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7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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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3 章

國民巡禮的資料,裴齊源整理得十分詳細。大到整體運作框架,小到每一場比賽的耗時分秒都詳細記錄在冊。

光是查看往年的資料,裴擁川就用了整整三天。只是了解得越細,他便越覺頭痛和心累。

說得好聽點,國民巡禮是一條給予平民跨越階層的道路。說得不好聽,這就是一場僅供權貴觀賞的殺戮游戲。

他們以能無條件向皇帝許一個願望為誘餌,引誘平民踏入他們精心準備的鬥獸囚籠。

如若放在平時,這個誘餌可能並沒有那麽大的吸引力。畢竟不同於皇室行巡,到後期的正賽比拼中,每場比賽都需要參賽者簽生死狀。而往往,這場比賽的敗者都是非死即殘。

渺茫的許願機會與生命的重量在天秤上並不對等。

可偏偏,國民巡禮的時間是定在皇室行巡結束後。

帝國每年能有十個名額前往聖地星參加榮耀試煉。但其中有六個名額被六大家族瓜分,剩下的四個名額被放在皇室行巡,當作行巡獲勝隊伍的獎勵。

可通常在行巡結束時,最終獲勝隊伍中的人員是沒辦法把四個名額都占完的。以及,在六大家族中,並不是每年都有適齡的Alpha可以參加榮耀試煉。

因此皇室行巡後剩餘的名額席位,便成了國民巡禮這場比賽中默認的彩頭。一個不管你是Omega,還是Alpha都可以有資格去搏一搏的彩頭。

這種獎勵對於一直生活在底層,飽受壓迫的平民來說是極具誘惑力的,甚至已經遠超他們的生命。

而誘惑越大,人類心中的賭徒心理便越發膨脹,膨脹到他們深陷欲望,無法看清隱藏在獎勵背後的真相。

裴擁川左手邊是每年國民巡禮中死亡人數的統計,右手邊是每年巡禮中優勝者的名單。

這些優勝者看似是平民出身,可但凡往下稍微細查,便能發現,他們大多數都是六大家族又或大貴族領主們的私生子女。

所謂的國民巡禮,獻給國民的禮物,從頭到尾就是一場上位者為滿足自己陰暗欲望而制造出的虛假幻想。

他們坐在高高的懸空膠囊裏,佐以美食美酒,玩味地垂眸,看著那些真正想要靠自己為命運一搏的人們去廝殺,去拼搶一個從來不存在的機會。

早在打開這些文件前,裴擁川就清楚地知道,皇帝不可能給他什麽好差事。他是有心理準備的。只是他從沒想過,國民巡禮竟是這樣一件可以稱得上是惡行累累的事情。

而皇帝要的恐怕不只是給裴家添堵,他更是要將裴擁川拉進這場充滿腥臭鮮血的游戲中,要讓裴擁川、裴家都與他同流合汙,與他共擔罪名。

一時間,看著眼前的這些資料,看著上面一個個灰敗的名字,特別是當目光掃到那一筆筆賄賂來往的賬目,裴擁川只覺得難以呼吸、氣血翻湧。

他難以想象,帝國星的權貴們到底是多有恃無恐,竟然連以‘捐贈’名義的受賄賬目都直接擺在明面上,明晃晃地給每一個機會明碼標價。

很多次,裴擁川都想直接關掉懸浮屏,打開閱讀器,聯系裴齊源叫他幫自己推掉這件事。

可是現實很快就讓他冷靜下來,迫使他不得不忍著怒意和惡心繼續去翻閱資料,理清裏面所有的彎彎繞繞。

游沃敲響書房門時,裴擁川正在繪制賽事的流程草圖。他頭也不擡,操控著晶體鏡片給游沃開了門。

裴擁川摘掉單片眼鏡,擡頭問:“什麽事?”

游沃應該是剛運動完,額角處還掛著汗,呼吸也有些急促。但他的眼眸亮晶晶的,向期待主人投餵零食的小狗。

“你方便給我開負一層深海模擬池的權限嗎?”他問,“我想去裏面做水下戰鬥術的訓練。”

看著他的面容,裴擁川心頭的郁積舒緩許多,皺緊的眉心也在不自覺中展開。

“當然可以。”裴擁川的右眼快速眨動兩下,操控屏便被投射至眼前。

他問:“需要多久?”

游沃想了想:“三個小時可以嗎?”他頓了下,又說:“但是我需要先休息半小時再下去。”

裴擁川設定好時間:“不著急,權限開放到明天上午十點。”

游沃眸光躍動一剎:“謝謝。”

裴擁川擡眸看向他。晶體鏡片檢測到游沃熱感的瞬間,便開始自動分析他的身體狀況。

水分流失的提醒彈窗彈出,裴擁川指了指不遠處茶幾上的薄荷檸檬水,提醒:“喝點水。”

游沃聽話地走過去,給自己和裴擁川都倒了杯檸檬水。

他走向書桌,將水杯遞過去,視線自散落擺放的圖紙上匆匆掃過,但卻敏銳地捕捉到幾個字眼。

“國民巡禮?”游沃視線一頓。

裴擁川將手中的單片眼鏡丟在桌面上,接過水杯,眉眼間帶著幾分疲態地坐下。

他低低地應了聲,吐出一口濁氣:“對。”

縱使很好奇,但游沃的視線不敢在桌面上停留太久。他強制自己移開目光,擡杯灌了口水。

“你最近是在忙這件事嗎?”游沃問。

裴擁川捏了捏鼻梁,沒有隱瞞:“是的,比較覆雜。”他仰頭看向游沃,擡手往下拍了拍,示意他坐下來。

可不知為何,在看見裴擁川的手勢後,游沃汗津津的臉上閃過幾分錯愕。

他用著不解的目光與裴擁川對視。

裴擁川也不明白他為什麽要站在書桌前不動,繼續打著手勢,同時問:“怎麽了?”

游沃抓著杯子的手緊了緊,猶豫的情緒在瞳孔中波動。

可片刻後,他還是放下水杯,繞過書桌,像小狗似的,半跪在裴擁川腿前。

“是有什麽事要單獨說嗎?”游沃仰起頭問。

“什麽?”裴擁川楞住了,他垂眸看著游沃在陽光下白皙又柔軟的臉頰,忽地回過神來。

裴擁川抵著椅子後退幾分,問:“你這是做什麽?”

游沃更不解了:“不是你要我過來的嗎?”

“我?”裴擁川摸不著頭腦。

但僅是一秒,他腦中便閃過一道靈光,將所有曲折的彎道打通。

“我不是這個意思。”裴擁川失笑,他重新打了手勢,解釋,“我的意思是,你隨便找個地方坐,不要那麽拘束地站著。”

游沃半跪在地上的身形一頓,下一秒,當他意識到自己都做了些什麽時,羞憤自責的情緒像是化作帶著燙意的紅色染料,將他從頭到腳淋了個遍。

“抱歉。”游沃著急忙慌地站起來,恨不得就此找個地縫鉆進去。

可他越慌亂,就越容易出岔子。分明是一個再簡單、再平常不過的一個動作,但不知為何,他起身至一半,突然前腳拌後腳,重心不穩地朝前撲去。

但他並沒有摔到地上。

一道身影快速自座椅上離開。反作用力推著座椅向後滑出,直接撞上弧形狀的書桌邊緣,震落搭在邊緣的紙張。

一張張似落葉般的圖紙飄搖下墜,悄無聲息地散落一地。

而游沃此時的心情與思緒也恰如圖紙,七零八落地散到各個角落,無法找回,也無法拾起。

他只能聽著自己不斷加速地心跳聲,身體僵硬著倒在裴擁川懷裏,感受著他雙手按在自己背上的溫度。

但這樣溫暖的觸摸,令人怦然心動的擁抱終究不屬於他。

很快,裴擁川按著游沃的肩頭,將他推開,低頭詢問:“有撞到嗎?”

游沃擡眸,像是還未回神,眸光呆呆楞楞,但又定定地看向裴擁川。

距離很近,游沃能清晰地看見倒映在裴擁川瞳孔中的自己,也能將他眼中的關切瞧得清楚。

是不夾雜任何其它多餘情緒的關切。

游沃立即清醒,他垂下眼,掩去難以控制的情愫。

“沒有。”他不動神色地深吸一口氣,主動離開裴擁川的懷抱,“抱歉,我剛才誤會了。”

他站起身,自責又局促地攥緊手,幹巴巴地解釋:“我沒有其它意思。”

裴擁川緊跟著起身,但他沒接游沃的話。他只是伸手揉了揉游沃低著的頭,用不在意且輕松的語氣告訴他:“我知道。”

“來,幫我撿一下稿紙。”裴擁川彎腰,主動岔開話題,“左上角有顏色標記,麻煩撿的時候也一同分類。”

分明只是很簡單、力度很輕的一次觸碰,但卻激起了游沃皮膚上的一陣顫栗。

而他原本暗淡下去的情緒盒子,也突然被頭頂傳來的力量點亮。

游沃猛地擡起頭,右手不受控地擡起,手心放在頭頂上,放到剛才裴擁川停留過的地方。

僅是相觸一秒,連殘餘溫度都還未來得及傳遞,他便像是燙到般緊急縮回手,好似一個做錯事的小孩。

久久沒等到回應,裴擁川疑惑地問:“可以嗎?”

“沒問題。”游沃眼神躲閃地應了聲,緊接著便心不在焉地彎下腰,去撿拾稿紙。

稿紙撿完,還要依據顏色分類。整個過程,不可避免的,游沃會看見上面的內容。

當他將最後一張標有‘初賽流程擬定圖’字樣的圖紙放到桌面上時,他終於忍不住扭頭,看向站在自己身旁的裴擁川。

裴擁川正在給手上的稿紙分類,他的視線很專註,但註意力卻分了一部分在游沃身上。

他說:“你想問什麽就問吧。”

游沃的視線再次自稿紙上掠過:“你是打算參加今年的國民巡禮,還是在參與規劃?”

裴擁川笑笑:“你心裏早就有答案了,不是嗎?”

游沃抿抿唇,沒說話。但確實,他其實早就有答案了。

憑裴擁川的身份,他根本用不著參加國民巡禮,去為自己爭取機會。畢竟他連皇室行巡都不去參加,今年榮耀試煉的名額也還是會送到他手邊。

只是游沃很疑惑,他問:“可是往年都由內閣負責,今年怎麽會...”

後面的話游沃沒說完,但裴擁川替他說完了:“今年怎麽會由我這個毛頭小子負責對吧?”

“我沒有這個意思。”游沃的眼睛瞬間瞪圓了,他緊張地擺手,解釋道,“我只是覺得不對勁。”

裴擁川停下手中的動作。他先是偏頭盯著游沃看了會兒,隨後,他像是突然找到了某件令他極度感興趣的事,眸中閃動著有趣的亮光。

他姿態放松地撐著桌沿,問:“你覺得哪裏不對勁?”

游沃抿著唇,眉心微蹙。他擡眼,警惕地朝周圍看了一眼。

裴擁川立即告訴他:“沒有那些東西。”他當著游沃的面調出屏蔽帶:“但你謹慎點是對的。”

屏蔽帶展開的能量波在空中震出細小的波動。

待波動消失,游沃才擡眼看向裴擁川。

僅是一個擡眼,游沃身上的氣勢與氣息卻瞬間變得十分不一樣。那種令裴擁川驚喜又欣賞的韌勁充斥著他每一寸筋骨與肌膚,像是某種獨特的靈氣為他賦予讓人難以移開目光的魅力。

“整件事都不對勁。”游沃告訴裴擁川,“特別是讓你負責這件事的目的,絕對不懷好意。”

裴擁川揚揚眉:“怎麽說?”

“因為國民巡禮這件事本身就是一個被長期固化了的利益黑箱。”游沃直言,“內閣、大貴族、小貴族,甚至連皇室成員都會參與其中,從裏面獲得巨大的利益。”

游沃能說出這樣的話確實是讓裴擁川吃了一驚,他問:“你怎麽知道?”

游沃楞了下,眸光微動。他不知想起什麽,情緒覆雜地移開視線,低聲道:“反正國民巡禮不是什麽好事。”他頓了頓,又說:“如果可以,我覺得你還是不要淌這趟渾水。”

“可如果我拒絕不了怎麽辦?”裴擁川問,他很期待游沃能給出怎樣的回答。

“拒絕不了?”游沃皺緊眉。

他想了想,試探性地問:“這件事是...”

裴擁川點頭:“他欽點我做的。”

聽見這個回答,游沃的眉心皺得愈發緊,神情也變得十分嚴肅,甚至還有影影約約的怒意在眼底浮動。

而隨著游沃的情緒變動,裴擁川原本噙在嘴角的笑意也逐漸凝固下落。

他慢半拍地意識到不對。

游沃的反應不對。

期待愉悅的目光在轉眼間便變得冷銳且帶著審視,裴擁川終於站直身體,正色地看著游沃,開口問:“你知道什麽?”

游沃本在快速思考對策,但卻突然被裴擁川冷不丁地一問,大腦還沒反應過來,只是憑下意識的反應擡頭。

他茫茫然地問:“你在問我嗎?”

不得不說,這時候的游沃傻得可愛。

可裴擁川卻並沒有因為他的可愛而放過他。

裴擁川面無表情地問:“游沃,你知道什麽?還是,宴越重和你說過什麽有關我們家的事?”

倘若熟悉裴擁川的人在此時看見裴擁川的神情,應當會立即覺察出他的真實情緒,從而冷汗直冒地離他三尺遠。

但游沃不知道。而他向來敏銳靈敏的雷達,不知為何,在裴擁川面前突然失了效,叫他無法覺察出此時裴擁川藏在忽然轉變語氣下的寒意。

游沃呆呆地‘啊’了一聲,點頭承認:“他說過很多。”

這回輪到裴擁川楞住了,他沒想到游沃竟會直接承認。

一時間,他還以為自己聽錯,再度確認:“很多什麽?”

“很多有關你們家的事。”游沃告訴他,“特別是皇帝對你們的態度。他說皇帝一直都很戒備你們家,因為你們既得民心,又——”

“——等一下,游沃。”裴擁川擡手打斷。

此時,裴擁川心中的戒備心、警惕心全部都沒有了,全部都被游沃毫無防備、毫無保留的坦誠和坦率給撞散成灰。

甚至,他還有點難以適應和消化游沃的話。

游沃不解地歪歪頭:“我說錯了嗎?”他看上去有些緊張和苦惱。

裴擁川看著他真誠明亮的雙眸,心下情緒翻湧又覆雜,嘴唇張了又合,好半晌,才開口說:“你知道宴越重和你說的這些話,你是不能輕易告訴別人,也不能和別人談論的嗎?”

游沃怔楞一剎。

裴擁川深吸一口氣:“而且,我不知道他有沒有告訴過你,在某種程度上,我和他、裴家和宴家也屬於競爭關系,屬於敵對關系。”

“我知道。”游沃突然開口,“因為能成為Enigma的只有一個人。”

其實裴擁川很多話想說,但在這一刻,所有湧到嘴邊的話卻全都化為一句:“那你為什麽還——”

“——因為是你。”

游沃能聽見自己緊張到砰砰響的心跳聲,也能感受到自己瞬間冰涼的手腳,以及幹澀無比的喉嚨。

像是所有的身體感官都在阻止他說出接下來的話。

可他還是鼓足勇氣與裴擁川對視,告訴裴擁川:“你幫了我很多,甚至可以說,我的命都是你救的,不止一次。”

“所以,我願意把我知道的都告訴你,只要能幫到你。”他說,“甚至,你可以利用我。”

說到這裏,游沃緊張的神情裏忽然湧出幾分不自信,聲音也低了幾分:“只要你覺得我還有用,你需要我,我都可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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