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3 章

關燈
第 13 章

“值得?”裴擁川沒料到會是這個回答,神色莫測地問,“你覺得這一切都是值得的?”

游沃點頭。

裴擁川皺起眉,嘴角微微下壓,像是對這個答案感到不滿。

他眸光沈沈地看著游沃,問:“游沃,我很好奇一件事。”

“什麽事?”

“裴齊源到底給你開了什麽條件,能讓你為了裴家,即使受盡折磨地待在宴越重身邊也覺得值得。”裴擁川問,“也能讓你為了保護我,在今晚如此危險的情況下,獻出自己的生命斷後。”

這個問題游沃很難給出答案,他決定轉移話題:“今晚的情況也沒有很危險,賈爾斯不是你的人嗎?”

“可你當時做出抉擇,將我趕走的時候,不是不知道嗎?”

“不是要將你趕走,是想讓你先走,確保你的安全。”

“那你的安全呢?”

一句話、一個問題就直接將游沃準備為自己辯解的話堵死在嘴邊。

裴擁川一瞬不瞬地盯著游沃:“游沃,你的安全誰來確保?你是把命賣給我們了嗎?”

直到這一刻,游沃才後知後覺的察覺到裴擁川生氣了,而且還是因為自己。

他著急又手足無措:“沒有這回事。”

“既然沒有,那你以後能不能在做決定的時候,多考慮一下自己的安危?”

游沃擡眼看向裴擁川,眼眸有些濕潤,透著迷茫:“可你才是最重要的。”

裴擁川怔了下,像是被游沃這句話擊中心臟。過了幾秒,他十分緩慢地眨了下眼,視線再次聚焦於游沃臉龐時,裏面的情緒十分覆雜,有心疼也有隱忍難耐。

“是誰這麽和你說的?”裴擁川輕聲問,“裴齊源?”

游沃想了想:“他和我說過類似的話,但我自己也認為你是最重要的。”

“是嗎?”裴擁川挑挑眉,“裴齊源和你說過什麽類似的話?”

裴齊源說過很多很多,但游沃能在記憶中找出來的就那麽幾句。

“我知道這對你不公平,但是游沃,你必須承認你在擁川身邊,宴越重就永遠不會放過他。”

“如果你真的愛他,就請你不要再出現,也不要試圖讓他想起你。”

“不管怎樣來說,我弟弟活著才是最重要的,其餘的都無關緊要。我相信你也是這樣認為的,是嗎?”

游沃很清楚地記得自己當初的答案——“是,他才是最重要的。”

裴擁川才是最重要的,其餘都無關緊要,即使是自己的性命。

思緒自回憶中抽離,游沃斂去多餘的情緒,半真半假地說:“就類似於‘不管發生什麽,都希望我能保護好你’這種話。”

裴擁川扯扯嘴角:“他倒是給你派了不少任務,又是潛伏,又是保護。”

游沃半垂著頭沒接話,即使沒有對視,都能讓人感受到他滿臉的喪氣和不安。

裴擁川低頭看著游沃,只能看見他在碎發下耷拉著的雙眼和一點瑩白鼻頭。

這幅模樣,讓裴擁川忍不住回想起在自己被篡改過的記憶中與游沃的第一次見面。

那時,他剛結束為期一年半的治療,在聖地星修養半個月後,承父親的意願,回到帝國星開始接觸集團大小事務,並代表集團出席一系列宴請邀約。

其中就包括提倫·斯卡爾慈善晚宴。

提倫·斯卡爾慈善晚宴量級很大,本該由他父親出席,但由於躍遷航艦的臨時事故,導致父親無法趕到,才派了自己救場。

裴擁川其實對當時的場景沒太大印象,只記得自己與不同的人交談周旋,在碰了一次又一次杯後,突然聽見周圍的人奇跡般的安靜下來,目光不約而同地順著一個方向望去。

感到好奇的裴擁川也停止交談,站在二樓的貴賓層朝大門看去。

當時已經是準上校的宴越重在一群士兵的開路下大搖大擺地走進會場,好似不是來參會捐款,而是來踹門緝拿叛徒,弄得宴會的氛圍瞬時變得無比緊張、人心惶惶,生怕這位有著戰神、煞神之名的準上校突然找人開刀。

可就在這般緊張的氛圍下,一道格格不入的身影自門口游移而入。

他穿著很寬大但卻難掩消瘦的襯衣牛仔褲,似幽魂般跟在宴越重身後,一言不發,像是金碧輝煌的宮殿裏一抹灰影。

明明宴越重名氣更高,氣場更強大、引人註目,但在場所有人卻不約而同地將目光自宴越重身上移走,落在後者身上。

彼時裴擁川還不清楚跟在宴越重身後的人是誰,只覺得怎麽會有人能瘦成這樣,連型號最小的阻隔環戴在他脖子上都好像是千斤重的枷鎖。

等宴越重被宴會的主人迎上三樓沒多久,裴擁川就通過周圍人的竊竊私語知曉了對方的身份。

‘骨頭硬’和‘磨了兩年才服軟’是當時裴擁川聽到最多關於游沃的描述。

裴擁川記得當時周圍站了一個很會看面相的世家小姐,對方端著一杯甘甜的紅葡萄酒,就著游沃的面相大談特談。

她一會兒說游沃本身眉眼生的極好,眉毛自帶英氣,雙眸又是圓潤的杏仁眼,睫毛也長而卷,眨起眼來像是閃蝶振翅。只可惜現下都被郁氣覆蓋,再加上瘦到脫像,命格大變。

命格大變四個字立即引得周圍人紛紛側目,眼中閃爍八卦和好奇的亮光。

幾個信命的貴婦七嘴八舌地催促那位世家小姐繼續說下去。

別人越催促,小姐越拿喬,施施然抿了幾口酒,才在眾人急促熱切的註目下,慢慢悠悠開口。

她一會兒說游沃本來眉眼和骨像都極好,闊而不寬,是長命百歲、生活幸福的面相,但他現在眉毛被壓得很低,眼窩凹陷,形成兇相的眉眼距,易短壽;一會兒又說游沃面部骨骼體量本來就大,下頜方,線條鋒利,且鼻梁直挺沒有突起的小山峰,這是典型的脾氣差、性格倔強且骨頭硬,不輕易服軟長相,宴越重硬來只會兩敗俱損。

說來說去,結論都是游沃的結局沒有一個好下場。

裴擁川不喜歡聽這些神神叨叨的話,很快便離開。

現下回想起來,裴擁川覺得那位世家小姐有說得準的地方,也有說得全然偏離的部分。

游沃的眉眼確實自帶英氣,眼睛確實圓潤的十分好看,睫毛也很長,像蝴蝶。但他眉眼間距並不窄,輪廓線條也不鋒利,甚至下巴肉肉的,看起來有點翹,像是在引誘人捏著下巴吻他。

最重要的是,游沃脾氣也一點都不差,甚至有時候乖順純真到讓裴擁川心軟、沒脾氣。

就好比現在,裴擁川已經忘了自己一開始來是抱著怎樣的想法和目的,也忘記自己一開始想從游沃這裏刨根問底得到一個什麽樣的答案,他現在只記得一件事。

“游沃。”裴擁川低嘆了一口氣,“能擡頭看著我嗎?”

游沃聽話地擡頭看向裴擁川,用目光等待他接下來要說的話。

裴擁川神情溫柔又認真:“不管裴齊源以前和你說過什麽,你自己又是怎麽認為的,但我要告訴你,我不是最重要的,你自己才是最重要的。”

果不其然,在聽見這話後,游沃眼中閃過迷茫和不解,他張張口:“...什麽?”

應該是從來沒有人這麽告訴過游沃,裴擁川想,真可憐,如果一直跟著自己,他會將這個道理和游沃說無數遍。

不過也沒關系,以後還會有很多、很多時間。

裴擁川註視游沃,伸手揉了揉他的腦袋:“意思就是,下次再遇到像今天的這種情況,你的選擇應該打開你手邊的車門,讓你自己先走。”

游沃眼中的迷霧漸漸消散,半晌後,他對裴擁川說:“對不起,我做不到。”

裴擁川按在游沃頭頂的手僵住。

在這一刻,游沃好似陡然進入某種冷漠無情的設定程序,他將裴擁川的手拉下,站起身,後退幾步拉開距離,好似這樣便可生出拒絕裴擁川的勇氣。

緊接著,裴擁川就聽見游沃一板一眼地告訴自己:“如果你對我的期望是這樣的,我沒辦法做到。”

裴擁川第一次見游沃如此不近人情,有些楞住,但回過神來後,又感到有趣地挑了挑眉。

他笑著打趣:“這麽兇?”他也跟著起身,走進了些,問:“平時在軍區裏也是這麽訓人的嗎?游少將。”

很輕巧的,甚至不費什麽力的,裴擁川便將游沃好不容易攢足力生出的氣勢戳破。

游沃又回到被裴擁川兩三句話就逗弄得無措的狀態。

“沒有訓你。”游沃替自己解釋。

“我知道,只是很嚴肅地告訴我你沒辦法做到。”裴擁川十分善解人意,“也是我的錯,強人所難了。”

游沃想說不是的,是他思想偏執和固執,不是裴擁川的錯。

可沒等游沃開口攬罪,裴擁川就搶先一步開口:“那我們能不能各退一步?”

游沃不理解這各退一步是什麽意思。

裴擁川解釋道:“下次再遇到這種情況,你能不能選擇和我一起走?”

游沃聽見自己的心臟很快又很重地朝上定了下,接著又很慢地往下落,好似他自己在裴擁川具有無盡蠱惑力的話語裏下陷。

他想,已經拒絕過裴擁川一次了,再拒絕會顯得他太死板和固執。

縱使自己沒什麽優點,也不期望裴擁川能記起自己又或是重新愛上自己,但至少不要在這人生的最後一段旅途中,討厭自己,留下游沃是一個油鹽不進之人的印象。

所以游沃推翻了堅守的原則,點頭答應,有些勉強地說:“好吧,一起走。”他頓了下,又補充道:“但你要走在前面。”

有那麽一剎那,裴擁川懷疑裴齊源是不是也給游沃做過腦再生手術,並在裏面設定了‘一切以裴擁川為先’的指令程序,不然他是真的不明白游沃這是從何處而來的執念,甚至連先後都要爭論一番。

裴擁川決定找到裴齊源後,他一定要就這個問題好好詢問一番。

但當下,他還是先應下游沃的要求,並在走之前,獎勵性的用唇輕碰了游沃的額頭,對他說‘好夢’。

裴擁川走後許久,被一吻定住的游沃才慢慢被燒上臉頰的緋紅拉回思緒。

他知道裴擁川的晚安吻沒有別的暧昧的、旋旎的心思,很早以前,他們還在育英校的時候,裴擁川就解釋過,在聖地星,晚安吻只是向貼面禮一樣的禮貌性禮節。

可即使知道這一點,他還是和以前一樣,會不受控地心動。

不知是因為那杯安神的姜茶,還是因為裴擁川的一句‘好夢’,游沃難得睡了一個安穩的好覺,不會因多夢又或者輕微的聲響而驚醒。

睡眠充足,人的氣色也好了很多。

以至於裴擁川第二天看見賈爾斯的第一句話就是:“你的安神茶確實很管用,配方能告訴我嗎?”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