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6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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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1 章

從游沃有記憶開始,他便是舅舅們口中的累贅和禍害,是只會給別人帶來麻煩、困擾,甚至災禍的喪門星。

因為他不合時宜地孕育,導致自己的親生父親無法再嫁,無法給舅舅們的生活帶來優厚的婚嫁數額。

更因為他在繈褓時的發燒,得以讓那個Omega尋得機會,逃離他們的掌控,並從此自茫茫人海中消失。

Omega什麽都沒帶走。他只是將高熱不退的嬰孩丟在醫院門口,趁風雪肆虐之際,裹著一件寬大且單薄的大衣,消失在帝國星有史以來最大的一場暴風雪中。

正如他所預想般,不管自己的歹徒哥哥們有多大的手段,他們都無法與自然的力量抗衡。離去的所有痕跡,都被呼嘯而過的雪粒抹平。

但世事無常,他可能怎麽也沒想到,自己的孩子,那個才剛出生不到五個月,正值高熱的嬰孩,竟然能在這場風雪中活下來。

在暴雪覆蓋整座星球前,游沃被好心的護士發現,在瀕死的前一秒,得到因無法回家而留下來加班的高級醫師的救治。

救治手術十分成功,堪稱是一場與死神做鬥爭的完美案例。只可惜,游沃的舅舅們並不看這些。他們只關註醫療賬單上的數字,以及那個自醫院門口消失了的Omega,那個無法再被他們榨幹價值的Omega。

一脈相承的,在得知不僅無法找回游沃的父親,並且還要支付一筆高昂的醫藥費後,游沃的舅舅們在某一個晚上也玩起了消失。

三個月後,被拋棄在醫院的游沃,得益於裴氏家族因家主新婚,而撥出的祈福善款,未滿一歲的他終於付清了背在身上的醫藥費。

兩個星期後,他被柔軟溫暖的繈褓布包裹著,帶著剩餘的捐贈款,被送往福利院。

接下來的三年時光,游沃一直待在福利院。直到一對唯唯諾諾,但看起來十分老實淳樸的夫妻,在某個尋常的傍晚走進福利院。

他們在一眾孩子中看中了游沃,沒有任何猶豫,直接向院長提出領養。

縱使這對夫妻並不符合領養條件,可當時福利院的資金已經被好賭的院長輸了個底朝天。要想不露餡,他只能盡快將舊的孩子送走,以空缺的名額,吸收新的、自帶捐贈款的孩子。

所以在見面的當天,雙方便走完了所有的領養流程。夜幕降臨,游沃背著小熊形狀的破舊書包,被那對夫妻抱上老舊的面包車,搖搖晃晃地向接下來灰暗的人生駛去。

“游大哥,這孩子我給您帶回來了。”男人搓弄著雙手,老實憨厚的臉上擠出討好的笑,“您看我那賭債是不是按照我們說好的,一筆勾銷?”

“一筆勾銷?”剔著牙的男人粗魯地將牙簽啐向男人,“誰他媽和你說好了一筆勾銷?你該還多少,就還多少。”

男人頓時僵在原地,但很快,他便驚慌失措地上前:“不是,游大哥,我們之前不是這樣說的啊。”

他腦袋四處晃了下,終於在墻角捕捉到了游沃的身影。

他一把將瑟瑟發抖的游沃拽出來,甩到游大面前:“我們說好了,我們幫你把這孩子從福利院帶出來,你就幫我把——”

爭辯的話語被毫不留情地踹斷。

男人被踹出去好幾米遠,連帶著游沃也被甩了出去,手肘蹭過粗糙的巖石地,刮去一層皮肉。

疼痛連著驚恐化作淚水,撲簌簌地流下來。但游沃卻沒發出一點聲音,在福利院獲得的生存法則教會他捂住傷口,咬緊雙唇,快速地退至黑暗之中,將自己於混亂中隱藏起來。

得益於此,他並沒有被註意到,也免於了接下來的一頓混亂的拳腳交加。

正當游沃想著要如何趁亂逃走時,他卻忽然被拎著衣領提了起來。

他掙紮著扭頭看去,卻在見對方面容的瞬間,忍不住發出驚聲大叫。

“還以為你他媽是個啞巴呢。”全臉布滿紅色血肉瘤的男人譏諷道。

他拎著游沃踏出黑暗,似丟垃圾般將他甩到地上,沖對面站著的三個人問:“游大,這就是游潯的兒子?”

游大朝癱在地上的男人狠狠啐了口,沖旁邊站著的刀疤男使了個眼色:“老三,丟出去。”下完命令,他才轉頭掃了眼地上的游沃:“嗯,按醫院的記錄,就是他。”

說完,他便蹲下來,一手擒住游沃瑟瑟發抖的臉,另一只手伸向身後:“老二,抹布。”

光頭男人快速掃視一圈,從一堆破酒瓶下抽出一塊臟布。抖落掉上面各種不知名蟲子的屍體後,隨便朝上面倒了點酒,打濕後遞到游大手上。

“你傻缺嗎?”游大瞪他一眼,“酒不喝了?”

游二訕訕一笑:“我看你要得急嘛。”

游大橫他一眼,但沒再說什麽,只是抓著臟布,粗魯地抹了把游沃的臉。

在游沃被熏人的酒味蒙的暈頭轉向之際,游大抓著他的頭發朝另外三兄弟展示了一圈。

“眉毛和嘴巴還是帶點游潯的影子。”他評價道。

游四靠著墻,點燃一根煙,一聲嗤笑伴隨著臉上一塊血肉瘤的爆破流出:“誰他媽還記得游潯長什麽樣。”

“記不記得都不要緊。”游二嘿嘿一笑,“能買個好價錢就行。”

游大讚同地挑挑眉:“老二說得沒錯。”他將游沃甩給游二:“今晚你看著他,明天將他送過去。”

“好嘞。”游二撈起游沃,不管死活地將他重重地甩上肩。

幾個小時前,游沃還期待著自己能有新生活,還對未來的親人有所幻想,但希望總如漂浮在空中的泡沫,轉瞬即逝地破滅。

縱使他還十分小,可他也清楚地知道,自己接下來會面臨什麽樣的地獄。

但不知是好運還是黴運,就在當晚,他舅舅們所在的躲藏基地便被專案隊突襲。

所有被綁架的孩子都被成功解救,但唯獨沒有游沃。

不知游二到底是抽了哪根筋,又或是被某種稱為血緣親情的紐帶綁住了小腦,總之在逃跑的時候,他將正在熟睡中的游沃扛到了肩上,一同與游大他們乘坐隨時待命的隱身艦車,倉皇離開。

自那以後,游大他們好似默認了游沃的存在。只是在他們眼中,游沃並不是一件明碼標價的商品,也不是他們的親人,而是一條他們可以隨意使喚、被打服了的狗。

小到縫補衣服,大到修理家具,游沃都要會。如果不會,在游大等人眼中就是多打幾頓,他便會了。

這種比噩夢還噩夢的生活終於在游沃八歲那年結束。

把宴越重打暈後,他動作迅速,不敢慢一點地將人藏進燒焦的芭蕉葉堆中,並在周圍灑滿樟瑩草,隔絕氣味。

給宴越重留好呼吸口,他才再次踏上逃亡之路。

兩天後的正午,一個灰撲撲,全身帶血的小孩兒爬進了警署,撐著最後一口氣,說出了地點。

在跟著阿莫斯夫妻離開帝國星之前,游沃其實很想再與宴越重見一面。並不是因為什麽‘等我回去後,我一定讓媽媽領養你,給你很好的生活’的諾言,他只是單純地想見宴越重一面,確認他平安,以及和他說一聲對不起。

他沒有想到,只是因為自己的一念之差,因為自己一時的猶豫,就會導致宴銘鉉的死亡。

如果他鼓起勇氣,在下午就偷偷摸摸地把止痛藥送過去,而不是等到晚上,或許宴銘鉉和宴遠錚都能一起活著回家。

只可惜,宴家並不給他這個機會。又或者說,他想見宴越重的消息根本沒被遞到宴家。

又是一年冬季,游沃穿著暖和的衣服,跟著阿莫斯夫婦登上前往聖地星的躍遷艦。

落地聖地星的那一天是12月23號,也是游沃領養證正式發下來的那一天。

在詢問過游沃的意願後,阿莫斯夫婦將這一天定為他的生日。

新的環境,新的生日,新的父母,可游沃卻沒能完成新的蛻變。

縱使他已經很努力去面帶笑容,整理幹凈自己,向周圍的人示好,甚至可以說是討好,可過去的一切、過去的罪孽依舊死死咬著他不放,將他的生活攪得一團亂,讓他成為一個會給周圍的人不斷制造麻煩、帶去困擾的孩子。

很多時候,游沃覺得自己真是和舅舅們一樣,都是這個世界上最罪大惡極、最不該活著的人。

可就是這樣的他,遇到了整個宇宙中最好的父母。

在無數個被緊緊抱住,被付出一切給自己撐腰的時刻,游沃都在想,或許他確實罪無可恕,但也請宇宙之神允許他卑微、茍且偷生地活下來。

如果真要下地獄,至少、至少要等他孝敬完、送走自己的養父母。

在此之前,他一定會謹小慎微、感恩戴德、多做善事,不給周圍人帶去一絲麻煩和困擾的活著。

這個保證是游沃從十三歲一直到十八歲,每周禮拜時,都會跪在神聖大教皇尊像面前虔誠允諾的。

但好像自從離開聖地星後,他就再沒有真正履行過這個諾言。

就好比現在。

游沃心下重重一跳,他突然意識到,自己沖昏頭腦的請求到底會給裴擁川帶去多大的麻煩。

他說的那些保證,不會讓宴越重打擾到裴擁川的保證,真的能實現嗎?只要稍微想想過去的事,就能得到答案。

他再次成為了只顧自己,然後給別人帶去麻煩和困擾的人。

游沃感到很愧疚,也無顏再對上裴擁川的視線。他移開眼,低下頭,低聲道:“對不起。”

裴擁川楞了下,可很快,他便自游沃躲避的眼神中得出原因。

“游沃。”裴擁川語氣裏帶上幾分無奈,“我不是在怪你。”

游沃咬咬唇:“抱歉,是我考慮不周。”他攥緊毛毯,低聲道:“但我能麻煩你就當不知道這件事,可以嗎?”

裴擁川嘆了口氣:“游沃,你能擡頭看著我嗎?”

游沃沒回答,只是猶豫片刻後,還是緊張地擡起頭,讓他圓潤的眼眸對上裴擁川的視線。

“我沒有怪你。如果我說得語氣過重,我道歉。”裴擁川露出一個溫和的笑,“我的意思是,我並不害怕也不擔心宴越重。我只是擔心你。”

游沃眼眸一動:“擔心我?”

裴擁川點點頭,可正當他想開口解釋時,一陣似水晶破裂的哢嚓聲自游沃身後響起。

他臉色倏然一變,未等游沃反應,就見他的身影迅速自眼前消失。

下一秒,門邊的禁戒按鈕就被裴擁川重重拍下。整間房的燈光驟滅,原本通透明亮的落地窗瞬間變成黑色的玄鐵屏障。

伴隨著身後不斷傳來的破裂聲,一時間,危險與詭異的氣氛快速塞滿整間房。

“游沃。”裴擁川穿戴好隱身護甲,疾步走來,“到我身後來。”

即使不明所以,但游沃還是聽話地繞至裴擁川身後。

此時,整間房中只有那個如蠶繭般的,布滿裂痕的休眠艙在散發著光芒,並且隨著裂縫越來越大,從裏透出的白光也越來越強。

此時的游沃終於弄清楚的狀況,只是他不清楚,為什麽裴擁川會有如此大的反應。

好似從休眠艙裏醒來的不是宋祈爾,而是百萬敵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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