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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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跌宕起伏的一天結束,池眠以講啞了嗓子作為結尾,上完課就先回了家。

有點累,想先回去休息一下。

剛進門就看見徐稚坐在沙發上,見他回來,徐稚拋出一個藥盒給他。

“哪來的?”池眠盯著看了一會兒,又拋了回去:“我不吃舍曲林,吃了胃難受。”

“正好在門診,直接幫你開了一盒。我覺得你還是有必要繼續吃一點精神類的藥。”徐稚接過藥盒放在一邊,“對穩定你的情緒有幫助。”

“我情緒挺穩定的。”池眠沒和他多說,“我去睡會兒,頭和胃疼一天了。陸凡蕭回來直接讓他來叫我。”

舍曲林他以前吃過很長一段時間,但還是又熟悉又陌生,每次吃都不知道這次副作用是大是小。別人可能吃上兩周副作用就慢慢消失了,但他不管吃了多久,每次吃完胃都會難受一陣。

而且吃哪款藥都一樣,醫生到後面也就不給他調藥了,只說配著胃藥一起吃。

但是吃完藥那種麻木的狀態他很不喜歡,感覺腦子都銹住了,無法思考的感覺很不好。

池眠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任由思緒翻滾。

徐稚幹嘛突然給他開舍曲林?就因為他今天……打給他那通電話?

他其實有點想不起來為什麽要給他打電話了,當時好像特別不舒服,只想要抓住些什麽。

他倒是突然想起了剛上大學的時候。

他和徐稚都是少年班進去的,當時因為高中時候的一些事情,他精神狀態比現在還不穩定,雖然先前的成績很好,但發作起來就一點東西都學不進去。

徐稚長他幾歲,人也比較早熟,本來就神神叨叨的對心理學很感興趣,看他不對勁,就抓著他,兩個未成年人勇闖醫院精神科。被問到監護人的時候,池眠只是沈默,最後還是徐稚叫來了個在本地的遠房親戚,醫生才給開了藥。

他們的課程設置是兩年的基礎課程學習,後面就根據每個人的情況進實驗室做科研,然後該保研的保研,該直博的直博。

徐稚就是研究做得很順直博的那一批,池眠有時候覺得他把自己當病例,學到了什麽都要在他身上試一下。

嗯……也不是說完全沒用,他反而是感激他的,總能在懸崖邊緣拉他一把。徐稚無心的一句“等畢業要成為你的醫生”他記了很久。

可能是吃藥的緣故,也可能就是後勁不足,他在實驗室並沒有那麽順利。

其實在成為生物老師之前,他想過自己真的想做的是什麽。他想以更科學的方法,從生物的角度出發,去解決精神類疾病的困擾。

因為痛苦過,才想直面痛苦,去拯救和他一樣的人,也拯救他自己。

只是最終也沒能做到。

腦子亂亂的。池眠輕輕閉上了眼。

他游走在夢與現實的邊緣,沒有睡熟,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外邊兒門一開一關他就醒了。

折騰了他一整天的頭疼胃疼居然有了消停的趨勢,池眠坐在床邊緩了一會兒,才起身拉開門。

“醒了?還在想要不要叫你呢。”客廳裏陸凡蕭的作業攤在茶幾上,徐稚一副要大講一場的架勢。

看到池眠,陸凡蕭居然感覺“得救了”。

“怎麽不去臥室?”池眠這麽說著,但還是在沙發上坐了下來,手裏端著徐稚剛剛給他倒的溫水,翻看陸凡蕭的作業,“你做得還挺好的,是不是終於開竅了?”

“我本來就很聰明好吧,我只是不想學。”陸凡蕭非常知道嘴硬。

其實不排除池眠確實講得很好的原因,他前兩年沒學都能在大一輪覆習中跟上。

解決了幾個他不太清楚的問題,居然十二點之前就結束了。

陸凡蕭抓抓腦袋:“……好像可以去睡覺了,好早。”

“嗯。”池眠抿了口水,“那就睡覺吧,多睡覺有益於身體健康。”

三個人依次洗漱了一下,在十二點前都關上了門。

不知道為什麽,池眠又感覺頭很暈,很快就暈暈乎乎地睡了過去。

夢魘就在此時趁虛而入。

或許是因為在學校經常性的胃痛讓那些人抓到了把柄,在欺負他的時候,他們更有了明確的手段。

少年時的池眠被推倒在地上,浸了冷汗的頭發耷拉在額前。他目光有些渙散,看不清眼前人的臉,只能感受到他揪著自己的領子把自己拎起來,又狠狠摔在地上,腳尖往他上腹攆了攆,然後突然發力一腳揣在他胃上。

疼痛直沖天靈蓋,池眠咬著牙,偏頭嘔出一口胃酸。

看他越難受,那些人就越開心。似乎是還沒玩夠,另一個人拿來一瓶水,池眠瞇著眼定睛看了看,裏面漂浮著沒溶化的辣椒粉末。

可他只能任人擺布,一點反抗的力氣都沒有。他們按著他的頭不讓他動,暴力地往他嘴裏灌辣椒水,強迫著他下咽。

胃裏仿佛破了個洞,辣椒水混著胃酸都往外漏。他已經分不清是哪裏在疼,只是遵循著本能,胃部每一次的痙攣都反出胃底的東西,嗓子、食道、胃裏整個燒成一片,吐得他眼前發黑。

他本能地想求救,卻發不出聲音。

他也知道,沒有人會救他。

他們成績很好,很會討老師們喜歡。而他是最不被喜愛的人,上課因為都會了所以不怎麽聽,有一定的年齡差所以和同學的關系也一般,總把自己關在自己的世界裏,除了好成績,他一無所有。

而好成績在這裏,是最不缺的東西。

“哭啊,不是喜歡哭嗎?不是最喜歡跑到老師面前賣慘了嗎?”

我沒有……

“看著你的臉真惡心,不要裝作純良小白花的樣子行不行,年紀小很厲害嗎?還不是要聽我們的。”

……

玻璃的碎裂聲打斷了夢境,池眠趴到床邊,無力地幹嘔著。耳畔尖銳的電流聲轟鳴,夢境和現實像是要把他撕裂。頭疼得要命,有那麽一瞬間,他分不清自己是否還活著。

過速的心跳撞擊著耳膜,窒息的感覺漫上來,他好像忘了該如何呼吸,只茫然地追隨著身體本能的反應。

“池眠,池眠!”

不知道是誰抓住了他,模糊不清的聲音纏繞在耳邊。

徐稚拉起他靠在床頭,掰開他用力到幾乎痙攣的手指,用自己的手緊握住他:“醒醒,沒事了——慢慢來,吸氣,呼氣,吸氣……好了,沒事,沒事了。”

等著他呼吸逐漸平穩下來,徐稚摸索著他的手指:“我在這呢,你摸,現在抓著的是我的手,你坐在床上,床墊是軟的,外面也很安靜……深呼吸,已經沒事了。”

過了很久,池眠才從夢魘中掙脫出來:“……謝謝你。”

倒還是有一些後遺癥,他現在想吐,非常想吐。池眠沒讓他扶,摸索著下了床,走了兩步卻突然眼前一黑,眩暈拽著他往地上扯,摔到哪撞到哪他都有一瞬的無知覺。

回過神來才感覺有人扶著他,池眠偏過頭,看見陸凡蕭的臉。他抱歉地笑了笑,開口想解釋些什麽,卻被又一陣反胃截斷了話音。他踉蹌著跑進洗手間鎖上了門,跪倒在地上,胃裏有什麽就往外吐什麽,水,胃酸,膽汁……都只是無力地張著嘴往外嘔。

為什麽……為什麽是他。

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掉,像是要哭完那些年所有的痛苦與委屈。

哭不盡的。

曾經那個閃閃發光的池眠早就不在了,只剩下一副破爛的軀殼,努力也於事無補,只茍延殘喘地活。

他也好想一覺睡醒就能回到高中之前,哪怕這次不走那麽快,是否沒經歷這些的他也能成為更厲害的大人?

只是妄想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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