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43 章

關燈
第 143 章

民眾的反應,演講後他們的團結以及秩序的恢覆,無一不證明著這場全民演講的成功。

對於帝國來說,這或許只是一場平息動亂、安撫民心的演講。可對於宇宙而言,對於整個光年進程來說,這是一場足以載入史冊的全民演講。

無數星系對此進行直播和全域轉播,游沃的每一個字、每一句話,甚至是每一個表情都深深刻在他們心中,給予他們參與反抗鬥爭的力量。

蝴蝶振翅,微瀾成濤。

演講落幕,審判開篇。

在全民演講結束後的第三天,全息直播再度開啟,身著正裝的游沃也再度出現在萬民期待的目光中。而在他的對面,則是本次的重點指控對象——宴越重和宴遠錚。

不知是為了博取同情,還是真是深受打擊,宴家兩兄弟早已沒有任何的風光可言,粗布囚衣,潦倒催折。其中最慘烈的當屬宴越重。

游沃站上指控臺後,甚至都沒能第一時間認出宴越重。直到對方在看見他後,情急地朝前一沖,充血怒睜的雙眸中迸發出他再熟悉不過的愛恨交織光亮,他才猛然驚覺,這個坐於宴遠錚身旁,皮肉腫脹發焦、外翻潰爛、膿血不止的肉-形是宴越重。

宴越重看上去有很多話想說,想要一秒不停地沖到游沃面前,可沒等宴遠錚攔他,就見游沃眉頭都沒皺一下地將視線移開,目光直直看向坐於正中央高臺之上的宋棋硯。

下一秒,宴越重身形驟然僵凝。縱使此時他面容難辨、五官盡毀,可在游沃沒有任何表情,甚至沒有任何情緒地將目光自他身上移開後,明顯的,所有溫度與血色都自他體內寸寸消失。

咚的一聲,他將自己砸回審判椅中,心如死寂。他很確信,游沃看見了他,也認出了他。從得知游沃死訊的那一天起,整整136天,這是他們第一次見面。

宴越重想過很多他們相見後的場景,游沃會動怒,會仇視,會憎恨,甚至會覺得他現在的面容惡心作嘔。什麽反應,他都設想過。

可他從未想過游沃會沒有任何表情,沒有任何情緒起伏,好似自己只是一個陌生人,而不是一個和他有過最緊密肌膚之親,最緊密身體結合的人。

為什麽會這樣呢?宴越重忍不住去想。他身上很痛很痛,可在這一刻,他清楚地感受到最讓他難以忍受的痛苦是來自於他的心臟。

宴越重艱難地轉動布滿血絲的眼眸,因火刑他全身已是重度燒傷,眼球也不例外。哢嚓哢嚓的轉動聲中,他強忍著眼球自眼眶脫落的痛苦,將自己模糊失焦的視線集中於三米外指控臺上的游沃身上。

他想說很多,可在一個多月的軍罰下,他已經沒辦法開口,甚至連此次站上審判臺都是士兵將他拖上來的,毫無尊嚴可言。

可他現在已經沒有多餘的力氣和心思去想這些,他所有的目光、思緒以及大腦都被游沃占據,都被生動鮮活且耀眼奪目的游沃占據。

宴越重想,看看我,游沃看看我。看看我現在的樣子,你滿意了嗎?解恨了嗎?會因此感到痛快嗎?還是也會有那麽一點心痛?

別看他了啊,游沃,別再看其他人了啊。我在這裏,我在這裏啊!

看著我,和我說話,說恨我,說想我死,說想殺我,說想讓我下地獄,說...愛我。

不知是鮮血還是眼淚的東西淌入高高腫起的臉頰肉中,消失於縱橫裂開的焦皮後。無人所覺,也無人在意。

在宴越重炙熱癲狂的視線中,游沃從容不迫、冷靜絕情地提交所有他搜集到的證據,從宴越重的腺體改造到宴遠錚的擅自越權調遣第一軍團,整整18條罪名,條條致命,條條證據充足。

即使宴家再怎麽顛倒黑白、捏造偽證,最後都還是敗給了游沃,敗給了早已偏倒的民意民心,敗給了已定的大勢。

越級指控聲勢浩大的拉開,也在萬眾歡呼中落幕。

宴家經年的罪惡與勾當終於被曝光,一樁樁、一件件地被袒露在所有人眼前。而他們也最終在萬民的聯合審判下,被剝去華服和特權,成為帝國歷史上首個被廢除特權的大家族。

審判結束,象征著公理與正義的審判之錘敲落。

帷幕之後的奧薩爾皇帝率先起身,緊接著宋棋硯、各區審判長、三方記錄員等人依次起身,聽讀最終的判決書。

身著防禦盔甲的士兵再次出現於身旁,將宴越重架起,轉身面向高臺之上的宋棋硯。

宋棋硯沈穩威嚴的聲音響起,卻忽遠忽近、旋轉扭曲地傳入宴越重耳中。

“宴家源起異星,自願加入帝國星系後,皇室念其功勞從未追其先罪。可宴家從未感恩,狼子野心,禍國殃民,所犯之事、所造之惡罄竹難書...”

“...現奪去宴家所有家族特權,暫奪其六大家族之位,主旁支流放至附屬星球,非昭不得離。”

“宴越重罔顧律法、罪行累累,判為三級罪犯,奪其大貴族身份,自榮耀試煉中除名;宴遠錚知法犯法、徇私枉法、助紂為虐,念其過往功勞,現廢除其所有軍功、軍權、軍績,貶為末等士兵。即日起,兩人同押流放至J875荒星服刑。”

“宴家家主宴泰來,宴家旁支家主宴鳴肖,宴家旁支子女宴奕、宴瀟於國民巡禮中暗通關節、踐踏賽事公平、罔顧帝國榮耀、虐殺參賽人員...”

判決書足足念了28分鐘才結束。

而在結束的那一秒,鋪天蓋地的慶賀聲、歡呼聲在宇宙各地如煙花般炸開。萬千民眾在審判庭外,在街道上,在房間裏,在他們當下所在的每一處相互擁抱,哽咽流淚。

沒有人能比深受壓迫的他們更清楚贏下這場指控的艱難和意義。

這場指控,還的是游沃的公道和公平,還的是在國民巡禮裏每一位遭受過不公待遇的參賽者的公道和公平,他們為此感到高興,但令他們更開心、更興奮的事是這場指控勝利背後所代表的含義。

所有人,不管是平民也好,貴族也罷,他們都清楚地知道自這場指控後,貴族皇權都不再擁有絕對的、壓制性的話語權,平民接下來會有理可求、有理可依,甚至還有會一股屬於他們的力量來於所有的不公抗爭抗衡。

這無異於是劃時代的一場指控。

而一切的一切,都只是因為一個人的堅持和勇敢。

所有民眾的目光都聚焦在游沃身上。

沒有任何溝通,也沒有任何指示,在這一瞬間,萬民舉起他們的雙拳,振臂高呼。

“游沃!”

“游沃!”

“游沃!”

游沃再度被鋪天蓋地的歡呼聲和嘶吼聲淹沒。

可在這一刻、這一秒,他沒有想象中的欣喜若狂。相反,他很是平靜,甚至平靜到有幾分空虛和迷茫。

他是勝利了,宴越重、宴遠錚、宴家等人都已經得到他們應有的懲罰,他也真正做到了自己說的‘成則眾生’。可是接下來呢?接下來他又該做什麽?接下來的他又該何去何從?

大腦不受控地被這種想法填滿和控制,游沃迫切地想要在眼前的狂歡與混亂中尋找到一個支點,一個可以接住他迷茫和空虛的支點。

幾乎是沒有任何思考的,游沃看向了裴擁川。看向了從指控開始,就一直坐在他正後方陪著他、支持他的裴擁川。

所有的人潮和喧囂褪去,周圍的景象忽然模糊,游沃眼中只能看見裴擁川一人。

裴擁川穿著最正式的禮服,神情激動又自豪,一刻也不停歇地跟隨著大眾為游沃的勝利鼓掌。

他沖游沃微微點頭,做口型道:“你做到了。你真的做到了。”

直到這一刻,勝利的喜悅和痛苦的委屈才終於被游沃感知到,相互交織糾葛著化作熱淚湧上眼眶。

他再也等不了,也忍不了,滿心滿眼地都只想沖過去、穿過所有阻礙與裴擁川相擁。

可還沒等游沃所有動作,便忽然聽到身後爆發出一聲尖銳的驚呼。

下一秒,砰的一聲巨響自身後炸開。

游沃驚詫轉身,視線跟隨轉動,匆匆自人群上掃過後,便在猝不及防中對上一雙滿目猩紅的雙眼。

鮮血與皮肉從指控臺的座位上緩緩淌下,流過被撞碎的圍欄,一滴滴、一塊塊地砸在地面上,砸在被士兵反手按壓在地面的宴越重身上。

他像是一只被激怒的野獸,拼盡全力仰起頭,吃人嗜血的雙眸死死盯著游沃,盯著游沃身後,不顧阻攔奔來的裴擁川。

宴越重掙紮著、蠕動著身體朝游沃的方向前進,喉嚨裏不斷冒出咕嚕咕嚕的聲音。

他拼了命的想說話,可卻沒能說出一個成形的字,全是被血淹沒的音節。

宋棋硯再度敲響審判之錘,命令道:“將犯人壓下去!”緊接著,他朝身旁的助手使了個眼色,示意他帶人先將游沃帶走。

助手心領神會,悄然離開。很快,在助手的提示下,宋祈爾和裴擁川帶著一行士兵沖上指控臺。

“沒事吧?”裴擁川著急地問。

游沃搖搖頭,示意無礙,可他的視線卻始終沒從宴越重身上移走。

裴擁川皺起眉,接著身體的遮擋,握住游沃的手。

感受到裴擁川的溫度,游沃這才猛然回神,轉頭對上裴擁川的雙眸。

游沃視線離開的那一秒,宴越重再度暴起,可很快就被一左一右的士兵壓制,強制給他捆上機械鎖和神經阻斷項圈。

電流在血管中砰砰炸開,宴越重癱在地上,全身血肉不斷抽搐痙攣。在旋轉顛倒的視線中,他看著游沃被裴擁川牽著手,以一種備受保護的姿態轉身離開。

兩人攜手離開的畫面也成為宴越重徹底暈死過去前看見的最後一幀畫面。

等他再度蘇醒時,他已經被押進空氣渾濁、幽暗骯臟的囚禁箱裏,等待著運輸航艦的啟程。

“他醒了。”一聲輕而緩的女聲自囚禁箱的最深處揚出,提醒著宴遠錚。

宴遠錚身戴機械鐐銬,脖頸上、手腕上、腳踝上全是電擊過後的焦麻傷痕。可他席地而坐,除了虛弱的臉色和淩亂的發絲外,再看不出半分階下囚之感。

聽見提醒,他連頭都沒側一下,只是眼眸輕轉,沒有任何感情的視線掃至宴越重臉上。

宴越重的視線聚焦了好一會兒才將宴遠錚看清。他動動嘴唇,想說些什麽,可卻沒能發出音節。

“他說對不起。”

那道女聲再度響起:“也在念游沃的名字。”

宴越重瞳孔一震,他試圖擡起頭,看向聲音傳出的方向。可他受的傷實在是太重,身上的鐐銬也太重,他已經沒有任何力氣,只能如同一灘爛泥般倒在地上。

而對於那道女聲,宴遠錚臉上沒有半分意外,好似早已習慣。

他冷冷瞧著宴越重,問:“你還不死心?”

分明身體已經很痛,可以說是痛到麻木,可在這一刻,宴越重還是能感受到心臟處,被恨意和不甘撕開的新鮮傷口。

裴擁川和游沃攜手離開的畫面刺得眼眸生疼,幾乎要讓他淌出血淚。

宴越重呼吸變得粗重,喉間不斷溢出含糊的音節。

那道女聲再度響起:“他說他要殺了裴擁川,說游沃是他的,說游沃只能看著他。”她頓了幾秒,評價道:“他已經瘋了。”

宴遠錚冷笑一聲,沒說話。

女聲有些遲疑:“他這樣恐怕...難當大任。”

宴遠錚閉上眼:“所以你想表達什麽?”他扯扯嘴角:“是不相信我,還是不相信你自己的觀測,暨泊靈?”

暨泊靈沈默了,幾秒後,她才再度開口:“他執念太深。我不放心讓我弟弟嫁給他。”

“你們暨家不能既要又要。”宴遠錚淡聲開口,“感情和權力你們只能二選一。”

暨泊靈:“我們沒想過要感情。但是宴越重對游沃的執念這麽深,誰能保證他不會因為游沃而損害我們暨家應得的利益?”

宴遠錚緩緩睜開眼,視線慢悠悠地掃到宴越重臉上。

宴越重對上他的視線,不知為何,身體突然打了個冷顫。

宴遠錚幽深難辨的瞳孔中晃著冰寒冷意,他盯著宴越重,意味深長道:“越重,之前在獄中,你一直托關系想見游沃一面,卻沒有見到。我問你,你現在還想見他一面嗎?”

宴越重瞳孔一震,不敢置信宴遠錚竟然會說出這樣的話。

可驚愕歸驚愕,一直充斥在心中的執念很快便被這句話再度激起,以不可抗力之勢奪取所有理智。

很快,暨泊靈便再度開口:“他說他想。”

“好,我幫你。”宴遠錚說,“但是有條件。”

他告訴宴越重:“你剛才也聽見了,暨家不放心。”

宴越重幾乎是立即就明白宴遠錚的言下之意。

在得知游沃的死訊後,他對宴遠錚和陳佳妮是有恨的,可他不能像報覆其他人那樣,對宴遠錚和陳佳妮下死手。

他只能從旁處下手,抒發恨意與憤怒。比如,親手撕毀他們一手促成的與暨家的聯姻。

而現在...

宴越重猶豫遲疑,可最終對游沃執念和瘋狂戰勝了一切。

暨泊靈將他的答案說了出來:“我會娶暨祕。”

宴遠錚搖搖頭:“不夠。”他眼神倏然淩厲:“我需要你立下血誓,你不僅會娶暨祕,還會在今後所有與游沃的沖突中,無條件的偏向他和暨家。你要告訴所有人,宴家和暨家的聯姻是最正確、最珍貴的,而游沃,這個平民,只是一只供你隨意玩弄的螻蟻。”

囚禁箱裏的空氣驟然凝固,宴越重驚愕不已的目光直勾勾盯著宴遠錚,他太清楚宴遠錚這番話的目的,這不僅僅是為了讓暨泊靈安心,更是為了讓他痛苦,讓他承受因自身錯誤和軟弱所帶來的痛苦。

宴遠錚冷聲道:“我說過的,越重,在你沒掌控絕對權力前,你的愛是毒藥。不僅對游沃來說是,對我們現在任何一個人來說都是。”

“你既然要不管不顧,要以你的執念為先,那你就要承擔雙倍的痛苦,要承擔所有、所有因此而產生的後果。”宴遠錚說,“你因游沃而欠我們的、欠暨家的,最後都要你和游沃來還,明白嗎?”

一字一句現實而殘忍。

傷口火辣辣的燒痛,可宴越重的心和身體卻一寸寸變冷。他想拒絕,想告訴宴遠錚、告訴暨泊靈他做不到,他可以娶暨祕,但是他做不到傷害游沃,做不到在二選一之間不選游沃。

他試圖換一個條件。

可暨泊靈並沒有將他的話轉述出來,而是告訴他:“我只接受你哥哥提出來的這個條件。”

最後一絲希望被掐滅,宴越重陷入了徹底的無力和失重感之中。

“你只有一分鐘。”宴遠錚說,“運輸航艦馬上起飛,到時候,就算你想見也見不到。”

想見也見不到。

宴遠錚的這句話像是一記重錘砸入宴越重大腦,將他所有遲疑和猶豫敲碎。

他不能就這樣離開,不能就這樣眼睜睜看著游沃和裴擁川過上所謂的幸福生活。他必須見游沃一面,必須要和游沃說些什麽,也必須要得到一個答案。

想到這裏,宴越重的瞳孔中再度燃起堅定的、執著的火光。

而暨泊靈也適時將他的答案說出來:“他答應了。”她呼出一口氣,告訴宴遠錚:“我也答應你。”

宴遠錚眼底的淩厲褪去,在疲憊湧上眼底之前,他閉上眼,低聲道:“那便開始吧。”

隨著宴遠錚一聲令下,囚禁箱輕微晃動,如墨一般的陰影自最深處翻湧滾動,似有生命般朝前蔓延,直至將囚禁箱中的所有光亮吞噬。

與此同時,五百公裏外,游沃和裴擁川所在的等候室也發生了異樣。

一團汙水狀漩渦突然出現在等候室的角落裏。

起初,他們還未發覺異樣,直至宋祈爾突然感到身後一陣涼意。

“這是什麽鬼東西?”宋祈爾炸毛跳開。

裴擁川和游沃立即起身,看向那灘已經將半面墻壁都吞噬掉的黑色漩渦。

裴擁川頓時警鈴大作,他將游沃推開,急聲道:“快離開這裏!”

游沃和宋祈爾不敢耽誤,轉身拔腿便朝門口跑去。

意外便是在這時候發生的。

宋祈爾順利通過防禦門。可就在宋祈爾身影消失的下一秒,原本還只是停留在墻壁上的黑影突然爆發,幾乎是瞬間,便將整間等候室吞噬。

光亮和溫度都發生驟變,游沃轉頭大喊:“擁川!”

裴擁川朝他猛撲而來,將他緊緊抱住:“我在。”

周圍已經沒有一絲光亮,兩人的視線被奪走,只能緊緊相貼。

裴擁川將游沃摟在懷裏,安撫道:“別怕,我現在調動晶體鏡片,看看能不能——”

裴擁川的話被身後傳來的異響打斷。

在詭異到令人頭皮發麻的聲響中,裴擁川摟著游沃僵硬且戒備的轉身,伸手不見五指的視線中終於出現一抹亮色。

只是那抹亮色並不是希望的亮色,而是自地獄傳來的帶著殺戮和血氣的幽幽紅光。

紅光於裂縫中迸出,一雙鮮血淋漓的大手自中心穿出,抓著兩邊,硬生生將裂縫撕得更開、更寬,直到那具高大而殘破的身軀能從中完整湧出。

本該被押往荒星的宴越重沖游沃露出一個驚悚的微笑,滿意的喟嘆:“你終於看著我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