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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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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1998年的秋天,薩菲羅斯從公寓中醒來。

今天算是米德加難得的艷陽天,圓盤上方晴空萬裏,艷陽高照。這樣晴朗無雲的日子,在這座被鋼鐵和魔晄廢氣填滿的城市中一年都難以見到幾次。

陽光躍過窗欞,悄悄地闖進特種兵公寓樓最高一層的臥室,沿著桌與椅的縫隙游走,在單調的黑白灰色上留下一連串金光的腳印。可這裏仍然靜得要命。

臥室角落,完全不被光芒照亮的地方,靜靜地端坐著一名銀色長發的特種兵。從窗簾縫中灑入的光束打在他身前半步的位置,如同舞臺上的追光燈,只是這次追光燈下沒有人影。

凝望著陽光中漂浮的塵屑,薩菲羅斯的神情有些恍惚。

昨日傍晚他剛從五臺回到米德加,夜晚十點匯報完工作,回公寓休息。每一個細節都清楚明晰,他甚至連拉紮德聽完匯報後雙手交疊時衣服上的褶皺都能詳細記起。可記憶卻像蒙上一層紗,過去離今天像隔了一面毛玻璃,看起來很近卻也很遙遠。

心頭好空。

……但為什麽會覺得空?

如同過去無數個平常的白天那樣,他換好皮革硬挺的黑色作戰服,戴上神羅統一發放的黑皮手套,裝配肩甲,回神羅上班。

路過公司一樓的員工電梯時,周遭人潮熙攘,熱鬧的腳步聲與交談聲將他淹沒,不知出於什麽原因,薩菲羅斯下意識往候梯廳瞥了一眼——

肩背佝僂的黑發科學家雙手負在身後,站在電梯門前,身邊自動形成一個真空地帶。被擦洗得透亮的玻璃倒映出寶條陰沈醜陋的臉,似乎同樣從玻璃門上看見了他,寶條眉角微挑,慢悠悠地掛起抹笑容轉頭。

二人四目相對。

某個剎那,又是下意識反應,薩菲羅斯看了眼寶條身側。空空如也。

片刻後,薩菲羅斯冷淡地收回目光,垂在身側的手掌微微收緊,食指神經質抽搐了下。

他怎麽了?

整個白天,薩菲羅斯都在不合時宜地走神。他總覺得今天會發生些什麽,但事實上什麽都沒有發生。

如同過去無數個被刀光劍影與鐵銹澀味填滿的白天一樣,他像精密的機器般行走在公司樓與任務現場之間,出發、拔刀、清掃、收尾、回程。揮動刀刃的動作並不迂緩,卻也不算迅疾。時間被切割成無數塊的碎片填滿,無盡忙碌又無盡空虛。

任務不用完成得太快,也不用太慢,踩在最終時限前交付就好。生活也不過如此,沒有波瀾,沒有意外,就像在白開水瀕臨沸騰的前一秒拔斷電源線,覆歸沒有盡頭的平淡無味。

平淡,無味。

全新又熟悉的時間線上,一切都在有條不紊地推進。神羅樓頂觥籌交錯,貧民窟中滿目蒼涼,所有人都在按照命定的劇本演出,如同機械的提線木偶,卻完全找不到存在的意義。

“——怎麽了,薩菲羅斯?”

夜晚,靜得只剩刀刃破空聲的訓練室內,只有他和他的兩名摯友。紅發鮮妍的特種兵靠在墻上,一手捧著硬皮精裝的詩集,表情不無揶揄地看著他。

“你看起來不太專心。”傑內西斯拖慢聲音說道。

“……有麽。”

說話的同時,薩菲羅斯對著由數據和特效粒子模擬出來的怪物揮下淩厲一刀,輕描淡寫地抹殺了數值恐怖的敵人,表情和語氣始終很平靜。

“沒有麽?”傑內西斯挑起眉尾,“安吉爾,你覺得呢?”

站在訓練室另一頭練習的黑發特種兵被突然扯進話題,動作微微一頓,有些無奈地轉過頭。

兩秒鐘後,那雙浸泡過魔晄的青藍色眼眸中,映出一雙平靜、冰冷、鋒利、又空洞的豎瞳。

如同霜風凜冽的冰原,最後一簇由人取暖的篝火被大雪澆熄,只餘握不住的餘燼。

“薩菲羅斯,”安吉爾嘆息著開口,“你今天的招式確實有點亂。”

“……你們的錯覺罷了。”

銀發特種兵的語氣平淡如常。須臾,他又補充了一句:“這裏還不存在什麽東西能夠令我分心。”

從事實的角度來看,也確實如此。

但那天夜晚,人群俱散後,薩菲羅斯卻並沒有立刻返回公寓。沈悶的腳步聲在走廊回響,空空如也的工作樓層內,只餘比死還荒蕪的寂靜。等他回過神後,面前已經閃爍著幽暗不祥的藍綠色光管,獨屬於實驗室的制冷器械在頭頂嗡嗡吐著寒氣。

“哦呀?薩菲羅斯?這可真是……科學部的稀客,你怎麽來了?”

沒等他完全反應過來,身後已經傳來了科學家低啞黏膩的笑聲。寶條慢悠悠地負手走來,身體佝僂如蜘蛛,鏡片後的目光就像尋到腐肉的禿鷲,讓人條件反射地感到惡心。

薩菲羅斯冷淡地看著對方,微微瞇起的豎瞳裏滿是警告和威脅。

他要怎麽回答,走錯了?誤入?

“……”

他為什麽……會走到這裏?

自從他十四歲初次前往前線後,如非必要,他根本不會踏足寶條的地盤。他為什麽會突然走到這裏?

心頭那股空無感燒得更烈。

還是說,其實他在期待?

期待有什麽東西能將他從望不見底的無聊中拯救出來。

銀發的特種兵表情漠然,卻搜腸刮肚地從腦海深處挖了個勉強過得去的理由:“我來取體檢報告。”

“……哦?”寶條訝異地多瞅了他兩眼,換來更厭惡的回視,“我還以為你對這個不感興趣。”

進入科學部辦公室的一路上,薩菲羅斯面色不顯,但餘光仍舊不自覺地掃視四周。

以批次計數的密封箱高壘一側,空氣散發著令人頭暈目眩的刺鼻試劑味,穿著統一制服的研究員在解剖臺和實驗儀器間穿行,防護帽下偶爾漏下的一兩縷發絲顏色各異。

就連薩菲羅斯自己都沒有註意到,前往辦公區域的路上,他不動聲色地瞥了最角落那個身形單薄的研究員一眼,看見棕色發絲後,又意興索然地收回目光。

“薩菲羅斯先生,這是您這個季度的體檢報告。”

將材料遞給他的是一名二十歲左右的青年,白發,似乎深得寶條器重。掛在胸前的工牌上,寫著艾利歐姆這個名字。

看見這個簡單的名字時,心臟在某一瞬間好像被一只手輕輕捏了一下。

薩菲羅斯凝視了這個研究員片刻,確認自己過去從未見過他。

“……有勞。”

時間仍在緩緩流逝,緩慢而無味無趣。

神羅和五臺的戰爭仍在持續,後面那兩年裏,一切都是那麽尋常地「因循軌跡」。三名1st越發頻繁地往返於前線和米德加之間,指向的地點多數是五臺,偶爾也有別的出現五臺殘黨的地方。五臺反撲的勢頭越來越弱,不過是困獸猶鬥,垂死掙紮。

薩菲羅斯的刀、安吉爾的劍、傑內西斯的魔法,三者配合起來,如同神羅最鋒利且堅硬的刀,割入那頭野獸的咽喉,順著喉管往下切割,剖出血淋淋的器官血肉,直抵最致命的心臟。

0000年秋天,特種兵內部什麽都沒有發生,沒有多餘人員傷亡,更沒有莫須有的戰士叛逃。年底,五臺投降了。

那一年歲末,神羅舉辦了一場空前絕後的盛宴,長槍短炮和聚光燈下,五臺的使者彎著脊背在媒體前簽署下長達數米的投降條款。薩菲羅斯和兩名摯友穿著做工精良的軍禮服,在奢美華麗的宴會廳上接受勳章。

握著柔軟光滑的綬帶,傑內西斯站在薩菲羅斯身側,鋒銳的眉眼間盈滿張揚和得意。就連一向沈穩的安吉爾,捧住禮儀人員遞來的鮮花時,臉上也露出寬慰的笑容。

看,一切都是那麽美好,完滿,如同故事頁尾圓潤的句號。

唯獨站在三人中間的男人,雖然處於人群之間,被萬眾矚目,但面無表情抱花站立的姿態,卻顯得格外孤獨寂寥。

他看著宴會廳內的某一點,眼神從始至終,都沒有聚焦。

深夜,宴會結束後,屬於三人朋友間的私密聚會,安吉爾突然又叫了一個人進來。

薩菲羅斯眉頭微擡。“什麽意思?”

安吉爾朝身旁的青年做了個眼神示意。

黑發藍眼的2nd立刻站直身板,朝薩菲羅斯行了個規整得有些誇張的軍禮。

“薩菲羅斯先生,晚上好!我是紮克斯,夢想是成為向您這樣的英雄!我的家鄉是貢加加,三年前我離開家鄉過來入伍……”

——啪。

不輕不重的一道聲響,安吉爾拍了下徒弟腦袋,笑而不得地打斷道:“讓你簡單介紹,沒讓你說這些。”

傑內西斯蹺腿坐在一側,目光在三人間逡巡一個來回,若有所思地撫摩下頜。

安吉爾:“薩菲羅斯,這兩年來你的樣子我都看在眼裏,不止是我,傑內西斯也很擔心。”

傑內西斯的動作微微一僵。

這兩年來,三名1st所向披靡,如同神羅神擋殺神佛擋殺佛的利刃,踩著鮮血和榮譽往前,前途光輝璀璨。但二人都看得出來,薩菲羅斯過得並不開心——雖然薩菲羅斯很少有開心的情緒。但這不一樣。

在過去,三人偷溜進訓練室玩著紮蘋果的游戲時,眉眼冷峻的特種兵偶爾也會神情融化,唇邊綻開如同雪消般的淺淺笑意。

可是,他們上一次見薩菲羅斯笑,哪怕只是一點點笑,是什麽時候的事了?

記不清了。

從兩年前的某一天起,銀發冷清的特種兵好像就徹底變了。就如同一具空心的瓷偶,被程序規定好做出對應的動作,哪怕是在萬分危急的戰場上,臉上都不會透露出半分情緒。

無論是對戰鬥的享受、還是緊張、或者殺到血液急流的興奮,都沒有。

平靜的背後,是空洞,是被蟲蟻蛀空的木頭,在「薩菲羅斯」這個完美無瑕的軀殼裏,好像只剩一片虛無。

唯一一次例外,是上年春天,安吉爾讓紮克斯協助新兵征募工作。三人有事一起路過體檢樓層,瞥見那名黑發少年笑著和陌生的研究員玩鬧打趣時,薩菲羅斯的目光好像停留得有些久。

看著眼前配合地參與宴會,但表情卻始終平淡的友人,安吉爾嘆了口氣。

“紮克斯性格開朗,又樂觀,薩菲羅斯,也許你需要一個性格互補一點的搭檔。”

“……我不需要搭檔。”

“沒準有需要的時候呢?”安吉爾說。

“紮克斯是現在特種兵裏最有潛力的2nd。”他繼續說,“薩菲羅斯,以後,可能要拜托你和傑內西斯,多照顧一下紮克斯了。”

薩菲羅斯驟然擡眼。

摯友的這句話,好像在預兆什麽。

第二年,新世紀的0001年,安吉爾向神羅遞交了辭呈。已經取得戰爭英雄之名的安吉爾似乎一夜間頓悟,沒再繼續聽命神羅派遣。面對摯友不解的追問,安吉爾說他想回鄉下,幹脆當一名教習,帶鄉野的孩子們習武修煉,培養星球新的英雄。

“……而且我媽媽的身體不如以前了。”他笑得有些無奈,“我想多陪陪她。順便,回去為我父親掃墓。”

“帶著神羅發的獎章回去。”他補充。

安吉爾離開米德加的前一晚,三人加上紮克斯在安吉爾家裏吃飯,幾人難得地開了瓶烈酒,喝到深夜。

紮克斯確實是一個很有活力的後輩,嘰嘰喳喳的,臉上總是帶著恒久不變的笑容。安吉爾離開時,將那把他珍之重之的破壞劍留給了徒弟。

五臺投降了,神羅有了新的敵人。反神羅勢力雪崩新起,在星球各處的魔晄爐附近破壞。傑內西斯對壓制雪崩的任務顯得有些不屑,覺得和這些卡拉米戰鬥很掉價,和薩菲羅斯組隊出行的任務,自然而然落到了紮克斯頭上。

雪崩的抗爭逐漸在特種兵的利刃下偃旗息鼓,紮克斯也順理成章地接替了安吉爾的位置,成了新的1st。

0002年,科學部出現實驗事故,由寶條主導的部分殘忍的人體實驗流入大眾視野,爆出影響極巨的社會性醜聞。寶條被神羅雪藏,此後再也沒人見過他,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名叫艾利歐姆的青年。

但私下,似乎還有流言發酵:說是寶條弄丟了神羅收藏的一具極其珍貴的、出土於兩千多年前地質的古代種實驗體,被神羅問責時他註射了某種古怪的試劑,異變為怪物,被現場的神羅士兵失手槍斃。

疑雲真真假假,無人在意。但這一年,沒有人給特種兵下達前往尼布爾海姆調查魔晄爐的任務,什麽都沒有發生。

倒是紮克斯似乎認識了新朋友,還幾次提到想介紹給薩菲羅斯認識,說是對方是他的粉絲。

薩菲羅斯不置可否。

有時候他總覺得生命空蕩蕩的,人生一片虛無。生活如同懸掛在墻壁上的擺鐘,伴隨鐘擺左右搖晃,一邊是虛無,另一邊也是虛無,總歸找不出第三種選項。

0003年,紮克斯還是介紹了那個叫克勞德的士兵給他認識,金發少年站在他面前,眼睛藍汪汪的,像蔚藍色的海,少年姿態拘謹,卻用力地行了個禮。

兩個同齡的男孩在他面前無比合拍,傑內西斯坐在他身側,端詳他的姿態,良久哼笑一聲。

安吉爾離開了,紮克斯有了新的朋友,傑內西斯開始在文學領域深耕。

那你呢?——這是傑內西斯沒說出口的話。

那你呢,薩菲羅斯,還停在原地嗎?

有時候,薩菲羅斯也會覺得心頭那種空會凝成實態,具象在他簡潔而單調的家中。有一次,不知道為什麽,路過圍墻商業街執行任務時,他瞥見一旁的陶偶店,鬼使神差地買了一尊以他為原型捏制的陶偶。可帶回家後,又覺得那枚擺件放在哪裏都不合適。

無論是玄關的木架,還是客廳的待客桌,或是床頭櫃,好像此刻他家裏並不存在能夠放置這類擺件的地方。隨手放在電視櫃旁後,透過從落地窗滲進來的霓虹燈光看過去,那枚擺件顯得更加孤單。

看得他很煩躁。

隨著時間漸遠,有時候他也會不知不覺逛到貧民窟。神羅已經不再如戰時那樣給他發布高密度的任務,薩菲羅斯有了更多的私人時間。第五區貧民窟成了他經常光顧的地方,名為綠葉之家的福利院外有一條窄巷,他總是在那裏出神,巷子裏有一處小診所。

“先生,您有什麽需要嗎?”

開著那個診所的醫生這樣問過他。

“您又來了,要進來喝口水嗎?”

那名醫生是男性,黃色頭發,好像叫凱文還是埃文,看向他的眼神裏總會帶有一絲畏懼。診所裏掛著用紅色衣料碎片縫制的錦旗,上面用金線歪歪扭扭地繡著「醫者仁心」。

他很少跟那個醫生交流。

直到有一次,深夜,殘破慘白的月光透過圓盤的縫隙漏下來,披在貧民窟的斷壁殘垣和鋼材廢墟上。那個醫生看著他,猶豫著又問了一聲:

“……先生,你是在等什麽人嗎?”

“……什麽?”

“第五區的居民我都認識,如果你要找人的話,可以跟我描述一下那個人的特征,我想我應該能幫上忙。”

“……”

心中的違和感越發強烈。

某種答案在心底呼之欲出,但尋遍腦中記憶,薩菲羅斯知道自己從不認識什麽貧民窟醫生。

心底譏諷一笑,最後薩菲羅斯搖搖頭,獨自離開。也再沒去過那裏。

0004年,神羅不再需要戰爭,傑內西斯也要退役返鄉了。

同樣是這年,趕在傑內西斯坐火車跑路前,紮克斯突然鄭重其事地召集了所有人來,還當著薩菲羅斯和傑內西斯莫名的目光,撥打了安吉爾的視頻電話。

“——?”

“咳,是這樣的。”黑發的少年表情難得嚴肅,故作成熟地攥起手掌,抵在唇下幹咳一聲,“我談戀愛了。”

“……”

“?”

“!!!”

啪嗒。

被某人視作珍寶的精裝詩集掉在了地上。

紮克斯帶女友吃飯的那天,傑內西斯退掉了早已定好的回鄉機票,遠在巴諾拉村的安吉爾特地跋山涉水坐火車過來,克勞德坐在餐桌旁靜如鵪鶉,但眼睛發亮帶笑,向來疏於人情往來的薩菲羅斯也配合地出席,吃上小情侶公開戀情的飯。

那個女孩叫愛麗絲,碧綠的眼眸像一池春水,內裏藏斂了訴不盡的思緒。看著薩菲羅斯沈默平淡的姿態,女孩似乎總想說什麽,但最終還是什麽都沒說出來。

友人們齊坐一堂,吃了一頓不勝歡喜的飯,但聚會最終,還是有人問了一句:“你們以後想做什麽?”

開口的人是安吉爾,問話時,他看的是薩菲羅斯。

安吉爾說:“我的日子已經穩定下來了,母親身體好了很多,習武堂發展不錯,附近有很多村子都將小孩送來我這裏學習。以後,我估計就這樣了。”

看過世事紛繁的雄鳥,最終還是要歸巢,留在一眼足夠看到盡頭的現在和未來裏。

“……我早就開始接外快了。”

第二個說話的人的傑內西斯,紅發的1st坐在薩菲羅斯身側,姿態看起來依然散漫優雅。

“神羅早就不怎麽需要賣命的戰士了,還好,女神始終在給予我啟發。即使是沒有約定的明天,我也一定會回到你所站的地方,化為星之希望的水滴,到達大地的盡……”

“聽說你現在在論壇寫詩,”安吉爾無慈悲地打斷了摯友的詩句,“要走學術道路了?”

“嗯哼。”

傑內西斯慢條斯理地拍了拍衣服,仔細捋順褶皺,表情得意也輕快。

“我現在在文藝領域的粉絲,可比當年做特種兵時的粉絲還多。”

“——哇,那麽厲害!”紮克斯驚嘆道,“會寫詩真厲害。”

“我明年應該也差不多退役了。我和愛麗絲商量好啦,等我退役後就結婚,到時候我們應該會在貢加加擺酒,你們可一定要賞臉過來啊。”

“說起來,你呢,薩菲羅斯?”

說完後,紮克斯看向他,水潤的眼眸後方似乎藏著幾分擔憂。

“要一直一個人嗎?”

安吉爾和傑內西斯也一同看了過來。

“……”

薩菲羅斯沈默不語。

曾經並肩作戰的戰友、朋友、摯友,最後似乎還是要因為命運,不得不走向不同的結局,同行一小段路後各奔東西。

最開始是安吉爾、然後是傑內西斯、下一個是紮克斯,身邊的人來來去去,短暫停留,然後越來越遠。

“我還會留在神羅。”

神羅不需要戰爭,但神羅不會放薩菲羅斯走。

所有人都會離開,最後只會留他孤身一人。

“你們……”他微微停頓,短暫地思忖他們的對話,而後模仿,“以後路過米德加,可以來找我。”

空氣短暫凝滯,安吉爾和傑內西斯對視一眼,彼此都在對方眼底看見不可思議的情緒。

0005年,紮克斯也退役了。神羅任命了新的1ts,特種兵部門人來人往,然後那些人又離開,又調任到別的部門。

米德加軍隊中能和薩菲羅斯稱得上有「交情」的只剩克勞德,這個初見時有些怯懦的少年,在今年成了神羅軍隊的指揮官,笑容逐漸明朗大方起來。

他們不算熟,但0007年,克勞德準備退伍離開時,還是遲疑地找了薩菲羅斯。

“薩菲羅斯先生,”青年沒穿指揮官的軍服,看起來單薄瘦弱,“我也要回家鄉了。今天是來找您告別的。”

銀發的1st垂下眼,平靜地註視著眼前的後輩。臉上沒什麽波瀾,但卻能讓人感受到他確實恍惚了一瞬。

“我家鄉在尼布爾海姆,這點我和紮克斯也說過,有機會的話,您可以來我們這邊坐坐……這幾年來,您一個人看起來很孤獨,紮克斯先生他們,都很擔心您。”

“有機會的話,”金發的青年抿了抿唇,有些猶疑不定,但他還是說了下去,“您可以多找幾個朋友,陪在身邊。”

這次,薩菲羅斯沈默了許久。

“……我知道了,保重。”

克勞德也離開了。

安吉爾和傑內西斯覺得他孤單,紮克斯覺得他孤單,就連交情甚淺的克勞德,也來提議讓他找個人陪在身邊。

他並不——

他想說他並不孤單。

可送別克勞德,關上公寓門,看著淒清冷寂、只有黑白灰色調的公寓時,薩菲羅斯突然有些喘不上氣。

心臟好緊,喉嚨好緊,喉口像被火燎燒過一樣,卻也無從宣洩。

米德加人來人往,來了很多人,走了很多人,只剩下他孤身一人。

他什麽都沒有。

心頭缺的那一塊,到底是什麽?

他不知道。但他好像……

確實很空虛。

0007年底,星球地殼運動尤其劇烈,生命之流異常活躍,東西大陸不同地方都出現了地震。其中影響最大的是巴諾拉村,位於村郊的坑洞坍塌,死傷上百人。考慮三名1st曾經的交情,以及或許也發現這些年薩菲羅斯越發沈默孤僻,神羅難得派遣了特種兵隊伍去巴諾拉村營救調查,任命薩菲羅斯為指揮官。

從直升機走下來時,出乎意料地,他看見遠在貢加加的紮克斯和愛麗絲、遠歸尼布爾海姆的克勞德,都站在了這裏。

風聲悠長寂靜,蘋果樹在長空下微微顫動,葉隙於陽光中灑下斑駁的碎影。一切看起來同樣安寧美好。

他們看著他的眼神,仿佛都帶著哀而不傷的擔憂。

最終愛麗絲搖了搖頭,帶著紮克斯退後。

礦山底下是一片廢墟。晶藍色礦石在晦暗中閃爍著粼粼淺光,來自米德加的營救隊伍在廢墟底下挖掘了近半個月,如同荒漠中的蟲子一樣,在石塊與沙塵的縫隙間,鑿開迷宮般的路。

0008年,1月。

伴隨著震耳欲聾,又似乎靜若無聲的噪響,他們在碎裂的君臨女神雕像下,挖出了一具腐爛的女屍。

看見那具屍體時,薩菲羅斯渾身驟然一僵,沈寂數年的豎瞳如針尖一般縮緊,仿佛瑰麗的碧玉間突兀裂開一條縫。

頭痛欲裂。

那具屍身早已腐敗不堪,幹癟黏稠,面部特征完全模糊,頭發如稻草枯萎,衣服隨著歲月的流逝化成黑褐色澤。

可他知道那是誰。

看見那具屍體的一刻,在他腦中瘋狂顫栗的細胞,幾欲倒流的血液,仿佛在腦中炸開的劇痛,都在他體內異口同聲地尖嘯出那個名字。

好半天,蒼白幹澀的唇間,艱難地擠出一個名字。

“……達茜。”

原來缺失的拼圖碎片,在這裏。

作者有話要說:

失憶?薩菲羅斯說我不要失憶。

達索琳上周目在朱諾和黑薩對峙時,靈魂從身體離開了,身體留在了朱諾。前面寫的地殼運動,生命之流活躍,其實是讓生命之流流動時把達索琳的身體帶到巴諾拉村(就像薩從尼布爾海姆掉下魔晄,但最後還能飄到北方大空洞那樣)。

這一章修改了很多次……總害怕會不會太無聊枯燥了Or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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