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7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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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9 章

一炮轟偏的時候,游沃就知道自己的生命到此為止了。

倒地前的那幾秒好似被開了慢倍速,在傾倒的視線中,他看見原本已經離開的斯坦不知為何又再度折返,朝他直沖而來。

不是沒有逃跑的念頭,也不是沒有舉槍反抗的意願,只是他真的沒有力氣了。

後悔自責的情緒再度湧上。他後悔為什麽沒有早一點開始訓練,後悔自己為什麽沒有多吃一點飯,多補充一點營養。

如果他有足夠的脂肪和肌肉進行保護,說不定骨頭就不會斷的那麽厲害。在最後最緊要的關頭,他也不會因為沒有力氣而跌倒,導致最後只能眼睜睜看著求生的希望消失。

之前那一槍也是的。明明已經對準宴越重的脖頸了,可就是因為力氣不夠,導致轟出子彈的瞬間,因為承受不住後坐力而打偏,僅是擦著宴越重的脖頸而過。

為什麽每次都是這樣呢?

他忍不住去問自己,為什麽每次機會都擺在面前了,卻總是抓不住呢?

明明很早就可以自由了。明明很早就可以帶爸爸離開了。明明自己是那麽渴望能再次回到裴擁川身邊。

可是,他總是那麽沒用。

起初,悔恨與不甘心只是像點點雨滴落下。可隨著越來越近的死亡,種種情緒像是大雨般潑天而下,將他淹沒,將他吞噬。

意識消散的最後一秒,游沃想,就這樣了吧。他這樣的人生,早該結束了。

只是,那種憤怒、那種不甘心、那種悔恨卻永不消停。縱使全身骨頭都已斷裂,內臟破裂出血,可它們卻不知哪裏來的養分,在心臟裏跳動著、熊熊燃燒著,大聲叫嚷著、詰問著游沃,拷打著他的靈魂。

“你不想看見爸爸了嗎?你不想去探尋真相了嗎?你內心對此也有預感和疑惑吧。”

“他們這麽對你,你真的甘心嗎?你真的不會感到憤怒嗎?你的憤怒難道真的沒有分毫用處嗎?”

“你所努力的一切,難道都是一個笑話嗎?”

“憑什麽你要死去,而他們卻能在特權與榮華富貴中享受一切?”

“公平嗎?甘心嗎?你難道不憤怒嗎?這個世界裏,難道沒有你必須要去完成的事嗎?”

“沒有嗎?沒有嗎?沒有嗎?游沃!”

“回答我!”

“回答我!”

砰!砰!砰!

極度憤怒與不甘的淚水中,游沃急促地猛吸一口氣,奮力睜開眼。

視線充滿血色,他只能看見一個模糊的高大人影跪立在自己頭頂。

他下意識地以為是斯坦,正想擡手襲擊,可卻在下一秒,聽見令自己靈魂一顫的聲音。

“游沃...”裴擁川蒼白的臉在視線中放大,穿過層層血霧,帶著光亮與希望,直達游沃眼中。

周圍的光影快速移動,頭頂處的燈條在急速中化作一條光帶,治療床的四支鼓輪於它的倒影中劃過地面,摩擦出急速的沙沙聲,像是在與死神賽跑。

裴擁川放下手中的除顫儀,用力到泛紅發顫的手捧起游沃的臉頰,低頭與他額頭相貼。

擡起的手落下,游沃躺在治療床上,怔怔地看著裴擁川,呼吸靜止在鼻息間。

他怕這是幻覺,又怕這是死後的世界。

一點都不敢動,直到他感受到滾燙的淚水滴落在臉頰上。

一滴又一滴。自他的臉頰滑落到耳後,溫柔的像是愛撫。

游沃的眼睫開始顫抖,百般種情緒化作淚水湧出:“裴...”

剛發出一個音節,鮮血便緊跟著噴出。

溫熱的鮮血濺濕半張臉,失而覆得的心情沒持續幾秒,便再度被驚慌與失去的恐懼取代。

“別說話。”裴擁川努力保持冷靜,但抹去游沃嘴角鮮血的手卻控制不住地發顫,“不要害怕,不要害怕。”

他不斷安慰著游沃,可他的情緒似乎更崩潰:“你不會死的,我會救你,我一定會救你。”

游沃張了張嘴,想說話,想同裴擁川說很多。可好似上天在阻止,只要他一開口,就會有大口大口的鮮血湧出,將他的視線濺濕,將裴擁川的臉濺濕。

最後,他閉上了嘴,不再試圖開口。他只是躺在治療床上,靜靜地註視著裴擁川,眼神與面容都不再帶有掙紮和急切,只剩溫柔與平靜。

他像是在告訴裴擁川,安慰他:沒關系,就讓我這樣離開吧。

而在游沃的註視下,裴擁川卻並沒有感到平和與寧靜。相反,他的身體陡然僵硬,呼吸也跟著一滯。

他神思呆滯地看著游沃,在顫抖的視線中,游沃的面容不斷搖晃、模糊,漸漸的,變成了幾年前,他小爸躺在病床上的模樣。

同樣的地方,同樣的場景,同樣的無力。

源源不斷的鮮血從口中湧出,他一雙手怎麽接都接不住,怎麽擦都擦不幹凈。他只能從著急到憤怒,又從憤怒到恍惚,最後眼睜睜看著自己的靈魂與最愛之人的生命,跟隨著漸漸涼下去的血液,自指縫間流走。

其實那時的郤煜已經很痛苦了。輻射像是蟲子一樣將他的身體從頭到尾鉆出數百個腐爛的血洞,不管用多昂貴的藥,不管女祭司在他身上用什麽樣的術法都沒有用。

到後面,鎮痛劑的作用也開始失效。裴擁川和爸爸只能眼睜睜看著他因蝕骨的疼痛而神緒癲狂,面容扭曲,叫嚷著讓他們殺了他。

可縱使是這樣,在最後時刻,他看向自己的眼神卻是那麽平靜與溫柔,就像現在的游沃一樣。

就像此時躺在自己眼前的游沃一樣。

鮮血再度漫上手背時,裴擁川全身猛然一顫,飄散的靈魂被用力丟回肉-體。

視線由渙散到聚焦,游沃的臉在視線中清晰。他靜靜地躺在那裏,身體裏的血好似都被吐完了,從臉到脖子,都白得刺眼。

晶體鏡片上立即彈出一個又一個死亡警告,裴擁川粗暴地將鏡片摘掉:“閉嘴,他不會死。”

“擁川,”一旁的郤元許看不下去,皺眉提醒,“你手上還有血。”

裴擁川已經管不了那麽多了,他捏開游沃的口鼻,一邊將治療床的角度調高,一邊下達命令:“再快點。再快點。”

他撕開游沃身上的白袍,再度將骨骼固定鎖打進他的胸腔。在固定鎖工作時,他又從醫護人員手中接過修覆劑,將其註入游沃體內。

“最後一針。”裴擁川語氣冷靜,“時間。”

郤元許說:“23點43分。”

裴擁川沒回答,只是頭也不擡地拿過除顫儀,繼續給游沃做心肺覆蘇。

他沈默著低著頭,誰也看不清他臉上的神情,但那股誓死要與死神搶人,絕不放手的倔強與堅定卻體現在從他每一次的動作與呼吸中。

直到游沃被推進準備的手術室裏,裴擁川才像是脫力般,重重地、劫後餘生般將自己砸進等候椅裏。

瞳孔渙散,後知後覺的害怕與不好的預想將他籠罩,扼住他的咽喉,叫他只能一下比一下重地急速喘氣。

“...擁川?擁川?”郤元許最先發覺不對,他趕忙蹲下身查看裴擁川的情況,隨後毫不留情地將他一巴掌打醒。

郤元許皺眉低斥:“你清醒點!”

郤元許常年征戰,手勁不小,一巴掌下去直接將裴擁川打偏了身。

“船主。”身後的老管家提爾斯看不下去,低聲提醒。

郤元許才不管那麽多,他冷哼一聲,垂眸看著頹然之氣的裴擁川,不滿道:“別像你爸一樣窩囊,人還沒死呢。”

裴擁川沒說話,他也說不出話。郤元許的一巴掌確實讓他從夢魘般的情緒中抽離,但也叫他頭暈眼脹。

緩了許久,他才低著頭,將自己的雙手攤開。

上面全是血,全是凝固了的、暗沈下去的游沃的血。

“舅舅...”裴擁川眼眶幹澀到快要裂開,“好多血。”

郤元許朝提爾斯遞去一個眼神。很快,一位侍從便端著一盆溫水走來。

安神的薰衣草精油滴在溫水裏,郤元許坐到裴擁川身旁,抓過他的手泡進去。

“他五臟六腑都破了,這點血不算多。”他告訴裴擁川,“但也算幸運,過來的路上一直沒吐血,不然早沒命了。”

裴擁川感受到不到水溫,他只是怔怔地看著自己眼前的水變成血色,聲音輕飄而低顫:“小爸那個時候也是流了這麽多血。”

一提到郤煜,郤元許的表情忽而一變,巨大的悲愴與憤怒湧上他每一根暴起的青筋。

他按著裴擁川力度陡然加大,像是要將骨頭捏碎。

裴擁川卻不覺痛,只是繼續說:“我救不了他。救不了任何一個人。”

“這沒有可比性。”郤元許抽出手。

他努力保持冷靜地接過提爾斯遞來的毛巾,可每一下擦手的力度都宣告著他內心的不平穩。

氣氛突然變得十分怪異。

提爾斯敏銳地感知到這一點。他不動神色地將周圍的人都支走,只留他一人,將毛巾掛在手臂間,等候著裴擁川。

可裴擁川好似被按下了靜止鍵,坐在那裏一動也不動。直到水溫漸涼,提爾斯才終於忍不住提醒他,將手擦幹。

血跡能洗掉,可鮮血的觸感和氣味卻怎麽也消除不了。

裴擁川仍舊能感受到自己是滿手的鮮血,他痛恨這樣的感覺,這是他無力和弱小的標志,明明白白地告訴他,他沒用,他護不住任何一個所珍視的人。

明明在小爸離開的那一天,他就發過誓,一定要變得強大再強大,不會再讓自己所珍視的人受傷。

可到頭來,他卻一個也沒護住。

裴家依舊深陷泥沼,未得分毫破局之法。積雲星仍是流浪星球,舅舅和積雲星的子民們每隔一段時間也還是需要為能源發愁,東躲西藏。

而游沃...

裴擁川自責地將臉埋進手心裏,他竟然眼睜睜地看著宴家的人將游沃帶走。

如果一開始他就跟著游沃一起去,如果能早一點察覺不對,如果他速度再快一點...種種如果,他都沒把握住。

裴擁川自責道:“我明明有很多次機會可以救下他。”

郤元許不清楚他們之間的事,他收到裴擁川訊息的時候正在處理星球事務。而訊息裏的文字也很簡單,就叫他派人去接裴家最高等級的醫療團隊並準備好手術室。

等裴擁川的戰艦降落在積雲星,只剩一口氣的游沃便被推了出來。緊接著,便是一陣兵荒馬亂。

可冷靜下來後,常年對外征戰的經驗還是叫郤元許覺察出好幾處不對。

特別是游沃身上的信息素。

郤元許有很多想問,可當他偏頭看向裴擁川,看著他頹廢懊悔的側臉,一時間,記憶中郤煜的面容在此重疊。

裴擁川不像裴齊源,正臉看其實沒有一處與郤煜相似。可他的側臉...

郤元許眼眶一下子就紅了,心底隱藏最深、最柔軟的地方也被觸動。

許許多多到嘴邊的質問被咽了回去,原本冷硬的語氣也變得柔和:“事情已經發生了,這時候去覆盤和自責沒有任何用處。”他沈重的大手按上裴擁川的肩頭:“你現在應該想的是,如果你們家的醫療團隊救不了他,你該怎麽辦。”

“你想過這個問題嗎?裴擁川。”郤元許一字一句地問,“你有應對方案嗎?”

郤元許的語氣平穩,音量不大,但他所問的每一個問題卻都帶著十分沈重的力量敲打在裴擁川緊繃的神經上。

在裴擁川看來的視線中,郤元許沈穩冷靜地與他對視,告訴他:“倘若真到了這一步,整個宇宙中,也就只剩聖地星這一個希望了。”

“就像你小爸當年那樣。”他說,“只是,你有和你爸一樣的勇氣和能力,去與聖地星做交易嗎?”

裴擁川靜默地與郤元許對視,兩人眼眸中覆雜的情緒只有對方才看得懂。

片刻後,裴擁川率先移開眼,他扯扯嘴角:“勇氣和能力都是次要的。重要的是,我有沒有籌碼。”

“你有籌碼。”郤元許深沈的目光凝視著裴擁川。

裴擁川沒說話。

郤元許並不打算放過他:“只是要看你願不願意為他做到那一步。”

“舅舅,這時候就別試探我了吧。”裴擁川深吸一口氣,皮笑肉不笑道,“體諒體諒我,現在實在是沒心情。”

裴擁川狀態調整得很快,都不需郤元許過多的手段去介入,他便能在交談中快速理清思緒,沈穩心緒。

郤元許松了口氣,緊繃的姿態松快下來。雖然裴擁川比起裴齊源已是成熟很多,但他還是擔心裴擁川會頭腦不清醒,意氣用事。

可目前裴擁川的表現都叫他安心。

他抱著胸,靠上墻:“關心你一下都不行?”

裴擁川懶得戳破他的假話。

他站起身:“我去洗把臉。”

郤元許點頭:“我幫你看著。”

游沃的手術定是一個十分漫長的過程。而在這個過程中,裴擁川需要讓自己保持清醒,每時每刻,每分每秒的清醒。

在一切都還未塵埃落定前,他要盡自己最大的努力去保住游沃的性命。

他不想去深想原因,也不想去深想後果。他只知道,他的大腦、內心,甚至是直覺都在傳遞一個訊號,那便是讓他活下來,讓游沃活下來。

為此,他可以也願意犧牲掉一些東西。

僅是洗把臉的功夫,待裴擁川回來,坐到郤元許身旁時,他便明顯察覺到裴擁川狀態與神情的轉變。

“看來你已經決定好了。”郤元許挑挑眉。

裴擁川沒回答,他只是冷靜地看向亮起紅燈的手術室,目光沈毅。

手術整整進行了23個小時。三個主刀醫生,兩個醫療團隊連軸輪換才勉強保住游沃的性命。

但也只是保住了他的性命。

“傷得太重了,特別是骨頭和內臟,目前所有的技術和手段都只能勉強修覆和維持。”首席醫師指著報告,“即使後續他能恢覆好,但估計只能躺在床上。”

裴擁川不敢去細看報告上的圖片和文字,他的心臟被攥緊,狠狠撕扯著:“只能躺在床上?”

“對。”醫師點頭,“並且他的小腦和視覺神經受損也很嚴重。特別是視覺神經,他可能以後都——”

“——抱歉。”裴擁川噌的一下站起身。

在眾人驚詫的目光中,他轉身直奔洗手池。下一秒,在隱私簾後,高大的身軀扶著洗手臺彎下,撕心裂肺的嘔吐聲響起。

醫師表情為難地看向郤元許,用眼神詢問。

郤元許也沒想到游沃會傷得如此之重,說句不好聽的,在他看來,如果是這種情況,還不如不救。

但他當然不可能說出口。他捏了捏眉心,沖醫師擺擺手,示意對方將所有資料先收起來。

待裴擁川整理好自己,面容冷峻地回到座位上時,他眼前的桌面上已經看不到一張紙。

郤元許觀察著裴擁川的表情,清了清嗓,準備說些寬慰的話。

可就在此時,裴擁川卻突然開口,語氣平穩且堅定:“我不需要他恢覆如初,但至少他要能像正常人一樣,有尊嚴、能自理的活著。”

醫師面露難色:“這估計——”

“——你告訴我有什麽可能性就好。”裴擁川說,“剩下的,我來解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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