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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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飽脹的情緒要撐破心臟,拳頭大的肉塊好像成了熟透的石榴,被擠壓的果籽滲下通紅的汁液。她走過山路,走進村子,看著眼前陌生的村莊,心底升起了一絲不妙的預感。

紅,滿目都是紅,火焰的紅,鮮血的紅,滔天的烈火狂肆地焚燒著整個村子,濃黑的煙霧升騰扭曲,將眼前的一切籠罩成詭異的噩夢。耳邊除了劈啪作響的爆裂聲,和一聲比一聲微弱的慟哭以外,她再也聽不見別的聲音。

……尼布爾海姆怎麽會變成這個樣子?

薩菲羅斯呢?

薩菲羅斯在這,怎麽還有人敢惡意縱火?神羅的戰士們呢?

某種不詳的預感在心底攢動,忐忑不安的情緒捏緊心臟,明明四周是滾燙的火海,可她的指尖卻還是泛起了隆冬時節的涼意。她痙攣著手,用力地壓著那張被她體溫焐暖的表格,仿佛只有這樣才能給她帶來那麽一點微弱的勇氣。隔了好半晌,她才拖著灌鉛般的雙腿往前走。

然後她看到了——

喧囂的晚風就像暴徒恣意的狂笑,瘋狂地拍打著殘破的房屋,破裂的旗幟獵獵鼓動。狂風席卷一切,吹著憤怒般的焰火,吹倒一具又一具亡人的屍體,吹向火海中央,那唯一站立著的,銀發如月華、身形如神祇般的身影。

黏稠的鮮血沿著刀尖滑落,轉瞬就被漆黑的皮靴踩進地底。濃黑的皮革包裹著男人流暢的身形線條,緊致的肌肉充滿力量感。他一手提刀,背對著她,不緊不慢地朝前緩步,掃清路上的一切障礙。

她停頓了一下,而後擡腿跑了過去,想要從背後抱住他。

唰的一聲——

滾燙的鮮血比痛覺更快,炙熱又陌生地,濺到了她的臉上。

她楞了好半晌,才慢吞吞地低下頭。

正宗刀長兩米,她和薩菲羅斯也隔著兩米。

“……薩菲?”

讓她步伐停滯的不是帶有男人體溫的擁抱,不是他輕輕握住她肩膀的力道,也不是含有笑音讓她別跑太快的呼喚,而是冰涼的、迅速的、快到她還沒有反應過來,就已經利落刺穿她胸膛的野太刀。

火光如刀鋒般在他的臉上刻下冷硬的線條。薩菲羅斯面無表情地註視著她。碧綠的豎瞳裏沒有一絲波動,看向她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個陌生人。手腕微動,他毫不猶豫地收了刀,無視她脫力倒下的身影,轉身就走。

從極樂至深淵,好像只差一步。

記憶消散的最後關頭,她擡起手掌,摸向自己的胸口。正宗正好從那張結婚登記表的中間穿過,在他們的名字中間,留下了一道不可修覆的裂痕。

鮮血從她胸口噴薄而出,染紅那張單薄的紙,直到文字看不清了,她也什麽都看不清了。

……

耳鳴般尖銳的噪音,間雜著遙遠的對話,模糊扭曲如一桿長槍,攪人大腦發疼。

「……如果我一直跟你說我沒有準備好,你會這樣一直等下去嗎?」

「……」

「這兩張表上的流程都已經走完了,真的可以不上交給神羅嗎?」

「它們已經沒有必要了。」

「沒有必要?」

「……啊。」他隔了半晌才緩緩應聲,嗓音噙著平和的笑意,「沒有必要。」

米德加的夜晚向來靜謐,冰冷是鋼鐵巨堡的常態。可那些冷意已經很久沒有侵襲過她了。慢慢從背後環抱住她的溫度,暖得令人安心。

「我不是說了不用帶花,為什麽還……」

「鮮花容易雕零,但幹花卻能持久保存。」

柔順的銀發順著肩甲灑落,熠熠似融化的月光。

「……我記得你喜歡它。」他說。

她好一陣發怔。

「科研人員平時需要閱讀大量書籍,幹花也可以充當書簽。」

「但是……」她抖了抖手裏的禮物,殘碎的枯粉簌簌而落,她的眼裏終於閃爍起幾絲促狹,「制作書簽的人好像忘記給它塑封了,怕是沒用幾次就會全部碎掉。」

「……」

「下次,」他不自然地別過目光,聲音比往常還低幾個度,「下次我會讓他註意。」

最後一個相偎的清晨,臨行的軍人將她從被窩裏撈了起來。晨曦漫過窗欞,落在她眉心的親吻輕和柔軟,像羽毛飄落到草地。

準備離開的時候,她擡起手,環住面前人的脖頸,吻向他蒼白而冰涼的下頜。

「回來之後……」

「什麽?」

「回來之後,要不去看花吧?」她沒有睜眼,卻能感受到男人陡然滾燙的視線,「請個長假,陪我去朱諾南部度假吧?」

他說過,朱諾南部的林地裏,有著成片的虞美人。

那是她最喜愛的花。

不知道過了多久,堅硬緊實的手臂才緩緩收攏,她感受到薩菲羅斯蹭了蹭她發頂,笑意浸染嗓音。

「好。」

他又親了親她,溫軟的唇面滑過眉眼,落到臉頰,纏綿而眷戀。

「等我回來。」

……

從米德加趕來尼布爾海姆的一路上,她想了很多事。

等他知道一切,如果他還願意,他們可以重新將表格遞交給神羅,可以結婚,可以交換戒指,可以真正以夫妻的身份共處。

不想回去的話,像傑內西斯他們那樣叛出神羅也沒關系,她已經不在乎曾經的目標了,和他一起叛逃也無所謂。

只要他還願意。

只要他還願意……

“……為什麽?”

薩菲羅斯的腳步停了一下。

火海裏傳來涼薄譏諷的話音:“你一直在欺騙我,利用我。”

“神羅公館傑諾瓦計劃的最新一份材料中,有你的簽字。達索琳。”

傑諾瓦計劃的最新一份材料……

那上面記錄著她和薩菲羅斯在一起後,每個月的詳細體檢數據。

喉嚨中溢出一聲支離破碎的笑,她閉上眼睛,任由自己脫力地倒在地上。

淚水是冰涼的,哭泣是無聲的,只有心口處的揪痛和堵塞在喉腔裏的酸澀之感讓她感受到夢魘的痛苦。她快要呼吸不了了。淚水和鼻涕堵著,每一次呼吸都好像發生在深海裏一樣,她竭力汲取著新鮮空氣,可只有鹹澀的海水無孔不入,將她緊扣在絕望的汪洋裏。

她好後悔。

淚水從眼角旁邊流下,消湮在深色的枕頭中,久違的虛幻痛感仿佛從夢境中追了出來,卻比夢與回憶還要觸目驚心。這一次的正宗必然帶有懲戒的意味,穿透她胸膛後定然還在主人的狂怒下攪弄肝臟,否則為什麽她能比從前更痛?

心臟好痛。

她忍不住在被窩裏顫抖起來,是到痙攣的程度。可尼布爾海姆的那場火、那一刀,還僅僅只是噩夢的開端。夢停止在夢裏的她閉眼的那刻,可現實永遠比夢境更綿長,也更難忘。蘇醒後行屍走肉那幾年,對月懺悔的那幾年,渴望死去又無法死去的那幾年,如同淩遲處刑,慢悠悠的,游刃有餘的,悔恨在她能夠呼吸的每一分每一秒裏都在蠶食著她的身軀與靈魂,這遠比那快速的一刀要疼痛得多。

愛人好痛。

……愛也好痛。

愛、啊……是啊,愛,是愛。在血與淚水淹沒自己的那一刻,她終於從沒頂的痛感中體會到了——

原來她也有愛。

她愛薩菲羅斯。

她終於忍不住放聲哭泣,痙攣的手指像是要抓取水中浮木一樣,奮力去夠著床頭的手機。

淩晨三點半,1998年冬日的夜晚,比火焰還要滾燙的淚水溫度。她急促地打開郵箱,手指抖動得好幾次按錯按鍵,可她忍不了了,一刻都忍不了。

「薩菲羅斯。——Desolyn」

她只發了一個詞語,那是他的名字。

讓她欲生又欲死,糾葛半生愛與恨,摻雜柔情蜜意和悔不當初的名字。

她不知道她要說什麽,無數的話語只凝結在短短的一句“薩菲羅斯”上,好像透過這一聲叫喊,就能把洶湧的情緒全都宣洩出來一樣。

「怎麽了?——Sephiroth」

手機震動了一下,薩菲羅斯竟然很快就回覆了。

有什麽東西堵在了胸口,她重重地吸了口氣。不夠,還不夠。反而久經壓抑的情緒在薩菲羅斯的回覆下崩潰得更加歇斯底裏。

她好想他。

在尼布爾海姆那件事情之後,她每日每夜,每個從夢魘之海中浮起的瞬間都在想他。

她按下了電話。

“薩菲羅斯。”鈴聲剛響起就被接通了,她哭著從嘴中喊出他的名字,“我好想你。”

話筒對面,薩菲羅斯的呼吸明顯地停頓了一下。

……

淩晨三點多的路面靜謐無聲,即使是往日嗡然運轉的魔晄爐都停止了工作,風聲與蟲鳴沈寂,月色半掩在雲海後。銀色長發的特種兵雙手環抱,靠在街頭的路燈下,漂亮的發絲映著燈光,熠熠生輝,像一汪流動的月華。

“……”她在距離薩菲羅斯一米的地方頓住腳步,遲來的忐忑湧上心頭,一時不知該怎麽開口,最後她說,“……早上好。”

接近淩晨四點,真是不妙的時間。

她也沒想到薩菲羅斯居然真的會來。

“早上好。”低沈和緩的嗓音裏並沒有責備。薩菲羅斯打量了她一眼,視線在她微亂的發絲上頓了兩秒,下落至她眼尾未褪的紅暈時,垂在身側的手指悄無聲息地動了動。

“發生什麽事了?”他問道,“你的狀態看起來並不好。”

“……我只是做了個噩夢。抱歉,也許不該叫你出來的。”她低下頭,懊惱的情緒這時候才一股腦地鉆了出來,“我打擾到你了嗎?”

“……”

究竟是什麽樣的噩夢,才會讓她在醒來後的第一時間,哭著給他打電話。

“沒有。”薩菲羅斯說,“介意說說嗎?”

“什麽?”

“你的噩夢。”

她怔了一下。

“噩夢大多數時候來自於現實的精神壓力,”薩菲羅斯的話音低沈平穩,月光在挺括的皮衣表面上打出柔和的光澤,“如果記得夢中內容的話,梳理和分析也許有助於你緩解。”

……夢境分析對她可沒什麽用,但是。

“你還會夢境解析嗎?”她狐疑地看了過去。

“不會。”1st的態度理所當然。

“但是,”薩菲羅斯話音微頓,他低下頭看她,“說出來總比自己壓抑難受要好。我可以作為你的聽眾,如果你需要的話。”

“……很好的提議。”

但可惜的是,她總不可能上來就是一句「嗨,薩菲羅斯,我夢到你了,我還夢到你把我串了,順便一刀劈裂了我們的結婚登記表」吧?

她自己都覺得有病。

心口郁堵的情緒還在隱隱發疼,喉嚨裏的啞意也沒消退幹凈。她不想繼續圍繞這個糾結下去了,於是換了個話題:“其實我沒想到你會秒回。”

但凡薩菲羅斯沒回覆,她都可以假裝手滑發錯信息,然後等那陣情緒下去之後,再若無其事地撤銷郵件。

“你是還沒睡嗎?”她問道。

“特種兵並不需要那麽多睡眠。”薩菲羅斯的表情稀松平常。

要不是她當過科學部門的副主管,說不定還真的信了。可她不僅當過,還仔細翻閱過和特種兵改造有關的所有研究資料。所以她反問:“特種兵?”

話音裏質疑的意味都要溢出來了。

“嗯?”沒想到她會是這副表情,但薩菲羅斯依然穩住了神色,“……嗯,很意外嗎?”

“……”簡直是冠冕堂皇,她差點被氣到。

“那麽,「身強體壯的特種兵先生」,體質再強也不是連軸轉的機器,熬夜可不是個好習慣。”

透過月光,特種兵將軍銳利的薄唇彎了彎,被皮革包裹的肌肉微微鼓動,似乎是好不容易才壓制住欲出的笑意,“我會考慮你的建議的。”

……這人是故意的。

並不難發現她在有心岔開話題,但既然她不願意說噩夢的事情,那他也沒必要再追問下去。接近淩晨四點的路面寂靜無人,街道門窗緊閉,只有永不止息的微風仍在流動,溫和地勾勒出霧中城市的輪廓。

薩菲羅斯等了一會,問道:“接下來有什麽安排嗎?”

“說實話沒有。”她誠實地說,但考慮到這個回覆太糟糕,她又補充了一句,“但如果不嫌棄的話,你可以上來坐坐。”

“剛好還有禮物沒有給你。”

那個可憐兮兮的,被一句句“下次”和“再下次”不斷拖延的禮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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