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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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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刀光劃破虛空,在蒼穹上撕出鮮明的瘡口,湧動的雲霧如同鮮血般噴濺而出,灑落到大地上。

達索琳不確定薩菲羅斯是否聽見了那句話,也不知道對於那句告白,男人會作何反應。

鮮紅色泡沫密密麻麻,不斷向她湧來,既像被紡線包裹著的蜘蛛卵,又像怪物身上增殖的瘤泡,終於,啪的一聲——

融匯合一的巨大腫泡將她吞了進去。

她在虛無中下墜。

視線最後,是銀發掠食者驟然變色的臉。

失重。失控。四周幽暗無光。

由無數紅泡泡黏合而成的血球內部是一個異度空間,達索琳被重力擒著飛速下墜。呼嘯的狂風剮蹭過耳畔,過於迅疾的速度,她甚至無法操控身上的絲線去做些什麽。

但出乎意料,她居然很平靜。

沒有害怕,沒有憂慮。甚至心底恬然不驚。

可能是因為,困擾了她許久的問題終於得到答案了,而薩菲羅斯……她以為她再也不會見到的愛人,也從宇宙盡頭找到了她。

或許過往再沒有比現在更平靜的時候了。

風聲稍稍止息,她掉到了地表上。靈魂姿態終於在此時派上了用場,脫離軀殼後,她並沒有感覺到痛,倒是靈魂深處漫起了一股難以言喻的虛脫感。

無傷大雅的虛脫感,總比像西瓜似的摔得皮開肉裂要好。

達索琳緩了口氣,動了動,想要坐起身來。然而,現實有些出乎預料。

她好像……解體了。

身下是一片漆黑的水澤,由她靈魂散成淺綠色絲線軟趴趴地癱在上面,有氣無力地飄著,看起來頗為狼狽。

要是尋常時候也就算了,可現在,異度空間內部黑黝黝的,伸手不見五指,這個情況看起來可算不上妙。說起來,剛才她說什麽來著?

——「總比像西瓜似的摔得皮開肉裂要好。」

噢,這句話大概得糾正一下,應該改成:沒比摔碎的西瓜好到哪兒去。

在水面上漂浮了一會兒後,達索琳在心底嘆了口氣。也不知道薩菲羅斯會不會來,在此之前,她還是決定先試著重新編織人形。

靈魂的力量流竄全身,她操縱起絲線,向上攀升。然而,剛離開水面,絲線就像被抽去骨的皮囊般軟塌塌地掉了下去,啪嗒一聲濺起一小片水花。

“……”

她凝視。她沈默。她和自己摔在水上的那截絲線「面面相覷」。

所以,這就是阿思翠莉絲之前那句話的意思嗎?

——「沒有不詳提供的力量,又沒有星球承載的靈,飄游在宇宙中,只有死路一條。」

絲線癱在水面上,一動不動。她暫時沒想到其他辦法。

但這種古怪的僵持終究沒有持續多久。風聲微弱寂靜,黑暗中響起不深不淺的腳步聲。須臾,一只手伸了下來,漆黑的皮革手套包裹修長有力的指節,沈入水中,穿插進散亂的絲線之間。

水聲嘩啦啦響。她的絲線被人穩穩撈了起來,又從他的指縫間垂落,滴滴答答地往下濺著水珠。

“達索琳。”

來者嗓音低沈,聽不出情緒。

但在這個時候,還會不管不顧地追入血色泡沫中,尋找她的人,只會有一個。

她說:“我以為你會先處理不詳。”

黑暗中,男人的眉頭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又很快松開。

“祂已經不足為患。”

“……祂死了嗎?”

“還沒有。”男人垂下眼瞼,俊美的面容如白玉雕琢,“得益於某人弄出來的動靜,就算沒死,祂也離潰散不遠了。”

她楞了一下,回想方才局勢,很快會意。

雕像中承載著不詳的力量,現今已被她毀得七七八八。被吞入血泡泡前,匆匆一瞥,她也看見了荒境的天穹如暴雨冰雹般崩落,深紅山峰瘋狂傾塌,不詳遭受薩菲羅斯全力一擊後,身體如同電流閃爍,難聚人形。如此說來,倒是和潰散差不遠。

見她陷入沈思,耐心地等了數十秒後,薩菲羅斯問:“除了那個山谷以外,那東西還有在別的地方儲存這些紅泡沫嗎?”

“怎麽了?”絲線上的流光閃爍了下,“沒有。”

思忖片刻,達索琳試探性拋出疑問:“這些血核大概是祂創造新世界的關鍵,怎麽,你有其他線索嗎?”

“血核。”薩菲羅斯覆述了一聲,接受了這個概念,“這是祂的攻擊手段。”

除了用自身的霧來進行防禦性圍困以外,不詳的主動攻擊方式,就只有懸在荒境天空的巨瘤,還有那些會轉變成星球的血核。

“進來前我已經將那個瘤子砍碎了。”薩菲羅斯面無表情道,不詳無法用尋常物理手段攻擊,不代表那顆瘤子也不行,這足夠讓祂元氣大傷,“能被祂用來轉換成武器的血核已經融合了,就是現在我們所處的這個。想要徹底擊垮祂——”

“從內出發是個不錯的手段。”達索琳快速接上了他的話。

薩菲羅斯頷首。

對情報的環節告一段落。

接下來要做的無非是一件事:毀了這個融合後的核,離開。

但還有另一件事,不算最緊要、卻足夠重要的事,尚還懸而未決。

她猶豫著陷入沈默,但沈默終歸沒有維持太久。她擡起頭,凝著精神往上探知,恰好薩菲羅斯低垂著臉,黑暗中碧瞳流瀉著攝人心魄的光澤,一瞬不瞬地凝視著她。

就好像,他已經這樣凝視了她很久了。

很久很久,足夠跨越浩瀚星河、宏遠時間。纖細的豎線嵌在翡翠般的瞳珠中央,散發著妖冶綺麗的光澤,比任何瑰寶都還要艷麗,也比任何瑰寶,都更足以跨越漫長時光,鐫刻永恒。

呼吸忍不住顫了顫,幸好靈魂之絲不至於洩露她太多心緒。

想問的問題有太多,沈默良久,達索琳還是最先問出這個:

“你現在是誰?”

“……”

沒有第一時間得到回應。插入絲線中的五指沒有任何變動,仍在穩穩托舉著她,但達索琳還是能感受到,薩菲羅斯身上的氣壓低沈了一些。

“你以為你已經不在意這個。”半晌,銀發的災厄緩緩開口,話音不緊不慢。

“如果我不在意,我就不會選擇收束時間線。”

“現在你同樣在意?”

如瀑的銀發如月光般從他肩甲滑落。薩菲羅斯垂下眼簾,銀灰的睫羽在蒼白面孔上投映出細密陰影,完全遮掩眼底神情。

他又問:“如果我說出的不是你最想聽的那個答案,你會選擇再離開我一次?”

頗有咄咄逼人的意味。

“達索琳。”

沒有等她回應,男人有力的五指倏然收緊,濕漉漉的絲線被他攏進掌心,如同饑餓的蟒蛇絞殺獵物,完全不留一絲縫隙。

“已經沒有其它平行世界了。”他說。

他盯著她。幽暗的豎瞳如鬼火般粼粼閃爍,近乎能將掌心那團軟塌塌的絲線燒幹。

已經沒有其它平行世界了,自然,也沒有其他「薩菲羅斯」了。

“——你沒有其他選擇。”

纖長的喉管微微震動,金字塔頂端的掠食者近乎是從喉嚨深處、血肉之間,一個字一個字地摳挖出字句。

“也只能是我的。”

——我的。

饑餓許久的蛇將獵物牢牢圈進懷中,張開獠牙震懾嘶鳴,濕漉漉的水液從他指縫中滲出來。

達索琳平靜回望。沒有像薩菲羅斯預想的那樣反唇相譏,甚至身體都沒動彈一下。

她說:“我知道。”

攥著她的那只手動作一頓,她能聽見他的呼吸同樣亂了一拍。薩菲羅斯垂下臉,表情有一剎失控。

但那雙在黑暗中散發著翡翠般流光的豎瞳,仍在緊緊地凝視著她,如同鎖死獵物的豺狼,眼底藏著近乎瘋狂的渴欲。

“我知道宇宙中只剩下你了。我也不打算離開。我以為你知道我是什麽意思。”

她頓了頓,稍微調整了下呼吸。

“你沒有聽見嗎?”她說,“在進入這個空間前,我說的話。”

她不確定那句話要不要再說一遍。說實話,其實直到薩菲羅斯氣勢洶洶地殺到荒境之前,她都沒想到她還會和薩菲羅斯重逢,也沒想到會是這樣的重逢方式。

一見面就在混亂的戰局中,時間被緊湊的戰鬥填滿,來不及說別的話,無論是總結之前的關系、還是正式宣告接下來的舉措,都完全來不及。以至於等真正能喘口氣時,她根本不知道該怎麽展開對話。

……不過,起碼,最後和不詳對峙的時候,她徹底明晰了自己的內心。

所謂內心,不過是寥寥三問:

她是誰?她想做什麽?她該怎麽做?

於是,達索琳擡起臉,近乎破罐子破摔般地說:“我說,我也愛你。”

男人呼吸一頓。

達索琳:“——無論你是哪個「薩菲羅斯」。”

“……”

薩菲羅斯靜立原地,一動不動。銀色的長發垂落下來,完全遮掩去他的表情,蒼白俊美的面龐籠在暗中,隱隱有些扭曲。

沒有立即得到回應,她也不指望薩菲羅斯給出什麽反饋。稍微整理了下思緒,她繼續開口。

“但之前選擇收束平行世界時,我確實很崩潰,我知道愛上另一個你確實是我的錯,但像你那樣貿然殺死另一個……”達索琳話音一頓,來不及收勢,“薩菲羅斯,你做什……”

話音倉促停止,一股失重感遽然襲來,她下意識全身繃緊。

面前的薩菲羅斯猛地散成了一團紫黑色瘴氣。那瘴氣仿照著絲線的模樣拉長,在她即將跌進水面時拽住絲線一端,將她扯進懷裏。宛如繁殖季的公蛇,變幻為霧的男人沿著她的絲線往上游弋,一圈、一圈地緊緊絞纏住她。

“……薩菲羅斯!”

“我很高興。”

對於達索琳語氣中的質問,災厄顯然置若罔聞。他選擇性接收了他最想聽的部分。紫黑的霧氣宛如手指般劃過絲線上端,她出乎意料地感受到一股難以抵抗的顫栗感,好像被人用手撫摸過脊柱,頭皮一陣發麻。

霧氣緊貼著她,姿態如蛇類交尾,“願意說出這樣的話,我很高興。”

“不對,等等……”

“但不會有「無論是哪個薩菲羅斯」這種假設。”薩菲羅斯低語,霧氣既像指節又像手臂,將她緊扣在自己懷中,研磨絲線上端的紫霧甚至像在撫著她的頭一樣,“只會有我。”

“……等一等。”她像溺水了一樣喘息著開口。

“——你所有的愛,那種無論是給哪個「薩菲羅斯」的愛,都是我的。”

“薩菲羅斯你給我停下!”

淺綠色絲線就像炸毛的貓一樣,在紫霧的觸貼下止不住發顫,難以抵抗的顫栗感酥麻感從接觸面蔓延開來,沖擊得她大腦都要空白了。達索琳甚至聽不清這人到底在嘰裏咕嚕說些什麽。

她渾身都在發麻。無法言述的怪異感覺充盈全身,這種感覺就像是有人用電擊棒狠狠鑿了她一下,仿佛有細密的電流從絲線底部嗖一下竄到頂部。

“……松開我。”她試著掙了掙,話音完全不穩,“先別管那個話題了,你能不能先松一下,我快要……”

——我快要喘不上氣了。

這句話她沒能說出來。

被她喝止的男人動作詭異一頓,瘴霧如雲吞吐,並未如她所願松開。薩菲羅斯靜了足足有十秒,靜滯的時間就像是在打量她,隨後,毫不猶豫地,他更緊密地纏繞住她。

達索琳:…………

“可能要你稍微忍耐一下了。”或許是感受到她的無語,男人含著笑意開口,聲音如雄鳥低柔。

“畢竟,一時半會兒,你也無法恢覆人形。我們只能這樣接觸,不是嗎?”

“你明明可以變回去。”

薩菲羅斯低笑了聲,但就像剛才他選擇性接收她的告白那樣,此刻他也選擇性無視了她的拒絕:“既然你現在是以絲線的形式存在,又沒辦法變回人形。作為你的伴侶,如果這時候我還用人形和你相貼,豈不是很不公平?”

“……歪理。”

“達茜。”模擬人類側頭貼臉的動作,紫霧輕柔地貼了貼絲線,“起碼這樣,我們都是一樣的。”外星掠食者噙著笑意開口,嗓音如蜜糖柔滑。

“……”

並且,他還故意將她的抗拒理解到了另一層面上:“在星海漂泊的上千年裏,傑諾瓦也使用過不同形態,所以,不必感到不自在。”

她什麽時候說她是因為這個形態感到不自在了??

“……走開。”

薩菲羅斯不動。

達索琳再次:“別這樣纏著我,松開!”

微不足道的拒絕被男人理解為欲拒還迎。她肯定是在害羞。

“………………”

薩菲羅斯:“我們已經分開很久了。”

他面不改色地、更緊地纏繞住她,瘴霧嚴絲合縫地包裹住每一節絲線,連最上端和最下端的斷口處都裹緊了——也包括他每次觸碰她時,她身上泛起的所有顫栗。

“你不想和我再抱緊一點嗎?”他低聲誘哄。

“……我沒有這個意思。”

“達茜,是你說你愛我的。”

“……”她閉了閉眼,深吸口氣,“你這是在強詞奪理。”

男人低笑:“如果真能讓你放棄無所謂的掙紮的話,那對於這項指責,我不反對。”

麻了。

她有理由懷疑,剛才她感受到的那種顫栗,其實薩菲羅斯也同樣能感受得到,只不過他忍耐力更強,才沒有洩露出半分異樣。

接下來的時間裏,面前這個位於食物鏈頂端的掠食者真的就像繁殖季的蛇類一樣,緊緊纏著她,用瘴霧容納她每一次顫抖的呼吸,再更深更緊地想要和她融合為一,仿佛想用這樣的形式訴說他有多愉悅。

大概這種層面的刺激對於傑諾瓦而言,在過往歲月中也是鮮少有之。

“所以之前那個問題的答案到底是什麽……”

在薩菲羅斯終於饜足地稍稍松開她時,她有氣無力地再度問道,尾音虛軟無力。

“你很在意這個?”薩菲羅斯漫不經心地回道。懷中淺綠色的絲線光澤幾乎被他完全吞沒。

“我想要個答案。”她說,“反正,答案並不影響最終結果,不是麽?”

瘴霧微微震動。她能感覺到薩菲羅斯好似裹著她翻了個身,貼在她背後的霧就像是在模擬胸腔震動。他好像對她的回應感到很滿意。

“那恐怕要讓你失望。”薩菲羅斯說,“你所見過的「我」,都是我。”

她頓了頓,想要擡頭望去。

可霧氣卻像手掌般扣著她,不讓她動彈。詭異的電流滑過她「頸後」,紫黑色瘴霧穩穩托著她,落在絲線後端的力道,輕柔得就像有一搭沒一搭的親吻。

薩菲羅斯放低話音:“他們構成我,而我不是他們中的任何一人。”

“如同你,既不是最開始的達索琳,也不是密涅瓦。”

——你我同樣在世界的顛覆與合一中新生。

薩菲羅斯親密地擁抱著她,擬態而成的霧氣緊密無縫地將她扣在懷中。正如永遠無法得到滿足的蛇,無論如何都不會松開被它絞住的獵物。

也正如那句:無論答案如何,都不影響結果——

無論你最終是誰,無論我最終是誰,無形而恒在的命運,都早已將你劃給了我。

「達索琳」只會是「薩菲羅斯」的。

不,應該說:

——我們只會是彼此的。

她沈默著,望著黑暗中幽幽發亮的瘴霧,最終沒再說什麽。隔了好久,她才完全松了力道,倚靠進霧氣的懷抱中,低聲開口:

“……簡直詭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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