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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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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重聚,也就是所謂的「再聚合」,所有身具傑諾瓦細胞的子體都會在母體的召喚下,與之合而為一。她的體內也擁有傑諾瓦細胞。

她完全動彈不得。

該怎麽辦?

透過那片水澤看去,不僅是水裏聚合出了許多伸出手的受精卵狀物,就連她自己的小腿,此刻也出現了異化。

意識在警報抗拒,身體卻服從指令。皮膚好像成了單薄而有彈性的橡膠,如同克蘇魯恐怖電影裏拍攝的那樣,薄韌的橡膠被不斷從內拉伸延長,勾勒出數十個細小的手掌模樣。

就好像,她的細胞也在傑諾瓦的指令下,異化成跟那些帶手受精卵一樣的東西,嬉笑著要回歸母親的體內。

她頓時寒毛直豎,渾身悚然。

“——卡達裘,該怎麽辦?”

在她身後,三個思念體正在竭力抵抗傑諾瓦的觸肢,亞祖朝觸肢根部砰砰砰開了幾槍,避開那些爆裂開來的血腥黏液,轉頭朝同伴瞥去,“聚合已經開始了。”

“我們能過去嗎?”羅茲緊張地問道,梳著背頭的青年本來是三人中看起來最年長的,但此刻臉上卻最藏不住情緒,掩不住的心慌與急切,“如果真的讓媽媽和她融合,等那個人回來後,我們會被抹殺的吧?”

“……”

卡達裘面色難看地盯著水澤中央,握住武器的手掌不斷收緊。

試圖阻止達索琳前進,遠不只是怕她逃離掌控那麽簡單,更是怕她蒙頭亂竄跑到這裏。

薩菲羅斯固然是控制了傑諾瓦,但不知從何時起,這兩人的目標早就不一致了。

母親想要她,薩菲羅斯想保她。所以他將達索琳藏在母親體內,又讓他們三人留在此處監察。

但與其說是為了看守達索琳,倒不如說,他們的作用只是為了防止達索琳被傑諾瓦徹底吞噬掉。

傑諾瓦體內有無數的器官,幾乎所有器官他們三人都毫不畏懼,唯獨這裏不同。

這裏是子宮。

子宮,哺乳生物孕育生命的場所,生命的起源之地。按理說像傑諾瓦這樣古老而神秘的生物早就脫離有性生殖的形式,更不需要子宮這種器官。但偏偏傑諾瓦有。

前面那片水沼棲息著成千上萬、甚至上億個「傑諾瓦的子嗣」,它們是傑諾瓦的半身,也是傑諾瓦的孩子。是卵,也能絲滑變換成受精卵。

每當傑諾瓦降落到某顆星球後,它便會將這些卵排進大地,讓它們與生物、與水源、與植物、與能融合的一切融合,再如燎原之火般在大地上蔓延開來。

事成之後,母體會親自侵吞采擷果實,完成又一輪重聚。

這些藏匿在水中的卵狀物是重聚的鑰匙,基因的旋鈕,是傑諾瓦生命循環的起點和終點。

只要踏進那片水澤,他們便都會變成拋入海水的餌料,吸引無窮無盡的卵狀物過來融合,且一旦開始,便再難逆轉。

就算思念體也一樣。

他是由薩菲羅斯的執念,以及傑諾瓦細胞一起制造而成的。

如果是以前也就算了,薩菲羅斯沒找到達索琳之前。思念體承載著本體的執念而生,只要執念未被實現,那麽就算承受再致命的傷害,都不會毀滅。

可現在不一樣了。

薩菲羅斯已經找到她了,他不再需要代替他穿行平行世界的消耗品了。

他們三人,也只剩下一條命了。

卡達裘抿了抿唇,沒有接自己同伴的話,脖頸上兀起的喉結上下滑動。

他甚至感覺,自己握槍的手心已經滲出細汗。

而那個女人——

那個從他們誕生時起就知道的女人,那個被薩菲羅斯控制著在他們腦中重映過無數次的女人,他們誕生的全部意義——

此刻她正站在原地,試圖操控身體踢開那些卵,連看都沒有看他們一眼。

他和自己的兩名兄弟因她而誕生。

可對她來說,他們卻是她的敵人。

有那麽一瞬,卡達裘甚至感覺眼眶潮熱,差點想像羅茲那樣哭出來,舌根一陣發苦。

他忍住了淚意。

重聚儀式一旦開始,便再難終止,但並不是完全沒有辦法。

殺了傑諾瓦,或者,至少讓它重傷瀕死,儀式便能停下。

傷害母親,或者傷害她。

該怎麽辦?

“……”

沈默良久,卡達裘倏地勾起嘴角,笑了一聲。

這樣的問題,從他們誕生之初,就已經有答案了,不是嗎?

“……亞祖,羅茲。”銀發的少年低聲開口,尾音有些發顫,“我去燒了那些卵。”

“你們……”

他聲音發啞。

“達索琳就交給你們了。”

話音一落,在亞祖和羅茲驟然變得震駭的目光下,卡達裘握緊槍支,迅速更換彈藥,隨即朝水沼砰然開槍。

“卡達裘!”羅茲瞪大雙眼,有些不知所措。

“既然如此,那我們不用留手了。”亞祖簡潔道,他已經從卡達裘的話語中領悟到對方意思了,飛速換了另一把火力更猛的槍支,神似薩菲羅斯的豎瞳中掠過捕食者般的寒芒,“羅茲,直接動手。”

“但這樣媽媽會死……”

“媽媽和達索琳你選誰?”

“……”

“這個媽媽死了,沒準哪天薩菲羅斯還能從平行世界再找一個。但這個達索琳死了。”亞祖頓了頓。

長發冷臉的青年沒再說下去,而他的兄弟則猛地打了個冷戰。

如果這個達索琳死了,那薩菲羅斯一定會發瘋的吧?

而且還會在發瘋之前,就直接把他們三個直接抹殺掉。

兩人對視一眼,又心照不宣地扭開頭,直接用最猛的火力狂轟老媽。

另一邊——

痛意好似化作無數只細小的蟲子,沿著她骨頭縫鉆。她疼得兩眼昏花,身體止不住發抖,無數次嘗試想要發動魔法,可靈魂好像就跟身體分離了一樣,根本使不出來。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麽了,在這極度劇烈的痛楚中,她甚至無法控制自己的身體。

靈魂似乎被被什麽東西擠出竅了,有另一個存在正和她爭奪身體的主導權。而且那個靈魂的目標,遠不只是她的身體那麽簡單。

……是傑諾瓦做的嗎?

一定是吧。

那個之前在腦中和她對話的存在呢?現在怎麽又不說話了。

依稀間,她感覺自己站在了一個更高的位面俯視自己,看見自己皮膚融化,小腿塌軟,如蠟燭般和水沼混合在一起。

白色的粘稠物抽搐蠕動,似乎要聚合成新的模樣,再以她腳踝為起點,如蛇蟲般往上攀爬延伸。

它們要吞掉她的身體,吃掉她的血肉,不,不夠,還不夠,它們還要朝更高的位置伸出手,抓住她的靈魂,一起吃掉,消化掉。

但為什麽,偏偏是她?

為什麽,傑諾瓦會這麽渴望她?

就在她昏昏沈沈地思索時,她忽然感受到一陣熱意。熾熱的、能夠將她骨頭都燙化的熱意。

下一秒,過於尖銳的鳴叫不受控地從她口中迸發出來,身體遽然一松,伴隨著跳樓機疾速墜地般的眩暈感,她好像重新回到了自己的身體裏。

她喘了口氣,下意識轉頭看去。

鮮紅的焰火倏然從水沼盡頭灼燒起來,仿佛冥府河岸的曼珠沙華,一朵又一朵地沿河綻放,在水面上搖曳生姿。火花所過之處,水底皆爆發出震耳欲聾的尖叫,無數聲嬰兒般的尖叫扭曲怪異,層層疊疊,好像受盡了極大的痛苦。

火焰後方,一個銀色短發的青年踏入水中,雙足踏進水沼後,他好像也在忍耐著極大的痛楚。秀氣的眉峰微皺,蒼白細膩的皮膚腫起一塊塊水泡,看不清數目的受精卵往他體內鉆,他的皮膚也在剝落。

他在一步步地朝她走來。

……是薩菲羅斯的思念體。

他要做什麽?

她警惕起來,手臂微微緊繃,隨時準備著反擊。

但卡達裘卻越過了她。

她楞了一剎。僅僅一剎的功夫,短發齊肩的少年便已走到她身前,用半邊身體擋住她。

“……我對你沒有惡意。”卡達裘低聲說,強忍著沒有回頭看她。

“我們對你,”他頓了頓,“都沒有惡意。”

“……?”

她還是沒敢放松警惕。但由少年引燃的焰火卻繞過了她,將她和他一起包裹在圓圈內。圓圈外的火焰正燃燒著傑諾瓦的卵,圓圈內則無事發生。

這就像是某種證明,某種他不會傷害她的證明,可她不敢相信。

之前那個在她腦中發聲的存在說過,思念體是薩菲羅斯的執念所化。既然如此,他們怎麽會對她沒有惡意?

——但如果真的沒有呢?

心裏猛不丁冒出了這個念頭。

如果這三人的存在,不是為了傷害她,而是為了保護她,那這說明什麽?

某個不可思議的猜測在心頭越來越旺,逐漸焚作難以撲滅的山火,沿著四肢百骸熊熊燃燒。

喉嚨口倏然湧上酸脹的燙意,她匆匆移開眼,不敢再想下去。

見她神色,少年貓一般的瞳孔微微一暗,臉上好像寫滿了失落。身側的手指抽搐了一下,就好像想要挽留什麽,卻迫於現實不敢動。

卡達裘強迫自己撕開目光,看向對面。

火花已經燒成火海,空氣彌漫著肉質燒焦的味道。無數尖而細的叫喊掀成氣浪,頭頂上方不斷有腥臭的肉塊如雨墜落。那些火,也燒到了傑諾瓦身上。

“作為我的子嗣,你竟然敢、你怎麽敢——”

“對不起啊,媽媽。”卡達裘輕輕地說道,“我也不想傷害您。”

“可您不該對她動手的。”

“薩菲羅斯也不希望您對她動手。”卡達裘繼續說。

她的眼睫顫了顫。

而傑諾瓦卻像完全被激怒了一樣。火圈內的卵紛紛棄開她,洶湧地朝少年襲去。那些卵在游動時好似再度進化,不止分化出手,甚至還長出猙獰的人臉。它們狠狠撕開少年的皮膚,直往他□□裏鉆。

可就像是沒有痛覺一樣,少年冷著臉,繼續說道:“如果讓那個人知道這裏發生的一切,想必他也會讚同我的做法。雖然我一點也不想得到他的認同。”

“這次只是出於我自己的意願。”

“我自己的。”他低聲重覆。

他是被薩菲羅斯制作出來的思念體,是薩菲羅斯的從屬,生理學上的附庸。從出生時起就一直在聽從薩菲羅斯的指令。沒有任何屬於他自己的東西。

他被薩菲羅斯驅使著去一個又一個世界,找一個他們從沒親自接觸過的女人,一次又一次在時空亂流中遍體鱗傷。

從出生以來,他就一直在完成薩菲羅斯的任務。

唯獨這一次,唯獨救她而犧牲自己——

這一件事情,是完完全全出於他自己的意願。

“再見了,媽媽。”卡達裘說。

下一秒,火焰聚合成一條咆哮的火龍,朝傑諾瓦狂攻而去;水底憤怒的卵驟然膨脹,人臉上再度進化出嘴唇和尖牙,狠狠咬向卡達裘。

——嘎、嚓。

少年痛得一個踉蹌,卻沒有彎下脊梁。清秀的臉龐上滑過一行水漬,他顫抖著擡起手,在火龍背後瞄準自己的「母親」,纖麗的碧綠豎瞳中劃過一絲痛苦的狠意,他彎指扣下扳機——

砰!

耀眼的火光轉瞬吞沒一切。

在那震耳欲聾的轟響中,她聽見自己問道:“……為什麽?”

滾燙的氣流淹沒四周,如龍卷風暴般扭曲狂亂,她不得不扭開頭,卻發現那些焰火根本沒傷到她。

火光扭曲搖晃,她卻立在風眼中央。

“為什麽要救我?”她問,“我並不認識你。”

“……其實我也不認識你。”卡達裘回,“我從沒有真正認識過你。”

暴怒的傑諾瓦卵子如同無數根銀錐鐵叉,狠狠紮進卡達裘的肉裏,他終於抵抗不住痛意,咬著牙滑跪在地。長而密的劉海遮住少年半邊臉,顯得他的姿態脆弱可憐。

身體顫了又顫,唇瓣張了又張,猶豫了好久,少年才從牙關極小聲地擠出一句:

“達索琳,你可以碰我一下嗎?”

“……什麽?”

“碰我一下吧。”

負傷的少年跪在地上,仰著頭望她,纖瘦的身體被人臉蝌蚪撐出好幾個猙獰可怖的瘤泡,撐裂、爆開,整個人看上去就像被雨淋濕的貓咪一樣可憐。

透過紅燦燦的光輝,她依稀間看見一抹晶瑩的水色從少年眼角滾落,又蒸發成一團飄渺的霧。

見她沒有立刻回答,少年猛地顫抖了一下,他再次開口乞求,嗓音裏的哽咽終於漏了出來。

“……一下就好,達索琳,求你了。”

求你了。

“……”

為什麽?

為什麽……薩菲羅斯的思念體,要這樣?

可少年臉上的委屈不作假,淚意不作假,甚至幾乎從眼中滿溢出來的依賴,都毫不作假。

她不明白。

但她看著那張臉,那張神似薩菲羅斯的、卻可憐巴巴的臉,她還是忍不住心軟。

沈默許久,她極力克制著指根處酥麻的癢意和燙意,伸出手。

還沒完全碰到地上的少年,卡達裘就主動湊過頭來,像一只小貓一樣,用自己柔軟的銀發,輕輕蹭了蹭她手心。

她的呼吸猛然一滯。

從她的角度居高臨下望去,跪在地上的青年,細碎發絲下那一只碧艷的眼,真的很像神羅檔案裏年輕時的薩菲羅斯。

“……達索琳。”

薩菲羅斯年輕的思念體如此叫道。

“達索琳。”

柔軟的、破碎的、帶有啜泣的嗓音,像黏人的小貓一樣。

達索琳、達索琳、達索琳……

那個看起來只有十幾歲的孩子,就這麽一遍遍地念著她的名字,唇瓣開開合合,舌尖彎彎卷卷,好像這三個音節是什麽很能讓人滿足的甜膩咒語。

……不要再叫了。她想。不要再這樣叫她了。

由「薩菲羅斯」制造出來的思念體,用這樣卑微的神態和語氣叫她,她真的很難不多想。

明明他們之間只要維持那種恨意就好了。

明明只要把兩個薩菲羅斯徹底區分開來就好了。

她已經決定要走向新的人生了,也已經接受了自己被那個人怨恨的命運了,為什麽要這樣?

可看著那一張臉,她抽不回手,也扭不開頭,從肺葉裏湧出來的氣流堵在喉口,她試著張了幾次唇,卻都不知道自己要說什麽。

她甚至從沒接觸過這三個思念體,更別提和他們有什麽羈絆。

作為「薩菲羅斯」的思念體,這個人為什麽會這樣渴盼她的觸碰?

除非……

除非。

除非這也是「薩菲羅斯」渴望的。

“……達索琳。”

他們之間,最終是卡達裘先分了開來,他依依不舍地從她指尖處退開。還沒等她品透心頭那絲晦澀難言的情緒,銀發的少年便又輕輕地、試探性地將頭抵在她的膝蓋處。

“還剩最後一件事了。”少年啞聲道。

火海漸漸平息,燒焦的氣味愈發濃郁,除了圓圈裏他們腳下的卵狀物以外,水澤近乎燒幹。遠處那具達索琳覆制體也已經被燒成黝黑幹枯的焦屍,四周的肉墻處分化出好幾根噴射毒液的肉瘤,還有觸手。

卡達裘:“那些鉆進您體內的卵,還需要處理。”

傑諾瓦本體未死,意識還在,風險也就還在。傑諾瓦隨時都可能利用那些卵,來襲擊她吞噬她。譬如現在,那些已經鉆進了他體內的卵,就正在他體內橫沖直撞,試圖將他融合吞噬。

卡達裘腦袋一陣發昏。

他低聲說了句“冒犯”後,將手貼上她小腿,嘗試催動「重聚」的力量,吸引那些遁入她體內的卵。

火焰的爆裂聲持續不斷,劈啪聲間,二人所處的位置卻像死一般沈寂。安靜許久後,卡達裘忽然低低地開口:

“……其實我剛出生的時候,我就知道你了。”

“……”她怔了一下,“剛出生?”

“嗯。”

少年開啟這個話題時,好像也沒指望得到太多反饋,他自顧自地說了下去。

“那個人瘋了似的想找你,但平行世界太多了,宇宙的法則高深莫測,背後好像總有一只無形之手在阻撓他。他需要助手,所以,我們誕生了。”

“……”

“……我不明白。”她啞聲說。

“那個人傲慢、冷漠、自大、還自以為是,自己丟棄了自己最重要的東西,直到最後才後知後覺。”

“思念體的誕生和正常的生物不一樣,從我們出生的那一刻起,我們腦中就已經被灌入本體最重要的一段記憶。”

“那些記憶,”他頓了頓,“全都是你。”

“可我好不甘心。”

“從我出生至今,我沒有任何東西是屬於我自己的。”

“腦中的記憶是他的記憶,對世界的認知是他的認知,承繼的感情是他的感情,力量來源於他,甚至活下去都是為了他。”

“因為他需要我,需要我們,需要穿越平行世界的消耗品,所以才會有我。我甚至連我的命都不是我自己的。”

“也許等哪一天價值耗盡後,我就會被他直接抹殺掉,像人類踩死螞蟻一樣容易。”

“可我真的、真的好不甘心啊。”

少年哽咽著說。

“我也想作為一個獨立的人,而不是薩菲羅斯的思念體來活下去。”

心尖微微一顫。

那些鉆進她體內的卵狀物已經全部被卡達裘抽離了。被更高級的傑諾瓦細胞入侵後,年輕的思念體看上去好像隨時都要維持不住身形,纖瘦的身軀不斷顯露出解體的征兆。

不祥的黑霧如絲如縷,纏繞在少年的身上。為了不影響到她,少年咬了咬牙,努力克制著內心的渴望,單手撐著地面,迫使自己離開她,拉開距離。

不遠處,另外兩名思念體終於完全摧毀暴動的觸肢,疾奔到水沼邊緣。

漸弱的焰火如同人類掃墓祭拜時燃燒的火,頂端噴湧障目的黑煙,散發刺鼻熏人的氣息。

二人對視一眼,都看得見對方眼中的憂慮。

“可你剛才不是對傑諾瓦說,”她垂眸俯視著自己腳邊的少年,聲音放低,“這些都是出自你自己的意願嗎?”

“還是說,這也是薩菲羅斯的影響?”

“……我不知道。”卡達裘說,“尋找你、保護你、親近你,這些都是隨著我出生留在的本能啊。”

銀發的少年擡起眼來。

那雙比薩菲羅斯更纖麗的貓瞳水光瑩潤,目光觸及到她時,黯然的眼睛底下,好像迸濺出星星點點的淺光。

“但我願意相信,”他慢慢地、清晰地說,“我願意相信,這種想要為了你而對抗母親、為了你而奉獻生命的情感,是出於我卡達裘自己,而不是薩菲羅斯。”

——即使這最終沒什麽差別。

否則,從生到死,他又有什麽東西是完全屬於自己的?

他咽下了這兩句話。

她劇烈地顫抖了一下,呼吸梗在喉嚨裏。

可無論那份感情到底是出卡達裘本身,還是出自薩菲羅斯——

她發現,她好像都無法、也無力回應。

她已經做出她的選擇了。

她註定不能回應。

她唯一能做的,只是參考剛才青年提出的那個訴求,彎下腰,伸手摸了摸少年柔軟的銀發。

整片手掌貼合少年頭頂時,卡達裘渾身一震,不敢置信地擡起頭來看她。

喉嚨泛起幾分癢意。她移開眼,避開卡達裘的眼神。

可少年的眼神卻越發熾燙。

許久,他才艱難地移開目光,擡掌握住她手腕,拉開。

再次擡頭時,銀發的少年已經無師自通地斂藏起臉上所有情緒。

“我能問你最後一個問題嗎?”卡達裘輕聲問道。

“……什麽?”

“你想從這裏離開,是為了什麽?”他問,“為了那個平行世界薩菲羅斯?”

“……”

她低下頭。卡達裘表情平穩地望著她。碧艷的貓瞳如海水般深。

過了一會兒,她才嗯了一聲:“是。”

“……真是令人嫉妒啊。”少年說。

——我也想,好想好想,想要你多看看我,多陪陪我。

想要你無論置身於怎樣的險境,都能義無反顧地奔向我身邊。

但幸好,她要的是回平行世界的薩菲羅斯身邊,而不是他們的本體薩菲羅斯身邊。

卡達裘彎起嘴唇,差點想笑出來。

薩菲羅斯,啊……薩菲羅斯。我的主人,我的本體,我可悲又可憐的“哥哥”,就算你再瘋狂又如何呢?

她不要我們,也不要你。

她要的是你想殺掉的那個同位體。

“我明白了。”卡達裘朝她笑了一下,笑容似乎是他能做出來的最乖順的模樣,“你想回去,那我幫你。”

“——這也是出於我個人的意願。”他說。

“亞祖,羅茲。”遍體鱗傷的思念體站起身,銀發垂落的模樣顯得有些乖戾,“帶她離開吧,前面應該沒有危險了。”

羅茲:“但你……”

“聽我的,去。”

少年的語氣依舊輕柔,卻不容置疑。最後一句指令落下後,他試著挺直脊梁,望向來時的方向。

他的兄弟們會帶她離開。

而他會在母親的反擊中死亡。

但接下來,他想再做一件事。

既然註定要死,既然註定得不到她,那不如趁滅亡之前,再在母親的體內放多幾個魔法,讓傑諾瓦本體來給他殉葬。

這也是他自己的意願。

他有些興奮地,握緊了刀。

作者有話要說:

緊趕慢趕終於在零點前寫出來了!大家除夕快樂,新年快樂——!!![比心]

本章含大量私設,關於傑諾瓦的內容都是胡謅的,切莫當真。

一切官方沒寫的內容,都是用來二創自由發揮的[狗頭]

說起來其實我最開始想一百章大結局來著,本章在我計劃中是94-95章左右,最後留三五章寫最後一組情節,但,肉眼可見地,我前面寫嗨了。

估計還有一兩章這一卷就結束了,然後就到我們的最終卷啦。

順便問問,如果完結後我想出本的話,有沒有老師有興趣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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