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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紅梅枝 真有鐵爪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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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紅梅枝 真有鐵爪啊

采環閣一大早尚未開門, 檐下素紗燈籠幽幽亮著,在微蒙的天光裏顯得昏昏沈沈,像是昨夜未醒的夢。

尉遲思親自帶隊,另有二十餘名校尉屬官, 身著玄色公服、腰佩橫刀, 肅立於晨霧之中。

顧盈衣正在三樓那間最大的雅閣裏對鏡理妝。銅鏡裏映出一張瓷白的臉, 眉梢眼角新梳妝,胭脂淡掃, 唇上一點朱色, 似雪地裏落了的紅梅。

窗戶虛掩著,透過那一條幾不可察的縫隙, 樓下霧中人影幢幢。她手裏的玉梳頓了頓,又緩緩落下, 一下一下,梳過流水似的長發。

樓下尉遲思擡手示意,兩名屬官上前叩門。銅環碰在木門上,發出沈悶的響聲。

片刻後, 門開了一條縫, 露出小婢睡眼惺忪的臉。

“北部大夫辦案,”尉遲思亮出銅符,聲音不高, “奉命搜查采環閣, 相關人等一律聽詢。”

小婢臉色煞白, 轉身跌跌撞撞往後院跑去。

一行人進了采環閣,姒墨和沈道固也從車上下來,綴在最後。

顧盈衣披了件嫣紅錦紋披風立在庭中,身姿纖薄卻挺直, 如一支初綻的寒梅落在雪裏,眉眼間中透出一股沈靜的艷。見尉遲思進來,她眼波微動,卻依舊福身行禮,姿態從容得像在迎尋常賓客。

“顧盈衣,棲雲閣楊侍郎命案現有證據指向采環閣。需請你往北部衙署問話,閣中一應器物亦需查驗。”

尉遲思展開蓋有朱印的文書。手令是連夜批下的,蓋著北部大夫與廷尉正的兩方朱印。

顧盈衣眸中掠過一絲恰到好處的訝異:“我根本不認識楊侍郎,怎麽會與他的命案有牽扯?”她正好看見並肩而來的姒墨和沈道固,幾縷松散垂在頸側的青絲隨著行禮間微微晃動,“二位貴人,這其中是不是有什麽誤會?”

沈道固目光沈靜,淡淡道:“顧大家梳妝倒是早。”

顧盈衣一時沒有想到他問這個,攏了攏碎發,神色有些尷尬:“我近日習慣早起了,”她頓了頓,轉向尉遲思,聲音裏重新鎮定下來,“我想問一問大人是什麽證據指向了我采環閣,大人也知道我們是靠虛名掙利的人,若是平白卷入命案中壞了閣裏的名聲,將來我們怎麽在長安城中立足?”

尉遲思垂眼,沒接話,只側身讓出路。

屬官們魚貫而入,分成三組,徑往主樓、廂房、後院庫房而去,腳步迅捷而輕,只聽得見衣袂摩擦的窸窣聲和偶爾推門的吱呀響。。

顧盈衣臉色發白,看向姒墨。

姒墨輕輕握住她的手,一時之間竟然說不上誰的手更冰。

“尉遲校尉特意挑了這樣的時候過來,想必是不想驚動太多人。若是沒有搜到什麽,自然不會多擾。”她說。

顧盈衣回握姒墨的手,低低應了一聲:“嗯。”

庭中那池睡蓮在漸亮的天光裏綻開了花瓣,池水泛著幽深的藍。

庫房中,銅鎖打開時發出沈悶的“哢噠”聲,屋內光線晦暗,堆著陳舊舞服、破損樂器、蒙塵的彩帛,空氣中浮動著樟腦與塵灰混合的氣味。一名差役舉高燈籠,昏黃光暈掃過高高低低的箱籠,照亮飛舞的微塵。

翻動之間,數片羽毛簌簌飄落。

“這裏。”蹲在角落的年輕差役忽然低聲道。他撥開幾個散落的藤箱,露出後面的黃花梨大方角櫃。櫃門打開,裏面是滿滿一櫃羽毛,工工整整分類放好,有潔白鵝絨、染彩雀翎,還有之前姒墨得到過的褐色羽毛,在燈籠光下泛著啞光。

“大人!”忽然有高喝聲從主樓傳來,庭中幾人對視一眼,往主樓去。

主樓二樓的一間無人廂房床下搜出來一副鐵爪,精鋼打造,五指彎曲如鷹隼利鉤,關節處以熟牛皮索巧妙串聯,可張可合,爪尖磨得極銳,冷冰冰地反射著幽光。更引人註目的是爪背處有幾道新鮮的摩擦痕,顏色略淺於周圍。

尉遲思瞳孔微縮,從懷中取出一張拓紙,上面是棲雲閣窗框木痕的精準摹繪。他將鐵爪輕輕覆上,五指張開的弧度、每道鉤爪的間距,甚至爪尖那一點微微內扣的形態,都與紙上墨線嚴絲合縫。

顧盈衣臉上血色慢慢褪去,唇線抿得有些發白。鐵爪被舉起比對時,她纖細的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披風邊緣。

尉遲思回頭,對沈道固一點頭。

沈道固嘆氣:“看來要勞煩顧大家跟我們往北部衙署走一趟了。”

顧盈衣松開姒墨的手,沈默地走了兩步,卻忽然又回頭。晨光恰在這一刻越過檐角照在她瓷白的側臉上,那雙向來含情的眼眸裏凝著一絲惋惜。她問尉遲思:“我跟你們走了之後,大人是不是還會繼續搜查采環閣?”

尉遲思沈默點頭。

顧盈衣嘆氣,嘆息裏帶著幾分悵然:“我這裏有一些貴重的東西,還請大人搜查的時候小心些,不要無意中碰壞了……畢竟尋來時都是千挑萬選的,難免擔心流落到不辨其雅的人手裏,碧玉蒙塵輾轉流離的,總是可惜。”

尉遲思覺得這話有些刺耳,於是冷冷道:“放心,北部衙署辦案自有章程,證物登記造冊,非證物之外,弟兄們不會擅動。我們或許沒有顧大家見多識廣,但手腳幹凈、行事有度,這點規矩還是懂的。”

顧盈衣聞言,只是極輕地彎了彎唇角:“多謝大人。”

沈道固微微瞇起眼,凝視顧盈衣輕輕提起披風下擺的身影,不知在想什麽。

臨走前,差役們又搭梯上去舞臺正上方,卸下三組銅制滑輪,連帶數卷近乎透明的銀絲。滑輪邊緣磨得光滑,顯然常用。銀絲在晨光下幾乎看不見,指腹輕觸卻能覺出冰寒與韌勁,正是那夜能讓顧盈衣如飛鳥般騰空的憑借。

證據一一封存,裝入漆盒。

北部衙署的廨房裏燃著線香,青煙細細,自博山爐中裊裊升起。

北部大夫步六孤光濟三番五次推脫,最終還是坐到了主位上主持問詢顧盈衣。

他並未急於開言,而是先向沈道固的方向微微傾身詢問他是否可以開始,沈道固點頭示意。

步六孤光濟坐在長案之後,面容在明暗交錯的光線下顯得格外凝重。沈道固與姒墨坐在左側下首的胡床上,面前設有一張小幾,擺著筆墨紙硯。

顧盈衣在中央那張孤零零的榆木圓凳上坐下,背脊挺得筆直。

步六孤光濟先將搜得的證物一一陳列在長案上,褐色羽毛、鐵爪、騰空機括與絲線,在燈光下泛著冰冷的光澤。

“顧盈衣,”步六孤光濟開口,聲音在密閉的室內顯得格外沈厚,“這些物件皆從你采環閣中搜出。你且一一說清,是何來歷,作何用途。”

顧盈衣的目光平靜地掠過那些東西,聲音清晰:“那匣褐色羽毛是舞衣所用,《集羽》一舞需仿飛鳥之態,我讓閣中姐妹用染色的鵝絨仿制山海異獸的羽翼,只是為了臺上效果。這些褐色羽毛是備料,原打算請染匠設法漂白或染成他色,以作替補。因為顏色晦暗,一直擱在庫房角落,未曾動用。”

她擡眼看向步六孤光濟:“至於這副鐵爪,此物若不是大人搜出來,我都險些忘記。大約兩年前,墨陳公子路過長安時曾見我跳《山鬼》一舞,他幫我完善了騰空的機括,又說自己身無長物,唯有新近鉆研出的此物贈我。”

“我覺得此物形貌兇戾,與舞樂之地格格不入,收下後便一直束之高閣,從未使用。那間二樓的廂房是我兩年前所住,後來搬房間的時候幹脆沒拿,或許是被誰隨手扔進了床下。”

“我看大人的意思,是棲雲閣的那一起命案與此物的痕跡吻合嗎?墨陳公子當初贈我此物時就說過,他原本就是為了喜愛游山玩水的好友酈先生才設計了此物,或許墨陳公子後來又曾制過類似的機關,被他又贈與了旁人,也未可知。”

步六孤光濟看向沈道固,沈道固對他輕輕一點頭。

墨陳公子是當世有名的機關大師,性情孤僻,行蹤飄忽,兩年前確實曾經在長安流連過一些時日,此事坊間亦有傳聞。

“你說墨陳公子贈你此物,可有證人?”步六孤光濟追問。

顧盈衣淡淡一笑:“我身邊的人都能證明,只怕大人覺得我們串通好了口供,不信我。”

她配合地偏頭想了想,鬢邊一支黃金步搖輕輕晃動:“我記得那時我曾與幾位客人隨口抱怨過墨陳公子贈我的東西古怪,”她看向沈道固,“當時席間還有沈祭酒的友人獨孤明在場,大人或許可以問一問他是否還記得。”

步六孤光濟沈吟片刻,未置可否,只將此事記下。

“案發當夜,你在何處?”他追問,語氣加重。

顧盈衣擡起眼簾,語氣恭敬,眉尾卻微微上挑:“恕我不知這些東西和命案有什麽關系,一些羽毛、一些機關,因此就要懷疑我?”她勾唇一笑,“只看這只鐵爪,若是想要憑它在任何地方留下痕跡,恐怕都不是我一個女子能有的力氣。”

步六孤光濟面色不變:“你只說案發當夜,你在何處。”

顧盈衣微微側首,露出一段凝脂般的脖頸,日光透過窗欞落在她耳畔的珍珠墜上,漾開一圈溫潤的光暈,她緩緩道:“讓我想一想……那幾日我都在閣中與姐妹們排演新舞《紅梅枝》,夜以繼日,不敢懈怠,”她答得坦然,“案發當夜應當也在閣中練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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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來了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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