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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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醒來時,腦中一陣鈍痛。

時間在漫長的昏迷中失去概念,身體酸軟得難以動彈,鼻間呼出的氣流熾熱滾燙。她睜開眼,大腦還傳來一陣麻脹感,像是被人揍過似的發懵。

“……你醒了。”床頭傳來沙啞的聲音。

意識逐漸回籠。

這裏不是她的公寓,也並非薩菲羅斯家。視線正對的天花板白得刺眼,墻壁也是。靠墻的藍漆鐵皮櫃上擺著一大堆醫療設備,其中最顯眼的那塊金屬器械,黝黑顯示屏面正波動著猩紅線條。這裏是醫療翼。

“達索琳?”那人又喚了一聲。

大腦空白了好幾秒。

她無法言述這是種什麽感覺,似乎靈魂與肉身分離,皮囊兜不住意念。臉在朝床邊轉去,可意識仍舊渾渾噩噩。以至於望見安吉爾時,她沒能立即反應過來。

在她床邊的特種兵表情疲憊,下巴長出了淡青色胡茬,眼眶暈著濃重的黑眼圈,不知道守了她多久。

見她望來,安吉爾眼底劃過一絲覆雜之色。

安吉爾開口:“今天是你昏迷後的第五天。”

“……這樣。”她動了動喉嚨,“抱歉。”

安吉爾瞳孔微微一縮,似乎沒想到她醒來後第一句是這個。但,個中緣由,也並不難猜。

他垂眼打量她片刻,“不必如此。”

“我是該道歉的。”她說。

“……”

——「要心懷夢想。」

模糊的聲音隔著時空傳來。同樣是特種兵調配室,前世。每逢特種兵動員會議時,輪廓硬朗的黑發特種兵總會站在人群最前方,雙手高舉起破壞劍,虔誠地將劍身貼近額頭,用十分肅穆的語氣說出這句話。

——「要成為英雄,就必須要心懷夢想和驕傲。」

「心懷夢想是什麽意思?」她問過薩菲羅斯。

「……對於安吉爾來說,所謂的榮耀與夢想,大抵是成為英雄,然後使用英雄的力量,去保護所有他能保護的人吧。」

「聽上去很傳統。」

「……嗯?」

對於她的評價,薩菲羅斯顯然始料未及。

「老式電影裏的英雄不就是這樣麽?抱著強烈的正義感,發誓要保護弱小,不負榮耀。」

或許是她對他朋友的評價終究算是正面,薩菲羅斯勾唇,鼻間逸出了淺淺氣聲,「大概吧。」

薩菲羅斯視英雄之名為神羅強加的枷鎖,傑內西斯把英雄當作勝利的冠冕,唯有安吉爾,是把英雄視為萬家的救贖。

……她利用了這一點。

關於這件事,她清楚,安吉爾也很清楚。當著他的面質問他和傑內西斯是否有私下聯系,又讓他親眼看著她註射J細胞,她是故意的。

她也知道,利用安吉爾的正義感和責任心來硬留住他,這樣做很卑劣。

但就結果而言,她確實成功了。

“……薩菲羅斯,”或許是兩相沈默的時間有點久了,安吉爾開口,“他在外面。”

她怔了下,而後僵硬地擡眼望去。

病房長簾垂落,窗外人影綽綽。風扇吹出的微風撩得紗簾微微顫動,但灰影始終糊成一團。

“他……”

再次開口時,她的聲音嘶啞難聽,聲帶像是被粗沙礫滾過一般,喉嚨幹澀發緊。

“他還願意見我?”

安吉爾沈默。

身材寬闊的特種兵抱著手臂,站在她床邊不遠處,身形背光投下的高大黑影橫亙在她與房門之間,仿佛難以跨越的溝壑。她望向安吉爾,後者也在看著她。四目相對之際,空氣中浮出微妙的尷尬。

“你們之間……”

剛開了個頭,安吉爾就停了下來。他似乎不知道該如何把話題推下去了,也不知道該如何和她相處。又或者說,只是單純不習慣和「這樣的她」相處。

房間一下子陷入沈寂,只剩嗡嗡的機械躁鳴。

“……你們之間的事情,我也不多做評判。但我的意見還是和那晚一樣。”

那晚他說:戀人之間有沖突很正常,總會過去的。

安吉爾轉身,沒再看她,“總之,你好好休息。薩菲羅斯……他還不知道那天晚上具體發生的事。”

“……”

她不知道薩菲羅斯是不是真的在外面,也不知道安吉爾是不是單純在說點好話來安撫她。接下來那幾日裏,往來探望者甚多,而薩菲羅斯始終沒有露面。

人來人往,如雲霧聚散。有人離開,又有新的人坐下。

“……愛麗絲養著那麽多花,我覺得她肯定對綠植也感興趣嘛!剛好安吉爾也愛養植物,我就去問了,誰曾想他……啊,達索琳……”

她靠著靠枕,嘴角掛著蒼白的笑容,臉上沒有任何血色。她一直在安靜地聆聽著,可後者卻突然停了下來。

“……達索琳,你還好嗎?”

紮克斯小心翼翼地看著她。

向來開朗活潑的小狗紮克斯,此刻眼裏罕見地帶上了試探的意味。青藍色狗狗眼像蒙了層水霧,看起來很擔心她。

“達索琳小姐最近看起來很沒有精神。”克勞德在旁邊補充。

在她不知道的時候,兩人似乎熟悉了起來。

她搖搖頭,勉強牽一絲笑:“抱歉,我有點走神。”

“是我們影響你休息了嗎?”紮克斯放輕了語氣,小心地問道。

“……沒有。你不用多心。”

但顯然,他們倆不信。

兩名青年對視一眼。克勞德不動聲色地偏了下頭,眼神示意門口。紮克斯接收到信號,用力點頭,遞了一個“交給我吧”的眼色。

片刻後,黑發的特種兵朝她揚起一抹大大的笑容,將一束鮮艷的黃百合遞到她面前。

“病人就要好好休息,那我們就先不打擾你啦!這是愛麗絲給你的花哦,她很擔心你,哦……哦哦對,她讓我說——”

“希望鮮花能幫你快快去掉病氣,保持明媚的心情才是康覆的第一要則!那麽,我們明天再來啦!”

紮克斯露齒一笑,放下鮮花後就和克勞德一起離開了。但剛踏出房門,仿佛海水退潮,青年臉上的笑容也迅速褪去。他憂心忡忡地回頭瞟了一眼。下一瞬,不知瞥見了什麽,他整個人呆在原地。

仿佛電影逐幀播放,畫面被放慢了數倍。紮克斯一寸寸地轉過頭,震驚地看向遠處抱臂而立的身影。眨眨眼,再眨眨眼。

確認自己沒看錯後,他猛地扭頭,又看向那間門窗緊掩的病房,臉上憂色更深。

紮克斯張開口,欲言又止。可剛踏出半步,便像是被前方那人低沈的氣壓攝住,他猝然駐足。視線在男人和房門之間徘徊數圈,最終他還是閉上了嘴,安靜離開了。

“……”

安吉爾、紮克斯、克勞德、艾利歐姆、莫麗莎、雷諾、路德……在她養病的這些日子裏,有很多人來過。

她並不介意他們過來,單純關懷也好,八卦試探也好,索取數據也罷,她都不介意。

她甚至,很希望有人能來。

……只有身邊坐滿了人,嬉笑不斷的話音充斥這個房間時,那種始終扼住她喉嚨掐住她心臟的窒息感才會稍稍淡去一些。

薩菲羅斯沒有來過。

往來者甚多,薩菲羅斯,從沒進來過。

她不知道他在不在,也不知道他何時在。線條平整的方框盒子像是變相的牢籠,她被困在這個籠子裏,難以窺見外界顏色。

空氣擁擠森冷,仿佛溺斃唇鼻的海水般包裹著她,堵住她的呼吸。唯有房間來人時,那些從他們口中傾瀉出的鮮活場景,才會如漁網般將她從這海水中打撈起來,曝曬在艷陽下。

但那終究太短暫。話題終有盡,聚會亦有散。當門板再度合上時,上一秒堆滿喧鬧話音的病房又會一瞬間冷清下來,只剩下醫療機械死板的嘟聲和她或緩或急的呼吸聲,在這個雪白到死白的空間裏回蕩。

「先這樣吧」這一句話,依然沒有審判。

薩菲羅斯在想什麽?

所以,還是就這樣了嗎?

……好像也無所謂了。

安吉爾已經留下了。至少,她讓安吉爾留下了。

如果她的存在還是讓薩菲羅斯感到憤怒怨恨,那也無所謂了。至少這一次他的摯友沒有丟下他,他有他在意的人陪伴了。

……這樣就很好。反正她也是個早該死去的人,不是麽?

如果沒有星球給予的機會,她早就死在薩菲羅斯刀下了。

現在這樣,已經很好了。

一個人躺在醫療翼的大多數時間裏,她都在做夢。

她偶爾會夢見薩菲羅斯,夢見那些平靜溫馨的午後,她和薩菲羅斯肩靠著肩坐在客廳沙發上,看電視上的老舊電影。播放到有趣的情節時,她會笑吟吟地擡起頭,被她靠著肩膀的特種兵循聲扭過臉來,垂下眼看她,唇邊綻開細微的笑意。

還有平靜但沒那麽溫馨的夜晚。她在家裏加班,薩菲羅斯也在加班。書房裏敲擊鍵盤的聲音此起彼伏,寫到上頭時,她會用上十二分的力道重擊鍵盤,手指下一陣劈裏啪啦聲。坐在不遠處的薩菲羅斯聽到動靜,頓了頓,狐疑地將目光從終端上移開看她,半晌,他的鼻間溢出哭笑不得的氣聲。

他會從背後攏住她,會用寬大溫暖的手摸摸她的臉,偶爾會將一杯熱紅茶放在她手邊。

「看你現在的工作狀態,我總會懷疑……」

「什麽?」

像是布滿尖刺的刺猬,每到這時候她都警惕地轉身看他。

「懷疑如果你是在辦公室工作,而非在家加班的話,你是不是就直接拎著一沓文件,去找你上級激烈對線了。」男人的嗓音裏,含著濃厚的笑音。

「……你對我的工作狀態似乎抱有很大誤解。」

她說:「工作時火氣大是人之常情,但在別人面前我一般很收斂。」

「哦?是嗎?」

薩菲羅斯微笑著俯下身,將她完全攏進自己的陰影裏。屬於男人的體溫和氣息,自她身後緩緩浸染過來,沁到她的頸背上。

「……在別人面前很收斂。」

他低聲重覆了一遍,胸腔愉悅震動,仿佛自雄鳥喉中湧出的低鳴,聽得她面頰發燙。

「嗯,在別人面前。」

……

更多時候,她夢見的是傑諾瓦。

容貌冷艷的女屍總是在她不遠處飄蕩,用一雙無機質的豎瞳直勾勾地盯著她。深紫色觸肢如古樹藤蔓般增生盤繞,在夢境空間內織成巨網,將她和它一並困在籠中。

它不再前進,而她也沒再動彈。之前夢中留下的傷痕在緩慢痊愈。她們就像杵在天平兩端的砝碼,無聲對峙。

「為什麽要這樣看我?」

她在夢中問過,表情冷得像冰。

「你想我從這裏,獲得什麽?」

女屍從不回應。

它只是笑,一直在微笑。塑像般冰冷空洞的容顏上,掛著更為空洞詭異的微笑。

……

——等吧。

腦海中無端擠入陌生的意念。她擡起頭,望向高處。幽深的海面泛起漣漪,虛幻的意識之海裏,仿佛沾染上一股很熟悉的氣息。

——時間不會太遠。

她能感受到現實中有人在向她接近,可那人終究沒有走得更近。他似乎只是停在遠處,用沈默的目光描摹她的面容。

「……什麽時間?」

她很想再度發問,可當她開口的那一刻,她被一股冰冷的觸感驚醒了。

皮革冰冷的漆黑手套,在現實中,正朝她伸來,不偏不倚地扣住她的臉。

作者有話要說:

本來這一章是想讓老薩出場的,上面的內容都是打算過渡。

但寫著寫著不知不覺就3k了……一寫回憶就忍不住爆字數。只好讓老薩忍一忍下一章再出來。

————

修改了。

還是不忍心,讓老薩的手出場了。手出場也是出場。是吧,薩菲羅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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