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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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薩菲羅斯去過五號魔晄爐。
這是她腦中閃過的唯一念頭。
是，薩菲羅斯去過。就在他察覺公寓的異樣之後。
家裏彌漫著濃郁的化學試劑味。這股味道他並不陌生，達索琳常年身處實驗室，在那完全封閉的空間內，身體被這股氣息浸透很正常，起初薩菲羅斯也並未深究。
直到他瞥見那滴血跡。
暗紅的血珠凝固在地磚的縫隙間，位置極為隱蔽。薩菲羅斯檢查過，血珠周圍一米內沒有任何銳器，意外劃傷的可能性微乎其微。附近也沒有其他血跡，唯有這極小一點藏在櫃子與沙發的夾縫裏，處於清潔盲區。
薩菲羅斯的直覺向來敏銳。他緩緩起身，瞇眼掃視屋內一圈。隨後，他又檢查了垃圾桶和家裏積塵的角落。他發現了一些……耐人尋味的痕跡。
生活垃圾已被清空，這點並不出奇。但他在家中許多隱蔽的角落裏，發現了模糊的指印。
雪白的指印十分纖細，烙在薄薄的積灰上，格外刺眼。薩菲羅斯定定地註視著那些指痕。
她……在檢查家裏的監控監聽設備。
可是，她應該很清楚，他的住所絕不可能會被人安裝這種東西。神羅還沒這個膽子。而他，更不會允許這種事情發生。
那麽，是什麽促使她去檢查的？又或者說……
她究竟要在他的家裏做什麽，才會去檢查監控設施？
她在防著什麽？
是在防神羅嗎？還是……他？
“……”
他不想多想，可本能還是將她反常的行為，和那些濃郁的試劑味，以及那滴鮮血，串聯了起來。
薩菲羅斯還是展開了地毯式搜查，最終，在玄關鞋櫃的鐵架縫隙處，他發現了幾根刺眼的發絲。
那確實很不好辨認。她的發色偏淺，而他又是銀發，兩種淺色一同墜進角落，彼此交錯，確實很難察覺其中端倪。
可那幾根銀白的發絲裏，有一根，長度短於十厘米，顏色比他的更亮一個度。摸上去時，硬度也不同。
那不是他的頭發。
薩菲羅斯記得，科學部有個男人發色正好與此吻合，長度也很接近。而達索琳，和他走得很近。
……
薩菲羅斯一直知道，達索琳在暗中進行著什麽。她不想說，他便不問。
他不想懷疑她。
……他不想懷疑她。
可是，她真的有完完全全地信任他嗎？
那些望向他時的覆雜眼神，手臂上斑駁的針孔，奇怪的魔晄中毒現象，始終諱莫如深的實驗內容……
夜風如冰冷的河水，淌過圓盤的街巷，卷走早已不存於此的血液腥味。薩菲羅斯閉了閉眼，仿佛又聞到夾雜著鐵銹的魔晄臭味。再次睜開眼時，他已經站在五號魔晄爐前。
他希望他不會找到什麽。
……他希望自己什麽都不會看到。
魔晄爐內部管道盤根錯節，生銹的鐵管間藏著一條隱秘的棧橋，通向某個陳舊的地下倉庫。那裏早已被人改建成臨時實驗室。推開門後，薩菲羅斯看見了一個極為眼熟的培養艙。
同樣的培養艙，他在零號魔晄爐裏見過。浸泡在溶液裏的非人非鬼的怪物，他也在零號爐裏見過。
“……”
G計劃研究資料、劣化、古代種、魔晄、註射、研究……
纖長的睫羽垂落下來，在昏暗的燈光下打出鴉青色的影，徹底掩住他眼底的神情。薩菲羅斯始終神色平淡，不，神色冷淡。他走進其中，拾起散落的資料一頁頁翻閱。
一張、一張、又一張……
他將情緒克制得很好。面上不露聲色，氣壓卻越來越低。不知過了多久，伴隨一聲細微的輕響，他將最後一張紙，輕輕地放回臺面。
頭顱微微低垂，銀色的發絲如瀑布般淌落，完全遮住了他的臉。
完全遮住了那張，面無表情的臉。
昏暗的光線越過寬闊的肩膀，如鍘刀般斜切在紙面上，照得資料半明半暗。迎光的一面，恰好亮出整個標題。
那是今年第一季度傑內西斯的體檢報告。
G計劃，是Gensis計劃嗎？G系特種兵，是指和傑內西斯具有一定相似性的特種兵嗎？
是那些……在前線和傑內西斯一起消失的戰士嗎？
薩菲羅斯想要一個答案，什麽都好。
而直覺告訴他：她知道。
達索琳，她是知道傑內西斯為什麽離開的。
離開的路上，往昔記憶如夢幻泡影，悉數從眼前晃動浮現，朦朧而又扭曲。時而是她的面容，過去那兩年來他們相處時的點點滴滴；時而又是更早之前，他認識她之前，他在訓練室裏和安吉爾、傑內西斯並肩作戰的時光。
他看見了曾經那些黯淡褪色的日子。紅發的青年桀驁張揚，那時一切尚未發生，傑內西斯站在他面前，一手握著鮮紅的魔法劍，微揚下頜，長耳釘搖曳，唇角勾著得意的弧度。
他們在訓練室裏激烈交戰，鋒利的長刀和長劍碰撞，濺開清越的鳴響。由不足一百平米空間模擬而成的朱諾港口上，沒有寶條的陰影，沒有神羅的壓迫，更沒有戰場的硝煙。他和傑內西斯站在恢宏的加農炮上，身影快如閃電，每一擊都帶著肆意的暢快。
他又看見了和她初遇時的樣子。女人清透的青眸在燈光下流轉，如同拋光過後的寶石碎鉆，每一處切面都折射出深淺不一的光，每一處切面，都清晰地映出他輪廓的模樣。
他想起深夜裏的那通電話，秋冬交織的季節，淩晨三四點，手機音筒裏傳出她濕潤的喘息，嘈雜的電流聲中，她啜泣著說“我想見你”。想起兩年前的那一場雪，她站在他面前，帶著倦意的眼眸在望見他時驟然綻出碎星般的光彩，她用手拘住飄落的雪花，帶著笑意捧到他面前。
還有無數個看起來很平凡的剎那，她將臉頰小心翼翼地貼進他掌心的模樣，她合眼躺臥在他懷中的模樣，她低頭將唇瓣印在他頸窩裏的模樣……
他想起來，半年前的某個清晨，黎明破曉之際，她蜷在他懷裏，靜靜地安睡。時間已經不早了，他需要換上特種兵的作戰服，裝上堅硬冰冷的肩甲，重新成為神羅操控的「英雄」，做他們征服世界的人形武器。可看著懷中女人的睡顏，他卻難得地升起了一種近乎貪戀的情緒。
他不想起身，不想出門，什麽也不想做。他只想躺在這裏，看著她，感受她靠在自己懷中的體溫，聽著她淺淺呼吸時的氣聲，看著她偶爾舒展身體時的小動作，心頭在那瞬間變得好軟好軟，好燙好燙，他不想動。
……他不想懷疑她。
再來一次吧，最後一次。薩菲羅斯取出手機，想要聯系她。可就在屏幕亮起的剎那，那雙如鋒銳如刀尖的豎瞳，驟然縮緊。
——荷蘭德也叛逃了。
……荷蘭德，是她的直屬上司。
從尼布爾海姆離開後，她就一直跟在荷蘭德身邊。
他勸過，阻攔過，也提出過其他的解決方案，但她選擇了這條路。
這一年來，她在實驗室的時間，遠比陪在他身邊還要多。
……
“……達索琳，我要你告訴我。”
回到昏暗的科學部長廊，薩菲羅斯垂著頭，神色陰郁。陰影覆上他的面容，唯有蛇一般的豎瞳，死死地鎖住她。
“你早就知道傑內西斯會離開，對嗎？”
你早就在隱瞞我，欺騙我，對嗎？
……
寂靜。
死一般的寂靜。
空氣凝結成冰，她僵硬地站著，仰頭望著他，腦中一片空白。思緒似乎完全斷掉了，身體也沒能反應過來，她只能感受到，心臟在胸腔裏猛烈撞擊，撞得她心口生疼。
喉嚨幹澀發緊，仿佛燎著一簇灼熱的焰火，吞不下也吐不出。張開口時，連自己都不明白是僥幸還是什麽，思緒與言語完全脫節。
她說：“薩菲，你為什麽會這樣想……”
“你在騙我。”
她的瞳孔驟然收縮。
“地下實驗室的資料我都看過了。”薩菲羅斯盯著她，“你一直在瞞著我。”
——心臟墜入谷底的聲音是如此清晰。
“我……”她唇瓣微顫，幹澀的唇面傳來撕裂般的痛楚。
而薩菲羅斯仍在一瞬不瞬地凝視著她。細密的銀發垂落下來，如同遮光的簾幕。幽暗的環境，唯獨那一雙碧綠的豎瞳，如同地底的礦脈，折射出碧熒熒的光線，像瑰麗美艷的寶石，更像饑餓的豺狼，像蓄勢待發的毒蛇。
“這一年多以來，”他問，“你究竟在做什麽？”
你在瞞著我什麽？
剎那間，視野扭曲變幻。幽暗的視野邊緣漫起連片的紅彤彤的火光，猩紅的火舌瘋狂嚙噬起鋼鐵框架。
透過那雙碧綠的豎瞳，她仿佛看到不同的景象在眼前重疊。一會兒是火光艷艷的村莊，一會兒是黑冷幽靜的回廊。
不同的地方，不同的薩菲羅斯，同樣的她，同樣倉皇無措的她。
——「你一直在欺騙我。」
世界仿佛靜止，萬物皆離她遠去，耳邊，好像又響起了清晰的話語。
她驚恐地註視著眼前那兩片薄唇。單薄的梅色的唇瓣，她用手描摹過也吻過。它似乎動了，又似乎沒有。溫軟的唇瓣，仿佛也能吐出比尖刀更鋒銳的話語。
——「你一直，在利用我。」
好熱，好燙，身體像在燃燒。那紅艷艷的火好像從四面八方侵襲過來，嘎吱嘎吱地啃噬著她的血肉，連骨骼都要燒個粉碎。可她又好冷，好冷，冷意從心臟深處幽幽地滲了出來，包裹住她全身。
她冷得牙關都在打顫，說不出半句話，心頭一陣發慌。
說點什麽，快說點什麽，達索琳，快解釋啊！
——「那上面有你的簽字。」
低沈的話語仍在落下，清晰鉆入耳膜，直刺大腦，攪得她頭痛欲裂。
……啊。
又是資料，又是被她藏起來的資料，又搞砸了，還是被發現了。
“我看到了，”薩菲羅斯垂眼看她，“五號魔晄爐的實驗室裏，有傑內西斯的體檢報告。”
心臟在肋骨間劇烈鼓震，腫脹生疼，疼得她幾乎站立不穩。她急促地呼吸著，下意識想避開薩菲羅斯的目光。
可偏偏他目光如刀，她躲不開也逃不掉。僵立許久，她緩緩擡頭，剎那間，她清晰地看見，那雙昳麗的豎瞳中是如何一點點地擠進失望的。
冷風拂來，薩菲羅斯松開手，後退了一步。
“不用回答了。”他輕聲說。
她茫然擡眼，可薩菲羅斯已先一步移開視線。他呼吸著，胸膛微微起伏，似是在極力克制著某種情緒。銀發掩去了他的表情。
“你……”薩菲羅斯開口，又頓了頓，他沒有看她，“先這樣吧。”
「就這樣吧。」
「討論是否欺騙已經沒有意義了。」
他知道答案了。
他從她的沈默和回避中得到答案了。
喉結微微滾動，沈默片刻，薩菲羅斯再次開口：“我需要一些時間。”
去整理和評估他收集到的線索。
所以……
“先這樣吧。”他重覆道。
……不，不能先這樣！
她猝然擡頭，警鈴大作，想要奮力開口。
可薩菲羅斯沒再看她了。銀色長發的1st面色冷淡，他轉過身，循著來時的方向，邁開了腳步。
行走帶起的疾風撩開淩厲的衣擺，緊繃的軀體一直在忍耐著什麽。怒意也好，失望也好，漠然也好，無名的情緒似乎在那道身軀裏醞釀累積，最終也只是化作地板上越發遙遠的腳步聲。
好像那些東西，都不重要了。
她伸出冰涼的手指，似乎是想挽留他。
可她抓不住薩菲羅斯，也抓不住他的倒影。
耳邊一直在回響著那句話，不同的時空，不同的世界，不同的場景，不同的語調。
……同樣的內容。
「你一直在欺騙我。」
他們異口同聲、反反覆覆，在她耳邊重覆著這樣的話語。
宛如詛咒，宛如毒藥，從耳膜刺入，流動進血液，糾纏住腦海。
永不停息，永不潛匿。
死死地、陰魂不散地、恒久地、在她的耳邊回蕩。
維系在我們之間的，只有深不見底的隱瞞和欺騙嗎？
……我沒有。
淚水開始從她的眼眶中滾落下來，破碎在冰冷堅硬的地面上。她失力地靠在墻壁上，發顫的手掌抵著身後，嘴唇已被咬出鮮血，舌尖腥氣四溢。
我沒想……
我沒想騙你。
眼前出現了模糊的重影。那道灰影，那道總是朝她詭笑的灰影又出現了，「她」俯下身，湊過臉來，笑容扭曲的臉幾乎貼到她臉上。
水光瑩潤的眼眸擡了起來，她努力仰起頭，忽略那道灰色的影子，想要去望薩菲羅斯遠去的背影。
可他沒有回頭。
熟悉的步態，不緊不慢，從容優雅，仿佛要永不回頭一般，走向她無法觸及的另一條道路上。
薩菲羅斯……
她張開嘴，那熟悉的名諱，卻被堵在發啞的喉嚨中。
他越走越遠，而她發不出聲音。
最終只有一聲哽咽，破碎在空氣中。
她沒有再如前世那樣做。
……可她確實，瞞他甚多。
她瞞他甚多。
最後一絲力氣消散，無人在意的角落，她狼狽地跌坐在地。
……
作者有話要說：
上一章忘記打警報了，在這裏補一下。
作者愛吃狗血虐，愛擰巴鋸嘴葫蘆，這個也在簡介提過。最開始設計《生死幻戲》的時候，就是立足於這個xp設計的。
所以，接下來，要開始進入狗血虐的環節了（）
寫的過程中其實我不止一次想過要不要改走向，但《生死幻戲》的基調、大綱、全文走向和結局，是一年多以前就已經定好了的，我重修、堅持想寫完，也是基於「想把之前想的劇情寫完」這一目的，如果真的改了，那這篇文也不叫《生死幻戲》了，嗯……文名是和劇情有關的。
一年多以前的我確實很不成熟，想的劇情或許不夠好，邏輯也不夠完善，但我還是想把這些記錄下來。《生死幻戲》是為了一碟醋包的餃子……是的，即使到這一章，“醋”也還沒出現，得經歷過狗血虐的環節才能寫到醋，這也是我堅持不改這個劇情走向的原因之一。
總而言之，非常感謝大家喜歡。如果接下來的劇情使您反感，可以隨時退出停止（但希望不要在評論區或者網絡上罵我，或者真的要噴的話請先提前拉黑我……我不想看到）
如果接下來的劇情仍然能讓您喜歡，那希望老師們可以多留留評論，讓我知道有人還在看。
無論如何，非常感謝大家喜歡或喜歡過這篇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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薩菲羅斯去過五號魔晄爐。
這是她腦中閃過的唯一念頭。
是，薩菲羅斯去過。就在他察覺公寓的異樣之後。
家裏彌漫著濃郁的化學試劑味。這股味道他並不陌生，達索琳常年身處實驗室，在那完全封閉的空間內，身體被這股氣息浸透很正常，起初薩菲羅斯也並未深究。
直到他瞥見那滴血跡。
暗紅的血珠凝固在地磚的縫隙間，位置極為隱蔽。薩菲羅斯檢查過，血珠周圍一米內沒有任何銳器，意外劃傷的可能性微乎其微。附近也沒有其他血跡，唯有這極小一點藏在櫃子與沙發的夾縫裏，處於清潔盲區。
薩菲羅斯的直覺向來敏銳。他緩緩起身，瞇眼掃視屋內一圈。隨後，他又檢查了垃圾桶和家裏積塵的角落。他發現了一些……耐人尋味的痕跡。
生活垃圾已被清空，這點並不出奇。但他在家中許多隱蔽的角落裏，發現了模糊的指印。
雪白的指印十分纖細，烙在薄薄的積灰上，格外刺眼。薩菲羅斯定定地註視著那些指痕。
她……在檢查家裏的監控監聽設備。
可是，她應該很清楚，他的住所絕不可能會被人安裝這種東西。神羅還沒這個膽子。而他，更不會允許這種事情發生。
那麽，是什麽促使她去檢查的？又或者說……
她究竟要在他的家裏做什麽，才會去檢查監控設施？
她在防著什麽？
是在防神羅嗎？還是……他？
“……”
他不想多想，可本能還是將她反常的行為，和那些濃郁的試劑味，以及那滴鮮血，串聯了起來。
薩菲羅斯還是展開了地毯式搜查，最終，在玄關鞋櫃的鐵架縫隙處，他發現了幾根刺眼的發絲。
那確實很不好辨認。她的發色偏淺，而他又是銀發，兩種淺色一同墜進角落，彼此交錯，確實很難察覺其中端倪。
可那幾根銀白的發絲裏，有一根，長度短於十厘米，顏色比他的更亮一個度。摸上去時，硬度也不同。
那不是他的頭發。
薩菲羅斯記得，科學部有個男人發色正好與此吻合，長度也很接近。而達索琳，和他走得很近。
……
薩菲羅斯一直知道，達索琳在暗中進行著什麽。她不想說，他便不問。
他不想懷疑她。
……他不想懷疑她。
可是，她真的有完完全全地信任他嗎？
那些望向他時的覆雜眼神，手臂上斑駁的針孔，奇怪的魔晄中毒現象，始終諱莫如深的實驗內容……
夜風如冰冷的河水，淌過圓盤的街巷，卷走早已不存於此的血液腥味。薩菲羅斯閉了閉眼，仿佛又聞到夾雜著鐵銹的魔晄臭味。再次睜開眼時，他已經站在五號魔晄爐前。
他希望他不會找到什麽。
……他希望自己什麽都不會看到。
魔晄爐內部管道盤根錯節，生銹的鐵管間藏著一條隱秘的棧橋，通向某個陳舊的地下倉庫。那裏早已被人改建成臨時實驗室。推開門後，薩菲羅斯看見了一個極為眼熟的培養艙。
同樣的培養艙，他在零號魔晄爐裏見過。浸泡在溶液裏的非人非鬼的怪物，他也在零號爐裏見過。
“……”
G計劃研究資料、劣化、古代種、魔晄、註射、研究……
纖長的睫羽垂落下來，在昏暗的燈光下打出鴉青色的影，徹底掩住他眼底的神情。薩菲羅斯始終神色平淡，不，神色冷淡。他走進其中，拾起散落的資料一頁頁翻閱。
一張、一張、又一張……
他將情緒克制得很好。面上不露聲色，氣壓卻越來越低。不知過了多久，伴隨一聲細微的輕響，他將最後一張紙，輕輕地放回臺面。
頭顱微微低垂，銀色的發絲如瀑布般淌落，完全遮住了他的臉。
完全遮住了那張，面無表情的臉。
昏暗的光線越過寬闊的肩膀，如鍘刀般斜切在紙面上，照得資料半明半暗。迎光的一面，恰好亮出整個標題。
那是今年第一季度傑內西斯的體檢報告。
G計劃，是Gensis計劃嗎？G系特種兵，是指和傑內西斯具有一定相似性的特種兵嗎？
是那些……在前線和傑內西斯一起消失的戰士嗎？
薩菲羅斯想要一個答案，什麽都好。
而直覺告訴他：她知道。
達索琳，她是知道傑內西斯為什麽離開的。
離開的路上，往昔記憶如夢幻泡影，悉數從眼前晃動浮現，朦朧而又扭曲。時而是她的面容，過去那兩年來他們相處時的點點滴滴；時而又是更早之前，他認識她之前，他在訓練室裏和安吉爾、傑內西斯並肩作戰的時光。
他看見了曾經那些黯淡褪色的日子。紅發的青年桀驁張揚，那時一切尚未發生，傑內西斯站在他面前，一手握著鮮紅的魔法劍，微揚下頜，長耳釘搖曳，唇角勾著得意的弧度。
他們在訓練室裏激烈交戰，鋒利的長刀和長劍碰撞，濺開清越的鳴響。由不足一百平米空間模擬而成的朱諾港口上，沒有寶條的陰影，沒有神羅的壓迫，更沒有戰場的硝煙。他和傑內西斯站在恢宏的加農炮上，身影快如閃電，每一擊都帶著肆意的暢快。
他又看見了和她初遇時的樣子。女人清透的青眸在燈光下流轉，如同拋光過後的寶石碎鉆，每一處切面都折射出深淺不一的光，每一處切面，都清晰地映出他輪廓的模樣。
他想起深夜裏的那通電話，秋冬交織的季節，淩晨三四點，手機音筒裏傳出她濕潤的喘息，嘈雜的電流聲中，她啜泣著說“我想見你”。想起兩年前的那一場雪，她站在他面前，帶著倦意的眼眸在望見他時驟然綻出碎星般的光彩，她用手拘住飄落的雪花，帶著笑意捧到他面前。
還有無數個看起來很平凡的剎那，她將臉頰小心翼翼地貼進他掌心的模樣，她合眼躺臥在他懷中的模樣，她低頭將唇瓣印在他頸窩裏的模樣……
他想起來，半年前的某個清晨，黎明破曉之際，她蜷在他懷裏，靜靜地安睡。時間已經不早了，他需要換上特種兵的作戰服，裝上堅硬冰冷的肩甲，重新成為神羅操控的「英雄」，做他們征服世界的人形武器。可看著懷中女人的睡顏，他卻難得地升起了一種近乎貪戀的情緒。
他不想起身，不想出門，什麽也不想做。他只想躺在這裏，看著她，感受她靠在自己懷中的體溫，聽著她淺淺呼吸時的氣聲，看著她偶爾舒展身體時的小動作，心頭在那瞬間變得好軟好軟，好燙好燙，他不想動。
……他不想懷疑她。
再來一次吧，最後一次。薩菲羅斯取出手機，想要聯系她。可就在屏幕亮起的剎那，那雙如鋒銳如刀尖的豎瞳，驟然縮緊。
——荷蘭德也叛逃了。
……荷蘭德，是她的直屬上司。
從尼布爾海姆離開後，她就一直跟在荷蘭德身邊。
他勸過，阻攔過，也提出過其他的解決方案，但她選擇了這條路。
這一年來，她在實驗室的時間，遠比陪在他身邊還要多。
……
“……達索琳，我要你告訴我。”
回到昏暗的科學部長廊，薩菲羅斯垂著頭，神色陰郁。陰影覆上他的面容，唯有蛇一般的豎瞳，死死地鎖住她。
“你早就知道傑內西斯會離開，對嗎？”
你早就在隱瞞我，欺騙我，對嗎？
……
寂靜。
死一般的寂靜。
空氣凝結成冰，她僵硬地站著，仰頭望著他，腦中一片空白。思緒似乎完全斷掉了，身體也沒能反應過來，她只能感受到，心臟在胸腔裏猛烈撞擊，撞得她心口生疼。
喉嚨幹澀發緊，仿佛燎著一簇灼熱的焰火，吞不下也吐不出。張開口時，連自己都不明白是僥幸還是什麽，思緒與言語完全脫節。
她說：“薩菲，你為什麽會這樣想……”
“你在騙我。”
她的瞳孔驟然收縮。
“地下實驗室的資料我都看過了。”薩菲羅斯盯著她，“你一直在瞞著我。”
——心臟墜入谷底的聲音是如此清晰。
“我……”她唇瓣微顫，幹澀的唇面傳來撕裂般的痛楚。
而薩菲羅斯仍在一瞬不瞬地凝視著她。細密的銀發垂落下來，如同遮光的簾幕。幽暗的環境，唯獨那一雙碧綠的豎瞳，如同地底的礦脈，折射出碧熒熒的光線，像瑰麗美艷的寶石，更像饑餓的豺狼，像蓄勢待發的毒蛇。
“這一年多以來，”他問，“你究竟在做什麽？”
你在瞞著我什麽？
剎那間，視野扭曲變幻。幽暗的視野邊緣漫起連片的紅彤彤的火光，猩紅的火舌瘋狂嚙噬起鋼鐵框架。
透過那雙碧綠的豎瞳，她仿佛看到不同的景象在眼前重疊。一會兒是火光艷艷的村莊，一會兒是黑冷幽靜的回廊。
不同的地方，不同的薩菲羅斯，同樣的她，同樣倉皇無措的她。
——「你一直在欺騙我。」
世界仿佛靜止，萬物皆離她遠去，耳邊，好像又響起了清晰的話語。
她驚恐地註視著眼前那兩片薄唇。單薄的梅色的唇瓣，她用手描摹過也吻過。它似乎動了，又似乎沒有。溫軟的唇瓣，仿佛也能吐出比尖刀更鋒銳的話語。
——「你一直，在利用我。」
好熱，好燙，身體像在燃燒。那紅艷艷的火好像從四面八方侵襲過來，嘎吱嘎吱地啃噬著她的血肉，連骨骼都要燒個粉碎。可她又好冷，好冷，冷意從心臟深處幽幽地滲了出來，包裹住她全身。
她冷得牙關都在打顫，說不出半句話，心頭一陣發慌。
說點什麽，快說點什麽，達索琳，快解釋啊！
——「那上面有你的簽字。」
低沈的話語仍在落下，清晰鉆入耳膜，直刺大腦，攪得她頭痛欲裂。
……啊。
又是資料，又是被她藏起來的資料，又搞砸了，還是被發現了。
“我看到了，”薩菲羅斯垂眼看她，“五號魔晄爐的實驗室裏，有傑內西斯的體檢報告。”
心臟在肋骨間劇烈鼓震，腫脹生疼，疼得她幾乎站立不穩。她急促地呼吸著，下意識想避開薩菲羅斯的目光。
可偏偏他目光如刀，她躲不開也逃不掉。僵立許久，她緩緩擡頭，剎那間，她清晰地看見，那雙昳麗的豎瞳中是如何一點點地擠進失望的。
冷風拂來，薩菲羅斯松開手，後退了一步。
“不用回答了。”他輕聲說。
她茫然擡眼，可薩菲羅斯已先一步移開視線。他呼吸著，胸膛微微起伏，似是在極力克制著某種情緒。銀發掩去了他的表情。
“你……”薩菲羅斯開口，又頓了頓，他沒有看她，“先這樣吧。”
「就這樣吧。」
「討論是否欺騙已經沒有意義了。」
他知道答案了。
他從她的沈默和回避中得到答案了。
喉結微微滾動，沈默片刻，薩菲羅斯再次開口：“我需要一些時間。”
去整理和評估他收集到的線索。
所以……
“先這樣吧。”他重覆道。
……不，不能先這樣！
她猝然擡頭，警鈴大作，想要奮力開口。
可薩菲羅斯沒再看她了。銀色長發的1st面色冷淡，他轉過身，循著來時的方向，邁開了腳步。
行走帶起的疾風撩開淩厲的衣擺，緊繃的軀體一直在忍耐著什麽。怒意也好，失望也好，漠然也好，無名的情緒似乎在那道身軀裏醞釀累積，最終也只是化作地板上越發遙遠的腳步聲。
好像那些東西，都不重要了。
她伸出冰涼的手指，似乎是想挽留他。
可她抓不住薩菲羅斯，也抓不住他的倒影。
耳邊一直在回響著那句話，不同的時空，不同的世界，不同的場景，不同的語調。
……同樣的內容。
「你一直在欺騙我。」
他們異口同聲、反反覆覆，在她耳邊重覆著這樣的話語。
宛如詛咒，宛如毒藥，從耳膜刺入，流動進血液，糾纏住腦海。
永不停息，永不潛匿。
死死地、陰魂不散地、恒久地、在她的耳邊回蕩。
維系在我們之間的，只有深不見底的隱瞞和欺騙嗎？
……我沒有。
淚水開始從她的眼眶中滾落下來，破碎在冰冷堅硬的地面上。她失力地靠在墻壁上，發顫的手掌抵著身後，嘴唇已被咬出鮮血，舌尖腥氣四溢。
我沒想……
我沒想騙你。
眼前出現了模糊的重影。那道灰影，那道總是朝她詭笑的灰影又出現了，「她」俯下身，湊過臉來，笑容扭曲的臉幾乎貼到她臉上。
水光瑩潤的眼眸擡了起來，她努力仰起頭，忽略那道灰色的影子，想要去望薩菲羅斯遠去的背影。
可他沒有回頭。
熟悉的步態，不緊不慢，從容優雅，仿佛要永不回頭一般，走向她無法觸及的另一條道路上。
薩菲羅斯……
她張開嘴，那熟悉的名諱，卻被堵在發啞的喉嚨中。
他越走越遠，而她發不出聲音。
最終只有一聲哽咽，破碎在空氣中。
她沒有再如前世那樣做。
……可她確實，瞞他甚多。
她瞞他甚多。
最後一絲力氣消散，無人在意的角落，她狼狽地跌坐在地。
……
作者有話要說：
上一章忘記打警報了，在這裏補一下。
作者愛吃狗血虐，愛擰巴鋸嘴葫蘆，這個也在簡介提過。最開始設計《生死幻戲》的時候，就是立足於這個xp設計的。
所以，接下來，要開始進入狗血虐的環節了（）
寫的過程中其實我不止一次想過要不要改走向，但《生死幻戲》的基調、大綱、全文走向和結局，是一年多以前就已經定好了的，我重修、堅持想寫完，也是基於「想把之前想的劇情寫完」這一目的，如果真的改了，那這篇文也不叫《生死幻戲》了，嗯……文名是和劇情有關的。
一年多以前的我確實很不成熟，想的劇情或許不夠好，邏輯也不夠完善，但我還是想把這些記錄下來。《生死幻戲》是為了一碟醋包的餃子……是的，即使到這一章，“醋”也還沒出現，得經歷過狗血虐的環節才能寫到醋，這也是我堅持不改這個劇情走向的原因之一。
總而言之，非常感謝大家喜歡。如果接下來的劇情使您反感，可以隨時退出停止（但希望不要在評論區或者網絡上罵我，或者真的要噴的話請先提前拉黑我……我不想看到）
如果接下來的劇情仍然能讓您喜歡，那希望老師們可以多留留評論，讓我知道有人還在看。
無論如何，非常感謝大家喜歡或喜歡過這篇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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