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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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9 章
主城區裏有兩個區很特殊。一個是最雜亂、最落魄，號稱貧民聚集地的十三區，另一個則是因靠近隔離層，堆滿待輸送垃圾而臟汙遍地的第四區。
第四區的管轄權一直在宴家手中。畢竟在歷史上，宴家就以為高層做各種臟活累活，暗中處理各類血腥事物而起家。來到帝國星後，他們對第四區相關事宜的處理也十分得心應手。
宴家在此處的管轄權從未被削弱，也沒有人想從他們手中接過第四區。光是那一座座矗立在第四區邊界，不知藏有多少細菌病毒的垃圾山就令各大家族和皇室成員退避三舍。
由於戴蒙德的叛亂，第四區最近被裴擁川派人層層把關，嚴令搜查，尤其是連接隔離層的入口處，更是一只蒼蠅都不放過。以至於，運送到第四區的垃圾處理過程十分緩慢，堆在邊界處的垃圾山越來越高，在無盡夜色的襯托下，看去十分可怖，只有晚風才敢翻越其上。
砰。
窗戶被用力關緊，Beta護士撇撇嘴，翻著白眼：“我真服了，我們到底什麽時候才能回主醫院啊？這破醫院在哪裏不好，偏偏在下風口，我感覺自己每一口都在呼吸毒氣。”
值夜班的另一位Omega護士趴在咨詢臺上，耷拉著眼皮按著通訊器：“這誰知道呢。那位四少的心思，誰也拿不準。”
“真煩這些有錢又有權的人。”Beta護士將自己砸進辦公椅裏，仰著頭，拖長語調，“不是說人都死了嗎？還要騙誰啊。”
Omega護士聳聳肩：“不知道。”他將通訊器揣進口袋，起身：“我困得不行了，去睡了。”
“去吧，也沒人會來。”Beta護士擺擺手，“我玩會兒游戲，等會兒也去睡了。”
Omega護士拖著疲憊的腳步往休息室裏走，叮囑道：“記得留盞燈。”
Beta護士短促地應了聲，轉頭便立即戴上全息眼鏡，從操控屏上打開游戲界面。
這臺操控屏本該用來錄入病人的信息，連接各大病房的監控，現在放眼望去，桌面上全是各類全息游戲。
全息游戲一旦開啟，人的所有感官都會被吸入那框手掌大小的鏡片中，除非強制斷開，否則他們根本無法回歸現實，感受現實。
在Beta護士戴上全息眼鏡後沒多久，值班臺前的燈光便詭異地暗滅的兩下。
幾分鐘後，他右邊的監控顯示屏裏，唯一一間監控正在運行的病房也出現了燈光異樣的情況。
可他卻恍然未覺，全身心地沈浸於全息游戲中。
直到熟悉的、令人作嘔的冷風鉆入鼻腔，從全息鏡片中將嗅覺搶占，他才從辦公椅上跳起，猛地將眼鏡摘掉。
腦內的雷達滴滴作響，在剎那間，冷銳的視線便鎖定住樓道盡頭的那扇玻璃門上。
Beta護士一言不發地疾步走去，寂靜的走廊裏只能聽見他踩在地面上的腳步聲。
很輕，但卻被黑夜放大，在耳畔回響。
風再次吹過，在門外樹葉掀起的沙沙聲後，一道極細極輕，幾乎不能被覺察到的上膛聲在門後響起。
可Beta護士卻全然未覺藏於門後的危險，他捂著鼻子，用力將沒關緊的門拉緊，扭頭沖休息室大喊：“你又起夜上廁所不把門關緊，煩死了！”
幾秒後，一聲帶著倦意的罵聲從休息室裏砸來：“閉嘴！”
Beta護士翻了個大大的白眼，一邊低聲咒罵著，一邊將門鎖緊。在確保不會有一縷臭風吹進來後，他才滿意地拍拍手，轉身離去。
而在他身後，一道銀色的光芒也一閃而過。
裴擁川將武器收回手腕處，摟緊游沃的腰，低聲道：“沒事了。”
游沃抖得不成樣子，像是身處極寒之地。裴擁川抱著他，甚至都能聽見他緊咬牙關時骨骼間的咯吱聲。
可對於游沃這種情況，裴擁川暫時也沒有好的解決辦法。甚至可以說，沒有人能在此時此刻去安慰游沃，平覆他的情緒。
除了游沃他自己。
裴擁川心疼地吻了吻游沃的額頭，替他將隱身衣攏好，半抱半托地將他帶離第四區中央醫院的舊址。
得益於戴蒙德的謀逆事件，裴擁川在上任親衛軍團統領的第一項職務，便是清掃和清除有關他在下城區的一切事宜。
其中，就包括第四區與隔離層交界處入口的殘餘勢力清除。
因此在通過調查得知宴遠錚將游沃父親安排在第四區的醫院治療後，他便馬不停蹄地將游沃從附屬星球接過來，又暗中安排好一切，在最快的時間內，帶著游沃前來查明真相。
即使游沃對於最後的結果心裏早已有了大致的猜測，但還是抵不過事實的慘痛一擊。
對於游沃來說，父親的去世不僅僅是悲痛那麽簡單，還有裹挾著巨大的仇恨與憤怒。
“他怎麽敢、怎麽敢用這種事騙我？”游沃佝僂著背坐在副駕駛座上，雙目空洞且渙散地盯著座椅下的虛空。
不久前看到的、摸到的一切事物都歷歷在目、清晰可見。
難怪那晚宴越重會那麽急得逼自己簽下家傭協議，也難怪自那晚後，宴越重不再允許自己進入病房去見父親，甚至連隔著病房門都不允許，一定要是隔著三米以上的空間距離。
這麽多的疑點，這麽多的不對勁之處，他怎麽就沒發現！怎麽就能沒發現！
游沃全身如遭電擊般不停地顫抖，青白地嘴唇一張一合，吐出沒有邏輯的字眼。
“我太笨了，都是我的錯。”他用著極低極輕的聲音說。
過了會兒，他將臉埋入掌心，指節死死扣著額頭，恨聲道：“我真是太沒用了，我怎麽會這麽沒用。”
聞言，裴擁川立即探身過去，將他重新抱進懷中。他本想著給游沃自己思考緩沖的時間，但現下看來，這個方法並不可行。
游沃還是需要有人陪，甚至裴擁川覺得他還急需心理疏導，不然他真擔心......
裴擁川攥緊游沃的手不讓他傷害自己，同時他操控著晶體鏡片，緊急聯系裏昂。
可就在這時，顫抖不已的游沃卻忽地在懷中吃痛地發出一聲低吟。
裴擁川眨動著眼，快速將晶體鏡片上的操控面板關閉，垂眸關切：“哪裏痛？告訴我。”
沒等游沃回話，裴擁川便強硬地擡起他的臉，仔細觀察著他臉上以及腦後的每一寸皮膚。
在裴擁川的緊張與關切中，游沃大腦裏的渾沌霧氣突然被閃過的記憶碎片劃破驅散。
最後一塊斷裂的、無法理清的記憶板塊被打通，大量的信息再度湧入和沖刷著思緒。
可這一次，游沃感受到的不是悲傷與憤怒，而是震驚與激動。
與此同時，裴擁川也察覺到游沃的變化。他看著游沃那雙渙散無神的瞳孔漸漸聚焦，而後在他錯愕的目光中，再度燃起沈著與堅毅的光。
眼睫微眨，亮黑的瞳仁轉動，裴擁川的臉龐倒映於其中。
游沃握住裴擁川的手，將自己的臉頰送入的掌心，靠在交織著的掌心線上。
他說：“我都記起來了。”
冰涼濡濕但卻柔軟真實的觸感落入掌心，裴擁川的心臟被輕柔但卻酸澀地拂過。
他用手指親昵且安撫性地摸著游沃的眼尾：“感覺怎麽樣？頭痛嗎？”
“不痛。”游沃閉上眼，感受著裴擁川的存在。
只有這樣，他才不會被體內的憤怒和沖動沖昏頭腦。
他將自己縮緊裴擁川懷裏，環住裴擁川的腰，將耳朵貼上他心臟處的胸口位置。
咚咚咚。
沈穩且安心的力量擊打著耳膜，像是神明樓下的鳴鼓聲，神聖且極具力量感地擊碎游沃腦中所有極端、陰暗的想法。
他再次閉上眼，啞聲道：“抱。”
裴擁川二話不說，將游沃圈住，垂下的大衣側擺遮住落在游沃眼皮上的最後一絲光線。
艦車的嗡鳴聲間歇，內部的光線漸漸黯淡，外部的隱身光波也似波動的鱗片般逐漸將車身覆蓋。
在無人願意踏足的第四區，在這棟為了欺騙而存在的醫院的後方荒地上，裴擁川抱著游沃，為了建立一處短暫的安全屋，陪他度過最黑暗也是意識最消沈的一晚。
但此時的裴擁川卻並沒有一開始那樣擔心，反而在抱住游沃的這一刻，在感受到游沃逐漸平穩放松的軀體的這一刻，他被擔憂、心疼種種情緒束縛、高懸著的心逐漸落了地。
他知道，真正的游沃又回來了。
不由得，裴擁川再次想起他見游沃第一眼時的景象和感受。
那樣不服輸，那樣堅毅、沈穩但卻從不失狠勁的眼神，是他永遠也忘不了的一幕。
而能給到這種眼神，在裴擁川記憶裏、心裏留下如此深刻痕跡的，只有游沃一人。
當晨光穿過車窗，穿過交疊衣擺間的縫隙，再度灑在游沃緊閉的雙眸上時，裴擁川似有心靈感應般低下了頭。
蓬松的發絲、卷翹的眼睫，就連皮膚上細小的絨毛都在晨光的照耀下泛著金光。
可在裴擁川眼中，最亮眼奪目的卻是游沃那雙看著他、註視著他的雙眸。
“我爸爸不會希望我這麽做，但是——”游沃深吸一口氣，“我做不到放過他們。我要讓他們付出代價。”
裴擁川露出微笑：“好，我幫你。”
游沃搖搖頭：“不，我自己來。”
裴擁川生出些猶豫，他握著游沃的手沒說話。
“相信我。”游沃回握。
簡單的動作、簡單的話語，卻叫裴擁川心中所有的擔憂和不安消散。
他將手指插入游沃的指縫中，舉起，低頭落下一吻。
“你答應我，不要冒險。”裴擁川說，“任何事情，都沒有你活著重要。”
怕游沃不答應，裴擁川緊跟著開口：“你爸爸也一定是這樣想的。”
“我知道。”游沃想起了瀕死前的走馬燈，不管他人信不信，他相信自己的感覺。
眼眶酸澀且濕潤，他垂眸扯出一個笑，用很輕的聲音說：“我都知道的。”
裴擁川揉揉他的頭，再度提出要求：“以及，任何需要我的地方，要和我說。”
“好。”
“做不到的事情，也不要自己硬抗。”裴擁川捧起他的臉，“不要忘了，你還有我。”
兩人之間不管是肉-體還是心臟，又或者是靈魂都早已依偎、緊緊貼在一起。
因此，裴擁川話語中隱藏著的不安之情也立即被游沃所察覺。
“不會忘。”游沃主動抱住他，承諾道，“一定不會忘的。”
裴擁川的雙臂穿過游沃的側腰，在他的後背處交叉環抱，又漸漸收緊。
手臂上的青筋的在皮膚下凸顯跳動著，他將半張臉埋入游沃的脖頸處，深嗅著游沃身上的氣息。
幾分鐘後，裴擁川才調整好自己的情緒，深深吐出一口氣。
他將游沃放回副駕駛，操控著晶體鏡片：“我現在送你回附屬星球。”
“等一下。”游沃突然按住他的手。
裴擁川偏頭與他對視，僅是一眼，原本還不解的情緒得到解答。
他問：“你要去哪裏？”
游沃告訴他：“我母親的墓地。”
“我需要去拿，會讓他們付出代價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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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城區裏有兩個區很特殊。一個是最雜亂、最落魄，號稱貧民聚集地的十三區，另一個則是因靠近隔離層，堆滿待輸送垃圾而臟汙遍地的第四區。
第四區的管轄權一直在宴家手中。畢竟在歷史上，宴家就以為高層做各種臟活累活，暗中處理各類血腥事物而起家。來到帝國星後，他們對第四區相關事宜的處理也十分得心應手。
宴家在此處的管轄權從未被削弱，也沒有人想從他們手中接過第四區。光是那一座座矗立在第四區邊界，不知藏有多少細菌病毒的垃圾山就令各大家族和皇室成員退避三舍。
由於戴蒙德的叛亂，第四區最近被裴擁川派人層層把關，嚴令搜查，尤其是連接隔離層的入口處，更是一只蒼蠅都不放過。以至於，運送到第四區的垃圾處理過程十分緩慢，堆在邊界處的垃圾山越來越高，在無盡夜色的襯托下，看去十分可怖，只有晚風才敢翻越其上。
砰。
窗戶被用力關緊，Beta護士撇撇嘴，翻著白眼：“我真服了，我們到底什麽時候才能回主醫院啊？這破醫院在哪裏不好，偏偏在下風口，我感覺自己每一口都在呼吸毒氣。”
值夜班的另一位Omega護士趴在咨詢臺上，耷拉著眼皮按著通訊器：“這誰知道呢。那位四少的心思，誰也拿不準。”
“真煩這些有錢又有權的人。”Beta護士將自己砸進辦公椅裏，仰著頭，拖長語調，“不是說人都死了嗎？還要騙誰啊。”
Omega護士聳聳肩：“不知道。”他將通訊器揣進口袋，起身：“我困得不行了，去睡了。”
“去吧，也沒人會來。”Beta護士擺擺手，“我玩會兒游戲，等會兒也去睡了。”
Omega護士拖著疲憊的腳步往休息室裏走，叮囑道：“記得留盞燈。”
Beta護士短促地應了聲，轉頭便立即戴上全息眼鏡，從操控屏上打開游戲界面。
這臺操控屏本該用來錄入病人的信息，連接各大病房的監控，現在放眼望去，桌面上全是各類全息游戲。
全息游戲一旦開啟，人的所有感官都會被吸入那框手掌大小的鏡片中，除非強制斷開，否則他們根本無法回歸現實，感受現實。
在Beta護士戴上全息眼鏡後沒多久，值班臺前的燈光便詭異地暗滅的兩下。
幾分鐘後，他右邊的監控顯示屏裏，唯一一間監控正在運行的病房也出現了燈光異樣的情況。
可他卻恍然未覺，全身心地沈浸於全息游戲中。
直到熟悉的、令人作嘔的冷風鉆入鼻腔，從全息鏡片中將嗅覺搶占，他才從辦公椅上跳起，猛地將眼鏡摘掉。
腦內的雷達滴滴作響，在剎那間，冷銳的視線便鎖定住樓道盡頭的那扇玻璃門上。
Beta護士一言不發地疾步走去，寂靜的走廊裏只能聽見他踩在地面上的腳步聲。
很輕，但卻被黑夜放大，在耳畔回響。
風再次吹過，在門外樹葉掀起的沙沙聲後，一道極細極輕，幾乎不能被覺察到的上膛聲在門後響起。
可Beta護士卻全然未覺藏於門後的危險，他捂著鼻子，用力將沒關緊的門拉緊，扭頭沖休息室大喊：“你又起夜上廁所不把門關緊，煩死了！”
幾秒後，一聲帶著倦意的罵聲從休息室裏砸來：“閉嘴！”
Beta護士翻了個大大的白眼，一邊低聲咒罵著，一邊將門鎖緊。在確保不會有一縷臭風吹進來後，他才滿意地拍拍手，轉身離去。
而在他身後，一道銀色的光芒也一閃而過。
裴擁川將武器收回手腕處，摟緊游沃的腰，低聲道：“沒事了。”
游沃抖得不成樣子，像是身處極寒之地。裴擁川抱著他，甚至都能聽見他緊咬牙關時骨骼間的咯吱聲。
可對於游沃這種情況，裴擁川暫時也沒有好的解決辦法。甚至可以說，沒有人能在此時此刻去安慰游沃，平覆他的情緒。
除了游沃他自己。
裴擁川心疼地吻了吻游沃的額頭，替他將隱身衣攏好，半抱半托地將他帶離第四區中央醫院的舊址。
得益於戴蒙德的謀逆事件，裴擁川在上任親衛軍團統領的第一項職務，便是清掃和清除有關他在下城區的一切事宜。
其中，就包括第四區與隔離層交界處入口的殘餘勢力清除。
因此在通過調查得知宴遠錚將游沃父親安排在第四區的醫院治療後，他便馬不停蹄地將游沃從附屬星球接過來，又暗中安排好一切，在最快的時間內，帶著游沃前來查明真相。
即使游沃對於最後的結果心裏早已有了大致的猜測，但還是抵不過事實的慘痛一擊。
對於游沃來說，父親的去世不僅僅是悲痛那麽簡單，還有裹挾著巨大的仇恨與憤怒。
“他怎麽敢、怎麽敢用這種事騙我？”游沃佝僂著背坐在副駕駛座上，雙目空洞且渙散地盯著座椅下的虛空。
不久前看到的、摸到的一切事物都歷歷在目、清晰可見。
難怪那晚宴越重會那麽急得逼自己簽下家傭協議，也難怪自那晚後，宴越重不再允許自己進入病房去見父親，甚至連隔著病房門都不允許，一定要是隔著三米以上的空間距離。
這麽多的疑點，這麽多的不對勁之處，他怎麽就沒發現！怎麽就能沒發現！
游沃全身如遭電擊般不停地顫抖，青白地嘴唇一張一合，吐出沒有邏輯的字眼。
“我太笨了，都是我的錯。”他用著極低極輕的聲音說。
過了會兒，他將臉埋入掌心，指節死死扣著額頭，恨聲道：“我真是太沒用了，我怎麽會這麽沒用。”
聞言，裴擁川立即探身過去，將他重新抱進懷中。他本想著給游沃自己思考緩沖的時間，但現下看來，這個方法並不可行。
游沃還是需要有人陪，甚至裴擁川覺得他還急需心理疏導，不然他真擔心......
裴擁川攥緊游沃的手不讓他傷害自己，同時他操控著晶體鏡片，緊急聯系裏昂。
可就在這時，顫抖不已的游沃卻忽地在懷中吃痛地發出一聲低吟。
裴擁川眨動著眼，快速將晶體鏡片上的操控面板關閉，垂眸關切：“哪裏痛？告訴我。”
沒等游沃回話，裴擁川便強硬地擡起他的臉，仔細觀察著他臉上以及腦後的每一寸皮膚。
在裴擁川的緊張與關切中，游沃大腦裏的渾沌霧氣突然被閃過的記憶碎片劃破驅散。
最後一塊斷裂的、無法理清的記憶板塊被打通，大量的信息再度湧入和沖刷著思緒。
可這一次，游沃感受到的不是悲傷與憤怒，而是震驚與激動。
與此同時，裴擁川也察覺到游沃的變化。他看著游沃那雙渙散無神的瞳孔漸漸聚焦，而後在他錯愕的目光中，再度燃起沈著與堅毅的光。
眼睫微眨，亮黑的瞳仁轉動，裴擁川的臉龐倒映於其中。
游沃握住裴擁川的手，將自己的臉頰送入的掌心，靠在交織著的掌心線上。
他說：“我都記起來了。”
冰涼濡濕但卻柔軟真實的觸感落入掌心，裴擁川的心臟被輕柔但卻酸澀地拂過。
他用手指親昵且安撫性地摸著游沃的眼尾：“感覺怎麽樣？頭痛嗎？”
“不痛。”游沃閉上眼，感受著裴擁川的存在。
只有這樣，他才不會被體內的憤怒和沖動沖昏頭腦。
他將自己縮緊裴擁川懷裏，環住裴擁川的腰，將耳朵貼上他心臟處的胸口位置。
咚咚咚。
沈穩且安心的力量擊打著耳膜，像是神明樓下的鳴鼓聲，神聖且極具力量感地擊碎游沃腦中所有極端、陰暗的想法。
他再次閉上眼，啞聲道：“抱。”
裴擁川二話不說，將游沃圈住，垂下的大衣側擺遮住落在游沃眼皮上的最後一絲光線。
艦車的嗡鳴聲間歇，內部的光線漸漸黯淡，外部的隱身光波也似波動的鱗片般逐漸將車身覆蓋。
在無人願意踏足的第四區，在這棟為了欺騙而存在的醫院的後方荒地上，裴擁川抱著游沃，為了建立一處短暫的安全屋，陪他度過最黑暗也是意識最消沈的一晚。
但此時的裴擁川卻並沒有一開始那樣擔心，反而在抱住游沃的這一刻，在感受到游沃逐漸平穩放松的軀體的這一刻，他被擔憂、心疼種種情緒束縛、高懸著的心逐漸落了地。
他知道，真正的游沃又回來了。
不由得，裴擁川再次想起他見游沃第一眼時的景象和感受。
那樣不服輸，那樣堅毅、沈穩但卻從不失狠勁的眼神，是他永遠也忘不了的一幕。
而能給到這種眼神，在裴擁川記憶裏、心裏留下如此深刻痕跡的，只有游沃一人。
當晨光穿過車窗，穿過交疊衣擺間的縫隙，再度灑在游沃緊閉的雙眸上時，裴擁川似有心靈感應般低下了頭。
蓬松的發絲、卷翹的眼睫，就連皮膚上細小的絨毛都在晨光的照耀下泛著金光。
可在裴擁川眼中，最亮眼奪目的卻是游沃那雙看著他、註視著他的雙眸。
“我爸爸不會希望我這麽做，但是——”游沃深吸一口氣，“我做不到放過他們。我要讓他們付出代價。”
裴擁川露出微笑：“好，我幫你。”
游沃搖搖頭：“不，我自己來。”
裴擁川生出些猶豫，他握著游沃的手沒說話。
“相信我。”游沃回握。
簡單的動作、簡單的話語，卻叫裴擁川心中所有的擔憂和不安消散。
他將手指插入游沃的指縫中，舉起，低頭落下一吻。
“你答應我，不要冒險。”裴擁川說，“任何事情，都沒有你活著重要。”
怕游沃不答應，裴擁川緊跟著開口：“你爸爸也一定是這樣想的。”
“我知道。”游沃想起了瀕死前的走馬燈，不管他人信不信，他相信自己的感覺。
眼眶酸澀且濕潤，他垂眸扯出一個笑，用很輕的聲音說：“我都知道的。”
裴擁川揉揉他的頭，再度提出要求：“以及，任何需要我的地方，要和我說。”
“好。”
“做不到的事情，也不要自己硬抗。”裴擁川捧起他的臉，“不要忘了，你還有我。”
兩人之間不管是肉-體還是心臟，又或者是靈魂都早已依偎、緊緊貼在一起。
因此，裴擁川話語中隱藏著的不安之情也立即被游沃所察覺。
“不會忘。”游沃主動抱住他，承諾道，“一定不會忘的。”
裴擁川的雙臂穿過游沃的側腰，在他的後背處交叉環抱，又漸漸收緊。
手臂上的青筋的在皮膚下凸顯跳動著，他將半張臉埋入游沃的脖頸處，深嗅著游沃身上的氣息。
幾分鐘後，裴擁川才調整好自己的情緒，深深吐出一口氣。
他將游沃放回副駕駛，操控著晶體鏡片：“我現在送你回附屬星球。”
“等一下。”游沃突然按住他的手。
裴擁川偏頭與他對視，僅是一眼，原本還不解的情緒得到解答。
他問：“你要去哪裏？”
游沃告訴他：“我母親的墓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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