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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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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時間溯洄。

巖壁坍塌後,星球北部的地殼深處只餘廢墟。原本虬結穹頂的枯藤墜落一地,熒亮的魔晶也散作碎屑,空中彌漫著藍綠色熒霧,四周一片朦朧。

碎石齏粉恍如洪流傾落,仿似天災暴雨。她在高空中疾速下墜。即將墜落至底時,一條修長有力的手臂攬過她腰身,將她撈了起來,攏進懷中。

萬物都在下墜的世界裏,只有薩菲羅斯和她靜靜地懸於半空。

薩菲羅斯單手抱著她,面無表情。漆黑的單翼從他右肩胛骨後展開,巍然立於這猶如天災的天地間時,他就像神話中的墮天使一樣,邪性又美麗。

“……薩菲羅斯。”她聽見自己開口喚他,嗓音充滿恍惚。

這一聲就像某種打破凝滯的咒語。

薩菲羅斯低下頭,緩緩眨了下眼睫。他慢慢地、極具壓迫感地將目光往下移,視線掃過她的臉、掃過她胸膛,定格在他攬在她腰間的那只手上。

空氣陡然一滯,薩菲羅斯眼底倏然掀起近乎扭曲的暴虐。

半晌,他從喉中擠落一聲冷笑。

“現在還沒到讓你死的時候。”

翼羽微微一振,男人驟然逆著下墜的亂石流向上騰飛。淒嘯的狂風之中,環在她腰間的那條手臂愈發用力,她幾乎懷疑他要將她整個人揉碎。

腰很疼。就算不看,她也知道薩菲羅斯肯定用力到給她勒出紅痕了。

他們在另一個溶洞中降落。

溶洞幽暗昏沈,洞窟巖壁紋路嶙峋,暗河潺潺流淌。這裏的布局宛如一個小型山谷,微高的巖石圍攏著微微下陷的平臺,上面站著很多人。

降落之後,薩菲羅斯第一時間就松開了她,好像連多碰她一下都不願。

她久違地踩在地上。或許是被封凍太久的緣故,雙腿酸軟無力,膝頭一軟差點跌倒。

但就在她踉蹌前傾的那一刻,一只手抓住了她胳膊,穩穩地撐住了她。

“眼熟嗎?”

薩菲羅斯開口,語氣平淡,她聽不出任何情緒。

她楞了楞,擡頭看他。但薩菲羅斯卻別過了臉,如瀑的銀發從他頰側垂落下來,遮住了他的表情。

她意識到,薩菲羅斯好像是在指下面的那些人。

那些人並非神羅職員,也不是克勞德一行人。他們膚色慘白如紙,表情怔忡呆滯,全身都罩在寬大的黑色鬥篷中,唯獨肩頭的位置露出一個大口,裏頭紋著極其顯眼的實驗編號。

……是寶條嘴裏的「薩菲羅斯的覆制體」。

她不太明白為什麽薩菲羅斯要提這個,好奇怪。重逢之後,他們之間就根本沒有任何能稱得上「正常」的對話。不是他單方面在無視她,就是所有對話都揉碎在激烈的戰鬥中。

第一次進行如此平靜的對話,居然是圍繞著下面那些實驗體。好茫然,也好微妙。

過了一會兒,她才謹慎應聲:“……最近星球出現了很多這樣的黑袍人。我和他們也是循著這些黑袍人的蹤跡,才找到你的。”

“哦?”薩菲羅斯玩味地重覆,“你和他們。”

“……啊,說起來,達索琳。”

男人的喉管微微一震,再次開口時,他的嗓音已經噙滿低啞的笑意。薩菲羅斯勾起唇角,轉頭看她,笑意卻不達眼底。

“你的那些可憐的同伴,在逃離時似乎根本沒有管你呢。”

她的表情空白了下。

“讓我來猜猜看……”

或許是因為黑魔石到手,成神之日在即,薩菲羅斯看上去心情很好,他甚至完全地轉過身子,俯視著她,不再刻意避開對視。

他惡意道:“你的那些「朋友」,不會也是被你用當年那種手段騙到身邊的吧?”

她的瞳孔猛然收縮,臉上血色刷地褪去。

“……我沒有。”

“沒有嗎?”

“在你眼裏,我……”她下意識這麽說,又倏然收聲。

溶洞安靜得有些詭異,死寂的空間裏連呼吸聲都接近於無。她擡眼怔怔地望著薩菲羅斯,喉嚨燙得生疼。

——在他眼裏,她就是這樣的人嗎?

但她好像,確實無法反駁。

是啊,她是騙了薩菲羅斯,她是傷害了薩菲羅斯。

她以前也確實是這樣的人。

所以如今他用這樣的姿態這樣的話語刺她,也不過是因果相報,她自食惡果罷了。

她閉上眼,扭開頭。

可薩菲羅斯並沒有讓她如願。

銀發碧瞳的男人仍在微笑著,他單手掐住她下巴,迫使她擡起臉來。俊美的面龐匿在黑暗中,看見她臉上浮現出堪稱痛苦的情緒時,幽綠的豎瞳裏盛滿扭曲的快意。

薩菲羅斯:“你這張嘴中,好像從來都沒有什麽真話。”

攏在她下頜處的手轉而包裹住她整個喉嚨,薩菲羅斯將她提了起來。

溶洞中沒有燭火,唯獨暗河流動時折射出粼粼波光,森冷清涼,虛虛地輝映在巖壁上。掐在她脖頸處的指骨勁瘦有力,她依稀間覺得自己像是被毒蛇絞殺的乳鼠,氧氣逐漸稀薄,肺部逐漸窒息。

呼吸變得艱難起來,她的胸口劇烈起伏著,手指無力地攀上他小臂,努力擡眼望去。面前那雙碧綠如湖的眸底,映出她愈發失神的臉。

在那瞬間,薩菲羅斯眸色微暗。

她不知道薩菲羅斯想到了什麽。

幾乎只是一眨眼的事,掐在她脖頸處的力道便倏然加重。薩菲羅斯低下頭,斂去面上所有表情,表情平靜得恐怖,頭顱越壓越低。

碧熒熒的豎瞳宛如非人的蛇類,死死攫住她,他們之間的距離越來越近、越來越近——

溫熱的氣流撲灑到她臉上。呼吸近可交融,鼻尖幾乎相貼。幽暗的碧瞳倒映出她逐漸放大的臉,內裏如有漩渦翻滾。

過近的距離,她甚至覺得薩菲羅斯快要吻下來了。

但就在唇瓣浸染熱意的那一瞬,薩菲羅斯倏然回神。他猛地收手,修長的手指微微抽搐,臉上飛快掠過一絲極致的厭惡。

“……無聊。”

他閉了閉眼,任由她摔倒在地。鈍響與痛呼傳到耳邊時,男人眼底暗火更甚,他別開臉,表情陰郁地盯向自己的手指。

——那上面,仿佛還殘留著她的餘溫。

也殘留著她呼吸時,頸下血管脈動,血液滑過他指腹的觸感。甚至好像能觸碰到她顫抖的呼吸。

過了半晌,薩菲羅斯才吐出一口氣,冷冷地掃向下方平臺。

“你和那些人是什麽關系都無關緊要。”他冷漠道,“反正都已經死期將近。”

“——不過,在那之前你可以盡情哀悼。”

似乎重新調整好情緒,薩菲羅斯的嗓音重新孤傲起來。

他低垂著頭,細碎的長發在蒼白的面龐上投落森森黑影,襯得那雙碧熒熒的眼眸如鬼火一般,唇角笑容傲慢而強勢。

“距離隕星落下還有不到一月,這顆星球上的所有雜碎都會被清除。自然,也包括你和你的那些朋友。”

他沒再看她。

……

接下來的時間,她一直被薩菲羅斯關在這個溶洞中。

雖說是「關」,但薩菲羅斯也沒怎麽管她。自他催動黑魔石召喚隕石後,龐大堅硬的結界便籠罩了整個北方大空洞。外面的人進不來,裏面的人出不去。她做不了什麽。

她跑不掉。

……也不打算跑。

時間被壓縮成只剩清醒與睡夢,二者的分界也並不清晰。在她清醒時,薩菲羅斯很少出現。似乎是為了他的成神大業,每天,薩菲羅斯都獨自待在北方大空洞最深處,她很少能靠近他。

倒是睡著之後,她時常能感受到一些奇異的視線。或專註,或陰鷙,有時她甚至能感受到堪稱露骨的殺意。

冰冷的目光先是落在她的臉上,而後移至嘴唇。視線觸碰到她泛青的唇面時,好像徹底黏住了難以移開。在那裏定格了許久後,他才緩緩看向她的下頜,再到喉嚨。

他擡手握了上去。溫熱的呼吸慢慢傾灑於她頸間。

就好像蛇在嗅聞自己的獵物。

每到這種時候,她都掙紮著差點醒來。但意識即將從睡夢的水澤中浮起時,更深的睡意便會如利爪一般勾住她,讓她重新沈睡。

她不知道再後面發生了什麽。偶爾醒來時,她會發現身體有些異樣的疼痛。手腕腰間詭異地斑駁著淤痕。

這種感覺,就像被施加了「昏睡」魔法似的。

……神羅似乎真的制造過名為「昏睡」的魔晶石。

現實黏稠起來,如同攪成一團的漿糊。

在這混濛的現實中,存在感最強的反而是傑諾瓦。

那些進入大空洞的黑袍人終究上演了一場「再聚合」。起初她以為那些家夥的作用也是協助薩菲羅斯重塑肉身,實則不然。

身穿黑袍的覆制體們就如融蠟般軟化,身體溶解成軟趴趴的紫紅色膠狀體。爛泥似的物質猶如恐怖游戲裏最為驚悚血腥的史萊姆,在地面上蠕動,血融於血,骨融於骨,最終聚合成嶄新的怪物姿態。

這應該是傑諾瓦原本的模樣。

不是尼布爾海姆那具古代種女屍,而是它「原本」的樣子。但傑諾瓦的新形象,讓她有點兒不知該怎麽形容。

惡心、瘋狂、難以言喻。主體是一顆碩大的肉瘤,攤在地面不斷蠕動。猩紅的血管時漲時縮,撐出詭秘又瑰麗的紋理。大大小小的膿皰如繁花般盛放在肉瘤表面,花蕊縫隙間綻出艷麗的觸須,像被剝了皮的毒蛇,裹滿黏液濕漉漉地扭曲著。

它好像對她很感興趣。活蛇般的血色觸須總會朝她伸來,皸裂成無花果般的數瓣,猙獰而可怖。

但每一次,每一次觸須快要貼到她臉上時,薩菲羅斯的聲音都會插進來。

「母親。」

男人的嗓音低沈綿滑,纏綿繾綣,仿佛喉嚨中含了溫潤的暖玉,低啞又溫柔。

觸須動作微滯。她喘息著扭頭望去。但英俊完美的災厄之子並沒有看向她,男人碧綠的瞳孔中仿似燃著一簇火,詭異而幽森,其中倒映著他母親醜陋的肉瘤形狀。

「時間很快就會到了,您無需著急。」他低聲哄道。

「……」

那肉瘤對於薩菲羅斯的答案很不滿意,長而滑膩的觸肢前端昂起,發出尖銳的嘶鳴。

「不會太久的。」薩菲羅斯微笑著說,「等待的時間不會太長的,母親。」

她一動不動地望著薩菲羅斯,試圖從幹澀的喉中擠出聲音。

但那兩母子之間的氣場太過融洽,她無法插入,此時也沒有任何人關註她。

大空洞內黑沈幽冷,涼津津的寒意如絲如縷,從她袖口間陰惻惻地鉆進來,緊貼皮膚,滲入血骨。她望著薩菲羅斯擡腿,望著他朝傑諾瓦走近,然後轉身——

他只給她留下一道孤傲決絕的背影。

傑諾瓦的動作停止下來。薩菲羅斯擡起手,動作輕柔地撫摸那個猙獰腫脹的肉瘤,眼底積攢著病態的甜蜜。

「很快,我就會跟您融為一體。」她聽見他說,「這顆星球,這顆星球上的生命,都會成為我們駛向宇宙的燃料。」

「當然,也包括您最想要的她。」

嘶嘶——

驚悚詭麗的觸須蜷曲起來,更尖銳的嘯鳴形成氣浪。不大不小的空間,仿佛全然成了傑諾瓦母子的二人世界。此起彼伏的鳴響仿佛某種特殊種族間的節拍呼應,她看見傑諾瓦的身軀膨脹起來,猩紅色肉塊中破出更多的觸肢。

那些觸肢如同蛛網般懸上穹頂,又如藤蔓垂落,一綹一綹地圍繞住二人,仿如某種血腥綺麗的獻祭現場。

她蜷縮在角落,遍體發寒。十步左右的距離,薩菲羅斯的神情在她眸中放大放大再放大。

銀發碧瞳的災厄之子低笑起來,嗓音甜膩得像蜜糖。他將臉貼進他母親的懷抱中,就像是得到心愛玩具的孩童,臉上盡然是輕松的愉悅。

她很少見薩菲羅斯露出這樣的表情。

「我很快就會實現您的願望,母親。」他溫柔道。

「我們會成為新的神而誕生。」他說。

「而且不會再孤獨。」

「您會永遠陪著我,而我也會……永遠陪著您。」

……

那她呢?

她很想這麽問。

但薩菲羅斯構建的藍圖中,好像沒有她。

只有他的「母親」。

她的作用,大概只是在合適的時候死去,成為這母子倆的祭品吧。她想。

畢竟薩菲羅斯似乎真的想殺了她。

作者有話要說:

偷偷透一下,過段時間我們估計要換封面了。

咳,是的,我又約稿了,是薩達kiss的稿件。我拿的是第86章《嗜血的吻》那裏的片段去約的,提前期待一下成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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