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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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長夜漫漫，月色寂涼。
這一次，夢境勾勒出古代種神殿的輪廓。
古代種神殿，星球上最神秘的地方之一。傳言是由古代種賽特拉留下的遺跡，從兩千年前就已存在，記錄著星球磅礴浩瀚的歷史，以及古代種的智慧和知識。
愛麗絲說：賽特拉死去後，靈魂本來可以回歸生命之流，與星球合為一體。但不知為何，她的先輩們卻全都留在此處，如草木落葉歸根一般，久久不願離去。
古老的神殿由沙石砌成，遍布赭石與黃沙的色彩，整座神殿宏偉而壯麗。神殿裏燃著長明的火炬，艷紅的火苗在昏暗中搖曳，投映到那些林立的石柱上時，會拉出一道道扭曲而詭譎的黑影。
黑影中間，靠坐著一個渾身是血的男人。
那是塔克斯的曾。
在她和克勞德一行人從米德加逃離後，神羅派出了無數精英追捕他們，其中就包括塔克斯的精英。但眼前情況，曾的目標顯然不是他們。
“……曾？”克勞德警惕開口。
曾依舊穿著塔克斯的黑西裝制服，單手捂胸，傷勢極重。止不住的鮮血從他的指縫間滿溢出來，空氣中彌漫著濃郁的血腥味。
見有人來，曾的身體猛然抽搐了下，他掙紮著擡起頭。望見他們時，空氣微妙地有些緊繃。但很快，曾吸了口氣，看上去完全顧不上他們的身份，他急促開口，氣息微弱：“薩菲羅斯要找的……不是應許之地……”
“什麽意思？”克勞德立即反問，“薩菲羅斯在裏面？！”
“是薩菲羅斯傷的你？”
沒人想到古代種神殿會和薩菲羅斯扯上關系。
所有人都認為，薩菲羅斯「覆活」是為了尋找傳說中的應許之地。應許之地藏著豐沛的生命能量和魔晄資源，是神羅垂涎許久的目標，可以等同於「桃花源」。
“你們自己……去看吧……”
曾顫抖著說完這句話後，徹底失去了意識。
幽深的廊道在火光中向前延伸，好像一條通向地底的墓道，永遠也走不到盡頭。
——“母親，很快就好了。”
黑暗中傳來低沈柔滑的嗓音。仿佛摻糅了奶和蜜，正常時會盡顯森冷威嚴的聲線，此刻如情人耳語般壓得極低，黏稠又纏綿，勾連出病態的甜蜜。
“……我馬上，就能和你融為一體了。”
“和你、和這個星球，真正合一……”
神殿兩側的石壁刻滿壁畫。由赭石、白堊和藍銅礦顏料塗繪的壁畫十分漂亮，此刻卻無人欣賞。所有人都看向了正前方。
血一樣的火光勾勒出那道修長挺拔的身影，薩菲羅斯站在長廊盡頭，背對著他們。即使只從細密的長發間露出一小截側臉，也足以讓人看清昔日的神羅1st眉目舒展，鋒利的薄唇彎出愉悅的弧度。
他似乎沒有註意到有人進來了，又或者註意到了，卻壓根懶得分神理會。
她忍受不了這種無視。
“……薩菲。”她聽見自己出聲喊他，“可你不僅是傑諾瓦的孩子啊。”
空氣仿佛凝固。
銀色長發的男人停頓片刻，旋即倏地發笑。他似乎真的壓抑不住了，短促的低笑須臾變作大笑，覆著漆黑皮革的手套捂在蒼白的面龐前，幽綠的豎瞳深處陰暗而扭曲。
好半晌，他才止住笑。
“所以呢？”薩菲羅斯轉過身，看向她，“你想表達什麽？”
——這是時隔五年的對視。
她終於又一次和薩菲羅斯對視上了，可她卻沒有任何欣喜的感覺。
非人的豎瞳狹長冷艷，宛如在瑰麗的翡翠間裂出一條縫，比礦石更加冰冷和無機質。就像自然界中最恐怖最無人性的掠食者，薩菲羅斯的眼神冷酷危險，沒有任何她熟悉的情緒。
心臟在那一瞬變得好緊，仿佛血液被榨取殆盡，拳頭大小的器官癟成海綿。大腦在那一刻，完全陷入了空白。
而薩菲羅斯依然在居高臨下地看向她。她一步步走向前去。
她好像走了五步、或者七步，記不清多少步。雙腿像被灌了鉛，移動起來很艱難。依稀之間，她的耳邊響起她以為自己早已遺忘的話語。
——「我們只是怪物而已。」
這句話出自傑內西斯。得知真相的紅發1st不覆往日風光，優雅矜傲的嗓音裏，浸滿自嘲之意。
因為傑諾瓦是非人的生命，因為他知道自己的人生是由神羅實驗室編織出來的巨大笑話，所以傑內西斯選擇了墮落，選擇認命，選擇完全丟棄「英雄」的榮光，選擇活成所謂的「怪物」。
——「……安吉爾不願意成為怪物，所以……他抱著必死的決心，和我決戰了。」
這次是紮克斯的話。親手弒師的特種兵嗓音裏甚至帶有哽咽，裹挾著他往日沒有的頹喪。
——「好可悲。」
好可悲。
「人類的英雄，原來只是一個源自外星的怪物，是一團病毒的集合體。」
記憶中的她在笑，斷斷續續地笑，笑聲最後發酵成從她眼角洇開的一滴淚。這是她自己想過卻沒說出口的話。
“……你不是怪物。”
她最終停在了離薩菲羅斯一米遠的地方，隔著三層臺階。嗓音嘶啞，渾身發冷。
“當年十月懷胎生下你的人，是一位名叫露克萊西亞的女性，傑諾瓦細胞只是……”
“我當然不是怪物。”薩菲羅斯打斷了她。
她楞了下，渙散的瞳孔微微聚焦。眼前薩菲羅斯的臉上浮起嘲弄的表情，他慢慢嗤笑了聲，線條鋒利的下頜擡了起來，銳利的豎瞳中盡是倨傲。
“我會吸取星球的全部能量，與母親融為一體，重獲新生，成為一種全新的存在。”
她：“但是……”
“——到時候，”薩菲羅斯加重語氣，“我將成為已經失落了的、曾經支配人類靈魂的「神」而重生。”
嘩啦一聲——
龐大的片翼從薩菲羅斯的右肩胛骨後展開，驚悚而詭麗。羽翼輕輕一振，傑諾瓦之子頓時飛懸半空，單手握著刀刃，居高臨下地俯瞰著所有人。
他慢條斯理地掃過眾人一圈，才緩緩地、緩緩地將目光定格在她身上。
四目相對的瞬息，碧綠的豎瞳中泛起了一絲波瀾，仿佛有什麽壓抑的情緒攢動欲出，但很快又被薩菲羅斯壓了下去。最終所有風浪盡數收束為刻骨的譏誚。
“關於那個人類，”薩菲羅斯話音微頓，他微微側頭，銀發垂落下來，映在他臉上的陰翳完全遮住表情，“神羅公館的記錄中亦有記載，你忘了嗎？”
他甚至用了反問句。
一句“你”和一個帶有特定環境的語句，如利爪般將她遽然勾進前塵的沼澤中。她僵在原地，瞳孔微微收縮。
“她只是容器罷了。”薩菲羅斯說，“能夠作為容器，為母親孕育出我，是她的榮幸。”
“還是說……”薩菲羅斯笑著看她。
“你是想用我的生物學母親，來提醒我那個男人的存在？”
她的臉色驟然變白。
四周燃燒的烈焰微微晃動，晦色包裹著火舌張牙舞爪，暗處仿佛伸來了一只無形之手，狠狠扼住了她的喉嚨。她甚至要喘不上氣。
……薩菲羅斯知道了。
像他那樣驕傲的人，在強大而非人的外星生命和他向來最厭惡鄙夷的人類之間，選擇誰來作為他生命的源頭，幾乎是不需要思考的事。
傑諾瓦依靠細胞就能進行無性的感染和繁殖，而人類需要□□結合，接納生物學母親也相當於要認同父親這個角色的存在。
近三十年前，和露克萊西亞結合誕育薩菲羅斯的男性，是寶條。
……
他的生物學父親，是寶條。
他知道了。
所以，在有選擇的情況下，徹底拋棄自己的人類身份，選擇他的外星母親，也是理所當然的。
擺在他們面前的，早已是兩條不同的路。
他只會選擇傑諾瓦。
“我可以給你一個忠告。”薩菲羅斯垂眼看她，語氣平靜得不帶任何波瀾，“滾遠一點，不要擋我的路。”
……
「……那我呢？」
微弱的火苗遽然扭曲，撂下最後一句話後，薩菲羅斯展翅離去。神殿一陣地動山搖。她怔怔地僵立原處，望著薩菲羅斯消失的地方，近乎迷茫地設想。
「我現在算是什麽？」
「我又能選擇怎樣的路？」
……
「我又是為何而存在？」
……
村子外出現了幾名不速之客。
這件事情還是傑內西斯告訴她的。那時她剛從又一次漫長的夢魘中醒來，強撐著疼痛的身體起身喝水。推開門時，恰好紅發的1st從外頭回來。
青藍色瞳孔和她對視，映出她此刻虛弱蒼白的樣子。傑內西斯輕哂一聲，雖然他的身體比她好不到哪去，但他還是維持住了表面的優雅。
“相戀的兩人即使沒有約定，他們也深信，一定會再次重圓——村子外來了幾名遠客，我建議你出去看看。”
拉長拖慢的語調，聽上去就像上流社會的貴公子一樣。
“……遠客？跟我有什麽關系。”
男人微妙地一頓：“他們可是來找你的。”
“——達索琳！”
恩卡特村郊風景秀美，草尖托舉露珠，清風輕和溫柔，陽光在雲隙間投落耀眼的光斑，在柔軟的原野上暈開眩目的色彩。站在她面前的青年雙手叉腰，露出比陽光更燦艷的笑容。
“好久不見，最近還好嗎——？”黑發小狗露齒微笑。
紮克斯身邊還站著兩個人。愛麗絲抱著一束百合，笑意明艷溫暖。另一邊的金發少年不自然地移開目光，或許是不太習慣這樣的場景，他攥起拳頭，抵在嘴唇前面，輕咳了一聲。
“達索琳小姐，好久不見。”克勞德低聲道。
她站在原地，貫來平穩冷淡的表情好似裂開了一條縫，瞳孔不自覺擴大。
“……你們怎麽來了？”
“就這樣直接走了不告訴我們，可太不夠意思了吧？”紮克斯抱起雙臂，笑著看她。
黑發藍眼的特種兵站在三人最前方，揚起唇角微笑的樣子，和以前很像，但她總覺得有哪裏不一樣了。
沈默片刻，她才開口：“這條路，對於你們來說並不算是最好的道路。”
“這句話我可不能讚同哦。”愛麗絲在旁邊眨眼開口，“什麽樣的道路最好，應該由我們自己決定，所以，安心吧——！”
“嗯啊！”紮克斯重重點頭，附和了一聲。但很快，他又斂起表情，壓低聲音和她說：“你之前跟我說的那些話，我已經想過了。”
那時候面對著準備將她強行帶走的深淵部隊，紮克斯打算奮起反抗，但被她攔住了。
「沒有必要為了我和神羅反抗。」她那時說，「你想成為英雄，就不要這樣做。」
紮克斯：“如果成為英雄，就是要看著我的朋友日漸衰弱，而我卻為了那些所謂的名聲而無動於衷，那我可做不到。”
他低下頭，輕輕地笑了一下，神態有一瞬間幾乎和他的師父如出一轍。偏偏他又操弄著十分輕松的語氣。
“我想要做的是「英雄」，不是「神羅的英雄」哦——當媒體塑造出來的假英雄什麽的，也太沒勁啦。”
“所以我來了。”紮克斯語氣低緩，笑了一聲，或許是覺得氣氛有些沈重，他又換了個語氣，“你們幾個搞那麽大陣仗劫人跑路，居然完全不和我通氣，真是太不夠意思了！——所以安吉爾呢？安吉爾也在這兒嗎？”
“……他跟薩菲羅斯暫時離開了，不過，傑內西斯在這兒。”
“啊……果然啊！”
紮克斯那雙狗狗眼倏然瞪大，十分誇張地做出不敢置信的表情。
“你們果然是背著我一起跑的！”
她沒忍住笑了一下，蒼白的面孔依然十分虛弱。
“那我很抱歉？”她配合道。
“道歉可沒用！”紮克斯的眼裏也浮起了笑意，他環抱起手臂，笑容溫暖和煦，“除非，你保證你們以後再也不偷偷謀劃這種事了。”
“……紮克斯很在意安吉爾先生叛逃的事。”克勞德在旁邊低聲補充。
“我知道。”她說，“所以我很抱歉。”
無論是作為戰友，還是朋友，這樣子一聲不吭就丟下對方一走了之的行為，會很傷人。
“而且那時候達索琳小姐的狀態很糟糕，我們都很擔心。”克勞德繼續開口。
“所以我們一起來啦。”愛麗絲微笑著接道，輕輕松松地轉移開話題。
“神羅那邊，沒問題嗎？”她問道。
克勞德：“……公司最近十分混亂，新總裁剛上任，高層好像有人不服他，上面忙得焦頭爛額的。神羅現在亂成一鍋粥，沒人顧得上管底層。”
“所以，”紮克斯說，“這是跟著跑路的好時機！”
“我這邊也不需要擔心哦——”
愛麗絲走上前，挽住她手臂。瑩潤如玉的眼眸中碧波微漾，女孩幾乎能望進她眼睛深處。
“一直以來，一個人承受了這麽多事情，一定很辛苦吧？”愛麗絲的語氣很輕。
“……”
……一直以來？
她慢慢地眨了下眼，恍惚片刻，“愛麗絲？”
“是我。”女孩看著她說，“是我哦。”
女孩含笑提議：“要去旁邊走走嗎？啊，對了——”
愛麗絲扭過頭，豎起食指抵在唇前，噓了一聲。
“這可是女孩子之間的悄悄話，男士們就別跟過來啦。我會照顧好達茜的，安心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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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次，夢境勾勒出古代種神殿的輪廓。
古代種神殿，星球上最神秘的地方之一。傳言是由古代種賽特拉留下的遺跡，從兩千年前就已存在，記錄著星球磅礴浩瀚的歷史，以及古代種的智慧和知識。
愛麗絲說：賽特拉死去後，靈魂本來可以回歸生命之流，與星球合為一體。但不知為何，她的先輩們卻全都留在此處，如草木落葉歸根一般，久久不願離去。
古老的神殿由沙石砌成，遍布赭石與黃沙的色彩，整座神殿宏偉而壯麗。神殿裏燃著長明的火炬，艷紅的火苗在昏暗中搖曳，投映到那些林立的石柱上時，會拉出一道道扭曲而詭譎的黑影。
黑影中間，靠坐著一個渾身是血的男人。
那是塔克斯的曾。
在她和克勞德一行人從米德加逃離後，神羅派出了無數精英追捕他們，其中就包括塔克斯的精英。但眼前情況，曾的目標顯然不是他們。
“……曾？”克勞德警惕開口。
曾依舊穿著塔克斯的黑西裝制服，單手捂胸，傷勢極重。止不住的鮮血從他的指縫間滿溢出來，空氣中彌漫著濃郁的血腥味。
見有人來，曾的身體猛然抽搐了下，他掙紮著擡起頭。望見他們時，空氣微妙地有些緊繃。但很快，曾吸了口氣，看上去完全顧不上他們的身份，他急促開口，氣息微弱：“薩菲羅斯要找的……不是應許之地……”
“什麽意思？”克勞德立即反問，“薩菲羅斯在裏面？！”
“是薩菲羅斯傷的你？”
沒人想到古代種神殿會和薩菲羅斯扯上關系。
所有人都認為，薩菲羅斯「覆活」是為了尋找傳說中的應許之地。應許之地藏著豐沛的生命能量和魔晄資源，是神羅垂涎許久的目標，可以等同於「桃花源」。
“你們自己……去看吧……”
曾顫抖著說完這句話後，徹底失去了意識。
幽深的廊道在火光中向前延伸，好像一條通向地底的墓道，永遠也走不到盡頭。
——“母親，很快就好了。”
黑暗中傳來低沈柔滑的嗓音。仿佛摻糅了奶和蜜，正常時會盡顯森冷威嚴的聲線，此刻如情人耳語般壓得極低，黏稠又纏綿，勾連出病態的甜蜜。
“……我馬上，就能和你融為一體了。”
“和你、和這個星球，真正合一……”
神殿兩側的石壁刻滿壁畫。由赭石、白堊和藍銅礦顏料塗繪的壁畫十分漂亮，此刻卻無人欣賞。所有人都看向了正前方。
血一樣的火光勾勒出那道修長挺拔的身影，薩菲羅斯站在長廊盡頭，背對著他們。即使只從細密的長發間露出一小截側臉，也足以讓人看清昔日的神羅1st眉目舒展，鋒利的薄唇彎出愉悅的弧度。
他似乎沒有註意到有人進來了，又或者註意到了，卻壓根懶得分神理會。
她忍受不了這種無視。
“……薩菲。”她聽見自己出聲喊他，“可你不僅是傑諾瓦的孩子啊。”
空氣仿佛凝固。
銀色長發的男人停頓片刻，旋即倏地發笑。他似乎真的壓抑不住了，短促的低笑須臾變作大笑，覆著漆黑皮革的手套捂在蒼白的面龐前，幽綠的豎瞳深處陰暗而扭曲。
好半晌，他才止住笑。
“所以呢？”薩菲羅斯轉過身，看向她，“你想表達什麽？”
——這是時隔五年的對視。
她終於又一次和薩菲羅斯對視上了，可她卻沒有任何欣喜的感覺。
非人的豎瞳狹長冷艷，宛如在瑰麗的翡翠間裂出一條縫，比礦石更加冰冷和無機質。就像自然界中最恐怖最無人性的掠食者，薩菲羅斯的眼神冷酷危險，沒有任何她熟悉的情緒。
心臟在那一瞬變得好緊，仿佛血液被榨取殆盡，拳頭大小的器官癟成海綿。大腦在那一刻，完全陷入了空白。
而薩菲羅斯依然在居高臨下地看向她。她一步步走向前去。
她好像走了五步、或者七步，記不清多少步。雙腿像被灌了鉛，移動起來很艱難。依稀之間，她的耳邊響起她以為自己早已遺忘的話語。
——「我們只是怪物而已。」
這句話出自傑內西斯。得知真相的紅發1st不覆往日風光，優雅矜傲的嗓音裏，浸滿自嘲之意。
因為傑諾瓦是非人的生命，因為他知道自己的人生是由神羅實驗室編織出來的巨大笑話，所以傑內西斯選擇了墮落，選擇認命，選擇完全丟棄「英雄」的榮光，選擇活成所謂的「怪物」。
——「……安吉爾不願意成為怪物，所以……他抱著必死的決心，和我決戰了。」
這次是紮克斯的話。親手弒師的特種兵嗓音裏甚至帶有哽咽，裹挾著他往日沒有的頹喪。
——「好可悲。」
好可悲。
「人類的英雄，原來只是一個源自外星的怪物，是一團病毒的集合體。」
記憶中的她在笑，斷斷續續地笑，笑聲最後發酵成從她眼角洇開的一滴淚。這是她自己想過卻沒說出口的話。
“……你不是怪物。”
她最終停在了離薩菲羅斯一米遠的地方，隔著三層臺階。嗓音嘶啞，渾身發冷。
“當年十月懷胎生下你的人，是一位名叫露克萊西亞的女性，傑諾瓦細胞只是……”
“我當然不是怪物。”薩菲羅斯打斷了她。
她楞了下，渙散的瞳孔微微聚焦。眼前薩菲羅斯的臉上浮起嘲弄的表情，他慢慢嗤笑了聲，線條鋒利的下頜擡了起來，銳利的豎瞳中盡是倨傲。
“我會吸取星球的全部能量，與母親融為一體，重獲新生，成為一種全新的存在。”
她：“但是……”
“——到時候，”薩菲羅斯加重語氣，“我將成為已經失落了的、曾經支配人類靈魂的「神」而重生。”
嘩啦一聲——
龐大的片翼從薩菲羅斯的右肩胛骨後展開，驚悚而詭麗。羽翼輕輕一振，傑諾瓦之子頓時飛懸半空，單手握著刀刃，居高臨下地俯瞰著所有人。
他慢條斯理地掃過眾人一圈，才緩緩地、緩緩地將目光定格在她身上。
四目相對的瞬息，碧綠的豎瞳中泛起了一絲波瀾，仿佛有什麽壓抑的情緒攢動欲出，但很快又被薩菲羅斯壓了下去。最終所有風浪盡數收束為刻骨的譏誚。
“關於那個人類，”薩菲羅斯話音微頓，他微微側頭，銀發垂落下來，映在他臉上的陰翳完全遮住表情，“神羅公館的記錄中亦有記載，你忘了嗎？”
他甚至用了反問句。
一句“你”和一個帶有特定環境的語句，如利爪般將她遽然勾進前塵的沼澤中。她僵在原地，瞳孔微微收縮。
“她只是容器罷了。”薩菲羅斯說，“能夠作為容器，為母親孕育出我，是她的榮幸。”
“還是說……”薩菲羅斯笑著看她。
“你是想用我的生物學母親，來提醒我那個男人的存在？”
她的臉色驟然變白。
四周燃燒的烈焰微微晃動，晦色包裹著火舌張牙舞爪，暗處仿佛伸來了一只無形之手，狠狠扼住了她的喉嚨。她甚至要喘不上氣。
……薩菲羅斯知道了。
像他那樣驕傲的人，在強大而非人的外星生命和他向來最厭惡鄙夷的人類之間，選擇誰來作為他生命的源頭，幾乎是不需要思考的事。
傑諾瓦依靠細胞就能進行無性的感染和繁殖，而人類需要□□結合，接納生物學母親也相當於要認同父親這個角色的存在。
近三十年前，和露克萊西亞結合誕育薩菲羅斯的男性，是寶條。
……
他的生物學父親，是寶條。
他知道了。
所以，在有選擇的情況下，徹底拋棄自己的人類身份，選擇他的外星母親，也是理所當然的。
擺在他們面前的，早已是兩條不同的路。
他只會選擇傑諾瓦。
“我可以給你一個忠告。”薩菲羅斯垂眼看她，語氣平靜得不帶任何波瀾，“滾遠一點，不要擋我的路。”
……
「……那我呢？」
微弱的火苗遽然扭曲，撂下最後一句話後，薩菲羅斯展翅離去。神殿一陣地動山搖。她怔怔地僵立原處，望著薩菲羅斯消失的地方，近乎迷茫地設想。
「我現在算是什麽？」
「我又能選擇怎樣的路？」
……
「我又是為何而存在？」
……
村子外出現了幾名不速之客。
這件事情還是傑內西斯告訴她的。那時她剛從又一次漫長的夢魘中醒來，強撐著疼痛的身體起身喝水。推開門時，恰好紅發的1st從外頭回來。
青藍色瞳孔和她對視，映出她此刻虛弱蒼白的樣子。傑內西斯輕哂一聲，雖然他的身體比她好不到哪去，但他還是維持住了表面的優雅。
“相戀的兩人即使沒有約定，他們也深信，一定會再次重圓——村子外來了幾名遠客，我建議你出去看看。”
拉長拖慢的語調，聽上去就像上流社會的貴公子一樣。
“……遠客？跟我有什麽關系。”
男人微妙地一頓：“他們可是來找你的。”
“——達索琳！”
恩卡特村郊風景秀美，草尖托舉露珠，清風輕和溫柔，陽光在雲隙間投落耀眼的光斑，在柔軟的原野上暈開眩目的色彩。站在她面前的青年雙手叉腰，露出比陽光更燦艷的笑容。
“好久不見，最近還好嗎——？”黑發小狗露齒微笑。
紮克斯身邊還站著兩個人。愛麗絲抱著一束百合，笑意明艷溫暖。另一邊的金發少年不自然地移開目光，或許是不太習慣這樣的場景，他攥起拳頭，抵在嘴唇前面，輕咳了一聲。
“達索琳小姐，好久不見。”克勞德低聲道。
她站在原地，貫來平穩冷淡的表情好似裂開了一條縫，瞳孔不自覺擴大。
“……你們怎麽來了？”
“就這樣直接走了不告訴我們，可太不夠意思了吧？”紮克斯抱起雙臂，笑著看她。
黑發藍眼的特種兵站在三人最前方，揚起唇角微笑的樣子，和以前很像，但她總覺得有哪裏不一樣了。
沈默片刻，她才開口：“這條路，對於你們來說並不算是最好的道路。”
“這句話我可不能讚同哦。”愛麗絲在旁邊眨眼開口，“什麽樣的道路最好，應該由我們自己決定，所以，安心吧——！”
“嗯啊！”紮克斯重重點頭，附和了一聲。但很快，他又斂起表情，壓低聲音和她說：“你之前跟我說的那些話，我已經想過了。”
那時候面對著準備將她強行帶走的深淵部隊，紮克斯打算奮起反抗，但被她攔住了。
「沒有必要為了我和神羅反抗。」她那時說，「你想成為英雄，就不要這樣做。」
紮克斯：“如果成為英雄，就是要看著我的朋友日漸衰弱，而我卻為了那些所謂的名聲而無動於衷，那我可做不到。”
他低下頭，輕輕地笑了一下，神態有一瞬間幾乎和他的師父如出一轍。偏偏他又操弄著十分輕松的語氣。
“我想要做的是「英雄」，不是「神羅的英雄」哦——當媒體塑造出來的假英雄什麽的，也太沒勁啦。”
“所以我來了。”紮克斯語氣低緩，笑了一聲，或許是覺得氣氛有些沈重，他又換了個語氣，“你們幾個搞那麽大陣仗劫人跑路，居然完全不和我通氣，真是太不夠意思了！——所以安吉爾呢？安吉爾也在這兒嗎？”
“……他跟薩菲羅斯暫時離開了，不過，傑內西斯在這兒。”
“啊……果然啊！”
紮克斯那雙狗狗眼倏然瞪大，十分誇張地做出不敢置信的表情。
“你們果然是背著我一起跑的！”
她沒忍住笑了一下，蒼白的面孔依然十分虛弱。
“那我很抱歉？”她配合道。
“道歉可沒用！”紮克斯的眼裏也浮起了笑意，他環抱起手臂，笑容溫暖和煦，“除非，你保證你們以後再也不偷偷謀劃這種事了。”
“……紮克斯很在意安吉爾先生叛逃的事。”克勞德在旁邊低聲補充。
“我知道。”她說，“所以我很抱歉。”
無論是作為戰友，還是朋友，這樣子一聲不吭就丟下對方一走了之的行為，會很傷人。
“而且那時候達索琳小姐的狀態很糟糕，我們都很擔心。”克勞德繼續開口。
“所以我們一起來啦。”愛麗絲微笑著接道，輕輕松松地轉移開話題。
“神羅那邊，沒問題嗎？”她問道。
克勞德：“……公司最近十分混亂，新總裁剛上任，高層好像有人不服他，上面忙得焦頭爛額的。神羅現在亂成一鍋粥，沒人顧得上管底層。”
“所以，”紮克斯說，“這是跟著跑路的好時機！”
“我這邊也不需要擔心哦——”
愛麗絲走上前，挽住她手臂。瑩潤如玉的眼眸中碧波微漾，女孩幾乎能望進她眼睛深處。
“一直以來，一個人承受了這麽多事情，一定很辛苦吧？”愛麗絲的語氣很輕。
“……”
……一直以來？
她慢慢地眨了下眼，恍惚片刻，“愛麗絲？”
“是我。”女孩看著她說，“是我哦。”
女孩含笑提議：“要去旁邊走走嗎？啊，對了——”
愛麗絲扭過頭，豎起食指抵在唇前，噓了一聲。
“這可是女孩子之間的悄悄話，男士們就別跟過來啦。我會照顧好達茜的，安心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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