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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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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後來薩菲羅斯在那廢棄車站裏和她斷斷續續地聊了許多事情,比如在當年的列車站爆炸案裏,他是如何抓捕潛入米德加的五臺士兵的,後來幽靈是如何出現的,車站又是如何徹底廢棄的,而所謂的“英雄”,又是如何踩著爆炸案裏喪生的市民,被神羅捧至神壇上的。

提到“英雄”的時候,他的語氣裏有著不加掩飾的嘲諷。

那只是神羅包裝出來的商品。

月至中天,即使是繁華熱鬧的Loveless大道大抵也已闃若無人,見時間漸晚,薩菲羅斯說要送她回去。而她走到車門的位置,只身迎著朔朔寒風,轉頭問他:要去我以前待過的地方看看嗎?

她總是把自己的過去捂得死緊。既是想和過去的自己做出切割,來宣告她早已不是那個任人魚肉的達索琳,卻又無法真正從舊日的陰影裏走出來,怨憤和不甘始終讓人難以釋懷。

愈是在意,就愈是敏感,愈要隱瞞。

不堪的過去構成一個同樣不堪的她。如今將那些沈屙痼疾說出來後,身體和魂魄仿似都輕了一半,好像世間已經沒有什麽事情好在意的了。

開個玩笑。還是有在意的事情的。

隱憂被埋在不易察覺之處,從廢棄車站走出去,就是第七區貧民窟。

“我是在這裏出生的。”

她循著記憶裏的小路歪歪扭扭地拐進巷子裏,身後不到兩步的距離綴著一個薩菲羅斯。淚跡已幹,風吹過來有些寒涼,面上不時有一些宛如針紮的刺痛。她回頭看向薩菲羅斯,貧民窟道路逼仄,鉆進一個196cm的特種兵似乎有點艱難,空間一下變得緊促起來。

發覺她關切的目光,薩菲羅斯笑了一下,緩慢走到她身側站定:“我並不是沒來過這。”

星辰的顏色已然黯淡,月光也被濃雲遮掩,夜晚一點半的貧民窟中,大多數人已經安眠,只有一兩戶人家還亮著零星的燈光。微弱的橘色從破舊的窗戶裏隱隱約約透出來,連一米的距離都不能完全照亮。

她站在一面坍塌了一半的墻壁前面,朝著對面燈火未熄的房屋揚了揚下巴。

“你的家?”薩菲羅斯挨著她的肩膀站著,雙手環胸,視線如夜風般穿梭過街巷,準確無誤地穿透過幽黑夜色,定格在那殘破的窗欞處。

細微的嬰兒哭聲在裏面響起,隨後是夾雜不耐卻又不得不溫聲低哄的蒼老聲音。同一個房屋內,其他幾個房間早已關燈,只偶爾傳出綿長的鼾聲。

“早就不是了。”她說。

“你要去打個招呼嗎?”

“不了。”她垂下眼,“他們也認不出我。”

過了一會兒她說道:“我後來其實回來過。”

薩菲羅斯微轉過頭,看向她。

她的臉上並沒有他所預想的悲傷或者憤恨,是很平靜的神色,冷冷清清,無悲無喜。

發覺他的視線,達索琳也擡瞼看他,她的眼中劃過一絲晦澀,仿佛微風吹皺水面,掀起漣漪一般。但那絲覆雜很快就被抹平了,轉為很淡的笑意:“我其實從沒想過我會這麽平靜地和其他人,和任何一個人談起這些。”哪怕是你。

“那是我剛進神羅實習的第一個月,某個空閑的周末。我來下層區域搜羅有趣的小玩意,不經意間走進了第七區。那時候我其實已經很久沒想起過我的家,也沒關註過我的家人了,順著記憶裏的道路,回到這裏,其實算是突發奇想。”

“我沒想過我會那麽突然地遇到我的家人,直到親眼見到他們之前,我都沒有做好心理準備。但那時候可能我心裏還對他們抱有希望,所以在我媽媽朝我走過來的時候,我沒有走開。”

“……我之前說過,11歲以後我算是神羅養大的,入職第一個月的薪資還沒發,所以那時候我也沒什麽錢。沒錢給自己買什麽漂亮的新衣服,自然而然,當時我也是穿著神羅科學部門的工作服來的。”

“媽媽看著我的目光很亮,亮得就像燦爛的太陽一樣,熱情的焰火和下面湧動的光芒幾乎要將我吞噬,我張了張口,想要叫她媽媽,可是我太久沒和家人接觸過了,就始終開不了口。所以,我還沒說話,她先開口了,她的聲音很激動,激動得讓我覺得陌生。她說:‘是神羅的大人物嗎?小姐,您來這裏是有什麽事?我聽說最近神羅科學部最近在招募志願者,我們家裏還有兩個女孩,您看有沒有我能幫上您的……’”

“說這話的時候,她還很明顯地搓撚手指,拇指與食指的摩挲,那是很明顯的肢體語言。”

而後她恍然驚覺,原來面前朝她走過來的不是暖和的太陽,而是披著誘哄的外衣,是足以把她殘破的靈魂再度蝕盡的毒焰。

那時她能夠很清晰地感受到血液一寸寸涼透是怎樣的體驗,她相信她的目光也從最初的暗含期盼變化成涼薄如冰的程度。

已有白發的婦人見她雙唇抿成一條線,面容冷淡如冰,霎時間畏懼地往後退了半步,估計是怕面前代表著“神羅”“權力中心”的研究員突然發難。

但沒等母親離開,她就兀地挑唇,露出一抹和毒蠍一樣艷麗的笑容。右手開始慢條斯理地整理起左手的衣袖,將長長的白大褂袖口折上兩折,語氣浸透陌生又熟悉的諷然:“您的消息很靈通,可女性實驗體我們並不缺,倒是男性的,還有空餘的名額呢。”

她故意這麽說,嘴角的弧度越拉越大,不懷好意的目光掠過她的母親,落到後方的男孩身上。那孩子懶散地坐在屋檐下,翹著二郎腿,見她看來,還故作出兇狠瞪視的神情。

婦人神情登時變得煞白,血色褪盡,她不著痕跡地擋在自己孩子身前,試圖遮擋研究員不算純善的目光。

“……那是我們家的獨苗,您別打他的主意。”

那一瞬間,她只覺得無趣極了。

貧民窟崎嶇不平的地面上堆積著淺淺幾灘汙水,水面如鏡,倒映出和他們發色相近的她。她的母親卻只把關註重心放在“神羅”之上,甚至沒有去想,他們之間相近的發色背後是不是有什麽秘而不宣的原因。

“你會感到厭惡嗎?”她對著薩菲羅斯問道。

“厭惡什麽?”

“我拿我弟弟的生命,來恐嚇我的母親。”她說,末了又補充一句,“我真的會這麽做。”

也確實這麽做過。

甚至她曾經不僅僅是向她的弟弟下手。

薩菲羅斯沒有應答,代替他答覆的同樣是肢體語言。輕柔的力道隔著一層皮革手套徐徐落到她發絲上,他摸了下她的頭,轉而問起另一個問題。

“我在你的工卡上看到過。”他說,“其他所有人的姓名一行,都是名字加姓。但你的工卡上只有名字,沒有姓氏。”

“為什麽?”

依然是11歲的那個夜晚,殘風裹挾意識,穿過錯綜覆雜的貧民窟線路,將她從第八區帶到第六區。

刺眼的白色光線從神羅士兵的頭盔上散發出來,照亮混濛的室內,她的最後一任主人被塔克斯押走後,留著黑色長發、氣質古雅的青年頓了頓,朝縮在角落裏的她不緊不慢地走了過來。

“達索琳。”那個人先是喊了她的名,而後是她的姓,於是她知道過去十一年的鹹酸苦辣已經濃縮成幾張單薄的紙頁,被面前的這個人、被面前的這群人翻爛。

生命就是輕飄飄的幾張紙,在絕對的強權面前,可以隨便讓人翻閱改寫。

可縱使已經調查清楚她的過去,塔克斯的曾依然很禮貌地問了一句:“你家在哪裏,我們可以派人送你回去。”

擺在面前的是一筆很明晰的交易。

在尋找塔克斯求助的時候,她已經看過人世黑暗了,也早就清楚,神羅並不是會為人伸張正義的組織。它只在意自己的利益。8歲的她對這些還看不清楚,11歲的她早已不抱期待。

塔克斯乃至神羅在意的真的是她給的那些不足憑信的證據嗎?他們不在意的。

真正讓他們出手的是她附加在那單文孤證之後的,地下資金鏈情報。

而這是作為交易的獎勵,不,甚至不算交易,推到她面前的,只是那個資本帝國漫不經心從指隙裏隨意播撒下來的一點“恩賜”。

她將野心和鋒芒仔仔細細謹而又慎當作一股繩,捏緊、捆牢、讓其不易逸散,而後露出一個乖巧溫順的笑容。

這個笑容她朝著鏡子練習過無數次,絕對的可憐,也是絕對服從的低位者之態。

“抱歉,我沒有家,我是……孤兒。”適時的顫抖可以讓嗓音看起來更為柔弱,她仰望著曾,“謝謝你們救下我,我想為神羅報恩,以後為神羅工作,可以嗎?”

空氣中有刺耳的笑聲,不知是誰流露出了明晃晃的譏誚,但這都不是問題。

曾看她的目光仿佛能透過雙眼,把她真實的模樣所看盡,但這也沒什麽所謂。

在曾問出前面那句話的時候,她就知道,這是她唯一的機會。

她手裏的籌碼只有先前交給塔克斯的東西,曾只是進行例行的問詢,但無論是她還是塔克斯都很清楚,她的回答到底是什麽都無關緊要,反正神羅只會給這麽一次機會。

再往後生死由人,各安天命。

年輕的塔克斯略微頷首,把她從金絲雀的牢籠中揪了出來,塞到更大的牢籠中。

“因為他們不要我了,”她看向薩菲羅斯,聲音輕得像山間飄渺的輕霧,一吹即散,“所以我也不要他們了。”

不要這個家,不要這份血緣聯系,不要所謂的父母親人,甚至連姓氏都一起拋棄。

“因為他們拋棄了你,所以你也舍棄了他們。”薩菲羅斯緩緩地覆述了一遍。

“那後來到第八區,為什麽又找回去?”他很尖銳地提問。

“……因為還不夠死心。”

“那你為什麽要拿弟弟的性命恐嚇家人?”

“因為徹底死心了。”

喉嚨中驀地發出一聲很刺耳的笑音,她佯作輕松地伸了個懶腰,往前走兩步,轉身,站在薩菲羅斯的面前。

認真端詳的時候,她發現薩菲羅斯的臉上有著一絲隱約的笑意。

“你之前問過我為什麽要選擇科學部門,當時我的回答是錢多,其實不完全是這樣。”

進入福利院的那幾年,她像瘋了一般如饑似渴地從書海中汲取知識。心懷滔天的欲望和野望,如果沒有一點可供立足的真本事,那她該怎麽上位,怎麽報覆。

她用三天的時間和福利院裏的孤兒們打好關系,又借助曾經的手段討好裏面的教師,把時局和病局一並納入眼底。

那時的她每晚對著貧民窟殘破的月亮,一遍又一遍對自己說:

站起來。

——從四周的殘垣斷壁和過去的苦海廢墟中站起來。

爬上去。

——沿著達索琳的鮮血和其他所有人的骨骸爬上去。

放下心。

——把不應有的軟弱和憐憫裹挾著良心一並丟掉。

拼好自己。

——將那些沾血的碎塊順著組織細胞的缺口拼湊起來,再包裹上勉強成形的人皮。

然後再把罪惡的怒火潑灑下去。

她知道11歲的年紀才開始起步已經太晚,可是她所選擇的,本來就是一條很艱難的路。

而她一定要走下去。走不到底,結局對她而言也就和死亡沒什麽區別了。

就像自尊和自盡,總要選擇一個一樣。

“進入神羅是因為神羅是這個星球權力與財富的象征,選擇科學部門是因為科學技術是這個龐然大物的核心命脈,追隨寶條是因為寶條是科學部門實際掌控者。”

成年後的她冷血、自私、勢利。

“知道我是這樣的我,你還會喜歡我嗎?”她緊緊盯著薩菲羅斯的眼睛。

“達索琳。”他猛不丁地喊起了她的名字。

春風比春天要來得更早,帶著春日的熱潮,繾綣繞轉過行人眼簾。

她在薩菲羅斯的眼睛裏看見了她眼中泛起的陣陣輕波。

“那些都沒有關系。”薩菲羅斯說。

“你是真實的你。”

願意把虛假的外衣撕開,展露出真實的自己。

“能夠直視自己的過去。”

即使過去往往夾雜著痛苦和不堪,回頭看去時都是血淋淋的。

“那就夠了。”

他說。

潮意凝結成露珠,大抵是早春的清晨輕倚在花蕊上的,未醒的花兒疏懶慵怠,便讓露珠從花瓣的根部吻過細密斑斕的花紋,從微卷的邊緣墜了下來。

透過薩菲羅斯的眼睛,她看到有一滴眼淚快速從她眼睫下曳開,留下很長的一道痕跡。

曾經一度離她遠去的港灣終於清晰且堅定地讓船叟停靠在岸邊,身後那個枯骨橫陳的世界的大門永遠闔上了。她擡起腳,柔軟濕潤的泥濘將她的靴底包裹吸牢,微風適時卷來暖和的氣息,攜帶著杜松子、橙花還有百合的香味,有種終於落到實處的安心。

“我真的好喜歡你。”她很輕很輕地說道。

“我知道。”

所以這就足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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