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8章

關燈
第38章

她並不知道自己一個人前進的決定是否是正確的,她的身體還是很奇怪。意識仿佛被包裹進黏稠的泥沼裏,每走一步都像踩在虛實的邊界上,身體和靈魂似乎都要隨著行進的動作不斷晃出重影。

她用力地搖了下腦袋,將最後一支營養劑註射進體內,強行提起精神。

大概十幾分鐘後,一個刺目的白色噴漆終於映入眼簾。

——H07。

所有線索在此刻終於串聯起來——數日前的夜晚,同樣的地方,她拿著雷諾硬塞給她的魔晶石,被迫清理了整個地下室的怪物。戰鬥結束後,她站在同樣的噴漆下方,觀察著實驗室的景象。

那時她的註意力主要被實驗室正中的解剖床吸引了,以至於根本沒太留意墻上的標志。

而此刻,實驗室內並沒有人。培養艙裏空無一物,解剖臺上血跡幹涸,旁邊的實驗器械尚未全部關停,發出蜂鳴似的嗡嗡噪音。

相比起幾天前她看到的場景,現在這裏明顯還多了些別的東西。

一管又一管提純分裝好的傑諾瓦細胞被整齊地碼在置物架上,詭麗的試管在幽暗的燈光下,散發出妖異的熒光。

鬼使神差地,她擡起手,順了一管下來。

該想想接下來該怎麽辦了。

……從公館出去的路,走得通嗎?

她藏身在燈火的暗角處,拉開一線門縫,瞇起眼往外覷。外頭的地下空間沒有人,看起來似乎是個好的征兆。

一路上安靜至極。

地下室的墻壁上布滿腐蝕的孔洞,上方凝結著幹涸的血跡和烏黑的黏液,虬實的承重柱四處林立,被幽暗的燈光拉出長長的陰影。她小心翼翼地貼著墻面,將腳步放輕到最小的程度,潛行到樓梯轉角處,往上瞥去。

昏暗的壁燈將兩道頎長的身影投映在深褐色的石壁上,透過他們頭頂的盔甲輪廓,不難判斷出來那是神羅的士兵。

看來從公館潛出去的路是行不通的。

暗道還剩下F和G兩條路,既然H是連向公館底部的實驗室,那麽F和G是否也能連到其他類似的地方?

她若有所思地垂下眼,正準備離開時,一個冰冷的硬物卻突然抵上她後腰。陌生的氣息籠罩住她,她渾身的寒毛都瞬間炸起來了。

“舉起雙手。”

死寂,四周一片死寂。

她僵立在原地,一動都不敢動,瞳孔驚駭地收縮,心跳聲空前強烈,幾乎能從嗓子眼裏跳出來。

森冷的電棍惡意地滑過她的脊背,恰好碾到衣服下的淤青。她痛得倒吸了口冷氣。下一秒,對方動作微頓,隨後狠狠地壓在了她的傷處上。

“唔……”

“別讓我說第二遍。”來人危險地命令道。

“……”

她只好擡起雙手,舉至齊眉的高度。

來者是塔克斯。神羅最忠實的鬣狗。她閉了閉眼,有一瞬間幾乎聽到了自己心死的聲音。

暗角處的影子映出了他們的姿態,她看到兩名塔克斯往上方看了眼,樓梯上方的神羅士兵並未發現這裏的動靜。隨後雷諾一手鉗制著她,一手用武器緊抵著她後腰,押著她往地下室深處走去。

“真是狼狽啊。”雷諾漫不經心地哼了聲,隨後盤問道,“你為什麽會在這?”

按照神羅士兵和寶條的判斷,從尼布爾高崖墜落,她應該死無全屍了才對。

“你們塔克斯都喜歡這麽打招呼嗎?”她啞聲開口,不動聲色地為自己斡旋道,“我可以先轉身嗎?”

“轉身?”雷諾哼了聲,“疑犯可沒有提出要求的權利哦。”

話音方落,另一道沈默的身影便從暗處浮現出來,如肉墻一般截斷她的前路。路德依舊戴著那副墨鏡,探索的目光落在了她的身上。

“達索琳,你現在是全山搜救一周無果的‘死者’。”路德說,“你也並沒有從公館的正門進來,為什麽會突然出現在地下室?”

他們都在懷疑她。

她垂下眼睫。

高燒始終讓她的大腦一片黏稠,可此刻站在她對面的執棋人是塔克斯,神羅最敏銳手段最臟的塔克斯,她必須要給自己找好可用的籌碼。

她飛快地掃了自己一眼——濕發黏在額前頸間,身上滿是枯枝劃出的痕跡,素色的衣角沾滿血液和碎肉,有一部分甚至還很新鮮,黏糊糊的,散發出潮濕的腥臭味。這是她從絕處求生的痕跡。

“……誠如你們所見,我剛從尼布爾山的森林裏逃出來。”這一點是光從肉眼上就能分辨出來的,“我也確實剛醒過來沒多久。”

“你自己認為這句話的可信度有多高?”雷諾語氣莫名,“一個多星期了。”

“我自己也很驚訝。但事實就是如此。”

背後的雷諾沒有說話,她想了想,默不作聲地捋起左臂的衣袖,為自己加碼。

——她的手肘內側布滿了針孔和淤青,整塊肉都腫了起來,紅紫交加,看起來十分可怖。

雷諾和路德交換了個眼神。

神羅科學部生產出來的藥物千奇百怪。她如今算是寶條核心項目組的成員,手裏有些特別的藥物並不奇怪。

但這並沒有消除他們的戒心。

“那你是怎麽來到這裏的?”路德問道。

“……尼布爾山上有個洞窟,我失足掉落進去後,在墻上看到了神羅的標志。猜想地下洞窟應該會有出路,才一路順著地道走過來的。”

“帶路。”雷諾說道。

她表情蒼白,沒有立刻動彈。

進來之前,她和克勞德約定好了以心跳作為參考,讓他在地道裏等她。現在她的心跳才剛過去兩千三百多次,就算加上不同人心跳速率的誤差,克勞德也絕對不會數到三千,他肯定還沒有撤離。

可……就算她不配合,塔克斯就真的不知道實驗室後方還有一條通道嗎?

她只能硬著頭皮在二人身前帶路。

頭痛欲裂,沒有劇烈運動後,先前那些被她強行壓抑的痛意再度竄了出來。額頭好燙,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巖漿沸水裏吐息,炙熱得幾乎能將她整個人融化。四肢就像被灌了鉛,沈重得讓她幾乎無法拖動步伐。

等她完全站定在地道入口時,她的視野已經模糊得連路德都出現了重影。

“就是這裏了。”她聽到自己說。

心跳,2782次。

金屬門軸發出了一聲刺耳的噪音。地道沒有燈,黑洞洞的甬道就像是被剜空了的眼窩,幽深而可怖。雷諾掃了一眼,朝路德遞了一個眼神。

後者從口袋內取出手電筒,遞了過去。

但在雷諾準備接過手電筒時,她忽然伸出手,從中間按住了開關的位置。

“等等。”她蒼白著臉開口,沒敢望向地道深處,“之前清理地下室的時候,你們不是已經在這裏巡視過了嗎?怎麽,當時沒調查過?”

“啊~”雷諾噙著笑意慢悠悠回道,一根根掰開她發白的指節,奪回電筒,“當時寶條博士可沒說過要用這個老鼠洞,這個防空洞也已經廢置很多年了。”言下之意就是沒有檢查的必要。

“可是……”

啪——

心跳2891次。雷諾已經打開了手電筒。

刺目的白光就如利劍一般劈開黑暗,隨著男人腕骨的轉動,強光無死角地掃過地道中的每個角落,最終緩緩定格在遠處的某一點上。

斑駁的墻壁上,映出了一道十分模糊的、削痩的影子。

她的瞳孔驟然擴大。

H06的噴漆底下,是一具幹癟如木乃伊般的屍體。眼窩深陷,雙唇大張,似乎全身的血肉水分都被抽幹了,皮膚松松垮垮地掛在骨骼上,將原本的輪廓扭曲成怪誕的褶皺。它的身上,穿著一件神羅研究員的制服。

但它旁邊沒有克勞德。

手電筒所能照亮的地方,沒有那個金發少年的身影。

一直被她緊繃的肩膀幾不可察地放松了半分,冷汗已經浸透後背。

“我所言非虛。”她說。

“勉強算你通過了。”雷諾終於收回電棍,“那就跟我們走吧。”

“……走?”

“那不然呢?”青年斜睨過來的視線隱約裹挾了幾分危險。

她突然意識到,她還不算徹底打消塔克斯的疑心。

她猛地後退一步,背部遞上森冷的巖壁。

“……不行,現在還不行。”

“理由。”雷諾危險地瞇起眼。

“寶條要殺我。”

空氣瞬間凝固。

兩名塔克斯對視一眼,她能看見路德墨鏡下緊繃的頜線,以及雷諾眼底快速閃過的異色。這句話明顯攝住了二人。

她吸了口氣,快速盤算了下手裏的籌碼,繼續說道:“那天墜崖是因為我和寶條博士發生了爭執。”

她小心地觀察著二人的神色,受過訓練的塔克斯表情微凝,並沒有讓她捕捉到明顯的情緒。她捏了捏手肘,硬著頭皮繼續說。

“你們應該知道科學部門的作風,寶條的實驗需要活人樣品。活的,人類。不是異變的人類。”她說,“我恰好符合這個條件。所以,我暫時不能回去。”

“我不敢想象回去之後會發生什麽。”

“你應該知道你在說什麽。”雷諾的語氣沒什麽波動。

路德同樣語氣平平:“科學部門工作的保密程度是很高的。”

言下之意是她不應該說那句話。

“是……但我認為在必要的時候,我需要向負責審訊的人吐露一二。”她扯開一個慘笑,謹慎地說,“我不會背叛神羅。而塔克斯是神羅的刀刃。我會認為,現在應該是那個‘必要時候’。”

他們沒有接話。

兩方僵持數秒。

但或許是她的某句話觸動到塔克斯,雷諾忽然轉過身,拿出手機瞟了一眼。

“現在是……啊~三點零七分。”

“……”路德瞅了瞅他,沈默半晌,會意地摘下手套,“你的下班時間。”

“哎——也不知道寶條大半夜的發什麽神經,”哐當的一聲,塔克斯專用手電筒掉到地面,骨碌碌地滾進地道深處,“非要我們來地下室搜查,有什麽好查的。反而還折損了一個軍用的手電筒。”

“……可能是為了壓制荷蘭德吧。最近荷蘭德不是向寶條叫囂,還帶隊去克利爾附近做現場勘查麽。也許荷蘭德真的有了什麽了不得的成果。”

她猛然擡起眼,看向塔克斯二人的背影。

雷諾微微側頭,不期然和她對上視線,個中含義不言而喻:還不快走?

心跳正好三千下。

她沒說感謝,彎腰撈起手電筒,徑自朝地道深處跑去。

狂奔,狂奔,肺葉灌進寒冷的空氣,胸膛裏被牢牢擠壓著,喉嚨中湧出生銹的腥甜。

——在她和雷諾二人靠近地道時,克勞德隱約聽到了交談聲,以防萬一,他往地道深處後退了些。手電筒的餘光剛好夠到他身前一米多的位置。

再次見面時,她和克勞德都沒說話。她把手電筒拋向克勞德,少年默契接住,而後便飛快地跟上她,一同在漆黑的甬道中狂奔。

出口就快要到了。

幽靜的地道裏只剩下愈發紊亂的腳步聲和呼吸聲。濃重得近乎黏稠的血腥味裏,她的視線越來越模糊,身體的痛意也越發強烈。可如今已然勝利在望。從F區狹長線性的通道中跑出去,外面是廣闊的樹林邊緣。

從枝葉的縫隙間看過去,透過月光,依稀能看見不遠處村莊朦朧的輪廓。

得救了嗎……

啊,是。

遠處有燈火的光亮。

終於得救了。

她的身體微微一松,淩亂的墨點在視野的畫卷裏暈染過來,腳步虛浮,她搖搖晃晃地往後退了一步,卻意外地看到克勞德驚懼的視線。

“後、後面……”

什麽後面?

金發的少年雙手用力地握著那塊小小的魔晶石,可無論他怎麽使力,那翡翠般碧綠的晶石之上,卻始終散發不出更多的光輝。他也力竭了。

“達索琳,你身後……”少年顫聲道。

我身後?

她終於察覺到了端倪,渙散的目光略微聚焦,她遲鈍地轉過身,蟄伏在林中的巨型多嘴怪物支起龐大的身軀,尖銳的利爪朝她逼近,黏稠的腐黑肢幹上,密密麻麻地排布著一張張鋸齒般的口器,上面還滴落著腥臭的涎液。

她的瞳孔無意識擴大,雙腿卻沈重得無法再邁開一步,或許高燒終於將她操控行動的神經燒斷,而腥風也吹落到她面前。凝結血漬的利爪,朝她寸寸緊逼,即將落到她頭上——

“達索琳!!!”烏鴉振翅,禿鷲騰空,少年淒厲的嗓音在夜幕中變調。

風的餘波,被震碎成可見的弧。

嗒、嗒嗒嗒讀角角……

血液噴濺到她臉上。

仿佛平整的一條線。猙獰可怖的怪物身體分離,沿著平滑的橫切面,剎那間分裂成兩半,可憐地墜落到地面。

透過夜色,透過月光,透過怪物身體切口分割開的逼仄一線,她看到一抹艷紫的刀光。視線的盡頭,陰翳中的黑影一抖長刀,汙濁的腥血沿著刀刃震落在地,優雅而游刃有餘。

是幻覺嗎?

她努力擡起眼,想要從發散模糊成重影的視野裏捕捉那道身影。可剛稍稍支起身體,眼前便開始天旋地轉。

“……達索琳。”

她落進了一個冰冷卻令人安心的懷抱裏。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