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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冰峰雪嶺第二十八天(5) 入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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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冰峰雪嶺第二十八天(5) 入甕

追蹤雪地上的拖拽軌跡時, 林靜疏的長矛探過路。

有一片區域的雪呈粉狀,很是疏松,她用長矛輕輕戳一下, 一下子就戳出洞, 再往下探了探, 直接將整根一米多的長矛吞沒都沒能觸到底。

她當時就明白, 這個地方危險, 不能輕易靠近,特別是那棵幾十米高的雲杉。

但現在, 她要做的就是靠近,並且將那頭熊引過去!

趁現在那頭熊還因為辣椒水的影響徘徊不定時, 林靜疏開始做準備。

熊有熊瞎子之稱, 那是因為熊的視力很弱, 但與此同時它們的嗅覺聽覺又極其靈敏。

所以林靜疏沒有天真到以為熊會不知道她移動位置,不過她卻可以想辦法提前轉移那頭灰熊的註意力。

她之前一直隨身攜帶著火柴, 並且用蠟油把火柴頭封起來防止潮濕, 但後來覺得這種方法使用時不太方便, 畢竟除了攜帶火柴還得帶上火柴盒一側的摩擦層, 要是磨損了也同樣不能用, 於是她做了改動。

林靜疏從內層口袋裏取出一個掛著細繩的, 只有半截小拇指那麽長的紙板片。

這個紙板來源拆解的火柴盒, 她將她當時剩餘的6根火柴一一用切片的紙板夾在中間, 又將火柴盒摩擦層切割分別貼緊包裹火柴頭, 並用細繩固定,再從摩擦層中間穿過,打上小結。

至於那根蠟燭被她融了,滾燙的蠟油用來浸泡制作的六個火柴紙板, 這麽做等於給整個紙板塗上一層防水防風的封閉蠟油,等撈上來風幹後便可以隨身塞在身上隱蔽的口袋裏。

林靜疏兌換了一小串鞭炮,手指勾上那條細細的防風火柴的拉繩,她深呼吸一口氣,再看一眼不遠處虎視眈眈的灰熊。

終於下定決心用力一拉,將細繩拉開的同時也將摩擦層從火柴頭上用力擦過,產生的摩擦力足以將這根小小而單薄的火柴擦出耀眼的火花。

寒冷的風總是不合時宜地亂刮著,天空籠罩一片陰沈沈的烏雲,那一道火苗在引火線上疾速燃過,火星跳躍。

她看著火光游動,在心裏萬分祈禱千萬不能熄火,一定要成功轉移那頭熊的註意力,然後用力將這串鞭炮拋出去。

“劈裏啪啦——”

響亮的爆竹聲在冷寂的雪地上驟響,那頭灰熊驚嚇得連連後退,註意力完全被那串鞭炮吸引,同一時刻,一道身影猛地躥出去,在灌木之間疾速挪移。

林靜疏的心臟怦怦直跳,胸腔裏燙燙的,像也點燃了一團火,它爆裂地彈響著,帶來痛感、灼熱和前進的決心。

雪花慢慢落在她肩頭上,而後又被一陣風帶走,她時不時回頭確認那頭熊的動作,又時不時停下來找那處滑雪樹井。

她的計劃是繞過樹井中空的部分,到雲杉樹後方,再進行引誘灰熊,這個方法非常直接簡單,她唯一擔心的就是中途她會不會先被熊襲擊,又或者那只熊不走直徑,而是像她一樣繞過了呢?

這次她不能站在樹底下,可沒辦法再和熊繞圈圈了。

多思無益,行動起來總比坐以待斃的好。

雪地上跑起來太慢,總是深一腳淺一腳的,讓她想起跑在沙灘上的感覺,唯一不同的大概是從腳底入侵的那股徹骨寒意。

就在林靜疏終於見到那棵高聳粗壯猶如寶塔一樣的雲杉樹時,那頭灰熊的身影也若隱若現地墜在她身後。

她心下一驚,感受到身後襲來腥臭的風,眼睛一閉就地一個翻滾滾到一旁的灌木叢,同時那瓶辣椒水也直接潑出去。

果然,這次的辣椒水潑出去時幾乎沒造成任何效果,只在半空中滑過淡粉色的弧度,空氣裏都是刺鼻的味道。

林靜疏翻滾時砸向白雪覆蓋的灌木上,揚起一片細粒宛若煙塵的粉雪,衣服被黑色幹枯的枝條割出一道道口子,露出裏面的羽絨棉花。

這一撞直接將她砸得暈頭轉向,但也幸運地躲過那頭灰熊的突然襲擊。

她從雪地上爬起身,脖子上戴的求生哨掉出領口,她一口咬住,用比面對東北虎時還大的力氣吹響!

尖利高頻的哨聲如一根根密集的銀針直刺入耳朵,幾乎將她自己的耳膜都刺破,更別說與她只在一個照面的灰熊!

“吼!”灰熊大吼一聲,直立起前肢往後退了幾步,頭頂陽光斜斜落下,背對著她,在她身前拉出長長的影子,也將灰熊的陰影籠罩在雪地上,將她奔逃的身影緊緊罩住。

林靜疏後背沁出冷汗,連驚叫都壓在喉嚨裏,她知道只是這一個間隙她也絕對比不過灰熊的敏捷和力量。

但馬上、馬上她就能到了!

那棵高大的雲杉從她身邊掠過,只要繼續繞一繞就能到另一面去!

林靜疏再次甩出一串鞭炮,獲得短暫珍惜的時間,整個過程她幾乎沒喘勻過一口氣,總在無限奔逃中躲避、翻滾、前進。

但這一刻她卻突然不合時宜地想大笑一聲!她在做什麽?她居然在溜熊!那可是熊!

可惜胸腔裏、肺部裏的空氣幾乎要被壓榨一空,她既笑不出來也喊不出來,幹澀的喉嚨灌進了風和雪,眼角流出的生理淚水也在狂風中凝成一顆顆細小滾燙的冰珠。

大概是灰熊發現眼前的獵物只會逃跑,那些尖利刺耳的聲音不僅傷害不了它分毫還只會惹惱它,它終於開始不顧一切追趕這塊冬季裏稀少的肥肉。

鞭炮和求生哨也沒用了。

林靜疏擡起頭,眼裏只剩孤註一擲的堅毅,如果最終她還是逃不開,那她寧願跳進樹井裏,摔死也好窒息也罷,她絕不想被那頭熊一口一口生啃吃掉。

風忽然變得凜冽,雪花砸在她臉上像細小的冰雹讓她感到刺痛,頭頂罩下的陰影將白日裏的光悉數吞噬,她狠下心牙一咬再次就地翻滾,只不過這次的方向是那片雲杉樹下蓬松的雪地。

千鈞一發之際,一根利箭穿透風雪朝此處直射而來,第一箭竟直直射中灰熊的右眼!

緊接著是第二箭、第三箭、第四箭,直到所有箭射光!

這些箭雖然只落在灰熊厚重的皮毛上,只擦出輕微的傷,甚至那頭熊稍微一揮手就能甩掉。

但最開始那支刺進熊眼裏的利箭卻對灰熊造成無法逆轉的傷害,整片雪林間此刻只有這頭暴怒的熊痛苦的怒吼!

在那支箭落下時,林靜疏便及時用長矛撐住翻滾的身體。

是箭,是祁聞!

她擡起眼,清亮的眼裏在飄揚的雪花中反射著泠泠白光,胸口劇烈震動,耳邊是幾乎令人窒息的喘氣聲,與此同時,與利箭相對的另一個方向也傳來聲音。

“林!靜!疏!接——著——!”

是梁飛文?!

梁飛文的身影出現在她頭頂的雪坡上,她擡起頭,一個黑點便從高處落下,一眨眼便骨碌碌滾落在她身前。

她下意識撲過去,拿到手的瞬間她沒有質疑和猶豫,幾乎是下一刻就對準受傷的灰熊按下噴霧!

比辣椒水刺激百倍的霧氣噴出、蔓延,直接罩住近在眼前的灰熊,不出一秒,這頭直立起來宛若一棟小房子的熊終於開始慌不擇路。

林靜疏用力咳起來,喉嚨和眼睛都火辣辣的,不斷沁出淚水,但她沒有停下腳步,她要在灰熊逃離的方向噴上這股水霧,讓灰熊只能往她留下的唯一出口“逃”!

風向忽地變了,像是老天的順水推舟,所有的風從山頂而來,沿著山脊穿過莽莽雪林,落在這處山谷裏,風聚集地吹著。

終於,嘭地一聲悶響,如一開始那聲從山脊滑落的聲音一般,也像雪崩滾下時爆發出四濺的、絢爛的雪花,那些驚駭而震撼的聲音。

那頭灰熊終於在這些聲音下入了甕。

……

林靜疏緩緩站直了身體,靜靜看著這一幕,眼裏是逃出生天的喜悅,也是驚魂未定的後怕,但這一切都將於此刻平息。

“靜疏!”

一個身影狂奔而來,逐漸在她眼底刻下清晰的輪廓。

她疲憊地揚起笑,微微張開手,下一秒懷裏闖進一道滿是霜雪的身體,他慌亂地又克制地輕輕抱住她,在她耳鬢間廝磨,這是他們第一次如此清醒地靠近。

“對不起,是我先選了那條路讓你遇到危險,是我……”

“祁聞,我沒事。”

她打斷他的道歉與自責,這件事真論起來只不過是意外,與他無關。

林靜疏輕輕拍了拍祁聞的後背,這道後背向來寬闊,給人滿滿的安全感,但此刻卻如此輕易地垮下去。

兩人松開手,又默契地分開。

“我……對不起。”

嘎吱嘎吱,兩人身後響起靠近的腳步聲,回過頭,果然是梁飛文。

只見他氣喘籲籲地走過來,臉上慘白一片,一向冷淡疏離的神情此刻竟帶著驚慌不已的後怕和愧疚。

梁飛文張開嘴,他有一大堆話想說想解釋,他想說他一開始只是為了抓那頭孢子,後來遇到其他玩家,他想著螳螂捕蟬黃雀在後,若是得到另外兩名玩家的積分或許他們就不用冒著危險攀登雪山。

再後來情況有變,那頭灰熊不知道從哪裏出現,打亂了一切,也讓所有事情的走向都遠遠超出他的預料。

他還是連累了他們,還差點害死林靜疏,他無法原諒自己。

“對不起,都是我差點害了你們,你們想讓我如何做,怎麽補救怎麽補償甚至從此分道揚鑣我都接受。”

梁飛文深吸一口氣,嘴角拉起一個慘淡的弧度,那些千言萬語都是他為自己找的開脫罷了。

“沒錯,梁飛文你是對不起我們。”

林靜疏收起了笑,也板起了臉,臉上冷肅如此刻森寒的雪天。

“靜疏……”祁聞剛出聲,又一時不知該說什麽,如何說,他嘆了一口氣,閉上嘴,只擡眼落在他們兩人身上。

梁飛文心裏重重往下沈,臉上一片灰敗與落寞,就像暮霭沈沈的天,如喪家之犬。

他提起一口氣,已經做好準備等林靜疏落下“判決”。

“你錯在總是一個人獨來獨往,不把我們真心當朋友,出了事也不告訴我們,害我們白白擔心了這麽久!梁飛文,我們是一個團體!是朋友!”

林靜疏一口氣說完,她沒有怪梁飛文害他們遇到危險,也沒有拿她差點被熊吃了說事,這些結果早在她和祁聞決定繼續尋找梁飛文時自願承擔了。

梁飛文似乎懵了片刻,他沒想到林靜疏會說這些話,只是下意識反駁一句,“我沒有不把你們當朋友。”

天色已經漸漸變暗,雪卻依然沒有要停的架勢,那些灑下的日光裏,承載了黃昏與夜晚的私語。

梁飛文的身影便融於此,也似乎逐漸消於此。

“還楞著幹嘛?這頭灰熊還沒解決呢,不快點晚上趕不回去了。”

林靜疏的羊絨帽、耳罩、圍脖早在剛剛的奔逃中掉落,此時站在漸漸暗下的日光裏,發頂落滿潔白灑落金光的雪,耳邊碎發在風中淩亂又肆意地飛舞著,她就像那一片依然清亮的光。

梁飛文看了許久,又好像只看了一瞬間,那些晦暗的陰影從此漸漸地消失。

“嗯。”他輕點頭,擡起腳,朝兩人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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