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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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她不知道究竟是因為房間裏的燈光太暗了,還是角度的原因,她竟然從那雙向來冷傲的碧色眼眸裏,覓出了幾絲溫和的暖意。

“香薰?”

直到看到修長的脖頸微微顫動時,她才反應過來薩菲羅斯說了什麽。

圓桌的中央擺著一個玻璃瓶,並不算大,裏面裝著深橘色的液體,瓶子底部放滿香料。

“啊……嗯。”有點意外他會再度主動拋話題,她隔了一會兒才努力從記憶深處翻出它的由來,“是朋友送的,我聞著味道不錯就用了。怎麽了,你喜歡這個味道嗎?”

“這個味道聞起來很像你。”

“……有嗎?”她是實打實地楞了一下。

這不是她愛用的香,也絕非她最習慣的味道。

她有很多的社交面具,在送她香薰的人面前,她用的就是其中一個。

她其實已經不記得那個人的具體樣貌了,但看到香薰配料表時的感受,倒是記憶猶新——無聊、嘲弄、不屑。

檸檬片、橙花、玫瑰、茉莉,聽上去是很甜膩的花香調,聞起來也一樣。有點像夏秋時節原野上的果實盛開,草木清新的香味和瓜果成熟的清香混雜在一起,閉眼嗅聞時仿佛像躺在了夕陽下的柔軟草地上,風卷來花果清香,溫暖又溫柔。

但不像她。她當時捏著香薰禮盒,心裏沒有一絲波瀾。這根本不是她。也不符合她。

可此刻坐在她面前的人是薩菲羅斯,不是其他人。所以她說:“我的朋友也是這麽說的。”

“你有很多朋友?”薩菲羅斯擡眼看了過來。

“……朋友再多,交心的也沒有幾個。”她沈默了會兒,緩緩回道,“就比如這個香薰,你們都覺得味道像我,可我卻覺得既不像我,也不符合我過去的喜好。”

“可你還是拆開來用了。”

“嗯……因為需要。”

因為曾經的她需要很多很多朋友,不是朋友也行,什麽關系都行。她費盡心思維系人際關系,雖然並非真心相處,卻也算是有為了這麽一刻的目的在。

收到所謂朋友的饋贈時,她會產生一種被在意被愛著的感受,盡管大多時候這種感覺都是一種錯覺。

“需要?”特種兵的眉頭動了動。

“需要。”她再度應了一聲,才後知後覺地發現氣氛不對。

目光從香薰瓶轉移到薩菲羅斯的臉上時,她的呼吸不自覺放輕了一些。

她一直都很喜歡薩菲羅斯的眼睛,纖細的瞳仁嵌進宛如翡翠般瑰麗的眼眸中,精致得像珠寶店裏的藝術品。出現在燈光下時,碧眸中光華流轉,波光粼粼,美得攝人心魄。她近距離觀賞過那雙眼很多次。

作為研究員需要對特種兵指揮官進行檢查的時候,作為暧昧對象和他在咫尺距離間對視上的時候,還有更後來的,作為更親密的伴侶和他在床上相擁的時候,她看過也曾吻過那雙眼。

她也看過那雙眼睛裏浮漾開很多種不同的情緒。

那裏面有過疏離,有過警惕,也有過後世病態般歇斯底裏的瘋意。在後來的漫長時間裏,她記得最深刻的其實是尼布爾火海中,滲透那雙眼眸的極致的冷漠,和暗藏的一絲憤怒。

她已經很久、很久、很久很久,沒見過這雙眼眸有如湖水一般,一圈圈地泛開溫柔的漣漪了。

真的太久了,久到她幾乎要忘記,和這樣的薩菲羅斯對視時,心中會升起什麽樣的感受。原來時間都要在這短暫的對望間停滯。

她不知道隔著這枚小小的香薰瓶,薩菲羅斯看了她多久。她只覺得喉嚨深處湧上了些許滾燙的痛意,吞不下也吐不出,無聲地燎著她的喉。

最後她輕輕地呼出口氣,用飄渺的語調笑著說:“如果讓我泡在沒有任何特殊氣味的空氣裏,我會死的。空氣中提煉魔晄的氣味已經夠臭了,更別說再加上工業城市裏排出的廢氣和鐵銹味。”

“噢,對了。別告訴我,你很喜歡聞米德加的廢氣。”那雙碧瞳裏倒映出來的她的模樣,看不出任何的不正常。

薩菲羅斯配合地笑了一聲,接上她的玩笑話:“很可惜特種兵公寓有單獨的空氣凈化系統,工業廢氣流進裏面的可能性幾乎為零。”

“真是令人羨慕。”

“如果下次有機會的話,你可以來……”

“不過就算空氣被凈化過,也不是不能……”

話音不期然撞在一起,兩人同時一楞,又同時止住話音。最後是薩菲羅斯開口:“你先。”

她說道:“我想說的是,就算空氣被凈化過,也可以放置香薰。香味可以給單調的空氣增加一些情調。那麽你呢?”

“……沒什麽。”薩菲羅斯的喉嚨動了動,止住了先前的話題,“你覺得這種味道不適合你,那你喜歡怎樣的味道?”

“啊……”

她的臉上浮現出一絲意外之色,隨之而來的是無言的緘默。

上輩子她從尼布爾海姆撿回一條命後,就再也沒有換過香。後來常用的香是她自己去貧民窟找調香師調的,用了沈香、廣藿香、香根草和虞美人,是很冰冷陳腐的味道。

每當香味通過呼吸的循環沈入肺裏的時候,她都會錯生出一種自己正躺在棺木裏的感覺。就好像自己被潮濕的泥土包裹,讓冰涼的苦澀味灌滿喉鼻,回到母親的子宮、或者死亡的懷抱裏。

她給那支香取名為墓園挽歌。

本就破碎的身軀,早已腐爛的靈魂,配合香薰裏苦澀陰冷的氣味,殘留於世的□□一瞬間被剝掉意義,好像能在那無聲擴張的香氣中,隨著尼布爾海姆的那場烈火,和所念之人一起沈入不被救贖的淵獄裏一樣。

但這不是喜歡,而是她認為她“應該是”的模樣。

她思考了一會,用很輕的語氣回應道:“雪松、冷杉、薄荷葉、杜松子……大概是這樣的味道吧。”

“……最好可以加一點虞美人,不用很多,有一點點就可以。”她補充道。虞美人沒什麽氣味,一旦采擷更是腐爛得飛快,相比花香,不如說更受人矚目的是其象征意味。

“聽上去都是很清冽的氣味。”薩菲羅斯評價道。但他覺得這種味道並不像她。

若真要扯上關聯,或許只有女人冷調的發色能略微相關。可就連眼前那雙青色的眼裏,也常常因為裏面浮蕩開來的情愫而變得分外柔和,看不出半點冷意。至少在他面前是這樣。

“為什麽會喜歡這樣的味道?”他又問。

“……因為像你。”

“……”薩菲羅斯的回應慢了兩秒,纖長的睫毛微動,在蒼白的五官上投映下細密的黑影,“像我?”

“不像嗎?”

“為什麽會有這種感覺?”

“可能就和我那些朋友定義我一樣吧,我也在定義你的屬性。”她的語氣有些自嘲。

“你可以說來聽聽。”薩菲羅斯的話語低沈平緩。他似乎對此很感興趣。

她端詳著薩菲羅斯的臉,視線一寸寸滑過他的五官,從鋒銳冷峻的眉宇弧度,到挺拔的鼻梁,再落下去,宛如刻刀削過一般的淡色薄唇,唇角慣常帶有一縷恰到好處的弧度,就像古老神殿上的神子雕像。

胸膛內某處忽然開始發燙,灼熱的情緒隨著血液的流動慢慢蔓延到全身,並不洶湧,也不熱烈,只是勢頭不可阻擋,有點像夜晚時的潮汐,帶著柔和卻不容抗拒的力度,席卷踩在沙堤上的足印。她微不可見地捏了下手指,突然萌生的情緒致令指尖都發麻,腦中如浮光掠影,撈出幾片殘碎的回憶,有一瞬間她甚至分不清坐在自己對面的到底是誰。

她慢吞吞地說道:“雪松和冷杉同樣都是清凈而冷淡的味道,薩菲羅斯給人的第一眼就是這種感覺,表情經常是內斂的、銀色的長發襯上常常反射出冷光的肩甲,會給人一種清冷又不好接近的感覺吧。”

臉頰有些燙,“薄荷葉也是差不多的感覺,或許看上去還很像你的眼睛……?”

她在說些什麽啊……

“杜松子除卻前面說的清爽以外,還有點辛辣的刺激感以及甜味,說不定正對應著薩菲在除卻戰士身份的冷冽威壓以外,還有一分意外的溫柔吧。大概就是這樣了……”

聲音越說越微弱,說到後面她都幾乎不敢和薩菲羅斯對視了,偏偏在她絞盡腦汁形容的時候,她還在薩菲羅斯的眼睛裏看見了幾絲清淺的笑意。

而事實也是如此。在她說完之後,薩菲羅斯低低地笑了起來,是單獨聽著笑聲都能感覺到他愉悅的類型,垂落的視線甚至還能看到他因為笑意而不斷震動的胸膛。

……更羞恥了。心裏好像有種被迫展示自己所有的恥感。哪怕是前世和薩菲羅斯在戰場對峙的時候,她都沒像現在這樣產生出“臨陣脫逃”的想法。

她喘了口氣,正準備帶過話題,卻忽然聽到薩菲羅斯再度問話:“那虞美人呢?”

心跳慢了半拍,她楞了一下。

那雙艷麗的豎瞳仍在註視著她,溫和地、專註地註視著她。裏面既沒有任何的攻擊性,又沒有居高臨下的壓迫感和咄咄逼人的氣勢,似乎他只是單純沈浸在這個話題裏,才這麽問她。

漂亮的薄唇上,還彎著細微的弧度。

“剛才你提到的材料裏有虞美人,為什麽解釋的時候沒有說它?”

這個問題很尋常。可卻像一根毒針,猛不丁刺進她的心臟。

“……虞美人。”那股怪異的燙意再度湧了上來,在喉嚨和心臟中作祟,幾乎燒盡了她的四肢百骸,說這句話的時候,她的嗓音陌生得不像她自己,“虞美人,是我最喜歡的花。”

那雙豎瞳裏的平靜被打破了。

“我希望在符合你的香料裏。”她閉上了眼,近乎自暴自棄一般繼續說,“加上一點和我有關的元素。”

虞美人沒什麽味道,作為香料放進去不會有太強烈的存在感,不仔細觀察配料甚至不知道裏面有它。默默無聞地,無聲無息地,放進去後,只要不刻意提到,就不會被任何人發現。

“就這樣塞在瓶子的最底部就好。”她說。

時間似乎被拉長,熒霧般的光點在窗外漂浮,籠罩整個鋼鐵都市。今夜似乎沒有風,米德加在寂靜中逐漸沈睡。

“……很特別的解釋。”過了一會兒薩菲羅斯才應聲。

她的睫羽抖了抖,目光不敢望向薩菲羅斯的眼眸,只敢停留在他發聲的脖頸處。神羅將軍的脖頸修長,線條流暢,凸起的喉結落在蒼白的皮膚上,看起來莫名吸引人眼球。開口說話的時候,他的喉嚨會微微震動,喉結也會上下滾動,偶爾會透出既性感又禁欲的色氣。

因為沒有看薩菲羅斯的雙眼,所以她不知道,在他作出簡短總結的時候,薩菲羅斯臉上的表情是怎麽樣的。也不知道他的目光是否還和最開始一樣柔和。

他會感到被冒犯嗎?說到底他們現在還不算熟,她太僭越了吧?

薩菲羅斯的社交圈很窄,窄到只有兩名和他同樣並列為1st的特種兵。在有限的私人圈子裏,他的邊界感向來很強。

作為神羅的殺人機器不代表所有想法和情感都要為神羅所操控,關閉公寓的大門後,時間和空間就都完全屬於他自己。而現在她在嘗試跨越那條邊界,氣味的交融也代表著她想從男人堅硬的壁壘中鑿出破口,是試探也是僭越。

他是怎麽想的?他會反感這種試探嗎?他會厭惡她嗎?

她沒看薩菲羅斯的臉,熟悉的潮意幾乎要打破眼裏的冷靜。目光所及的地方,寬闊的胸膛震動幅度依舊平穩,想必他連心跳的頻率都沒有多變。

啊……說不定在此刻薩菲羅斯眼裏,孱弱的她根本不足以起到任何威脅,渺小如蟲蟻一般的存在,連讓他正眼相看都不配。神明不會在意螻蟻,所以就算她再過冒犯,也不會被這位金字塔頂端的神羅將軍放在眼裏。

——因為沒有必要。

“達索琳。”圓桌對面傳來低沈平緩的話音,“你為什麽一直低著頭?”

溫暖的香味依舊在從窄小的香薰品口發散出來,靜謐無聲地融入空氣中,隨著空氣的流動緩緩淌進鼻腔。模糊的視野盡頭,寬闊厚實的肩膀微微動彈,薩菲羅斯似乎朝她的方向前傾了些。

“我……”她的唇瓣微微顫動,話音和心境一樣不穩,音調無力,“我只是在想,這個解釋會不會是我個人揣度過多了。”

幾乎是逃避似的閉上眼,“也許你本人並不喜歡……”

“但我並不排斥這樣的解釋。”薩菲羅斯說,銀白的長發隨著動作幅度從他的肩甲上滑了下來,像雲層後柔軟的月光,他依舊在註視著她,碧綠的豎瞳宛如礦脈中沈睡已久的翡翠,沈靜而寬和,“我不會感到反感。”

她的喉嚨突然梗了一下。

驟然發潮的視野裏,如新芽破土一般湧進了一抹亮色,她恍神了一會兒,才將目光放過去。

那只漆黑的手套裏,正捏著一張薄薄的紙巾。

“……擦一擦。”薩菲羅斯話音微頓,“你的眼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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