,他說:“別急,小心一點。”

話說得很溫和,但宴遠錚的行動卻是強硬,不容反抗的。

他拉著裴齊源坐到沙發上,命機器人給游沃拿了雙拖鞋。

“穿上。”宴遠錚說。

等游沃穿好拖鞋,宴遠錚才冷冷地掃了眼宴越重,警告道:“沒有第二次。”

宴越重眉宇陰鷙,他擡頭看向裴齊源,語氣裏帶著化不開的惡意與冰寒:“齊源哥,游沃非要知道你弟弟的情況。這不,我直接帶他來找你,你親口告訴他。”

裴齊源眼底的關切一凝,臉上的表情寸寸消散。

宴越重嘴角勾起暢快且譏諷的笑,他轉頭看向游沃:“你不很想知道嗎?去問啊,問你的齊源哥,最後的結果是什麽?”

游沃垂頭不語,他心底其實已經有了猜測。

宴越重推了他一把,聲音驟然拔高:“問啊!”

“你兇他幹什麽?”裴齊源怒然起身,“他才剛醒,你是不是真的想讓他死?你——”

“——齊源。”宴遠錚沈聲一喊。

湧到嘴邊的話被硬生生截斷,裴齊源僵硬著轉頭,對上宴遠錚的視線。

在沈寂的眸色裏,裴齊源攥緊手,努力壓制自己的情緒:“你不能讓他這麽對游沃。他在這樣搞下去,游沃真的會死。”

宴遠錚轉頭看向宴越重:“聽見了嗎?”

宴越重不屑的嗤笑:“聽見了。”他起身,將游沃拽到裴齊源眼前。

“不過齊源哥,他現在可不管自己死不死的。”宴越重冷笑道,“他只在乎你的好弟弟到底是死是活。”

游沃擡起頭,平靜地看向裴齊源:“他怎麽樣了?”

裴齊源表情蒼白,對上游沃眼眸的瞬間,眼底湧出藏不住的愧疚與心虛。

“游沃...”他張了張唇,好半晌才說出一句,“球狀物質已經展開,只等我爸爸回來,就可以進行軀體重建。”

游沃心底的重石終於落下,他感覺自己從靈魂到肉-體都得到了解放。

淚水在眼底晃動,縱使很想壓制喜悅,但他的嘴角還是不受控地上揚。

游沃抿了一下又一下的唇,努力讓聲線平穩:“好,我知道了。”

宴越重:“光知道這點有什麽用?”他看向裴齊源,一揚眉:“齊源哥你把後續的治療也和他說說啊,免得他總是不放心,以為我要做什麽手腳。”

裴齊源瞪向宴越重,如果眼光能殺人,宴越重已經死了千百萬次。

“你能不能閉嘴!”裴齊源怒吼道,“你非要讓大家都不得安生,都痛苦你才開心是嗎?”

“對啊!我就是要這樣!”宴越重一腳踹翻茶幾,在尖銳的破碎聲裏,他瘋癲且失態道,“既然要痛苦就不能只有我一個人!你們一個兩個,都得陪我!”

說完,他從腰間拔出量子槍,直頂裴齊源的腦門。

“宴越重!”

“宴越重!”

宴遠錚和游沃的聲音同時響起。

游沃拉住宴越重的手臂,在宴遠錚走過來前,低聲道:“夠了,我已經知道了,我從今天開始——”

“——夠個屁!”宴越重大吼道,“游沃,還不夠,完全不夠!”

宴遠錚的手握住量子槍,命令道:“放下。”

宴越重死死盯著裴齊源:“告訴他。”

裴齊源也惱恨到不行,他揚起下巴,倨傲道:“你有本事就開槍。”

“裴齊源!”宴遠錚轉頭怒聲。

“你沖我吼什麽吼!”裴齊源一巴掌扇在宴遠錚臉上,“是你弟弟拿槍對著我!”

宴越重被這巴掌打楞了神,但很快,他便反應過來,憤怒又驚愕:“你敢打我哥?”

“我打他還少了嗎?”裴齊源聲音比宴越重還高,“你他媽要是我弟弟,我早就把你打死不知多少回了!”

宴越重氣到目眥欲裂。

就在兩人的大戰一觸即發時,宴遠錚終於忍無可忍,一聲帶有駭人壓迫感的‘閉嘴’自他喉間震出。

不止是宴越重和裴齊源受到了威壓,就連游沃也感受到了本能的害怕。

在眾人臉色的驚變裏,宴遠錚將爭鋒相對的兩人分開,同時拿掉宴越重手裏的槍。

他深吸一口氣,強壓著怒火,命令道:“裴齊源,告訴游沃。”

裴齊源無比驚詫:“宴遠錚你他媽——”

“——告訴他!”宴遠錚厲聲命令,“不然,你知道後果。”

裴齊源全身一顫,憤怒和恨意使他全身骨骼都在咯吱作響。

可宴遠錚卻不給他任何緩沖餘地,最後一聲警告傳來:“轉過去,告訴他。”

裴齊源喉間泛起血腥氣,他將其死死壓住,身體如同提線木偶般,僵硬地轉動。

游沃心疼地看著裴齊源:“沒關系的,齊源哥。”

裴齊源眼底的愧疚越發濃郁,他都不敢直視游沃的眼睛,嘴唇動了又動。

少頃,他才艱難開口:“游沃,擁川的軀體被修覆後,會進行腦再生手術。”

游沃靜靜地聽著,沒有什麽特別的反應。

裴齊源語氣開始變得哽咽:“進行腦再生手術前,醫生會將擁川存儲於芯片裏的記憶提取出來,將其替換過後,再植入新的人造再生大腦裏。”

“替換?替換什麽?”

“替換記憶。”裴齊源說,“替換掉所有,有關於你的記憶。”

話音落下的瞬間,游沃只聽轟隆一聲,不知是窗外的風雪,還是有什麽東西在坍塌。

他再度感到耳鳴和目眩,幾乎是沒有辦法保持任何理智,全憑下意識地反應開口:“只有我嗎?”

裴齊源沒回答這個問題,只是沈默幾秒後開口:“抱歉,游沃,這是我們和宴越重談好的條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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