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6章

關燈
第16章

走出餐廳的時候雪已經洋洋灑灑地下了有一會兒了,地面堆起了一層潔白的雪,每走一步都會留下清晰可見的腳印。莫麗莎和她在餐廳門口分別。落雪的夜晚,倦鳥尚且要還巢,困倦的行人亦要歸家。但她還和薩菲羅斯約好了一會見面。等到金發的女孩消失在視野盡頭後,她轉過身,朝另一條街上走去。

她沒有看路的前方,這一段路她早已走過無數次,閉著眼都能在腦中勾勒出鋼鐵城市的輪廓。雪在嘩啦啦地下著,靜謐無聲,紛紛揚揚,就像是一場洗凈汙垢的雨,澄澈的雨水沿著地面的紋路靜靜流淌,卷走塵埃顆粒。

心情好寧靜。平和得不可思議。

她將雙手插進風衣口袋,慢悠悠地走著。光滑的鋼鐵壁面上,映出她的身影,模糊不清。沈渾的金屬把線條拆解成抽象的符號,朦朧的幻象讓人有些分不清今夕何夕。啊,上一個讓她印象深刻的雪夜還是0001年的前夜,那時候她在酒吧門口被薩菲羅斯抓了個正著,心情忐忑地和他一路步行回家。但現在,無論是她還是薩菲羅斯,都不是當時長街雪下的那兩個人了。

她不再是從前的那個她了,薩菲羅斯,也還未被自己珍視的朋友拋棄。

一切好像都還來得及。

她慢慢地走,慢慢地看,看這座魔晄都市中隨處可見的鋼鐵,看黑冷的壁面上飄落的雪粒,看面容難辨的自己,看金屬的盡頭,倒映出的另一道黑影。

她頓下腳步。

視線沿著建築的線面緩緩移動,從黑色轉向白色的世界——

那個她思念已久的遠行人,正站在她的前方。

輕柔飄渺的月光恍如紗霧,輕盈地披在特種兵身上,籠出潔白的光暈。銀色長發的特種兵微微垂眼,雙手環抱。冷峻立體的眉眼上沾著細碎的雪粒,有一剎顯出聖潔的神性。

似乎是聽到了她的腳步聲,柔長的銀發沿著肩甲滑落,歸家的特種兵輕擡眼瞼,朝她的方向看了過來。

四目相對。

「如果以後每年的這個時候……」她好像聽到了誰在說話,「你都能在我身邊的話。」

「……好。」另一個人如此回應。

嘴唇微微震顫,漂浮不定的靈魂在這一刻仿佛落到實處,她站在原地,定定地看著風雪下的薩菲羅斯,一股滾燙熾烈的熱流驀地從心尖兒上膨脹溢出。她幾乎想要流淚。

她朝他快步走去。

行走、小跑,嗒、嗒。

越跑越快。

短靴在雪地裏留下歪歪扭扭的腳印。

好幸福。

跨年前夜有人特地趕回來陪著自己的感覺,好幸福。

她很想不顧一切地撲進薩菲羅斯懷裏,緊緊地、用盡全力地抱住他。但最後還是在一步之遙的位置控制住了。克制的呼吸在鼻腔和肺葉間繞轉幾個來回,比流星滑落要快,又比星雲聚散更慢,泛濫的情緒像是傍晚時悠悠卷湧的潮汐,打散在海水和沙灘的界限裏。

她停在薩菲羅斯面前,端詳著眼前人的面容,碧綠的豎瞳仿佛穿透時光,斂藏的光華閱盡萬象,正平靜祥和地註視著她。她不知道自己看了薩菲羅斯有多久,最後她小心翼翼地擡起手,為他輕輕拂落飄到發絲肩甲上的雪花。

“晚上好。”她彎起嘴唇,微微一笑。將泛酸的手指藏到身後。

那雙碧瞳中漾起淺淺的光輝。

“晚上好。”薩菲羅斯頷首回應,“看來你的心情好很多了。”

“本來很糟糕的,看到你的時候就變好了。”

那雙艷麗的豎瞳霎時像貓一樣洇開。

她輕輕眨眼:“逗你的。”

“送你一個禮物怎麽樣?”福至心靈,她壓低嗓音,頗為神秘地吊人胃口。

“是什麽?”

風雪加大,柔軟的雪花從他們間隔的縫隙裏擦過,輕盈地落在地上。她拉了下薩菲羅斯的衣袖。薩菲羅斯頓了頓,配合著她的力道微微彎腰,朝她的方向靠近了一些。漂亮的銀發紛然灑落,被風吹拂,細碎地擦過她的臉頰。

她擡起右手,在虛空中輕輕一抓,合攏,而後舉到薩菲羅斯面前。

“1998年的第一場雪,”頓了頓,“也是最後一場雪,是不是很有紀念意義?”

細碎的雪吹進眼底,如風或輕羽吹皺漣漪。薩菲羅斯垂頭凝視著她,喉嚨微動。

有那麽一個瞬間,他感覺自己好像從隆冬之末回到暖春,冰冷的體溫被人慢慢捂暖,四肢從僵硬恢覆知覺。溫和的水流沿著血管靜靜流淌,幾乎能洗凈渾身的疲憊。

出奇溫柔的視線從她的臉頰落到她的手心處,此刻她正虛虛地攥著拳頭,想將什麽東西展示給他看。

“……我第一次收到這樣的禮物。”薩菲羅斯緩緩說道,低沈的嗓音宛如大提琴的奏鳴。

“不打開來看看嗎?”她問道。

“打開?”

“就像拆開禮物盒那樣。”

他的手上還戴著幾個月前她親手縫改的手套。在她的註視下就這麽擡起手似乎有些羞恥難言,指縫好似又升起了虛無的幻觸,不屬於他的溫度和力度糾纏在五指之間,難以握實,難以驅散。見他沒有回應,她又將手臂伸長了些許,淺青的眼眸裏流光微動,幾乎將期待直白地寫在眼裏。薩菲羅斯沈默半晌,最終還是不太熟練地擡高手腕,生疏地碰上她的手指。

……很軟,也很輕。

指尖沒有感受到任何阻力,輕而易舉地就打開了她的手。白皙的掌心裏,正靜靜地躺著幾粒雪花。

……雪花對於薩菲羅斯來說,本來是沒什麽特別的。

本來是這樣的。

薩菲羅斯見過很多地方的雪,他踩過,也試過用刀刃切斷過,作為神羅的人形兵器,在極端天氣下作戰更是常有的事。雪是隱匿氣息的工具,是遮擋視野的助手。他利用過風雪,藐視過風雪,卻從未試過像她這樣,用手去留住風雪。

今年的第一場雪慢慢地融化在她的掌心裏,溫涼的清水沿著掌紋靜靜流淌,幾乎能沿著她手指的弧度,流到他的指尖上。

……沾染著她體溫的水珠,會流到他的手指上。吞噬掉他原本的溫度。

幾乎像被什麽燙到了一樣,薩菲羅斯猛地蜷起手指,呼吸不自覺一頓。可雪花還在飄落,輕盈的,安靜的,溫柔的。舊的雪花在她掌中化去,新的雪又一粒粒地又落了下來,墜進他們交疊的手掌中。

她還在看他,仰著下巴,帶著微笑,清淺的眼眸中星光點點,期待地凝視著他。

某種微妙的熱意在這短暫的觸碰中撐破心臟。他應該要回應什麽。薩菲羅斯想。但他一時之間不知道該用怎樣的言語回應。

一場飛雪短暫時或許只有幾個小時,日出則無痕,下一場雪已不再是眼前的雪。

但她卻用手捕住了雪,送到他的面前。融化的雪水不像其他贈禮,無法擺放觀賞,無法隨時觸碰,卻能在心底掀起一圈又一圈的漣漪,讓心聲喧響到不容忽視的地步。

他看著那幾粒雪,看著她掌心被水珠勾勒出的細細紋路,莫名的情緒在心底洶湧澎湃,化作一句句的:

「我記住了。」

記住這一場雪,記住此刻在心底蔓延的情緒,記住現在將霜雪捧到他面前的她。

永遠地,將這一刻記在腦中。永遠。

他收回手,指尖的幻觸彌留不散。

“我很喜歡。”薩菲羅斯看著她說。

她的眼睛裏,霎時映出了比水色還美的笑意。

……

雪花越下越大,凜冽寒風席卷大地,再站在外邊吹風顯然不是理智的選擇。風聲掠過大街,鉆入冷巷,隨著哢噠一聲輕響,被溫和地隔絕在了門外。

“只有這個了,你將就一下?”

空氣裏傳來模糊的聲音,伴隨落地玻璃門滑過鐵軌,人聲腳步聲霎時清晰。她在薩菲羅斯對面坐下,手裏端著剛從廚房摸出來的最後一包速食面和電煮鍋。

薩菲羅斯慢慢地嗯了一聲:“都可以,我不挑。”

回來的路上她有向薩菲羅斯問詢過,某位神羅的1st將軍一下列車便來找她了,以至於到現在都還滴水未進。聽到他這麽說時,她還古怪地多瞅了他兩眼。

「……怎麽了?」薩菲羅斯垂下頭。

「沒什麽。只是這個時間街上的餐廳都關得差不多了。你家裏有吃的嗎?」

「神羅給每名特種兵都配給了足夠多的軍糧和營養液。」

她:「……」

「?」

「…………」

「……達索琳?」

「……我不該問你這個問題的。」她誠懇地說,「要不去我那裏吧,雖然我也不確定能找到什麽,但至少會比軍糧要好。」

嘶拉的一聲。她撕開速食面包裝,將面餅放進煮鍋,表情在氤氳水霧中朦朧不清。

“…比軍糧要好?”沸水咕嘟,低沈的嗓音隱約含笑,讓她險些以為耳邊的話音是錯覺。

她用力地蓋上鍋蓋,面無表情,“現煮,熱的,口味豐富,你說是不是比軍糧好吧。”

誰能知道搜遍廚房結果卻只找出來一包方便面時,她的心都涼了。她以為她至少能摸到點冷凍食材或者自熱餐盒的。大意了。

……都怪寶條。該死的加班。

“如果好的標準是你說的這三個維度的話,那我不反對。”薩菲羅斯挑起眉。

她不說話了。

作者有話要說:

想要一些評論ww如果喜歡的話還請多多和我互動!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