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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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你是誰?」她冷聲回道。

「你可以隨意稱呼我,名諱本身就毫無意義。」

「……?」

「還是說,一個本就並非以常理而誕生的東西,會對另一種生命產生好奇?」

這次祂的聲音裏帶有濃濃的興味,好似發現了某種有趣的玩具。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噢?是麽?不過這也沒什麽關系。」

祂慢悠悠地笑了一聲,意興盎然。

宇宙浩瀚無垠,蓋亞星也只是茫茫世界中的一顆沙礫。三千世界裏,總會有那麽一些存在能夠掙脫單一的星球束縛,赴往渺無邊際的星海。傑諾瓦是其一,祂也是其一。

但祂比傑諾瓦存在得要久遠得多。

漫游宇宙的時間,也比傑諾瓦要久得多。

茫茫宇宙中,曾經有人奉祂為神,也有人視祂為未被發現的全新物種。可祂既不認為祂是神,又不認可物種這一種定義。無論是名諱還是族別,都不過是低級生物試圖用自己有限的認知,來定義自己無法理解之物的手段罷了。而定義註定會帶來降格。

「就好像你,」祂含笑道,「人類試圖以“神”這個詞語來建構你,這顆星球按照人類想象中的“神”來制造你。當“神”具象化後,你覺得,神還是神嗎?」

「……」

一個不會有答案的問題。她不想深究這個答案,便先當祂是「不詳」吧。

收攏思緒,她直接問道:「你說你能將災厄帶走,那你想要什麽?」

她還記得,片刻前不詳剛出現時,和她說的是「交易」。

祂想要怎麽樣的交易?

「很簡單,我想要你。」祂說道。

始料未及的答案,她不由得一怔:「……我?」

「不錯,你。」

「……」

盡管她從未見過不詳的面貌,但此時此刻,她還是莫名地在腦海中勾勒出了一個神秘的輪廓。

陌生的輪廓被迷霧籠罩,看不真切。朦朧中似乎有一雙漆黑的眼眸在盯著她,漆黑的,墨色從瞳孔往外擴張,完全侵吞眼白。

虛無的構想中,仿佛註意到了她的目光,祂微微一笑,薄而慘白的唇角朝面頰兩側咧開,轉瞬又斂藏在噴薄的霧霭中。

和傑諾瓦很像,起初祂也是被這顆星球蓬勃的生命能量吸引而來。但與前者不同的是,傑諾瓦想要進行物理方面的吞吃,而祂早就不被吞噬的本能操控。

「能量豐沛的星球數不勝數,但能產生出“靈”的卻並不算多,更別說“靈”經過星球自發的再加工,轉變成切實而具象的個體了。」

這樣的靈,可比星球本身要有趣得多。

「跟我交易如何?」祂放輕聲調,嗓音低似誘哄,「我將災厄永遠帶離這顆星球,這樣你的使命也就完成了。」

……只要這樣,她誕生的使命就可以完成了麽?

「只要你跟我離開。」祂繼續說。

「我不會對這顆星球做什麽。」

祂再三保證。

「你可以相信我。」

「……」

「……不。」

「……」那道聲音微微一頓,「什麽?」

「我說,我不。」

轟隆——

冷白的電光頃刻撕裂穹蒼。

天穹仍舊陰沈欲雨,灰如頑石的雲幕似野草堆般斑駁而厚重,將日光掩得嚴嚴實實。她孤身坐在杳無人煙的獨角獸荒嶺深處,衣領松散,露出肩頸。在那雪白的肌膚上方,三五道猙獰的裂痕正滲著血,肉芽上的薄痂好似隨時都能被摳裂。

她依舊很痛。自內而外蔓延的劇痛就如帶倒刺的長鞭一般,無時無刻不在鞭笞著她,提醒她不詳的來歷。

——正在傷害這顆星球的傑諾瓦來自天外。而和傑諾瓦一樣,不詳同樣來自天外。

不詳,信得過嗎?

她重新擡起眼。視線宛如一支利箭,徑直穿透雲層,仿佛能直射星海盡頭,跟那個未知而無形的存在對視。

「你跟那個災厄,有何不同?」

既然不詳早已超脫單一星球的束縛,那麽,跟一個下位的“靈”進行交易,這樣的交易對祂來說真的有約束力嗎?祂有契約精神嗎?有東西能約束祂嗎?萬一得到她後不詳並沒有帶走災厄,又或者祂要連帶著吞噬掉這顆星球,那她要怎麽辦?

她要如何確認不詳沒在說謊?

「……」

她承載著人們的希望而生,存在的意義即是讓世間回歸正軌,和這樣陌生的、完全看不出底細的東西交易,太冒險了。

「你想要我,大可直接動手抓我。」她試探著、冷聲回道。

「我信不過你。」

虛空中,仿佛有誰幽幽地嘆了口氣。

……

時光荏苒。

貧瘠的土地皸裂幹旱,熱風中裹挾著屍體腐爛又風幹後的淡淡腥臭味。她像不知疲倦般在荒野上行走,舉目所見,枯黃的風滾草上縈繞著濃黑色霧氣。

腳步微微一頓,她伸出手,勾散編成自己靈魂的絲線,腕部使力一甩。纖細的絲線霎時向四面八方延展開來,將那些黑霧吸到自己身上。

黑霧徹底消散時,線也消失不見。她將那些線重新塞回體內,臉上沒什麽表情。

沒有第三方助力,在過去這幾個月裏,她和傑諾瓦好似陷入了一種詭異的僵持中。

她的身體能夠自動凈化災厄的汙染,但這需要時間。時間組成她和傑諾瓦不斷反轉的追逃關系。

埋入她體內的汙染物仿佛成了一顆顆眼珠子,密密麻麻地擠在每一寸血管中,忠實記錄著她的身體狀況。在她體內的汙染物凈化到一定程度時,傑諾瓦會有意避開她。一邊在廣袤的大地上奔逃,一邊肆無忌憚地散播病毒。

它料定了她不會坐視不理。事實也確實如此。循著傑諾瓦的腳印,她會將那些被汙染的生靈逐個凈化,把渾濁如墨的線條連接到體內,壓制。

等她的力量差不多到極限時,被追逐的獵物便會絲滑轉變為狩獵者。

她和它碰過好幾次面。最近一次,大概是在十幾天前。

——「像這樣追我,或者躲我,有什麽用呢?」

地點是西大陸南部的荒原,地面溝壑縱橫,土壤呈現出如同壁畫顏料般的赭紅色澤。她和傑諾瓦仿似沙土盤上的兩只螻蟻,一者在前,一者在後,深不見底的巨壑成了盤上的線格。

傑諾瓦依然使用著那具賽特拉女性的身體。這個來自天外的掠食者具有高超的智慧,僅僅數月,它便熟練掌握了這顆星球的語言。甚至能模仿人類的姿態,一邊不緊不慢地追著她,一邊露出堪稱甜蜜的笑容。

「你應該知道,這顆星球並不具備反擊能力,否則我也不會選擇這裏作為目標。」

對方話音微微一頓。一股陌生的電流倏地竄過她頸後,身體寒毛直豎。她下意識回頭看了一眼,卻發現傑諾瓦停下了腳步。

「來我身邊如何?」

迎著她警惕而戒備的回眸,那具看起來美麗而毫無攻擊性的皮囊伸出手,做出了邀請的姿態。它歪了歪頭,笑得眉眼彎彎。

「反正結局早已註定,你也不可能嬴,倒不如來我這裏,發揮出你最大的價值。」

那張臉上的笑容是如此溫婉柔美,可就是莫名透出一股無機質的冰冷和僵硬的模仿。

就在傑諾瓦身形背後,空氣仿佛被無形的引力牽動,變得扭曲、變形、黏稠、晦澀難辨,秾麗的紫黑色瘴霧滲入空中,幾乎組成一個更龐大的怪物。

她彎起手指,下意識擺出防禦姿態。指尖縈繞起絲絲縷縷的光線,微瞇的眼眸充斥著警惕和敵意。

發揮出她的最大價值?對於這個怪物來說,她的價值是什麽?

——被它吃掉。

下一秒,她甩出手,被墨意汙染的線編織成一面龐大卻單薄的網,堪堪擋在它和她之間。

「……做夢!」她說。

追逃游戲拉扯再久,也終究會有落幕之時。在她和傑諾瓦從西大陸南部的荒原輾轉到北部的草原時,有一群不速之客找到了她。

那一行人總共有四人,身上穿著做工精巧的亞麻長袍,上方裝飾著漂亮的紫色垂直條紋,袖口位置繡有金線。從生命之流曾經窺探的記憶碎片來判斷,這似乎是賽特拉在正式場合上穿的衣物。

昔日浩大繁盛的族群在災難中只剩下了最後四人。為首的女性將手掌撫到胸前,朝她微微弓身。

「星球指引我們過來協助您。」名為坎梅拉的女子說。

她楞了一下。「……星球?」

創造她的時候,生命之流幾乎是將祂的靈全部傾註到了她的身上。按理說,世間已經不可能有能與賽特拉靈魂對話的存在。

似乎是看出了她的疑問,坎梅拉說:「您可以閱讀我們的記憶。」

女子捋順棕黃的發絲,近乎恭順地朝她彎下身來。

猶豫片刻後,她伸出手,指尖觸上賽特拉的靈魂,輕輕一拉。

線條如松掉的毛線團流瀉。

……

生命之流始終在編織著「新生」。

這種新生不僅指向世間所有的生命,也包括祂自己。將靈全部傾註到她身上後,生命之流似乎已經料想到她會被汙染、短期內她也不可能會回歸主流。

世間仍在上演生死循環的戲碼,亡魂流入河內,被拆解成線,這一次,生命之流並沒有急著將他們直接編織成新的生命,而是用來修覆自身。

“……”

河流裏有了新的靈。

熟悉的、又令人陌生的靈。祂執掌萬物生與死的權柄,是萬物共同的母親,卻不再是最開始時的那個靈。

她忽然感到一陣恐慌,須臾間,不詳曾經提過的那句話又再度響在耳邊。

——「你覺得,當“神”具象化後,神還是神嗎?」

……她是什麽?

對於這顆星球來說,對於人類與賽特拉來說,她算什麽?

她張了張唇,年輕的神靈第一次感到何為喉嚨幹澀。好一會兒,她才聽見自己問道:

「星球希望我怎麽做?」

坎梅拉:「星球北部的冰原人跡罕至,常年大雪紛飛,浩浩冰雪足夠覆蓋一切。既然我們都暫時沒有辦法徹底消滅那個災厄,那不如暫時將它封印在那裏,等待能夠完全消滅它、或者驅趕它的那一天。」

而這個計劃,需要一個餌,將傑諾瓦引到冰原中央。

她就是那個餌。

作者有話要說:

感覺大家是不是對古代時間線不太感興趣hh還是說是因為前面我更新間隔太久了,評論少了好多(撓頭

關於不詳,其實我有給祂起過代號,但確實沒有具體名字。就像文裏說的那樣,名諱本身是對未知進行降格,所以還是保留一點神秘感,連我自己都不想打破的神秘感。

在重制版中,薩菲羅斯似乎提到星球正面臨著什麽威脅,而他也不想消失,所以試圖反抗命運。這其實是我在這篇文裏添加不詳的靈感來源。星球之外還有其他的威脅,而我將這種威脅粗暴地設定成一個類似於傑諾瓦、但比傑諾瓦更強大的造物,於是不詳來了。以及,圍繞著不詳,我還順帶加了點拓寬世界觀的設定,後面也會展現出來。(想要趕在SE出重制版第三部前把這篇文寫完也有點這個原因,要是設定沖突就尷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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