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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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她曾經很習慣幻覺。

從蘊含豐沛生機的生命之流中,能夠提煉出含毒的魔晄。將魔晄稀釋、再加工後,能夠制造出高效增強生命機能的營養劑。

那些營養劑最開始也被她當作純粹的工具。在認識薩菲羅斯之前,她的目標始終只有一個。

「達索琳小姐,今晚又不回去嗎?」

說話的是她帶過的實習生。

「不回。」

「達索琳,你已經連續工作了三十多個小時了,休息一下吧。」

這次是她的競爭對手。明明是針鋒相對的對手,可那人的眼神中卻帶有擔憂。

「沒有必要。」

「哦呀?居然這麽快就出成果了,你跟那些廢物,倒是有些許不同。」

最後是寶條,一向傲慢的寶條,此刻眼裏也浮現出一絲驚訝。

「……是您帶得好。」

身體是工具,睡眠是維系身體機能的必要手段,當營養劑能夠替代睡眠帶來的效果時,睡眠便毫無意義。

「我想爬上去。」

每一次望向那些折射出幽綠熒光的溶液時,她的心裏都會浮現出這個念頭。

「我想掌控權力。」

她撩起衣袖,對準靜脈,尖銳的針頭刺進毫無血色的皮膚時,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我要將所有人都踩在腳下。」

活塞一推到底。

她好喜歡這個由她自己研制出來的營養劑。

靠著自研的藥物,前世,她破了科學部的好幾項記錄。連續工作七十多小時、連續在公司過夜半個月、連續斬獲四個季度的優秀員工獎。而且居然還沒有猝死。

可營養劑用久了,終究會有負面反應。那時她還不清楚人體代謝魔晄的玄機,直到某一天加班。

——「達茜。」

幽幽低喃回蕩。虛空中好像有一只手,寬厚、粗糙、布滿老繭,順著她手臂的曲線,慢悠悠撫上她的肩頭。

她的手上還握有手術刀,聽見那道聲音時,她的指骨開始收緊,瞳孔不受控地收縮起來,臉上血色迅速褪去。

「真是好久不見了……」

身體本能地顫栗,肌膚比理智更熟悉那種感覺。屬於男人的手掌帶著燥熱的氣息,磨過她蝴蝶骨,油膩又下流地繼續撫摸,微微凹陷的脊骨,纖細脆弱的喉嚨,指尖環繞頸子游過一圈,順著鎖骨間那條狹縫滑了下去。

帶著煙草臭味的熱氣仿佛直接撲灑在她耳側:「沒想到你躲在了這兒。」

——是誰?!

她倏然扭頭,手術刀在空氣裏切出冷厲的白線,瞳孔惡狠狠瞪向那人站立的位置。可跟她眼神相觸的,只有一個嚇得跟鵪鶉似的新人。

「達……達索琳小姐,你還好嗎?」

……

實驗室內寂靜如死,詭異的滯重感在空氣裏無聲蔓延。她斂起表情,始終盯著那名新人。

「你有看到什麽人嗎?」

「什、什麽?」

「剛才,」她壓著性子開口,不耐地問道,「除了我們,實驗室裏還有誰來過?」

「沒…沒別的人了……」

「達索琳小姐……」實習生頂著她愈發冷冽的視線,連牙關都在打顫,鬢邊滑下來兩滴晶亮的汗珠,戰戰兢兢地說,「您最近……是不是太累了?」

……

沒有其他人。

那只是一場幻覺。

幻覺有第一次就有第二次,有第二次就有第三次。愈發頻繁的幻視和幻聽,已經嚴重影響了她的工作和生活。

她忽然想起,神羅的醫療翼常年設有魔晄中毒科,病房裏躺著無數神情恍惚的患者。他們表情呆滯,眼神渾濁,總是不時發出幾聲含糊的咕噥,好像在和誰在對話。

她挪用了部門設備,為自己做了一次血檢。報告裏,她血液中的魔晄含量高到驚人。

……

報告裏,她血液中的魔晄含量高到驚人。

她臉色難看地放下報告,看向對面。白發的青年雙指夾起酒杯,慢條斯理地呷了一口。

“真是讓人意外。”艾利歐姆說,“檢測結果出來的時候,連我都嚇了一跳呢。體內的魔晄含量居然能高到這種程度,這樣的人,一般不是死了,就是瘋了吧?”

他們約在了神羅的會員制酒吧見面。寶條和荷蘭德都沒有酗酒的習慣,這裏相對安全。她蜷在卡座裏,紅綠燈光在空氣中交替閃爍,照得她的面龐忽冷忽暖。可她感受不到絲毫溫度。

報告上那幾行加紅加粗的字體在她眼中不斷放大。

“……為什麽?”

“為什麽?我以為你比我清楚呢。”青年笑了一聲,“也許,你知道生態閾限吧?”

她嗯了一聲:“知道,所以呢?”

所謂生態閾限,意思就是:在“閾限”內,生態系統能夠承受一定程度的、來自外界的壓力和沖擊,生態系統也具備著一定的自我調節能力。一旦外界幹擾超過“閾限”,自我調節將不再起作用,系統也就難以回到最初的生態平衡狀態。[1]

“我們通常認為,生態閾限的主體特指自然界中的生態系統。不過嘛,類似的理論,也未嘗不可放到人體上。你覺得呢,達茜?”

“……所以,你是認為人體代謝魔晄,也受此影響?”

“這是目前的推論。”艾利歐姆聳肩,“你也沒告訴我你的註射頻率。”

她沈默了下來。

不遠處,半人高的音響仍在鼓震,喇叭口中噴湧出熱情奔放的爵士樂。噠噠噠、噠噠噠,舞池裏紅男綠女相擁起舞,郁金香狀酒杯在燈光下輝映出色彩紛呈的眩光。她始終沒有開口,低下頭,光可鑒人的玻璃桌面上映出她面無表情的臉。鄰桌的雪茄在哢噠聲後點燃,裊娜的煙宛如山間濃霧,順著空氣飄揚過來,給一切都蒙上了層灰白濾鏡。

“去年在尼布爾海姆,你讓克勞德帶了幾支營養劑給我。”她忽然提道。

艾利歐姆挑起眉,“是。”

“那時我別無選擇,所以全部註射了。”

“所以,你在懷疑我?”

“我可沒這麽說。”

她停頓兩秒,“但營養劑的配比只有我知道。”

“敏銳的洞察力是研究員的必備能力,我們的工位離得不遠。”

“你現在在研究的魔晄怪物與人類的融合實驗,立項時間是去年4月。”

“……達索琳。”

艾利歐姆放下了酒杯。一片氤氳的煙霧裏,他稍稍坐直了身體,臉上罕見地斂去了所有表情。四周煙霧仿佛陡然凝滯,視線餘光,銜咬香煙的人止住動作,厚重的煙蒂跌碎在桌上,宛如紙錢的灰燼。

“我知道你在懷疑什麽。”

艾利歐姆看著她,“但你只能相信我。”

她表情不變,目光越過那縷煙,冷冷地盯著青年。

艾利歐姆繼續說道:“你要知道,如果沒有我,去年,你應該根本撐不到離開尼布爾海姆吧?”

他們一直在對視。

良久,她移開眼,喉中嗆出短促的笑聲。

……

魔晄,血液,代謝,閾限,營養劑,致幻性。

按照艾利歐姆說的,她現在看到的幻覺,應該是體內魔晄代謝超負荷所導致的。可她還是不懂。

她這輩子註射的魔晄遠沒有前世之多,註射頻率也沒有前世之頻繁。

無數個難以入眠的深夜裏,她早就摸清楚了自己對魔晄的耐受閾限和代謝周期,這輩子被她註射進體內的魔晄,理應早被代謝掉了。

所以現在的情況是怎麽回事?

眼前畫面閃爍,仿佛電視故障閃現出的灰白條紋,她又看到那個“人”了。

是她的身體出現問題了嗎?

膚白若死的屍體隱在煙霧之後,幽幽立在艾利歐姆旁邊。

是註射物的問題嗎?還是說……

它慢慢地擡起頭,銀灰色的發絲後,大半張臉藏在陰翳裏。唯獨陰氣瘆人的嘴唇,朝她扯出一抹笑。

……還是說,魔晄對她的影響,不僅存在於身體之上。

她忽然感到不寒而栗。

……

幻覺如影隨形,但生活和工作不能停擺。時間很緊迫,她還是想做些什麽。值得慶幸的是,荷蘭德確實還和她目標一致。

她再一次回到實驗室。頭頂的光線蒼白冰冷,四邊墻壁由堅硬的合金制成。這裏是實驗場所,有時也和囚籠無異。

荷蘭德正站在總控臺前忙碌。這段時間以來,他總是很忙。一面巨大的淡藍色透明玻璃屏聳立在他前面,透過那面玻璃,能夠看到下方平臺上的場景。

足有四十平米的空間,四周墻體均為單調的白色,墻角邊縫嵌著的條形燈毫無溫度,照射在房間中央的少女身上。

那個女孩穿著一身病號服,身材瘦小,表情怯怯,眉眼間隱約有幾分熟悉感。

“那是誰?”她問道。

荷蘭德用餘光瞥她,“吉娜的女兒,珍妮。”

“吉娜又是誰?”

“吉利安的同卵雙胞胎妹妹,算是……安吉爾的姨媽?”

……原來如此。

25年前,這對姐妹同期入職神羅。姐姐去了科學部門,妹妹成了前臺接待員。

23年前,也是神羅批準傑諾瓦計劃立項的那年,吉娜突然從神羅辭職,此後就再也沒在米德加出現過。

面前的玻璃屏是單向透視的,他們能夠看見珍妮,珍妮卻無法看見他們。

剛成年不久的少女僵硬地躺上實驗床,被人拉起衣袖。針頭刺進雪白的肌膚時,女孩怕得睫羽都在微微顫抖。

她瞇起眼仔細看去,被執行員單手折斷的安瓿瓶,似乎就是之前她給荷蘭德的那支。

裏面裝著傑諾瓦細胞。

意識到下面正在做什麽,她轉過頭,語氣平靜得甚至有些冷淡:“你有把握嗎?”

“吉娜和吉利安的基因序列基本相同,珍妮也沿襲了這一點。註射J細胞之前,我已經用過特定的藥水調整受體狀態了。”

她繼續問:“怎麽調?”

“你沒有必要關心這個。”荷蘭德語氣冷硬,“你只需要知道,覆刻完美母體,她是最合適的人選。”

最合適嗎?或許吧。

她沒再應聲。但當天夜晚,背著荷蘭德,她悄悄潛進了監控珍妮的地方,從女孩的肘彎出抽走了一管血。

第二天,警報紅光響徹實驗室。

畫面一轉,已是第二天上午。她跟著荷蘭德急匆匆地走進實驗長廊,急促的步伐揚起長風衣下擺。長長的走廊灰影晃動,每一個人臉上都寫滿驚惶,血腥味越來越濃。

荷蘭德重重推開珍妮的房間,擡眼望去——

原本女孩休息的床上,只剩下一灘血。

昨日羞怯緊張的少女,此刻已經畸變成猙獰恐怖的怪物。慘白的骨刺從她背後破體而出,下身綻出數綹粗壯的紫紅觸手,聽到身體,“她”緩緩轉頭,渾濁的眼睛似乎在尋覓獵物,人類女孩的臉上,已經布滿碎瓷器般的裂紋。

“吼——!”

觸手裹挾著鮮血和黏液,朝他們迎面鞭來!

作者有話要說:

[1]生態閾限名詞解釋,參考百度百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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