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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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傍晚的夕陽殘艷如火,鮮草籠上紅紗,在海風吹拂下宛如猩紅的海藻,妖冶曼麗,鬼氣森然。回去的路上,傑內西斯一直在覆盤。

為什麽女神像會突然碎裂?又為什麽它偏偏碎在了她伸手觸碰的時候?神像碎裂這種事,放在任何宗教中都足夠禁忌。

所以到底為什麽?

“傑內西斯。”她走了過去,打斷了那個第N+1次低喃「為什麽」的前特種兵,“除了念詩和觸碰以外,你當時還有做別的事情嗎?”

“……怎麽?”

紅發的1st瞇起眼,表情尖銳而有鋒芒,視線銳利得像一把開了刃的劍。

“你有什麽高見?”

“……”

這人語氣怎麽這麽沖?

不過高見的話確實沒有。

她語氣平靜:“試著幫你排除原因罷了。我覺得,女神的回應也許不在於外顯行為上。”

“……哦?”傑內西斯挑起眉梢。

這一點她是瞎猜的。

雖然已經走出石窟,但盤桓在她心底的那種異樣感卻始終未散,就像心臟中憑空生出來一根尖刺。因為堵在心臟中,所以她挖不出來,也摳不掉。當時站在女神像前,只有她一個人聽見了那些莫名其妙的聲音。

她不確定那些聲音是誰發出來的,也不確定給傑內西斯賜下神眷的是否是真的「女神」。但是,如果神這種東西確實存在的話,聆聽人類的心聲,攫取生物的意念,對祂們來說應該並不困難。

“如果不討論「做」的話,”傑內西斯語氣微頓,嗓音微妙,“當時我確實放棄了一些無謂的執念。”

……

每個人活著都有自己或堅守或追求的東西,譬如夢想,譬如榮譽,還有尊嚴、驕傲,在小時候,紅發及耳的男孩也有過一個夢想。

十歲出頭那年,小小的傑內西斯發明出了一種香甜可口的巴諾拉白蘋果汁,果汁榮獲全國農產物最優秀獎。

他成了星球上最受矚目的年輕新星,熠熠生輝,閃耀奪目。來自米德加的攝影團隊特意為了這個少年不遠萬裏扛著長槍短炮過來,詢問他獲獎感言。

「……我很高興。」

從未見過這樣大陣仗的男孩聲音有點啞。攝像頭下,傑內西斯很緊張,但他還是深吸一口氣繼續往下說。

「獲獎的笨蘋果不僅果汁好喝,直接吃也十分美味。」

他頓了頓,有些不好意思地側開臉,聲音很輕。

「……我的夢想,是和父母一起請英雄薩菲羅斯品嘗村裏的蘋果。」

村裏的白蘋果,是這個年僅十歲的少年最能送出手的東西。

提起「英雄薩菲羅斯」時,那雙青藍色的眼瞳如寶石般璀璨發亮。

……

請薩菲羅斯品嘗家鄉的蘋果,是傑內西斯第一個發自內心想要完成的「崇高願望」,或者說理想。

但願望往往會被侵蝕,會異化、會扭曲、會膨脹,就像人往前邁出第一步後就會邁出第二步第三步,有了第一個目標後會有第二個第三個目標,理所當然地,願望也會隨著人類的成長,逐漸變成面目全非的樣子。

想要請薩菲羅斯品嘗巴諾拉白蘋果,這個願望該怎麽實現才好?

不管怎麽說,最基本的應該是能見到薩菲羅斯一面吧……?

他想見薩菲羅斯,於是他進入了神羅。他想離英雄偶像更近一點,於是他成為了特種兵。成為特種兵後,自然而然地,他開始朝金字塔的更高處眺望。

3rd、2nd、1st……

漸漸地——

「……我也想成為英雄。」

不知從什麽時候起,取代曾經那個小小心願的,成了這個念頭。

——我想作為「新的英雄」,向薩菲羅斯送出那個蘋果。

他依然想送出蘋果,可想要送出去的蘋果,已經不再是最開始的那一個了。

想要成為一個人,就必得先「殺死」一個人。這種殺死可以是物理層面的,也可以是精神層面。但無論如何,英雄的桂冠,從古至今都只能由一個人來戴。

而他無法超越薩菲羅斯。

十幾歲的青年握著長劍,咬牙奮戰。他殺死了許多同齡人無法戰勝的怪物,滿身是血地從槍林彈雨的戰場中爬了出來。

可無論他多麽努力,他都無法成為英雄。

他只能站在薩菲羅斯耀眼的光芒後,看著英雄榮耀加身,而他只是光芒後的一團影子,是冠冕上的其中一個點綴物。萬千鋥亮相機在前,可它們全都將聚光燈對準薩菲羅斯。

「……好不甘心。」

電視機上的報道一條接一條,貼在大街小巷的宣傳海報一面接一面,印在報紙頭版上的照片一張接一張——全都是薩菲羅斯。

青年時的傑內西斯站在神羅大廈前,仰頭眺望公司新換的宣傳版面。鋪天蓋地的戰爭宣傳,鋪天蓋地的薩菲羅斯,米德加鋼鐵黑冷的世界仿佛只是為了給那個眉眼冷峻的「英雄」做陪襯。他的心頭忽然就燃起了一簇無名之火。

那簇焰火好像要以他的身體為骨架,以情緒為燃料,將他四肢百骸全部燒枯。他在神羅大廈的門前站了好久,好久。

他從舌根嘗到了一絲發苦的燙意。

「……好不甘心。」

他再一次想。

「為什麽站在最顯眼處的那個人,不能是我?」

「為什麽明明我都這麽努力了,也還是超越不了薩菲羅斯?」

「為什麽就算我成為了1st,那些媒體、那些記者、那些諂媚的烏合之眾,也還是一股腦地將目光投向薩菲羅斯身上?」

沒有人在意我。

沒有人會管舞臺上的配角。

好不甘心。

……啊,好不甘心。

好不甘心好不甘心好不甘心好不甘心好不甘心。

我也想當那個「英雄」。

看,人的願望就是這樣。會醞釀,會發酵,會膨脹,會變成面目全非的樣子。

……明明最開始他的念頭是那麽簡單、那麽樸素。

——「我的願望,是和父母一起請英雄薩菲羅斯品嘗村裏的蘋果。」

明明只是這樣而已。

為什麽會變成後面那副模樣?

“……那些新聞輿論,不過都是神羅操縱的把戲。”沈默許久,她開口說道,“他們需要薩菲羅斯這個工具。”

沒能上新聞頭版不是因為傑內西斯不夠努力,也不是因為他不夠優秀,而是因為恰恰好操縱棋局的巨獸選擇了另一個人。沒人關心英雄想不想成為英雄,也沒人在意不是英雄的人,到底有多艷羨那個位置。

“他只是被推出來的棋子而已。”

“我知道。”紅發1st的聲音很輕。

但那個時候的傑內西斯不知道。

“叛逃是因為這個嗎?”她忽然問道。

“……你想多了。”

“雖然也有這個原因,但對神羅人體實驗的憤怒和那種被背叛感占大多數。哦,當然了,”傑內西斯皮笑肉不笑,“憤怒的對象也有你。不過你也挺可憐的。”

“……喔。”

“說回正題,”傑內西斯慢悠悠道,“我在女神面前確實是想開了,也放下了過去那些無謂的執念。那你呢?”

那你呢,達索琳?

你的執念是什麽?

“別告訴我,真正讓女神賜福的契機是這個。”

……

回到恩卡特村時,夕陽已經完全沈落。夜空宛如一張畫布,深藍色的顏料沿著山巒的脊線塗抹上去,再徐徐點出明黃的星塵,看上去安寧靜謐。時間不早,同行的其他人都各自離開了,寬廣的草坪上只剩她和薩菲羅斯二人。

他們循著狹長的小徑往木屋的方向回。

十一月夜涼如水,寒意濕冷如霧,加上晝夜溫差的因素,白天穿在她身上會顯得有些熱的衣服,到了夜晚就只剩單薄可言,根本難以抵禦寒風。

冷氣循著衣服的縫隙一股腦地往身上鉆,讓她不自覺打了個寒顫。還未來得及說冷,溫暖柔軟的翅膀便撐了起來,虛虛罩在她的身上。

她回過頭。

“冷嗎?”薩菲羅斯站在她身側。

她沒說話,只是朝薩菲羅斯挨近了些。代替言語的是行動,她擡起手,冰涼的手掌貼上男人面頰。

“你覺得呢?”

他的臉很暖,而她則恰恰相反。

指腹觸及的皮膚微微顫栗,好像升起了一小片雞皮疙瘩。她頓感驚奇。原來即使是薩菲羅斯這樣非人的存在,被冷意偷襲時也是會有戰栗感。

但薩菲羅斯沒有避開。男人纖長的喉管震出一道低笑,反應過來後,他垂眼俯身,手掌扣住她欲退的手腕,將整張臉貼進她掌心。

美麗的銀發灑落下來,如瀑布般沿著她手臂流瀉,宛如流淌的月光。

“是很冷。”特種兵的嗓音柔滑如緞,溫熱的肌膚貼緊她手掌,看起來像溫馴的大型貓科動物,“這樣會好點嗎?”

他在她掌心裏擡起眼,纖麗的貓瞳中斂著攝人心魄的光澤,比綠寶石更加瑰艷。

她含糊地嗯唔了一聲。

明明跟他相貼的是手,但為什麽發燙的卻是她的臉頰,真是奇怪。她索性將另一只手也撫了上去,雙手一起捧著大貓的臉。

“所以,神羅的1st大人這是要給我當暖手寶的意思嗎?”

薩菲羅斯笑了一聲,唇角彎起清淺的弧度,“你可以去掉那個稱謂。”

他已經不是神羅的1st了,也沒有任何繼續與這個稱謂扯上關系的念頭。

“但如果你想的話,我可以是。”——這句指的是暖手寶。

話音落下後,肌肉賁張的手臂霎時環過她的腰身,將她扣進懷中。她不得不緊緊黏在薩菲羅斯身上,暖烘烘的熱氣循著他身子傳遞過來,背後蓋著柔軟蓬松的黑羽。

“如何?”身體力行充當人形暖爐的大貓低聲問道。

“那這個暖手寶的覆蓋面積還挺大的。”她懶洋洋地說,“不過會不會有些奢侈了?”

溫軟的臉頰又蹭了一下她手掌,銀發垂落下來,薩菲羅斯的神色顯得有些漫不經心。

“本該如此。”

男人彎腰的幅度加大,原本圈在她腰後的手臂微微下落,轉眼就穿過她膝彎,將她單手撈了起來。除了當暖爐以外,某人似乎還有著做人形代步工具的念頭,將她抱穩後,身材高大的前特種兵重新邁開腳步。

她瞄了眼身旁。這人還挺貼心的,是用右手抱的她。漆黑的單翼就生在他右肩胛骨後,用右手抱她的話,翅膀圍攏過來時恰好能擋下所有的風。

“我剛才跟傑內西斯聊的話,你有聽見嗎?”她忽然問道。

剛才她和傑內西斯對話時,不知為何,越聊他們就離人群越遠,最後居然滿打滿算和大部隊隔了快三十米的距離。

她不確定薩菲羅斯能不能聽見,反正這個距離換她肯定聽不見,但礙於薩某是被傑諾瓦細胞加強過的外星生物,直接秒殺比賽,聽力能夠達到何種程度她也說不準。

“大概聽到一些,但很模糊,怎麽了?”

“他問我有沒有什麽執念。”

薩菲羅斯腳步微頓。

那一頓其實很短暫,也許只有一秒,或者半秒,短暫得微不足道。如果不是因為她此刻正陷在他懷中,她肯定無法察覺。

“那你是怎麽回答他的?”薩菲羅斯語氣平靜。

“我沒回答。”

薩菲羅斯不動聲色地看了她一眼。

她稍稍支起身子,手臂攬過男人脖頸,將臉埋進他的頸窩。臉頰蹭到對方裸露的肌膚時,男人的喉結似乎滑動了下。

薩菲羅斯調整了一下姿勢,讓她靠得更舒服,一只手護在她腰後。

“我之前有很長一段時間都活在悔恨中。”她繼續說道。

她曾經拼盡全力想要改變命運,想要挽留那個「薩菲羅斯」,也一直覺得,自己的利用、欺瞞和背叛,是前世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是讓薩菲羅斯徹底斬斷人性的引線。

她想親口和薩菲羅斯說一聲抱歉。

“……”

“你真的不在意嗎?”她小聲問。

“……”薩菲羅斯語氣平靜,“你前世的事?”

“……嗯。”

她收緊手臂,整個身子都趴伏在薩菲羅斯胸前,但她沒有擡頭看他。

“我還是覺得好夢幻。我總感覺你接受的過程快得讓人有些……難以置信。”

聞言,緊貼著她的胸膛微微震動,似乎把某種壓抑的輕哼或者笑意傳遞了過來。薩菲羅斯低下頭,溫熱的臉頰貼上她,略微使力拱了拱,迫使她擡起臉。

薩菲羅斯開口:“你做過的那些事情,我確實不在意。”畢竟正面承受那些負面情緒的人不是他。

但是——

薩菲羅斯危險地壓低聲音:“如果你要跟我提那個「他」,那我確實在意。”

“……”

她有一瞬間語塞。看得出來他確實很在意這個。

她只好討好地貼了貼薩菲羅斯臉頰,對上他的目光。

做出這個動作時,她其實還是有點緊張。但眼前的豎瞳出乎意料地沒有任何的攻擊性與侵略感,碧綠的瞳色好像一片寬闊的海洋,海上無風無浪,似乎能夠將她溫柔包裹,容納所有不安。

“……言歸正傳。”她啞聲說,“就在不久前,我其實以為我的「執念」已經實現了。”

她已經向薩菲羅斯坦白了,該說的抱歉也說了,甚至……「留住薩菲羅斯」,這個最艱難的願望也實現了。

薩菲羅斯知曉一切。他知道傑諾瓦計劃的真相,知道他的身世,也知道她曾經的欺瞞,但他依然站在這裏,在一個與前世相去甚遠的軌道上,抱著她,和她一起漫步在偏遠小鎮的原野上。

“……你以為。”薩菲羅斯低聲重覆。

她嗯了一聲:“我以為。”

「以為」的意思,就是還沒有。

薩菲羅斯掀起眼簾,纖長的睫羽在蒼白的面孔上投落淺淺灰影,四目相對時,她發現薩菲羅斯眸中的情緒依然平和。

他的嗓音也柔和得不可思議。

“所以,你的執念是什麽?”

她的執念麽。

晚風仍在吹,遠處的枝椏在風中搖曳,草葉發出悉悉窣窣的聲音。恩卡特村夜晚的風很涼,但她好像完全感受不到冷了。

心臟在肋骨間怦怦直跳,鼓動的器官將滾燙的鮮血輸送到全身,過於劇烈的心跳,甚至讓她骨膜間響起一陣鼓噪的回音。

能夠稱得上執念的東西,那確實還有一件。不,兩件。

她仰起臉,輕輕地吻向薩菲羅斯下頜。

“薩菲,我好像還沒穿過婚紗。”

抱著她的手臂倏然收緊。

“要補一場婚禮嗎?”她凝望著他,眸中逐漸浮起碎星般的笑意,“最好選個有花的地方。”

作者有話要說:

本來以為今天要寫不完了……剛準備下工就看見有兩位老師灌了營養液,無比感謝啊啊啊啊,遂坐下來繼續拉磨把這一章寫完了x再次感謝最近投餵營養液的老師們!

換了新封面,是今天新鮮出爐的稿圖~誰懂我看著草稿裏薩菲羅斯捧著達索琳腦袋準備kiss的樣子有多興奮,不知道為什麽想到了莎樂美,莎樂美捧著約翰的頭顱印下病態又血腥詭麗的死亡之吻,剛好這一張稿我是拿著前面一周目薩和達索琳血吻的章節片段去約的。雖然成圖看不出來血腥詭麗,但這個捧腦袋的動作我還是很喜歡。(草稿達索琳嘴角有血,可惜成圖去掉了)

順便還搗鼓了人設卡新玩法,我在配角那裏上傳了一些比較喜歡的稿子。前三張都有和正文內容對應(或即將對應),最後一張是我腦的蛇塑pa。

之前想過一個雙蛇塑的paro,白唇蟒x西非綠曼巴(粗壯的巨蛇x纖細的毒蛇),綠曼巴是藍化個體。雖然嚴格來說這兩種蛇不可能碰上並且大概率也無法交/配,但我還是覺得這兩種蛇很符合我腦子裏的薩達形象。

體型上白唇蟒偏粗壯有力、肌肉發達,綠曼巴偏纖細輕盈、速度敏捷,後者長度大概到前者的2/3左右。

前者具有食蛇性,依靠力量和絞殺捕獵,攻擊性非常兇猛;後者不具備食蛇性但有毒,有個很有趣的地方是:綠曼巴性情羞怯,傾向於逃離而非主動攻擊,但若被激怒會反覆咬傷目標致其死亡。

好吃。

疊個甲,所有資料都是網上搜的,我不專業,看個樂子就好~以及白唇蟒的鱗片很漂亮,在光線下會散發出五彩斑斕的鐳射光,感興趣的老師可以搜一下。

咳,進入正題,說這麽多蛇類信息,其實是因為之前我有過寫薩達雙蛇塑paro的想法,不過一直被擱置。如果反饋多、想看的人多的話,等正文完結後我會寫個蛇塑番外玩玩。如果想看的人不多那就當無事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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