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4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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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5 章
宋棋硯很快帶人趕到等候室，與他一同來的還有裴家眾人。
雖然宴越重現身的事太過玄幻，但在聽完講述後，不管是宋棋硯還是裴允赫的面色都十分平靜，並未露出半分怪事入耳、離奇震驚之色。二人眸光沈斂，在視線交換中，互相確定了彼此心中所想。
僅是一個眼神對視，便叫游沃清楚接下來的事他無需再插手。
或許更直白些，不是不需要，而是不能。不管他現在身處哪一方陣營，只要他不是六大家族的核心成員，這件事他便再無資格插手以及獲取最終知曉真相的權力。
事情最後的結果也正如游沃所料，宴越重因擅自逃離而罪加一等，可他是如何逃、為什麽逃、逃去做什麽卻一字未提。
似是為了轉移游沃對此事的註意力，宣布完對宴越重的加罰後，皇室馬不停蹄地對外公布有關本次國民巡禮的最終處理結果。其中就包括，本屆國民巡禮的雙冠軍一事。
奧薩爾皇帝本人欽點游沃和宋祈爾為本屆國民巡禮的獲勝者。他們不僅能無條件向皇帝提出一個願望，並且還獲得皇室的額外勳功。
這樣的結果可以說是眾望所歸，縱使游沃和宋祈爾身上都有隱藏身份的爭議，但在他們的功績前都不值一提。
皇室為他們舉辦了有史以來規格最高的慶功宴，不僅全帝國有頭有臉的人都收到邀請，就連平民們也因此獲得帶薪假期和各種福利。
可以說是舉國同慶。
這場慶功宴的氣氛，在游沃向皇帝表明心願、懇請廢除家傭制度之時，被徹底推向了頂點。但又在幾分鐘後，被宋祈爾一句‘我想參加榮耀試煉’，拉入冰點。
皇帝還未開口，宋棋硯便當場失了態，呵斥宋祈爾不要胡言亂語。緊接著便是隋禦猝然起身，不顧隋家家主的阻攔，更不顧此前因宴家一事受到的牽連，沖上大殿便要拽著宋祈爾離開。
而能走到這一步，宋祈爾顯然是早已打定主意。他根本不會因為任何一方的怒意又或脅迫而動搖。
他當即雙膝下跪，向奧薩爾皇帝磕頭，邊拿56年前聖地星曾派遣一位Omega皇子前往榮耀試煉說事，邊將皇帝捧上高座，試圖以君無戲言、一諾千金來逼迫皇帝答應。
王座之上，皇帝面色難辨，即使下方爭論得再厲害，他都始終一言不發。直到眾人在他的沈默中驚覺不對，烏泱泱接連下跪高呼‘陛下息怒’，他的帝王之氣才稍有所變。
在長達將近三分鐘的死亡寂靜後，皇帝才終於親啟尊口：“祈爾。”
宋祈爾垂頭聽命：“臣在。”
皇帝俯視著他：“你身為Omega卻有如此雄心壯志，勇氣可嘉。在國民巡禮中，你也通過無數精彩的對抗展露了你的實力，吾心甚慰。君子一言、駟馬難追，現我以帝國最高榮譽之名特許你參加榮耀試煉。”
帝言一出，四方皆驚。
宋棋硯當即便跪了下去，急聲道：“陛下——”
奧薩爾皇帝淩厲的眼神殺了過去。
宋棋硯臉色劇變，到嘴邊的話硬生生被咽回。幾秒後，他唇色蒼白地伏地長拜，開口請罪。
皇帝冷冷收回視線，高坐於金位，話鋒一轉：“但帝國代表人員名單最終需聯合協會審核確認。祈爾，能否通過，接下來還需看你自身的努力。”
聯合協會全稱為榮耀試煉三方星系聯合協作協會，是由聖地星系、帝國星系以及聯邦星系三方對外事務部的重要成員組成。平日裏主要負責對三方送往榮耀試煉的成員進行審核和監管，以及榮耀試煉等候場地安排等等事宜。
而帝國對外事務部的主要負責人正是宋棋硯。
皇帝此言便是將這個難辦的燙手山芋再度丟回宋家，讓他們自己去處理這剪不斷理還亂的家務事。
果然不出眾人所料，根本不需要皇帝多費什麽神，又或者外界輿情過多的施壓，名單報上去沒多久，聯合協會便以‘人員安排不適宜’為由，將名單打回帝國，並罕見地只給28天的重申時間。
在名單被打回帝國的當晚，宋祈爾便將宋家鬧了個天翻地覆。不管宋棋硯和隋禦怎麽哄，甚至連睡夢中的游沃以及裴擁川都被臨時喊到宋家去處理這件事，可宋祈爾都是軟硬不吃，整整一哭二鬧三上吊，再加上絕食的辦法鬧了一整周。
按以往，從宋祈爾絕食的第二天開始，宋棋硯就會心疼到不行，頂多再堅持半天，他便會主動服軟，乖乖地將宋祈爾想要的一切捧到他面前。
可在此事上，宋棋硯卻罕見的十分心硬，不僅和宋祈爾僵持整整一周，甚至還在第八天動了怒，不顧宋祈爾的病情和狀況，直接帶著近衛軍轟開宋祈爾的房門，強壓著他註入營養劑，維持他的生命。
發病的情況下，宋祈爾軟硬不吃，但越來硬的，他卻會反抗的越厲害。縱使宋棋硯再怎麽精心看護，用上全宇宙最先進的科技，終有百密一疏的時候。
對於宋祈爾的狀況來說，僅是一秒鐘的疏忽都會讓他抓住機會。
九月中旬的一個深夜，游沃在緊急會議室外接到宋祈爾試圖親手割掉Omega腺體的消息。
縱使平民組織內部的重要成員並不讚成他和宋家來往密切，可游沃依舊不顧一切地從平民組織離開，跟隨宋棋硯的助手前往宋家。
但游沃才剛到宋家門口，便得知就在他到的前幾分鐘，奧薩爾皇帝特派司徒珩男爵夜訪宋家，宣宋家兩兄弟即刻入宮。
游沃在宋家的待客室等了一晚上，最終卻只等回了疲憊難掩的宋棋硯。
自那天後，宋祈爾以伴帝的名義深居皇宮，除了宋棋硯能與他見面外，無人能再得知他的消息。
即使有幾次游沃入宮向皇帝匯報公務，想要趁機去看望宋祈爾，可都被司徒珩的人以各種名義擋了回去。
雖然在越級指控後，游沃憑借民意民心以及廢除家傭制度的獻計，獲得了皇帝的親命，掌握了一些實權，可他手上的實權在偌大的皇宮中卻並無多少可用之地。
嘗試幾次無果，游沃聯系上了正在進行封閉訓練的裴擁川。
由於宴越重的廢除，本次榮耀試煉的隊長一職由裴擁川擔任。按照規定，在榮耀試煉開始前，三大星系都需派出一支最核心的小分隊前往封閉星系進行模擬訓練。
兩人還未溫存多久，游沃便在一個深夜，與裴家人一起，送裴擁川登上不知具體地點的躍遷艦。
期間兩人斷斷續續地通過閱讀器進行過短暫的通訊，但真正長時間的視訊是在第一階段訓練結束後。
彼時，裴擁川正位於躍遷艦的房間裏，等候接下來的長途躍遷。
“...聯邦這次選手的實力稍弱，應該和他們此前的內部動蕩有關。”裴擁川抹了把臉上的汗漬，“聖地星實力依舊領跑，但不棘手，同隊參賽的有幾個熟人，他們的真實水平我心裏有數。”
裴允赫點頭：“你不要有心理壓力，平安回來就好。我們家不是一定需要你去搶那個位置。”
裴擁川笑笑：“我知道，但我想搏一搏。”
裴允赫眉心微蹙，他其實一直都不希望裴擁川去參加榮耀試煉。
眼看著裴允赫又要開始老生常談那一套，裴齊源適時開口打斷：“好了爸，你那些老掉牙的話等弟弟平安回來之後再啰嗦吧。”
他邊將裴允赫朝外推，邊朝游沃擠眉弄眼：“時間有限，我們還是給人小情侶留點空間吧。”
待裴家父子自禪音室離開，游沃才走上前，眼含思念與柔情地看向裴擁川。
裴擁川含笑看著他，低聲問：“有想我嗎？”
游沃連連點頭：“想你，很想你。”他忍不住伸手去觸碰裴擁川在屏幕上被放大數倍的臉，上面的肌膚紋理清晰可見，可入手卻是一片冰涼。
裴擁川恨不得當下便將游沃抱入懷中，可他知道他不能，他們倆人肩上背負的重擔都無法叫他們不顧一切。
“我很快回來。”裴擁川眸光炙熱，“不會讓你等太久。”
游沃努力擠出一個微笑：“好，我等你。”他並不想讓寶貴的通話時間都在悲傷中度過，他努力調整好情緒，將最近一些重要的事挑挑揀揀地同裴擁川說。
小事裴擁川都不太擔心，游沃有能力處理好，再加上還有裴家在暗中照應著，基本上不會有太大的危險。
他主要擔心的是藏在平民組織裏的那群狂熱分子。
自從游沃正式被皇帝任命，成為平民組織的合法領導者後，那群狂熱分子好似憑空消失，再沒在組織裏現過身。
縱使游沃抓著他們留下的蛛絲馬跡奮力追查，最終都是一無所獲。
但越是這樣，裴擁川才越不放心，他的第六感和危機感告訴他這件事並沒有完。
而游沃也有著同樣的感受。
裴擁川思索著，他用目光描繪著游沃消瘦許多的臉頰和身體，忍不住心疼道：“接下來追查的事就由裴家這邊的人負責可以嗎？”
沒等游沃開口，他便繼續說：“這樣，你也可以有更多的時間和精力去參與家傭制度的廢除以及平民法案的審議。”
“這才是你當下最需要花時間去做的事。”裴擁川說。
裴擁川的一席話叫游沃欲說出的拒絕卡在喉間。
沒人能比近段時間的他更能體會到什麽叫做‘人的精力和時間是有限的’這句話的含義。他也清楚地知道，他絕對沒辦法將追查、廢除家傭制度和平民法案審議三件事同時同步做好。
當下的他，只能選擇最重要的事情去做、去完成。
可是...游沃終於有顧慮。
裴擁川太了解游沃，即使游沃一言未發，但僅是細微的表情都能叫裴擁川知曉他心中所想。
裴擁川溫聲道：“寶寶，看著我。”
游沃擡頭看向他，眼眸中充滿拉扯和猶豫。
裴擁川露出安撫的一個笑：“依賴伴侶並不代表你軟弱和無能。”
“不是因為這個。”游沃搖搖頭，他半垂著眼，“我只是覺得虧欠你和裴家的越來越多。”
“這不是虧欠。”裴擁川告訴游沃，“我們是你的家人，家人之間互幫互助從來沒有虧欠一說。”
家人一詞叫游沃猛然擡眼，他眼眸裏泛動著水光，心下鼓動著緊密的情緒。
“家人？”他忍不住出聲問。
瞧著游沃懵懵呆呆的樣子，裴擁川長久作戰的疲憊和不適瞬間被掃空，他故意裝出傷心的樣子，問：“你不想和我們成為一家人嗎？”
游沃雖然知曉裴擁川是在裝樣子，但被質問的那一刻，他心下還是忍不住因慌亂而漏了一拍。
“當然不是。”他攥緊手，“我想的，擁川，我想的。”
他做夢都想的。
裴擁川語氣愉快：“那就好。”他頓了頓，告訴游沃：“你不要覺得有負擔。反倒是我，覺得自己還能幫上你這位偉大的平民組織領導後，非常的開心。至少證明我沒拖你後腿，不會被你‘拋棄’。”
游沃被逗笑：“怎麽會。”他認真地告訴裴擁川：“我只愛你。”
裴擁川心下一暖：“我也是。”
兩人正是柔情似蜜的時刻，卻因各種原因必須分開，短短一段時間的視訊根本無法解相思之苦，只能通過不斷地訴說愛意來填滿對方。
可即使有再多的時間最終都還是會有用完的那一刻。
很快，裴擁川身後的房間便亮起紅燈，提示各位成員下一段長途躍遷的開始。
裴擁川十分不舍地看向游沃，語氣裏是難掩的失落：“要掛了。”
“好，你照顧好自己。”游沃心裏陡然空了一拍，“我不要你成為什麽Enigma，你安全回到我身邊就好。”
游沃其實很清楚這樣說不會有太多用處，他有他自己的抱負和責任，而較他來說，裴擁川肩上所背負的東西只會更多。
裴擁川不願叫游沃擔心，對於游沃的叮囑他很乖地點頭，應允道：“我會的。你在帝國星等我，等我回來。”
游沃眼含熱淚地點頭，視線一秒都不舍得從裴擁川臉上移開。
房間內的紅燈在閃爍，在不斷加速的頻率中，裴擁川突然想起什麽，臉色變得嚴肅：“對了，你留言裏有提到祈爾哥的事。”
游沃其實一直想和裴擁川溝通這件事，但卻沒找到合適的切入點。
“我很擔心祈爾。”游沃抿抿唇，“我總覺得他留在皇宮裏不是一件好事。”
裴擁川問：“棋硯哥的態度是什麽？”
游沃皺起眉：“我問過他，可他也沒說什麽，只是說有需要的情況下會來找我幫忙。”
“那等他找你。”裴擁川深吸一口，他急促朝門口看去，手已經按在閱讀器上隨時準備掛斷。
“聽我說，寶寶。首先，宋家和皇室的關系非常非常覆雜，已經完全不是我們能插手的程度。”裴擁川語速又急又低，“其次，每個人有每個人的課題要過，這些是沒辦法通過別人的幫助去解決的。”
道理游沃都明白，可他內心的感情卻無法做到對這件事置之不理。
裴擁川說：“我也很擔心祈爾哥，但你要相信，這個世界上最愛他、最不舍得他受到傷害的一定是宋棋硯。我們要相信他。”
游沃深吸一口氣：“好，我知道。你——”
“——嘟嘟。”
突然黑下去的屏幕斬斷游沃未說出口的話。
他站在禪音室中靜靜地盯著那塊懸浮著的屏幕，任由條狀的燈光自他身後條條熄滅，最終將他淹沒於黑暗之中。
呼。
呼。
呼。
冰涼的氣體在空氣循環系統中流動，穿過排出管道，流入第七區上空，鉆入向外、向上湧去的風雲中。
風雲在天空中漂泊，經過晴空萬裏的帝國星系上空，也穿過電閃雷鳴的邊緣星系，最終在充斥著冰雹雪霧的J875荒星上空化作冰珠，一顆顆砸向下方。
冷刀在濃稠的夜色中劃出一道寒光。
一具屍體轟然倒下。
冷紫的閃電劈開夜空，刺眼的電光打在宴越重傷疤交錯的臉上，照亮他殺紅了的雙眼。
他擡手借著雪霧抹去臉上的血漬，未看屍體一眼，轉身疾步跑向身後的山洞中。
一路上，全是橫七豎八的屍體。而在紅白黑混雜的盡頭，站立著一具搖搖欲墜的身形。
宴越重瞳孔驟然一縮，緊接著，他腳尖一提，在宴遠錚的身體砸向地面之前將人穩穩托住。
“哥！”宴越重將長刀插入地面，扶著宴遠錚的身體跪下，“沒事吧？”
宴遠錚全身滾燙得不成樣子，臉上飛濺著敵人的鮮血，刺目的紅襯得他臉色愈發慘白。
他死死攥著武器，聲音嘶啞：“抑制劑...”
“你不能再打那種廉價的抑制劑！”宴越重心痛到快要無法呼吸，“再這樣下去，你——”
“——閉嘴。”宴遠錚推開他，背靠著石壁緩緩坐下。
他難受到極點，脖子上那顆不屬於他的腺體痛到快要沖破皮膚跳出來。
可他不能讓這顆腺體離開。
如果沒有這顆腺體，他什麽都不是。宴越重、陳佳妮也什麽都不是。
他們一家人接下來一輩子都要生活在暗無天日的地獄裏。
宴遠錚擡手，隔著阻隔貼捂住如烙鐵般發燙的腺體，拼盡全力道：“抑制劑。”
宴越重攥緊手，全身的肌肉因憤怒和心疼的情緒而充血和顫抖。他好恨啊，恨游沃，恨裴擁川，恨所有將他們宴家置於死地後，還不斷派人來劃開他哥哥脖子，企圖將那顆珍貴的Enigma腺體奪走的人！
都是他們！都是他們！
宴越重重重地朝地上連砸數拳，但緊接著，他便開始扇自己：“對不起哥，都是我的錯。我真的再也不會太那麽天真，那麽愚蠢，那麽傻傻地向人付出真心。我保證，我不會再愛游沃一分，我一定會讓他和裴家，讓他們所有人——”
“——好了，越重。”宴遠錚擡手打斷。
結果是他想要的，可現在的他也是真的沒力氣去安慰宴越重幡然醒悟時的痛苦。
宴遠錚擡手輕輕按上宴越重的頭頂，低聲道：“哥哥沒有怪你，你不要自責。”
宴遠錚的安慰非但沒叫宴越重寬心，反而叫他越發愧疚，脊背越發被看不見的重量壓彎。
宴越重情緒崩潰，可他清楚現在不是哭的時候。
他抹抹眼淚：“我去、我去給你找Omega，我們還有錢——”
“——不行。”宴遠錚氣息淩亂，“給我抑制劑就好。”
宴越重猝然擡眼：“為什麽？哥，你難不成還惦記著裴齊源？你別忘了，你出事後，他裴齊源可是第一時間就頂替你接管第一軍團，他——”
“——不是因為這個。”宴遠錚沒什麽力氣，“越重，我不能有孩子。”
宴越重表情一僵。
幾秒後，他抿抿唇，問：“Beta呢？”
“也不行。”宴遠錚扯扯嘴角，“我是Enigma，可以標記任何性別的人。”
也可以讓任何性別的人懷-孕。
可他們一旦懷孕，胎兒在成形的那一刻便是一個畸形的怪物。
從古至今，從來沒有哪一位Enigma的孩子是怪物的，除非這個Enigma...
宴越重重重閉上眼，面色灰白且僵硬。
幾分鐘後，5支廉價的抑制劑被依次註射進宴遠錚體內。
宴遠錚側躺在混著鮮血與泥水的土地上，在無盡的眩暈中，低喃道：“很快了，越重、媽媽，很快我們就可以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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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棋硯很快帶人趕到等候室，與他一同來的還有裴家眾人。
雖然宴越重現身的事太過玄幻，但在聽完講述後，不管是宋棋硯還是裴允赫的面色都十分平靜，並未露出半分怪事入耳、離奇震驚之色。二人眸光沈斂，在視線交換中，互相確定了彼此心中所想。
僅是一個眼神對視，便叫游沃清楚接下來的事他無需再插手。
或許更直白些，不是不需要，而是不能。不管他現在身處哪一方陣營，只要他不是六大家族的核心成員，這件事他便再無資格插手以及獲取最終知曉真相的權力。
事情最後的結果也正如游沃所料，宴越重因擅自逃離而罪加一等，可他是如何逃、為什麽逃、逃去做什麽卻一字未提。
似是為了轉移游沃對此事的註意力，宣布完對宴越重的加罰後，皇室馬不停蹄地對外公布有關本次國民巡禮的最終處理結果。其中就包括，本屆國民巡禮的雙冠軍一事。
奧薩爾皇帝本人欽點游沃和宋祈爾為本屆國民巡禮的獲勝者。他們不僅能無條件向皇帝提出一個願望，並且還獲得皇室的額外勳功。
這樣的結果可以說是眾望所歸，縱使游沃和宋祈爾身上都有隱藏身份的爭議，但在他們的功績前都不值一提。
皇室為他們舉辦了有史以來規格最高的慶功宴，不僅全帝國有頭有臉的人都收到邀請，就連平民們也因此獲得帶薪假期和各種福利。
可以說是舉國同慶。
這場慶功宴的氣氛，在游沃向皇帝表明心願、懇請廢除家傭制度之時，被徹底推向了頂點。但又在幾分鐘後，被宋祈爾一句‘我想參加榮耀試煉’，拉入冰點。
皇帝還未開口，宋棋硯便當場失了態，呵斥宋祈爾不要胡言亂語。緊接著便是隋禦猝然起身，不顧隋家家主的阻攔，更不顧此前因宴家一事受到的牽連，沖上大殿便要拽著宋祈爾離開。
而能走到這一步，宋祈爾顯然是早已打定主意。他根本不會因為任何一方的怒意又或脅迫而動搖。
他當即雙膝下跪，向奧薩爾皇帝磕頭，邊拿56年前聖地星曾派遣一位Omega皇子前往榮耀試煉說事，邊將皇帝捧上高座，試圖以君無戲言、一諾千金來逼迫皇帝答應。
王座之上，皇帝面色難辨，即使下方爭論得再厲害，他都始終一言不發。直到眾人在他的沈默中驚覺不對，烏泱泱接連下跪高呼‘陛下息怒’，他的帝王之氣才稍有所變。
在長達將近三分鐘的死亡寂靜後，皇帝才終於親啟尊口：“祈爾。”
宋祈爾垂頭聽命：“臣在。”
皇帝俯視著他：“你身為Omega卻有如此雄心壯志，勇氣可嘉。在國民巡禮中，你也通過無數精彩的對抗展露了你的實力，吾心甚慰。君子一言、駟馬難追，現我以帝國最高榮譽之名特許你參加榮耀試煉。”
帝言一出，四方皆驚。
宋棋硯當即便跪了下去，急聲道：“陛下——”
奧薩爾皇帝淩厲的眼神殺了過去。
宋棋硯臉色劇變，到嘴邊的話硬生生被咽回。幾秒後，他唇色蒼白地伏地長拜，開口請罪。
皇帝冷冷收回視線，高坐於金位，話鋒一轉：“但帝國代表人員名單最終需聯合協會審核確認。祈爾，能否通過，接下來還需看你自身的努力。”
聯合協會全稱為榮耀試煉三方星系聯合協作協會，是由聖地星系、帝國星系以及聯邦星系三方對外事務部的重要成員組成。平日裏主要負責對三方送往榮耀試煉的成員進行審核和監管，以及榮耀試煉等候場地安排等等事宜。
而帝國對外事務部的主要負責人正是宋棋硯。
皇帝此言便是將這個難辦的燙手山芋再度丟回宋家，讓他們自己去處理這剪不斷理還亂的家務事。
果然不出眾人所料，根本不需要皇帝多費什麽神，又或者外界輿情過多的施壓，名單報上去沒多久，聯合協會便以‘人員安排不適宜’為由，將名單打回帝國，並罕見地只給28天的重申時間。
在名單被打回帝國的當晚，宋祈爾便將宋家鬧了個天翻地覆。不管宋棋硯和隋禦怎麽哄，甚至連睡夢中的游沃以及裴擁川都被臨時喊到宋家去處理這件事，可宋祈爾都是軟硬不吃，整整一哭二鬧三上吊，再加上絕食的辦法鬧了一整周。
按以往，從宋祈爾絕食的第二天開始，宋棋硯就會心疼到不行，頂多再堅持半天，他便會主動服軟，乖乖地將宋祈爾想要的一切捧到他面前。
可在此事上，宋棋硯卻罕見的十分心硬，不僅和宋祈爾僵持整整一周，甚至還在第八天動了怒，不顧宋祈爾的病情和狀況，直接帶著近衛軍轟開宋祈爾的房門，強壓著他註入營養劑，維持他的生命。
發病的情況下，宋祈爾軟硬不吃，但越來硬的，他卻會反抗的越厲害。縱使宋棋硯再怎麽精心看護，用上全宇宙最先進的科技，終有百密一疏的時候。
對於宋祈爾的狀況來說，僅是一秒鐘的疏忽都會讓他抓住機會。
九月中旬的一個深夜，游沃在緊急會議室外接到宋祈爾試圖親手割掉Omega腺體的消息。
縱使平民組織內部的重要成員並不讚成他和宋家來往密切，可游沃依舊不顧一切地從平民組織離開，跟隨宋棋硯的助手前往宋家。
但游沃才剛到宋家門口，便得知就在他到的前幾分鐘，奧薩爾皇帝特派司徒珩男爵夜訪宋家，宣宋家兩兄弟即刻入宮。
游沃在宋家的待客室等了一晚上，最終卻只等回了疲憊難掩的宋棋硯。
自那天後，宋祈爾以伴帝的名義深居皇宮，除了宋棋硯能與他見面外，無人能再得知他的消息。
即使有幾次游沃入宮向皇帝匯報公務，想要趁機去看望宋祈爾，可都被司徒珩的人以各種名義擋了回去。
雖然在越級指控後，游沃憑借民意民心以及廢除家傭制度的獻計，獲得了皇帝的親命，掌握了一些實權，可他手上的實權在偌大的皇宮中卻並無多少可用之地。
嘗試幾次無果，游沃聯系上了正在進行封閉訓練的裴擁川。
由於宴越重的廢除，本次榮耀試煉的隊長一職由裴擁川擔任。按照規定，在榮耀試煉開始前，三大星系都需派出一支最核心的小分隊前往封閉星系進行模擬訓練。
兩人還未溫存多久，游沃便在一個深夜，與裴家人一起，送裴擁川登上不知具體地點的躍遷艦。
期間兩人斷斷續續地通過閱讀器進行過短暫的通訊，但真正長時間的視訊是在第一階段訓練結束後。
彼時，裴擁川正位於躍遷艦的房間裏，等候接下來的長途躍遷。
“...聯邦這次選手的實力稍弱，應該和他們此前的內部動蕩有關。”裴擁川抹了把臉上的汗漬，“聖地星實力依舊領跑，但不棘手，同隊參賽的有幾個熟人，他們的真實水平我心裏有數。”
裴允赫點頭：“你不要有心理壓力，平安回來就好。我們家不是一定需要你去搶那個位置。”
裴擁川笑笑：“我知道，但我想搏一搏。”
裴允赫眉心微蹙，他其實一直都不希望裴擁川去參加榮耀試煉。
眼看著裴允赫又要開始老生常談那一套，裴齊源適時開口打斷：“好了爸，你那些老掉牙的話等弟弟平安回來之後再啰嗦吧。”
他邊將裴允赫朝外推，邊朝游沃擠眉弄眼：“時間有限，我們還是給人小情侶留點空間吧。”
待裴家父子自禪音室離開，游沃才走上前，眼含思念與柔情地看向裴擁川。
裴擁川含笑看著他，低聲問：“有想我嗎？”
游沃連連點頭：“想你，很想你。”他忍不住伸手去觸碰裴擁川在屏幕上被放大數倍的臉，上面的肌膚紋理清晰可見，可入手卻是一片冰涼。
裴擁川恨不得當下便將游沃抱入懷中，可他知道他不能，他們倆人肩上背負的重擔都無法叫他們不顧一切。
“我很快回來。”裴擁川眸光炙熱，“不會讓你等太久。”
游沃努力擠出一個微笑：“好，我等你。”他並不想讓寶貴的通話時間都在悲傷中度過，他努力調整好情緒，將最近一些重要的事挑挑揀揀地同裴擁川說。
小事裴擁川都不太擔心，游沃有能力處理好，再加上還有裴家在暗中照應著，基本上不會有太大的危險。
他主要擔心的是藏在平民組織裏的那群狂熱分子。
自從游沃正式被皇帝任命，成為平民組織的合法領導者後，那群狂熱分子好似憑空消失，再沒在組織裏現過身。
縱使游沃抓著他們留下的蛛絲馬跡奮力追查，最終都是一無所獲。
但越是這樣，裴擁川才越不放心，他的第六感和危機感告訴他這件事並沒有完。
而游沃也有著同樣的感受。
裴擁川思索著，他用目光描繪著游沃消瘦許多的臉頰和身體，忍不住心疼道：“接下來追查的事就由裴家這邊的人負責可以嗎？”
沒等游沃開口，他便繼續說：“這樣，你也可以有更多的時間和精力去參與家傭制度的廢除以及平民法案的審議。”
“這才是你當下最需要花時間去做的事。”裴擁川說。
裴擁川的一席話叫游沃欲說出的拒絕卡在喉間。
沒人能比近段時間的他更能體會到什麽叫做‘人的精力和時間是有限的’這句話的含義。他也清楚地知道，他絕對沒辦法將追查、廢除家傭制度和平民法案審議三件事同時同步做好。
當下的他，只能選擇最重要的事情去做、去完成。
可是...游沃終於有顧慮。
裴擁川太了解游沃，即使游沃一言未發，但僅是細微的表情都能叫裴擁川知曉他心中所想。
裴擁川溫聲道：“寶寶，看著我。”
游沃擡頭看向他，眼眸中充滿拉扯和猶豫。
裴擁川露出安撫的一個笑：“依賴伴侶並不代表你軟弱和無能。”
“不是因為這個。”游沃搖搖頭，他半垂著眼，“我只是覺得虧欠你和裴家的越來越多。”
“這不是虧欠。”裴擁川告訴游沃，“我們是你的家人，家人之間互幫互助從來沒有虧欠一說。”
家人一詞叫游沃猛然擡眼，他眼眸裏泛動著水光，心下鼓動著緊密的情緒。
“家人？”他忍不住出聲問。
瞧著游沃懵懵呆呆的樣子，裴擁川長久作戰的疲憊和不適瞬間被掃空，他故意裝出傷心的樣子，問：“你不想和我們成為一家人嗎？”
游沃雖然知曉裴擁川是在裝樣子，但被質問的那一刻，他心下還是忍不住因慌亂而漏了一拍。
“當然不是。”他攥緊手，“我想的，擁川，我想的。”
他做夢都想的。
裴擁川語氣愉快：“那就好。”他頓了頓，告訴游沃：“你不要覺得有負擔。反倒是我，覺得自己還能幫上你這位偉大的平民組織領導後，非常的開心。至少證明我沒拖你後腿，不會被你‘拋棄’。”
游沃被逗笑：“怎麽會。”他認真地告訴裴擁川：“我只愛你。”
裴擁川心下一暖：“我也是。”
兩人正是柔情似蜜的時刻，卻因各種原因必須分開，短短一段時間的視訊根本無法解相思之苦，只能通過不斷地訴說愛意來填滿對方。
可即使有再多的時間最終都還是會有用完的那一刻。
很快，裴擁川身後的房間便亮起紅燈，提示各位成員下一段長途躍遷的開始。
裴擁川十分不舍地看向游沃，語氣裏是難掩的失落：“要掛了。”
“好，你照顧好自己。”游沃心裏陡然空了一拍，“我不要你成為什麽Enigma，你安全回到我身邊就好。”
游沃其實很清楚這樣說不會有太多用處，他有他自己的抱負和責任，而較他來說，裴擁川肩上所背負的東西只會更多。
裴擁川不願叫游沃擔心，對於游沃的叮囑他很乖地點頭，應允道：“我會的。你在帝國星等我，等我回來。”
游沃眼含熱淚地點頭，視線一秒都不舍得從裴擁川臉上移開。
房間內的紅燈在閃爍，在不斷加速的頻率中，裴擁川突然想起什麽，臉色變得嚴肅：“對了，你留言裏有提到祈爾哥的事。”
游沃其實一直想和裴擁川溝通這件事，但卻沒找到合適的切入點。
“我很擔心祈爾。”游沃抿抿唇，“我總覺得他留在皇宮裏不是一件好事。”
裴擁川問：“棋硯哥的態度是什麽？”
游沃皺起眉：“我問過他，可他也沒說什麽，只是說有需要的情況下會來找我幫忙。”
“那等他找你。”裴擁川深吸一口，他急促朝門口看去，手已經按在閱讀器上隨時準備掛斷。
“聽我說，寶寶。首先，宋家和皇室的關系非常非常覆雜，已經完全不是我們能插手的程度。”裴擁川語速又急又低，“其次，每個人有每個人的課題要過，這些是沒辦法通過別人的幫助去解決的。”
道理游沃都明白，可他內心的感情卻無法做到對這件事置之不理。
裴擁川說：“我也很擔心祈爾哥，但你要相信，這個世界上最愛他、最不舍得他受到傷害的一定是宋棋硯。我們要相信他。”
游沃深吸一口氣：“好，我知道。你——”
“——嘟嘟。”
突然黑下去的屏幕斬斷游沃未說出口的話。
他站在禪音室中靜靜地盯著那塊懸浮著的屏幕，任由條狀的燈光自他身後條條熄滅，最終將他淹沒於黑暗之中。
呼。
呼。
呼。
冰涼的氣體在空氣循環系統中流動，穿過排出管道，流入第七區上空，鉆入向外、向上湧去的風雲中。
風雲在天空中漂泊，經過晴空萬裏的帝國星系上空，也穿過電閃雷鳴的邊緣星系，最終在充斥著冰雹雪霧的J875荒星上空化作冰珠，一顆顆砸向下方。
冷刀在濃稠的夜色中劃出一道寒光。
一具屍體轟然倒下。
冷紫的閃電劈開夜空，刺眼的電光打在宴越重傷疤交錯的臉上，照亮他殺紅了的雙眼。
他擡手借著雪霧抹去臉上的血漬，未看屍體一眼，轉身疾步跑向身後的山洞中。
一路上，全是橫七豎八的屍體。而在紅白黑混雜的盡頭，站立著一具搖搖欲墜的身形。
宴越重瞳孔驟然一縮，緊接著，他腳尖一提，在宴遠錚的身體砸向地面之前將人穩穩托住。
“哥！”宴越重將長刀插入地面，扶著宴遠錚的身體跪下，“沒事吧？”
宴遠錚全身滾燙得不成樣子，臉上飛濺著敵人的鮮血，刺目的紅襯得他臉色愈發慘白。
他死死攥著武器，聲音嘶啞：“抑制劑...”
“你不能再打那種廉價的抑制劑！”宴越重心痛到快要無法呼吸，“再這樣下去，你——”
“——閉嘴。”宴遠錚推開他，背靠著石壁緩緩坐下。
他難受到極點，脖子上那顆不屬於他的腺體痛到快要沖破皮膚跳出來。
可他不能讓這顆腺體離開。
如果沒有這顆腺體，他什麽都不是。宴越重、陳佳妮也什麽都不是。
他們一家人接下來一輩子都要生活在暗無天日的地獄裏。
宴遠錚擡手，隔著阻隔貼捂住如烙鐵般發燙的腺體，拼盡全力道：“抑制劑。”
宴越重攥緊手，全身的肌肉因憤怒和心疼的情緒而充血和顫抖。他好恨啊，恨游沃，恨裴擁川，恨所有將他們宴家置於死地後，還不斷派人來劃開他哥哥脖子，企圖將那顆珍貴的Enigma腺體奪走的人！
都是他們！都是他們！
宴越重重重地朝地上連砸數拳，但緊接著，他便開始扇自己：“對不起哥，都是我的錯。我真的再也不會太那麽天真，那麽愚蠢，那麽傻傻地向人付出真心。我保證，我不會再愛游沃一分，我一定會讓他和裴家，讓他們所有人——”
“——好了，越重。”宴遠錚擡手打斷。
結果是他想要的，可現在的他也是真的沒力氣去安慰宴越重幡然醒悟時的痛苦。
宴遠錚擡手輕輕按上宴越重的頭頂，低聲道：“哥哥沒有怪你，你不要自責。”
宴遠錚的安慰非但沒叫宴越重寬心，反而叫他越發愧疚，脊背越發被看不見的重量壓彎。
宴越重情緒崩潰，可他清楚現在不是哭的時候。
他抹抹眼淚：“我去、我去給你找Omega，我們還有錢——”
“——不行。”宴遠錚氣息淩亂，“給我抑制劑就好。”
宴越重猝然擡眼：“為什麽？哥，你難不成還惦記著裴齊源？你別忘了，你出事後，他裴齊源可是第一時間就頂替你接管第一軍團，他——”
“——不是因為這個。”宴遠錚沒什麽力氣，“越重，我不能有孩子。”
宴越重表情一僵。
幾秒後，他抿抿唇，問：“Beta呢？”
“也不行。”宴遠錚扯扯嘴角，“我是Enigma，可以標記任何性別的人。”
也可以讓任何性別的人懷-孕。
可他們一旦懷孕，胎兒在成形的那一刻便是一個畸形的怪物。
從古至今，從來沒有哪一位Enigma的孩子是怪物的，除非這個Enigma...
宴越重重重閉上眼，面色灰白且僵硬。
幾分鐘後，5支廉價的抑制劑被依次註射進宴遠錚體內。
宴遠錚側躺在混著鮮血與泥水的土地上，在無盡的眩暈中，低喃道：“很快了，越重、媽媽，很快我們就可以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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